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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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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4.25

當我們一起攀上高峰

那一年，卸下背上重達20公斤的登山背包，我最後一次跟他併肩站在這座高山的頂峰上。


來到園區所屬的登山社社室，熟悉的音樂傳了出來、那是社長A哥最喜歡的gun & rose。拉開社室的大門，圍著長桌坐著的B、C、D、E四位前輩正輕鬆地打著橋牌。因為年紀比他們小了兩到三歲，所以我習慣性地依照順序從A到E打招呼。

「Marron，妳來啦，」小聲講著行動電話的A哥翹著二郎腿，回應我的招呼。
「瑪倫妳很慢ㄟ，」C、D、E三個大男生嚷嚷著，為了我兩手提著的宵夜。
雖然進了登山社已經快一年，但是在這幾位前輩眼中，我還是個『小學妹』，因此，打掃社室、買宵夜、跑腿等等工作，全部落在我的身上。
「啊，我可是排隊排很久才買到的耶。」我舉高手裡熱呼呼的大雞排跟珍珠奶茶，視線卻落到背對著我，始終沒吭氣的B哥身上。






可能我是唯一能在這個社團裡生存下來的女生吧，所以我也自然而然、認命地做著這份打雜兼跑腿的工作。這是隸屬於科學園區裡的社團，由一群喜愛攀山的『年輕人』組成的園區登山愛好社，簡稱為登山社。來到登山社之前，我聽說這個社團經常舉辦登山活動，許多平日在園區裡埋頭工作的工程師、科技新貴們就會出現，對於想在園區『生根落戶』的年輕女孩們，簡直是個比相親還棒的好機會。

不過，一頭栽進登山社之後，我卻發現事情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首先，攀山（前輩們堅持我們的活動是攀山，而不是爬山）是個必須耗費許多體力的戶外活動，動輒兩天一夜，三天兩夜的往山裡頭跑，那些真正埋首於研究工作的新貴們，會寧願花個一天時間走個十八洞，也不會跑來扛著幾十公斤重的行李，灰頭土臉的去攀登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大山。加上一走幾十公里的山路，往往需要相當的體力跟肺活量（山上空氣稀薄）因此，連那些平日足蹬高根鞋的女孩們都不願涉足。

因此，很快的，我的「帥哥美女同遊大自然」的美夢就醒了。

當初會選擇留下來，除了接近大自然讓我身體變好，每年都要參加歌唱比賽的我，為了�甓断抒萠漫ぷ枠焦�前開始每天跑學校操場八圈，因此對我的歌唱技巧也相當有幫助。不過，真正讓我決定留下來成為固定社員的原因，卻只是因為一句氣話。

第一次攀山，我簡直只有一個字：慘。
當時我只穿著普通的球鞋，還化了淡妝就想跟著這一群大男生往山上跑，到後來披頭散髮、野人似的從山上下來，我簡直吃足了苦頭。因為是新社員，他們沒讓我扛行李、重達廿公斤的登山背包，可是到了完全沒有路的荒野，甚至必須以雙手輔助，一點動、三點不動（此為攀山口訣），以龜速慢慢往幾近九十度的山坡前進，我才知道，我錯得真是徹底。回來之後我的手腳關節等等地方，足足痛了兩個星期，也因此我直到第二週之後才又出現在登山社的社室。

隔兩個星期六的社聚，我依然準時參加。沒想到卻在即將踏入社室時，聽見了從裡面傳來極輕蔑的話：
「兩個禮拜前那個綁馬尾的女生我看不會來了吧？唉，我們登山社難得有女生社員耶。」後來我知道這是擔任社長的A哥的聲音。
「還好啦，可能她沒參加過這種類型的活動吧。」
「嘿啊，」那兩句是C跟E說的，當時D還沒進社室。
「誰教她把攀山當成郊遊，臉上還畫得跟猴子一樣，就跟你們說別幫她，讓她自己知難而退啊。我一開始就知道她一定待不住。」最後一句，是從平日沉默寡言的B嘴裡傳出來的。

