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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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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6.23

方向感

按這裡看鐵皮小白魚的原圖
圖：鐵皮小白魚


我並不想成為誰的指南針
也許妳該學習相信自己的方向感


「想喝什麼？」桌子對面的男人，闔上note book，聲音平平地問。
「摩卡冰砂，巧克力醬只要三分之一pump，不要鮮奶油，謝謝。」我轉過頭去跟來寫點單的服務生說，然後歎了一口氣。
「你們這次，真的鬧到沒辦法了？」
「嗯，她說要分，就分吧。我不想再挽回了。」男人低垂著眼簾，乾淨的手指夾著一支煙。
「真沒辦法挽回了？她會哭死的，何安。」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第三次了，她第三次這樣了，」





我們口中的「她」，是我的高中同學關關，也是畢業之後唯一還持續密切聯絡的人。也許是習慣了什麼事都找我商量，關關每次跟男友交往、熱戀、吵架、分手，我都是「見證人」。眼前這個，在出版社工作，本身也寫些文章在報紙、雜誌上發表的男人何安，是她分合三次的男友。

關關長得很漂亮，化上妝像極了深田恭子，可愛中帶一點傻氣。可是她一點也不傻，聰明的她總是非常清楚想要什麼，只是拿不定主意究竟該選誰。從她交往的第一個男友到現在，我已經看過她無數次的眼淚了。說實在的，我很想她趕快找到一個好歸宿，免得老是在分手的時候跑來找我哭訴，然後�鮑濂羃塙ゴ�天不走。

我真討厭當朋友的諮詢對象。說好聽一點我是大家的好朋友、傾訴對象，講難聽一點我只是一個垃圾桶。聽多了別人的牢騷，卻一點也倒不出去，久了，就變得有一點悶悶的。啊，我也想找誰倒倒垃圾啊…。

「分就分吧，你們解脫、我也是。」我往椅背上靠，深深呼出一口氣，然後我嗅到了何安的煙味。
「怎麼，我們讓妳困擾了嗎？」他略帶訝異地問。
「是啊，你們這樣反反覆覆的，我家的面紙都不夠關關擰鼻涕用了。」我故作輕鬆。其實，每次我都是勸合不勸離的，可他們三度分合，我已經受不了了。

「你們要嘛天長地久，要嘛切得乾乾淨淨算了，你們這樣反覆不覺得囉唆，我在旁邊都煩死了。每次你們鬧分手，關關就來哭給我聽…」
「每次都是她說要分的ㄟ，」何安似乎有點不相信我的話，轉過頭去看玻璃櫥窗外面。隔著玻璃，外面的陽光燦爛，是個舒服的好天氣。而這種時候關關都是窩在家裡睡覺的。

「太陽會把我曬��啊。」她總是臉上貼著面膜一邊跟我說話。我買回家的面膜，都冰在小冰箱裡，每回關關來找我，就自動自發去拿出來使用。
「冰過的面膜最棒了。」她一臉很舒服、滿足的表情，慵懶地說著。
嗚，一片兩百五的面膜，我自己一次也沒用過。我也想把自己弄美一點，所以才買的什麼「青春之藥」面膜啊，可是一忙起來就沒日沒夜，然後忙完倒頭就睡，我根本都忘了冰箱裡有面膜這件事。

「對呀，你工作時間不固定，關關等你等得很辛苦啊，所以她才會三番兩次出軌嘛。而且，她長得那麼漂亮，怎麼可能沒人追她？」我一邊說一邊想改天也許應該跟關關收費，那昂貴的面膜，一盒不過八片，她用了六片之多！
「都怪你們這些男人啊，追的時候挺勤快，追到之後就擺著，最後乾脆棄之不顧。關關又不是芭比娃娃，她耐不住寂寞的。」
「沒辦法啊，不努力工作，哪來的車子房子，還得幫她繳那些刷卡買東西的錢。」
「別抱怨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是吧？上床的時候你們怎麼不會抱怨，說她長得太美身材太好，讓你們太過於興奮以致於忘記了那些牢騷？」
「…你們？」何安重覆了一下，然後閉口不講話。
我這才發現自己失言。總之對話沒有結果，何安付了咖啡錢我們各自走人。


