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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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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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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7.14

玻璃之城


親愛的，這是我給你的分手信。

我知道，在這個時候才給你寫這封信未免有點晚了──在我們相識相戀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

那天我女兒買了這片VCD回來，我一時無聊就放了來看，一邊看，一邊就想起了我們的事。故事裡的人物，豈不是我們的寫照？故事是七零年代時的香港，兩個港大的學生相遇相戀，然後因為時代的變遷必須分隔兩地，最後各自婚娶，各有所成。然後在九零年代的香港再度相遇，成就這段不倫之戀。






我一直在思考關於我們之間的事。

讀書的時候你是那麼優秀，而我只是個平凡的女學生。男女分班的教育方式讓我即使上了大學也總是害羞不敢跟異性做正常的交誼。因此當第一場舞會開始，你來向我邀舞的時候，我害羞得臉都紅了。在那個保守的年代，舞會都是所謂的「地下舞會」，我們冒著被教官逮到的危險，一場又一場地跳下去。

當時在我的家鄉，女生能去讀大學是一件光榮的事，每次寒暑假回去，就會有人上門來說親事、相親。可是你知道，我心裡一直是只有你的。雖然，我們之間始終是手牽著手的含蓄。

你的家庭環境普通，所以得要兼著做家教才能維持生活，學費更是得靠獎學金。可是你一點也不在意，努力打工，熱心於社團，功課更是一直保持第一。而我，腦子裡總是想著你，成績平平；我最愛看林青霞的電影，因為長髮披肩的她秀麗可人，我模仿她蓄著長長的直髮，然後想像著你的手指穿過我的長髮時的溫柔。

大學畢業之後因為我們的家世實在不搭，家裡怎麼也不肯讓我跟你走。經過安排我在家鄉的一所中學教書，而你入伍服役。這當中我不斷跟你維持著書信的往來，也在你放假的時候，想辦法出們去看你。好不容易捱到你退伍，你卻又考上了公費要出國。

我很想留住你，實在是我不知道我這樣能夠支撐多久。可你有你的前途，我想我不能自私地讓你為了我放棄這麼好的機會。你走之前我們私下見了一面。我一直記得那一個晚上我們在旅館裡緊緊相擁著，可是卻始終沒有跨過那一步的堅持。你說你要明媒正娶之後才碰我，而我心裡既害怕又激動。

終於你在國外結婚的消息傳來，我也在父母一再的催促下相親嫁給了我現在的丈夫。然後是生兒育女的普通日子，有如翻閱書本般的過去。我常常在批改學生作業時，看著窗外發呆，我先生看到我這樣，總是不能明白我心裡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我不能告訴他，我心裡一直給你留了一個位置，能多久就多久。或許我們的緣份並不足以讓我們成為眷屬，可是我以為這樣做能讓我心裡的情愫漸漸睡去。我生下一個女兒，她的樣子很像我，可是非常活潑而直爽，跟內斂而沉默的我是全然不同的。

女兒上大學的那一天我送她去學校。
然後我很驚訝地在人群裡遇見了你。你已經是個兩鬢星星的大學教授，略駝的背影像極了以前在學校時的樣子。你的妻子女兒早移民在美國，留你一個人跟大兒子在台灣。最讓我震驚的事莫過於你的兒子與我的女兒竟在日後成了一對男女朋友。我沒辦法忘記你略顯孤單的背影，很想幫你拍去沾染在衣領上的灰塵。

那一次教育部的研討會我們意外地又碰了面。這次你終於認出了我來，你說身穿改良式旗袍的我除了眼角的皺紋，其餘都跟以前沒有兩樣。我沉默地看著你，竟不知道該怎麼掩飾我心口跳躍著的那頭小鹿。

我不愛我先生。只是因為該結婚了所以我嫁給他、然後認份的為他生兒育女。而你則是在國外娶了那個非常照顧你的同是台灣過去的女留學生。我酸酸地說著，男人總是這樣，不愛、也能跟對方結婚生子，過一輩子。而女人呢？我是不是也應該這樣子過一輩子呢？

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我們受教育，然後工作。從需要父母照顧的孩子，變成照顧子女的父母。每個人都告訴我這是人生必經的過程，可我卻從來不曾從中得到過一絲快樂。

我嫁做人婦時眼角含著淚水，家人都以為我是捨不得父母親人而掉淚。可我心裡想的卻是我終於還是向我的命運低了頭。那個我夢見無數次的，拎著皮箱跟你遠走高飛的場景不斷地在日後浮現我的腦海，可我們終究選擇了別離。