當時，我一陣氣惱──嘩地一聲就把社室大門拉開，大聲喊：
「各位晚安，我來報到了！」
其他幾位前輩都立刻裝出熱絡的表情，招呼我坐下。
只有愛裝酷的B，一臉的不耐，搬了把凳子坐到角落去，再也不說話。說真的，幾位社員前輩們，都還算對我不錯，我第一次活動時都儘量幫我，除了B、他從頭到尾連一句話也沒跟我說。可是，我卻並不會對他印象惡劣。

還記得，我終於氣喘噓噓地爬上山頂時，先到的幾位前輩已經架起爐子煮起熱咖啡了。當時只穿著休�良�的我，早已一身狼狽，山上的氣溫遠遠低於平地，我的嘴唇都凍成紫色了，如果唇膏掉了的話，一定看得出來。當時我心裡真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要說什麼。突然，一杯熱咖啡出現在我面前，我抬起頭看見身高一米八多的B，面無表情地遞過杯子來。

那真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最香醇的咖啡了。雖然只是普通的即溶咖啡煮出來的。我始終記得在藍得刺眼的天空裡，B略帶削瘦的身影，以及那一杯有如及時雨的熱咖啡。

之後，我居然留了下來，也真正成為登山社有史以來唯一的女社員。當然，我是賭那一口氣──我一定要讓這群男生對我刮目相看！尤其是，甚少對我說話的，沉默的B哥。因為年紀的關係，我都在他們的名字後面加了個「哥」字，也因此他們都叫我「小瑪」、「瑪倫」（我的中文名字），A哥則固定叫我Marron（我的英文名）。

我剪掉了會在四肢著地時擋住視線的披肩長髮，但是仍然維持著我最喜歡的栗子色（也就是我英文名marron的涵意）。然後，我狠下心來買足了裝備──那些以前我覺得難看至極的登山外套、登山靴、禦寒功能多於美觀的襪子以及防曬油等等。平日在社室開會或者聚會時，我一樣化著淡妝，因為往往是下班後直接從辦公室趕到活動中心。可是只要是上山活動的時候，我一定是脂粉不施──只塗上厚厚的防曬油。

高山上不止空氣稀薄，而且紫外線也格外地強，因為少了空氣跟建築物的阻隔，往往皮膚既乾且脫皮，加上陽光惡毒，我很快就變得像「大陸尋奇」裡才會出現的西藏高原上的村姑一樣，�鋺酖�臉上一陣油亮，還有兩佗紅紅的天然腮紅（因為缺氧）。

總之，我捨棄了養尊處悠的OL生活，跟著一群野猴子似的大男生，開始了我回歸自然的清苦生活。

是真的非常「清苦」，迷上攀山的我開始在逛街時不由自主的走進登山用品店，然後臉不紅氣不喘地把那些昂貴至極的「好東西」一一搬回家。於是，漸漸的，辦公室裡的女同事們，都不喜歡跟我相約下午茶、壓馬路了。也因為花了許多錢在登山用品上，所以常常口袋裡都是空空的。

「B哥，你的薏仁紅豆湯跟全麥吐司。」完全不吃垃圾食物的B哥，是這群大男生裡最難侍候的。每次買宵夜，都得另外幫他張羅。而且，還得考慮營養跟健康，否則他是碰也不會碰的。

幾位前輩們早就習慣了他的怪癖，因此也不會對於他有額外待遇而吃味。一樣津津有味的吃著他們的超大雞排。我則跟著B哥吃那些以前我看也不會想看的「健康食物」。饒是如此，沉默寡言的B哥依然跟以前一樣，對我不假辭色。不過每一次上山，我一定第一個拿到熱咖啡，我知道我成功的改變了他對我的印象。