喜歡灰暗的天氣，這杯咖啡和這一隻煙
妳和我的低調氣氛，是唯一的矛盾
櫥窗裡面的倒影，真的是同樣的兩個人?
杯子裡面上昇的氣泡，還是一樣的消失

關關交往過多少男人我是一清二楚的。

何安也應該都知道，可他還是不顧一切跟生活圈完全不一樣的關關在一起了。畢業以後關關一直都是從事服務業，從KTV、pub一直到現在的night club經理，她一直是服務業裡的佼佼者。我去看過她一次，穿著開高叉旗袍站在entrance面露微笑，那架勢真是夠嚇人的。我這個營養不良的普通上班族，薄板似的身材、乏善可陳的臉孔…唉唉唉。相較之下她是亮眼得許多。

其實我是先認識何安的。不過我們只是工作上有往來，而且當時何安身邊有個交往多年的女友，所以我從來都目不斜視。沒想到關關一插進來，馬上趕跑了何安的女友，登堂入室。我也因此跟何安變得熟捻起來…沒辦法，他們一吵架就拿我當傳話筒。不然我猜，何安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找我這種型的女人出來喝咖啡說話的。因此拜他們吵架之賜，我常常被點名送資料去何安的出版社。

「可不可以請嘉頤送過來？我得跟她討論下一期的專欄…」他最常用的理由，然後總編就會叫我跑一趟。自從何安幫我們寫專欄，我們雜誌的銷量�甓檀埔�，這是鐵錚錚的現實。
「跟關關說，回來吧。」見面大概都是這一句話，在關關離家出走跑到我那裡一陣子之後。
每次她從同居人那邊撤退，我家就會淪陷。為了擺脫關關，我總是勸合不勸離。不過我相信關關之所以會想開，只是因為她想開了，跟我說了什麼並沒有關係…她只是想找一個人說說話，並沒打算聽對方的意見。所以我很識趣，通常都是只聽一聽她說的故事，然後在緊要關頭回答一句：
「是啊。男人都這個樣子嘛。」

天曉得男人是怎麼樣子！？

自從我交往了兩年多的男友出國讀書一去不回之後，我一直沒再交男朋友。一來沒確定分手，只是失去聯絡，二來我覺得有沒有男人好像不那麼重要了。我工作忙，頭腦簡單，實在經不起太多折磨。說起來，還真該感謝男友的失蹤，他讓我從心急、害怕一直到麻木，終於我可以專心在工作上一直到升職，也不算壞事。我就像隻風向雞，隨著風吹來轉啊轉，其實是沒什麼方向感的。可是朋友就愛找我說話，然後從談話中找到頭緒從頭來過。

可不知為什麼，在關關跟何安第三次分手的這個時候，我突然好厭煩。

關關這次的新對象是個有婦之夫。她三番兩次出牆，我都沒太大的意見。這次她會跟何安分開只是因為追她的新男人老婆在國外，可以常常陪在她身邊。她知道討厭第三者的我一定會破口大罵，乾脆也不來找我說了，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猜，她正沉醉在愛河裡，也聽不進我的逆耳忠言吧。已婚男人沒哪裡不好，總是別人的，將來勢必要「物歸原主」，再不然就是對方膩了，一再換對象。

那晚打開冰箱，我拿出剩下兩片的面膜，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用。因為隔天要交的企劃案突然想到哪裡該修改，我頂著毛巾頭髮還沒乾就跑去打開了note book，於是面膜終於還是躺在冰箱裡。

隔天中午過後，總編要我送照片資料給何安選，卻不是要我送到他的出版社去。我看看地址，覺得眼熟，原來是他家。媽的，在安坑山上偏僻處啊！光計程車費來回少不了七八百元。
「怎麼要送去他家？」
「喔，他病了，出版社說昨天下午開始他就沒上班了，妳趕快送過去，順便看看他好點沒有，先去買點水果什麼的吧。」總編說。
「還買水果咧，」我走出總編辦公室時，頭上還掛著小丸子的麵條。昨天下午？那麼，就是喝完咖啡之後的事囉？想到這裡，我還是聽話地去超市買了幾個日本大蘋果，然後拎著東西上路。坐了快五十分鐘的計程車，幸好沿路並不塞車。