我先生根本不知道我定期去參加的研討會，是我跟你約會的時間。他忙於他的律師工作，忙著賺錢養家。而我在他的衣領上嗅到不屬於我的香水與脂粉味道時心裡並不會非常難受。我猜想我的沉默與被動確實是無法讓他感覺到女人的溫柔吧？所以他在開始有能力出軌的時候，免不了在外逢場作戲。

在你面前我可以回到以前的我，儘管我們的關係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樣子。
我躺在你懷抱裡，企圖尋回那些失去的青春年華。撫摸你星星然的髮稍，我像是回到了學生時代時與你相偎相依共舞的時刻。我愛你，想跟你一輩子在一起。可我知道這對各有家庭的你我，同在教育界的我們是不可能的事。

我們的事之所以曝光，是因為那一次你送我回去的路上，突然心臟病發作，我送你去醫院，你兒子趕了來卻帶著我的女兒。我無法跟他們解釋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如何，我只見到了我女兒眼裡的不諒解與震驚。我先生怎麼也不肯離婚，為了這件事我辭去教職，除了寫作、也替朋友的雜誌社寫點稿子。你離開台灣，回美國去跟妻女團聚，留下大兒子在台灣完成大學學業。

每次我見到女兒背著我先生去跟你兒子約會，就會想起當年我們的事。

我怎麼能夠讓我先生破壞女兒的幸福呢？儘管他恨極了我心裡始終有個位置是給你的。愛情沒有先來後到，可我總是留著位置給你。我不能得到的幸福，我希望女兒能夠得到，雖然造成他與男友不能公開往來的原因，是我與你之間的不倫之戀。女兒始終沒諒解過我，而我無法辨解。

當我聽到你在美國因為突發的心血管疾病過世時，心裡是非常悲傷的。我總以為我等啊等的總有一天我們可以等到幸福，可是卻沒想到命運是這個樣子的無情於我。我決定離婚，搬出去。我丈夫同意簽字，因為貌合神離的婚姻終究不能度日，而他外面的女人大腹便便也需要一個名份。

我這樣子過了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們所受的教育告訴我們要知書達理，不能悖離倫常。可我們安份守己了一輩子，走完了人生的大半路程，度過所謂的「人生必經的路程」，那又如何呢？

玻璃之城的最後一幕，是男女主角終於前嫌盡釋，在倫敦再度相遇。命運的安排莫過於此，好不容易終於可以在一起的兩個人卻在倫敦大橋前車禍喪生。而至少為他們處理後事的子女可以繼續他們未完的情緣。也許不能圓的夢才是最美的吧？我常常在一個人醒來的半夜，望著窗外發呆。

女兒打電話來告訴我她要跟男友出國讀書。我給了她一筆錢，好讓她自由飛翔追求她的幸福。臨走她抱了抱我告訴我她終於明白我當年心裡的痛苦，看著她與男友你的兒子手牽手走出離境大堂，我想起了我們在椰林道牽手散步的過去。也許我們的兒女也能像電影裡的那對孩子一樣得到他們應該有的幸福。

可我們呢？陰陽兩隔，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哪裡。我再一次問自己，這是我的人生嗎？我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當我因為不明原因昏倒在前往出版社的路上時，被好心的路人送到醫院。醫生診斷出了我的癌症，我只剩下不到幾年的生命。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有一種解脫的感覺，雖然到頭來我始終沒有選擇的餘地。生、死不由人。我接受治療，然後日以繼夜的寫作，參加文學的研討會，演講，一樣過我的日子。

儘剩的時間裡，我想好好的做我自己。這輩子我始終在等，等一個不會實現的美夢，這次我不要再等了。我愛你，這輩子都是，也許下輩子也是。可是我要好好地為了我自己走下去。至於為什麼會一再地遇見你？也許是結在他生裡的緣吧？

他生，多麼遙遠的一個說法。可我們有緣，也許定然能再見面吧？可是這輩子我們是無法再相遇了。所以我寫這封信，分手信…我心裡有個位置，始終是留給你的，那是你我的玻璃之城。

希望下輩子我們能夠有個新的開始，不管是你先看見我，還是我先遇見你，都不要忘記，你我的、曾經。

小紅，2002年春




原作發表於：2002年7月失戀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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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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