「妳應該有空多運動，�甓断抒萠漫Ｇ艝�妳的體力也會變好。」某次開完會，B哥這樣跟我說。
「唉，每天公司忙得要死，下班都累趴了，哪有時間去運動。」我伸伸懶腰，完全不在乎形象地懶洋洋地說。
「妳不是住在光復中學旁邊，那裡操場早上都很多人去跑步，妳可以去試試啊，懶惰就懶惰，忙不是理由吧。」
「啊，喔。」給他說得不知如何回答，我卻心裡猛然一驚，他怎麼知道我住在哪裡？正在納悶，他又給我一記悶棍：
「妳體力好一點的話，就可以跟大家分擔裝備的重量了，不然每次都是男生背裝備，妳不會不好意思嗎？」

我想想也是，每次我都背一些輕的東西，像乾糧跟罐頭的。因此，我開始了每天早晨的晨跑計劃。跑了幾天，我實在是受不了，所以就慢慢調整，先是跑兩圈、慢慢加成四圈，跑不動就用走的。我發現，其實早上來運動的人還真多，尤其是運動場邊上做健身操的人們，甚至攜老扶幼全家來運動。

肺活量跟體力都變好以後，我也開始跟大家一樣，背著重得要死的裝備上山。當然我的背包還是全部裡面最輕的，畢竟男女有別，這一點不管我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可是我的努力，也真讓前輩們對我刮目相看。

而我與B之間的情況，也在春天剛來臨的第一個活動展開時有了很大的轉變。

一向乏人問津的登山社活動，在開春之後，辦了一場規模較小的活動。這次的目標是標高只有一千五百公尺的小山，登山口位在距離園區開車只要一個半小時的地方，當天來回。可能是因為規模較小，居然除了我之外，又有別的女性報名參加了。這對於一向陽盛陰衰的登山社來說，簡直是驚天動地。

我一看，報名的是園區某大企業的一位秘書小姐，而幾次行前會議，她都以公事太忙為由而缺席。我心裡想，悲劇又要發生了。果不其然，活動當天清晨六點半，大家裝備齊全地在活動中心前面集合時，只見一個穿著牛仔褲，化著濃妝、頭上還頂了支太陽眼鏡，背著一個可愛小背包的時髦女孩姍姍遲來。

當下幾位前輩你看我、我看你的，臉上的表情怪異到極點。我猜想著他們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個樣子。那女孩見到跟她一樣是女性卻沒化任何妝的我，一臉的不以為然，可能她心裡正想著，在園區這種充滿著黃金單身漢跟科技新貴的地方，怎麼會有我這種『村姑』出現。
「啊啊，您就是報名表上的，李湘如小姐嗎？」
「對呀，」女孩見到A哥，嫣然一笑，這時我看到前輩們的眼睛不約而同地都亮了起來。
「有什麼問題嗎？」她晃晃手裡的小背包，
「我有看天氣預報，所以我有帶雨傘喔。」
聽見這句話，我差點當場往後摔倒。

攀山攀山，從字面上來看就是手腳並用地爬山，一旦遇到下雨，誰還有手拿雨傘？當然是穿雨衣！可是我看她一副春天郊遊的裝扮，腳上踩著的還是一雙嶄新的馬丁大夫鞋，心裡先涼了半截…看來老天爺真要給點面子了，否則我還真不知道她會遭到什麼下場。只是到了山上，誰不是忙得自顧不暇，我開始替這位天之驕女擔憂起來，甚至暗示A哥要不要找藉口取消行程算了。

沒想到，活動照常舉行。

車子到了登山口，李小姐像隻唱歌的小鳥，跳下車子興奮地問：
「到了嗎？怎麼沒看到山頂？」
我眼前一�遏�說不出半句話。這時卻聽到A哥故作輕鬆地說：
「啊，李小姐呀，這裡才是登山口耶，從這裡開始走，我們還有四個小時才會到山上喔。」
「啊？四個小時喔？這麼遠，怎麼之前都沒有人跟我說！」
「這…我們行前會議開了四次，您一次也沒來，我們不是把通知跟注意事項、行程都fax到妳公司去了嗎？」C跟E兩位前輩說著，我還看到D在旁邊偷笑。
「啊，我都看了呀，我哪知道這些路都要用走的啊，」