好不容易到了何安住的地方，一個在山上的偏僻社區，按了半天門鈴卻沒人應門。
「啊，裝校為，不會不在家吧？」我有點氣惱，因為手裡的蘋果非常沉重，我巴不得趕快放下東西，把照片讓他選一選就走、應該叫他改用e-mail選照片的。我一個人站在大門外，突然覺得有一點生氣。我四下張望，附近都沒有行人，於是粗魯地翻過矮小的裝飾用小門，走到房子的正門，再從門口盆栽的水盤底下拿出鑰匙。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做，鑰匙藏在那邊是關關以前跟我說過的。

不知為何我就這樣記下了門匙的存放位置，然後在這個奇妙的時刻派上用場。我開門進屋裡去、空蕩蕩又昏暗的客廳很整齊，看起來沒什麼人氣。該不會真的不在家吧？那我豈不是闖空門？天啊！我放下手裡的蘋果，覺得自己心跳快了起來──

他屋裡的擺設跟關關說的差不多…那麼，房間就在樓梯上去的地方囉？這屋子很小，雖然是獨棟的可是面積其實非常窄，我猜連同庭院加起來也不過三十坪。上了樓梯，樓上是兩個門，我想都沒想開了其中一個門，屋裡有一股很重的書味，紙張的味道。然後是白色「蚊帳」，底下是床舖。我往裡面看，發現躺在床上的何安手裡還拿著無線電話子機，人「睡著了」。

那一瞬間我有一點惱怒。居然睡到我按門鈴也不起來應門？那為什麼還要出版社通知我們送資料過來呢？啊，他病了，我想起總編的話，捏手捏腳走過去看他。
「何安、何安！」我搖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會死了吧？啊，天啊，」我腦裡立即浮上一個畫面，電影裡常見的救護車閃著紅燈，醫護人員拉上屍袋的拉鍊、移動擔架的景象。不會吧？我用力搖搖頭甩掉那種念頭，用力搖他，
「何安，起來啦，別裝死。」
「…喔，是妳來了？」他一臉的憔悴，鬍渣滿臉，然後因為沒梳洗，看起來既邋遢又可憐，身上還有生病時特有的「異味」。說真的很難跟平常風度翩翩的樣子聯想在一起。這時我又突然想起了一句名言，「再漂亮的女人也要大便」，勉強抿住嘴角，我去浴室擰了條毛巾給他，然後拿水給他喝。

「我還以為你死了，所以自己闖進來…」
「沒…昨天頂著大太陽出去，結果好像中暑了。」他奄奄一息的樣子，我突然有一點不忍心。
「那你吃東西沒有？」
「沒…我昏睡到剛才，中午公司打電話來我起來過，可是沒力氣下床，只好躺著。」
「是唷，真可憐啊你，家人呢？啊，移民了。」我想起關關說過的，於是自告奮勇去幫他煮飯。

幸好冰箱裡還有食物，我拿隔夜飯炒成蛋炒飯，可是火開太大蔥花都焦了。然後還加了太多的醬油，結果一盤炒飯炒得�鋺酖�。我偷吃一口，其實還不難吃。削了兩個蘋果，端上去給他吃。等他吃完了，我跑去拿了廚房裡的米酒跟瓷湯匙，說要幫他刮痧。其實我是看他臉色依然略微紅�遏っ瞭斬焦�氣沒散。他又說頭劇痛著，還有點反胃。
「ㄟ，你嫌我炒飯難吃啊？」
「啊，不敢、不敢，很好吃啊，」
「好，趴下。」我勒令他翻身趴好，
「對厚，上衣請脫掉，謝謝。」
「還要脫衣服啊？」
「不然穿著刮啊。」

「很痛的話，忍一忍吧，」看著他的背脊我呆了一下，想起關關以前說的，她總喜歡用力抓他的臂膀，指甲、崁進他的背裡，留下一道道抓痕…尤其是做愛的時候。我把眼光移開，深呼吸了一下，
「要開始囉。」

沿著肋骨的方向由脊錐骨往外刮，是媽媽以前教我的方法。我自己沒被刮過，但每次天熱老媽都要我幫她刮痧。何安微皺著眉頭沒吭氣，我猜他因為跟我不熟的緣故所以不敢出聲。可我下手如果不重就不會有效，所以依照老媽教的手法用力刮，直到他背上出現一道道紅�鄂�的顏色，我已經滿頭大汗了。
「喂，感覺怎麼樣？」我輕輕拍了他一下。
他沒出聲，原來、睡著了。

我看窗外天色都暗了，心想這傢伙居然又睡著了，資料跟相片怎麼辦呢？只好把碗盤收到廚房洗了，然後打電話叫計程車下山去。山上叫不到計程車，只好步行。我心想來的時候坐車並不久，走個半小時應該會到吧？沿路還有零星的住家，還不算人跡罕至，搞不好有小巴，一邊想著一邊走。走了大概快一個小時，依然還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狀況，我開始有一點腿軟。天色越來越�遏ど垓愎肝Ｍ�一點發毛。

「嘉頤，嘉頤，」我聽見背後有人叫我，嚇得不敢動，因為想起山上有魑魅的故事，一回頭就會讓鬼怪抓走。結果只是何安騎著腳踏車追出來罷了。
「對不起，我睡著了…」
他送我下山，騷騷頭說因為他車子送保養了，所以只得騎著腳踏車出來找我。
「你走錯路了，前面的叉路應該往上走，接著路就會變成下坡，往下走的是錯的，繞著繞著會回到原路。」
「害我以為鬼打牆。」我哭喪著臉。送我下山之後，他幫我叫了計程車，描了車號一眼：
「對了，妳為什麼知道鑰匙放在那裡？」
「呃…」我不想說是關關講的，因為她每次都講得很detail。
「算了，應該是她告訴妳的吧。」他揮揮手，踩著腳踏車上山去了。


隔天上班，一進公司總編站在茶水間笑瞇瞇地說，圖片都選好了，稿子也ok，一切順利。
「啊？」我還一頭霧水，因為，前一晚明明還沒給何安挑過啊？
「何安連夜弄好了，讓快遞一早送來的。他還說，妳技術很好要我幫他謝謝妳。」總編看了我一眼。
「啊？？」我愣了一下，旁邊的同事都看著我。
「刮．痧．啦，」總編跟我幾乎同時講出這一句。
「嗯嗯嗯，」我紅著臉往座位跑，以免同事聽到誤會了。
「下次也幫我弄一弄~~！」總編從辦公室丟出這一句，然後縮進去關上門。
「媽的。」我伸出中指，然後在座位上坐定了，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關關消失之後，我覺得有一點寂寞。不過，很快我的寂寞就消失了。何安三不五時打電話過來，不然就找我出去說話。可以報公帳、公然出去喝咖啡當然好。可是，我卻也開始覺得不安。他找我，大概是想知道關關的近況吧？我猜他這種個性的人，有些事可能很難開口，尤其這次是他說，不再復合了。

他經常都是傍晚打電話來，找我出去喝咖啡或茶。在他經常去的店裡，靠近出版社的那家SB。因為他熟，所以可以不必自己去櫃檯點，相熟的服務人員會跑出來幫我們寫點單、結帳，還能打折。這天，喝完咖啡他說想煮點東西請我，感謝我上次的幫忙。
「不要了吧，你也很配合啊，自己把東西完成了。」
「是啊，我連夜弄好的呢，天亮才睡。」他捻熄了煙看我。
「唉。」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關關三番兩次變心，有一點可惜。其實這男人除了工作時間不穩定，倒也沒什麼不好的地方啊。只是關關向來沒安全感，一天見不到面就會胡思亂想。
「我會開車送妳下山的，不要擔心啊。」他補了一句。
「不是因為那樣啦，」我衝口而出。
「那好，走吧！」

結果是我跟他一起去買菜，回他山上的家去煮東西吃。我不想告訴他，其實我很清楚他很多事，可每一件都跟關關有關係。哪一個擺設是他們一起，在哪裡買的，為了什麼買的。甚至，關關曾經瞞著他，去拿孩子的事。關關不要孩子，就算結婚也不打算要，因為她 來自一個破碎的家庭，所以這件事她很堅持。我也知道，他們這次分手就是為了這個。