後來呢？我本以為她會打退堂鼓，留在車上等我們回來。可是，她卻堅持既來之則安之，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山上進發。剛開始她還走得滿順，大家也看在她是初次參加活動的份上，儘量能拉她、扶她就幫忙。

中午即將登頂之前，老天爺終於還是不給面子地下起了雨。而那個時候正是最困難的一段行程。李小姐硬是咬緊了牙關，跟我們一樣四肢落地，慢慢地往山上攀去。雨並不是很大，但是也足夠讓人溼成落湯雞了，大家只是想趕快攻頂，誰也顧不了誰。我見到她因為雨水而披頭散髮，臉上的妝糊成一團，不知道是雨水還是鼻涕還一路滴下來，可是她依然靠著自己的力量，跟我們一樣攀上了頂峰。

一到山頂我馬上給她溼紙巾擦臉，然後把自己多帶的禦寒衣物借給她換穿。畢竟還要往回程走，一路穿著溼衣服是很痛苦的事啊。更何況她已經慘不忍睹了。
「不用了，」她木然地用紙巾擦去臉上的彩妝，卻堅持不願意穿我的衣服。可能是一上山頂雨便停了，她認為在大太陽底下衣服很快就會乾。
隊友們都假裝沒看到似的，各自抽煙交談，我只好跑去跟A哥聊天。這個時候，我卻看到B哥端了熱咖啡給她，而她一臉感激的表情對B哥微笑。

當時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被雨淋得溼透了的人是我。

向來都是我拿到的第一杯咖啡，在這個時候到了另一個女人的手上。日後我再問B哥為何這樣做，他卻只是淡淡地告訴我：
「妳不覺得這女生其實也滿努力的嗎？她雖然外行，可是也跟著大家一起上了山頂，從頭到尾也沒聽她抱怨過一句啊。所以我才請她喝咖啡。」

最勁爆的並不是這件事，而是當時對李湘如視若無睹的幾位前輩，下山之後沒幾天，全部「不約而同」居然都打電話去約她出去。這些男人！

經過這件事之後，李小姐再也沒出現在我們登山社的任何活動，不過A哥卻開始了他的戀愛。原來，李小姐居然也對大而化之的A哥也好感呢，真是讓人跌破眼鏡。總之，在我得知只有B哥沒打電話給李湘如時，心裡也才放下一塊大石頭般的輕鬆。

可是，我跟B哥之間，依然有著看不見的距離，而這是我一直難以忍受的一件事。我其實很想打破我們之間的隔闔，可是他總是冷著臉對我，讓我每次話到嘴邊總是強忍著吞回去。

中秋節過後，我從台北回到園區上班。晚上沒事當然就往登山社的社室跑。跟B哥一起吃薏仁紅豆冰，我突然開口問他：
「咦，這一次的北奇萊你怎麼沒報名？」
「沒興趣。」他簡短地回答，臉上一樣毫無表情。
因為他沒再開口說話，我們的談話就此打住。之後果然他真的沒參加那一次的攀山活動。攻頂之後，少了B哥的熱咖啡，只有E哥的科學湯麵，雖然一樣熱呼呼暖在心，可是卻好像少了點什麼。
「A哥，你知不知道為什麼B哥這次不來？」我一邊吸哩呼噜吞吃著熱湯麵，一邊問。
跟B哥曾經是高中同學的A哥突然臉色沉了下來，旁邊的C跟著說：
「小瑪，B從入社到現在，我們每年攀北奇萊，他都不參加的。」
「為什麼？」我好奇地問。
「嗯…以後有機會妳自己問他吧，」A哥似乎不願意多說。而其他幾位前輩也都噤若寒蟬，於是我只好識相的閉上嘴巴。

入冬之後，我上班的公司進入銷售熱季，也因此我開始必須加班。接著我把早上慢跑的行程改到晚上，因為冬天早上實在是很難離開溫暖的被窩。我乾脆在加班完之後、回家之前先狠狠跑完八圈操場，然後全身熱呼呼地回家洗澡、睡個好覺。這個時候的我，已經可以輕鬆悠�療�跑完八圈了。