我們一起在廚房裡弄東西，雖然多半是他煮，我看。以我的三腳貓功夫，只能幫著打雜。那晚吃了凱薩沙拉跟洋蔥湯，烤羊小排。湯味道很棒，羊小排的薄荷醬好香。客廳靠近廚房的角落有張兩人份的小桌，我們就著微弱燭光吃飯，氣氛很好。這傢伙，滿會過日子的啊。
「很可惜，我跟關關在一起這麼多年，從來沒一起在這裡吃過飯喔。」他說。
「是唷，你們作息時間不一樣吧，」
「不是，她不喜歡在家裡吃飯，嫌麻煩。」
「喔，她怕弄髒廚房嘛，我也是啊，以前她住我那裡的時候，廚房只燒開水的。」
「嗯，所以我的廚房她從來沒進去過。」

那麼，這屋子，唯一沒有她足跡的地方，就只有廚房囉？

我怔怔地看著廚房，想起自己上次炒焦了的飯的糗事。吃完飯，他把燭台拿到客廳桌上，我以為他會開電視，結果他只是開了音響聽音樂。我切了水果，端到客廳跟他一起吃。
「對囉，下一期的活動我想拜託你幫我另外撰稿，那個…」我放下水果盤，回過頭去跟他說，只見他把手放在嘴上，示意我安靜。我愣了一下，音樂是我最喜歡的X-japan。

業已解散的X-japan，多年來是我一直很喜歡的視覺系團體，我喜歡在工作的時候一邊聽。主唱Toshi的聲音很高亢，我很輕易就能朗朗上口跟著唱。關關只聽西洋歌曲，因此對這些日本音樂是不屑一顧的。很奇怪，只要跟何安在一起，我就會事事聯想到關關。而我們的話題也一直是繞著關關打轉，一直到我們都講不出話了為止。我閉上眼睛，眼底似乎有著關關的殘像。

她是我唯一還有聯絡的高中同學，一直是我的密友。可我只是她的垃圾桶而已，對她的每一場戀愛，每一個戀人都知道得鉅細彌遺。
「我只告訴妳唷，」她會這樣告訴我，
「妳就像我的觀眾啊，跟妳說話不必前期提要。」
可是，我怎麼能告訴她，我其實一點都不想知道呢？那些她跟男人之間的點點滴滴，愛恨情仇…。
睜開眼的時候，何安的手指正伸到我面前不到兩吋的地方。
「哇，」我嚇一跳往後縮了一點。
「我以為，妳要哭了呢，」他輕聲說，手指還是落到我臉上。
「嗯，好可惜唷，hide死了，一個好團體就這樣瓦解了。」我顧左右而言他。他的手指很輕很輕，摸摸我的眼角。

然後他吻了我，我有點被他嚇到，因為潛意識裡我還是把他歸類在「關關的男人」裡面。可是我沒動，只是讓他溫柔地吻我。其實我從一開始見到他就覺得很喜歡他，可是他選擇了我的好友關關…我曾經一度對他的評價有點下滑，覺得他也是個重視外表的膚淺男人。可不是嗎？那些男人還不都是看上關關的甜美可人，還有她傲人的好身材。可我一直認為，內在才是重要的。雖然關關是我的好朋友，但是說到內涵，我只能說她是個尋常女人。她追求的，是一份安定、幸福，而她用金錢與時間來衡量愛情，這一點始終不變。不能說她錯，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人生。她有權利追求她要的幸福。

那麼我要的是什麼？

「送我回去吧，不然我真要哭了。」推開何安，在他解開我領口的第三顆扣子的時候。我很喜歡他，可是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嗯。」他縮回手垂下眼簾，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被抓到一樣。
「很晚了。」
那晚下山，我只讓他送我到有計程車的地方，然後我自己坐車走了。想起臨走他跟我道歉，我只回了他一句，
「慢慢來吧。」心裡不禁有點後悔。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他跟關關的過去數次的分合，我就覺得他沒那麼容易忘了關關。
「其實我很喜歡你啊，可是，我想等你真的忘記關關，我才…」我真正想說的是這一句話。所以我想回到家我應該打個電話給他，告訴他。


失蹤很久的鑰匙，原來就一直在妳口袋
金屬撞擊的時候，某些部份的我又醒過來
地下道裡安靜的箭頭，終於我再也不會迷路了
錯綜複雜的開始，勇往直前的出口

一身疲倦回到住處，只見到關關一身狼狽地，坐在我家樓梯間的我家門口。那一瞬間我知道，火花熄滅了、我好不容易燃起的愛情火花。

關關男人的老婆似乎發現了什麼，僱了私家偵探查出他們的事，遠從國外趕回來抓姦。關關讓女人給抓住了，打了幾巴掌。男人沒能護著她，因此她只能逃回來找我。她不停地訴說，男人的懦弱與怕事，然後只是哭，不停地哭。
「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嘉頤、嘉頤…」關關一邊哭一邊問。
關關像隻受驚的小鳥，她需要的不是我，是愛她的男人的溫暖懷抱…於是，我打電話請何安來接關關過去。
「何安馬上來接妳了，其實他一直在等妳回來的。」
關關聽了之後，止住哭聲。
「嘉頤，嘉頤…還是妳對我最好，」關關抱住我。可我心裡卻想著冰箱裡的面膜，這一次我一定要自己用掉、自己用掉。
「啊，面膜呢？面膜…借我敷一下，不然等等何安來了看到我這個醜樣子…」關關跳起來去翻我的冰箱。我一陣暈眩，啊，我的面膜！

何安來的時候，我送關關下樓去。
「謝謝妳唷，嘉頤。」關關又回身抱了我一下。我面無表情，心裡只想著那唯一剩下的一片面膜。
何安什麼都沒說，接走了關關。我看著他，心裡想那句話這輩子大概都沒機會說了吧？如果在他家的時候我沒推開他，我接受他，現在會是什麼樣的場面？也許今晚躺在他身旁的人會是我吧？可我推開了他，回家、遇見關關。然後，促成了他們復合。車子還沒開走，關關已經撲進他懷抱裡去了。我轉身上樓去，不想看見他們在我眼前親熱的樣子。雖然以前我看過很多次，很多次。

之後，總編一樣讓我送資料去給何安。只是我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懷著喜�８拿侈腟醂察Ａ衄薪�我覺得好像受刑。我還沒對他動情之前，可以若無其事地當他跟關關之間的傳話筒，好朋友、傾聽者。可是經過了那些時日之後，我發覺我喜歡他，甚至有一點愛上他。我沒辦法再回到原來的狀態了，我甚至不想再看到、聽到任何跟他、還有關關有關的事。

一樣是街角的SB，何安專心地在note book上打字，然後轉過頭去看著某處發呆。我站在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偷偷看著他。只能這樣了吧？我就像隻風向雞，隨著風吹來轉啊轉，其實是沒什麼方向感的。可是朋友就愛找我說話，然後找到頭緒從頭再來。可不知為什麼，在關關跟何安復合的這個時候，我好難堪。關關終於還是能找到真愛她的人，那麼我呢？什麼時候我才能找到屬於我的幸福？我猶豫著，最後我放棄了。

我沒走進店裡。

回公司然後跟總編說我不幹了。當下我收拾東西，把進度交接給了同事，準備一走了之。
「不是開玩笑的吧？嘉頤？」
「放妳幾天假，好好考慮一下吧。」總編嘆了一口氣。
我搖搖頭抱著紙箱走出公司。
我迷路了啊。走了很多年的路，突然好陌生。我記得我從來沒迷路過，就那一次在何安家的山上我走岔了路，後來他騎著車來追我，告訴我走錯了路。本來他可以睡下去不理的，可他迷迷糊糊想起了家門外山路難走，勉強起來趕著出門。公司附近的地下道我走了千百回，每次總是得站在標示前看一看，反覆唸著自己要去的方向──我走天橋尚不至如此，可下了地我就昏頭轉向。

愛情也是這樣嗎？


我想往前進 我想往後退
我想關上燈 我想閉上眼
我想轉個圈

走出地下道，我發現自己走錯了邊。出來原來是要去的公車站牌的另一邊。唉呀，雖然方向一樣可是中間還是隔了一條大馬路。沒辦法只得再回地下道去。可沒想到我還是走錯了邊，出來還是錯的。為什麼一個馬路有四邊，我卻倒霉地總是選錯了方向？抱著沉重的箱子，我蹲在路旁喘氣。
「為什麼會這樣？」眼淚終於飆出來，不顧路人的眼光我穿著短裙就蹲在路旁開始哭了起來。