這一天，操場上一樣有許多運動的人，我因為加班太累，所以特別晚來，跑了兩圈卻發現跑鞋磨壞了。原來，經過這大半年的「磨練」鞋底已經讓我磨破掉了！我抬起腳看看腳底的小洞，心裡一陣好笑。就在我一個人傻笑的同時，我從抬起的腳的方向看過去，遠遠的操場角落，樹蔭下有個熟悉的身影，跟一丁點的紅色光芒。

我的臉一熱，那不是B哥嗎？他站在那邊幹嘛？抽煙？

他似乎發現我正看著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熄掉煙走過來。
「嗨，」我尷尬地笑了笑，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妳今天比較晚。」
「啊？」我愣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我加班啊，」
「我知道，妳今天比平常晚了一個多小時。」
「喔，你也都來這邊跑步啊？」
「…嗯，算吧。」他低垂著眼簾，讓我無法從他的眼神中判斷他的想法。
「來跑就來跑，什麼算吧？」我突然大著膽子用力拍了他的手臂一下，自己都覺得自己膽子變大了。
「我不是跑，是看。」
「看？」這時候我還是呆頭呆腦的，平日沉默寡言的B哥，此時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溫柔。
「看妳啊。我發現你改成晚上跑步之後，就每天來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
我漲紅了臉，不知道為什麼我這個SOL（Single Old Lady）居然也會莫名其妙害羞起來。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個初冬的夜晚，他在學校操場旁邊第一次吻了我的往事。很奇怪，當B哥摟我入懷裡的時候，我竟沒有一絲猶豫，只是反射動作似的伸出雙手環抱他的脖子。因為身高的差距我必須惦起腳尖才能勾著他的脖子，而他很慢很慢的低下頭，鼻尖輕輕磨擦著我的額頭，然後自然而然的，吻了我。

冬天快過完的時候，我們已經從社友變成熱戀中的情侶了。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變化來得這麼快。也許只是緣份到了也未可知？他一樣在冬夜陪我到操場去跑步，有時候也讓我留宿在他位於大學附近的套房。因為我租住的地方，得要跟兩位樓友共用浴室，雖然我的兩位樓友陳博士與趙博士（兩個都是附近大學的博士班學生，那一層樓只有我是個上班族）時常把女友帶回來，可是生性靦腆的B哥，似乎不喜歡在屋裡跟其他人打照面。

即使在社團裡，他也不會對我特別親熱，只像個一般社友一樣待我。因此，在沒有特別說明的狀況下，似乎只有A哥知道我跟B的事情。A哥跟李小姐也正打得火熱，因此根本無暇管我跟B的秘密情事。我們就這樣躲躲藏藏地過完了冬天。

後來我常想起當初雖無特別隱瞞，但社裡知道我們兩個的事之後的嘩然程度，至今我依然覺得好笑。B天性好面子，人前人後老是裝出一副酷樣子，其實私底下他非常孩子氣，常常在跟我枕邊廝磨時裝可愛逗我。當然這種事也不能敲鑼打鼓到處說，由於他對於往事幾乎不提，我也無從經由其他社友身上得知。

北奇萊一直是我跟他之間的茫點。

一直到我入社的第二年，因為某種原因社裡決定把每年例行的北奇萊活動提早到了夏天。這個時候社裡已經有了好幾位新進的社員了，也因此從跑腿小學妹升格成了學姊。最莫名其妙的莫過於「買宵夜」這件事，儘管我升格當了學姊，卻總是每週固定得去張羅食物，因此我錯過了更改北奇萊活動時間的會議。

據說那一次B還是堅決不願意參加，甚至他私下要求我也不要報名。
「為什麼？我今年好不容易拿到嚮導證了耶，社裡的大活動怎麼可以缺席？」我一頭霧水地在炎熱的夏夜裡，在他懷抱裡磨蹭著。
「我不喜歡在這個季節去北奇萊，妳最好也不要去吧。」
「什麼，我還想要你陪我一起去耶，A哥他馬子這次也要跟耶，難得啊，」
B哥臉色一沉，什麼話都沒說，逕自背過身去。
我靠著他微微冒著汗的背脊，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這種態度。