「小姐，妳怎麼樣了？」
「不舒服嗎？」
「要不要幫妳叫車啊？」
路人好奇地走過來問，我只是搖搖頭，還是回家哭吧，蹲在路邊成什麼樣子？我正要抱起箱子，突然有人幫了我。抬起頭來，我見到一條手帕在我眼前晃著，我看到何安站在我前面。
「妳走得好快…妳沒來赴約，我就去你們公司找妳，結果總編說妳突然不幹了，走掉了。」
他懷裡揣著紙箱，沒有還給我的意思。我看看圍觀的路人，於是轉身就走。
「喂，別走啊，說清楚，嘉頤。」他跟過來。
「為什麼好端端地突然就不做了？」
「我不想見到你啊。」我用力地說出來，然後又開始哭。
「我不想見到你跟關關在一起的樣子啊，我受不了…」
「我們沒在一起了啊，」他一臉無辜，
「那晚她去我那裡睡了一晚，隔天一早就讓她男友接走了。我是睡在樓下的ㄟ，床讓給她。我說了啊，我們已經分手了，就分手了嘛。」
「可是，可是我一打電話給你，你就馬上來接她…」我拿著他的手帕擦眼淚鼻涕，委屈地說。
「因為妳叫我去的嘛，如果不是妳開口，我才懶得去。我要說幾次啊，我跟她已經沒有關係了！我現在喜歡的是妳，我就不會跟別人在一起啊，這點忠誠度我還有啦。」他一手抱紙箱，一手攬住我的肩膀。
「不要哭啦，」

為了消除紅腫的眼睛，我終於用了那最後的一片面膜。何安煮飯給我吃，所以在廚房裡面，我則躺在沙發上等面膜乾。
「你為什麼那麼確定你要跟關關分手？你不愛她了嗎？幾年的感情，你說忘就忘？男人真沒良心。」我不安份地開口講話，廚房裡飄來陣陣香味、啊，好餓。何安端了菜出來，然後坐到我旁邊。
「其實我早知道她背著我跟別人在一起。可是只要她不說破，我就裝做不知道…我愛她，所以一直忍耐著。甚至她拋棄我再回頭，我還是接受她，我只要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專心對我，不跟我在一起，她要跟誰在一起我不會干涉她的。妳知道她拿過孩子嗎？」
「嗯，」我撕下面膜。
「不是我的。」他一臉正經。
「哼，」
「真的，她不要孩子、所以都要男人戴套子的。我得過腮腺炎，之後就一直因為精蟲數量太少而不孕。這事我從沒跟她說，跟她分開之後，我又去檢查過，結果還是一樣。那表示、她跟我在一起，也同時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我沒辦法忍受她同時腳踏兩條船，才下決心不跟她復合的。」
「嗯，你不必告訴我這些的，我...」我漲紅臉，其實我雖然知道許多事，可現在不見得連他到底孕不孕都需要知道。
「不告訴妳，妳就會胡思亂想，以為我還念念不忘她是吧？所以妳遲遲不肯接受我。」
「我才不會亂想。」我心虛地站起來想把敷完的面膜拿去扔掉。

我已經知道敷面膜是什麼感覺了──然後，我也知道何安在想什麼了。可我才起身他又拉我回去。
「回來…我還沒說完ㄟ。」
「什麼啦，」我扭動著身體想掙扎，不過最後還是屈服在他的懷抱裡。
「妳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我？」他說。
我心裡一驚，覺得他好像會讀心似的，於是只得硬著頭皮回答他：
「嗯，嗯…我，其實我很喜歡你啊，可是，我想等你真的忘記關關，我才…」我垂下眼簾，想都沒想就把這句放在心底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我要確定你是百分之百喜歡我，我才跟你在一起。」

何安愣了一下。然後他笑出聲來。
「其實妳幫我刮痧的時候，我就喜歡妳啦，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要騎腳踏車去追妳？騎山路很喘的哪，還要載妳。早知道這樣，那天妳在我家我就吃了妳。」他伸出手做勢要抓我。
「啊？吃我？去、吃、飯、啦！」閃過他的手掌，我大笑出聲。

終於我再也不會迷路了
錯綜複雜的開始，勇往直前的出口...

．完．

附註：內文歌詞取自樂團1976，同名歌曲，「方向感」



2002年6月23日初稿，2003年1月22日二稿，原作發表於失戀雜誌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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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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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小紅的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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