最後他終於還是禁不起我的軟硬兼施，背著行囊跟我們一起攀上了北奇萊。卸下背上重達20公斤的登山背包，我跟他併肩站在這座高山的頂峰上。那天雖然酷熱，仲夏的天空卻藍得像是沒有盡頭。
「大家來照相吧！」
喝完咖啡吃完泡麵，社員們三五成群地拍起照來。
這個時候B一個人默默收拾著咖啡壺，自從我們在一起，他就沒再帶即溶咖啡，而改用磨好的咖啡粉來煮咖啡。這對我們這群人來說，真是�簧姪�極點的享受。剛入社不多久的學弟們，突然起哄說要玩遊戲。
「遊戲？」我皺著眉頭想，等等就要下山了，這群野猴子還真有體力啊。而我仍然是唯一的女生，只好幫著收拾鍋碗瓢盆的。
「對呀，那是我們T大以前的傳統啊，一旦登頂，都會有人玩的死亡遊戲啊，學姊妳個子小，要不要試試看啊？」學弟F興緻勃勃地說，我卻注意到B的臉色越來越白。
「怎麼玩啊？」我愣愣地抬起頭，
「就是拿兩件登山外套綁好，讓個子小的人坐在上面，其他人抓住外套往外甩幾圈──就像雲霄飛車那樣，超刺激的耶！」
我看看稜線外的深谷，心想要是外套沒綁好摔出去八成就此莎唷那啦say good bye了，我當然沒膽子試。
「唉唷，學姊妳個子這麼小，試試看嘛，很好玩喔！」學弟G跟F一下子圍過來起哄，旁邊的A哥跟李小姐聽到聲音，正轉過頭來，B已經一臉怒氣的搶下G跟F手裡的紅色外套，發了狂似的大叫起來：
「誰也不准玩那個要人命的遊戲！」

當時氣氛真是鬧僵了。在社裡一樣沉默低調的B突然發火，當時兩個學弟一臉不以為然，差點跟他打起來。要不是A跟李湘如出來打圓場，可能真要上演一場稜線肉搏戰了。而我則覺得B小題大作，實在沒必要為了學弟的玩笑話生氣的。

下山時，B哥的臉色極為難看，我連話都不敢跟他多說一句，只是背著我的背包訥訥地往前走。而我萬萬沒有想到，那會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見到北奇萊的頂峰…我幾乎沒能反應過來，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大家都停下腳步來穩住，不知為何我卻看著B發著呆，一個沒站穩我拖著安全繩狠狠摔了一跤，差點連前面站著的B哥一起拖下山崖…意外來得太突然，我竟慌了手腳，手裡握著的安全掛勾讓我拉斷變形…我不要B哥跟我一起跌下山去…他撲過來要拉我，可是我還是卻甩開他的手無法停止地滑下山去…

那次意外我摔斷了兩條腿。

不幸中的大幸是我除了斷腿命卻撿回來了。在醫院躺了兩個月之後，讓爸媽接回台北去，工作也只得留停了。躺在病床上的時候，除了社裡的社友們不斷地來看我，媽媽更是哭紅了眼睛，爸爸則嚴�卉詫弉羂文緝埆攤篤Ь綮外�步，從此我跟攀山絕緣。搬回台北休養之後不多久，B哥告訴我他也要請調到北部了。

當然我沒敢告訴爸媽我是因為B哥而疏忽發生意外，我腦子裡始終掛記著B哥那一天的突然爆怒。冬天來到之後，B哥果然回到台北。那時候我已經復健得差不多，可以不用拐仗就下床亂走了。爸媽看B哥常常來家裡陪我，所以也開始恢復他們的休�痢ね�用晚上去高爾夫練習場打球。

那天我躺在床上，B哥坐在旁邊陪我。
「B哥，那天你為什麼那麼生氣？以前你發生過什麼事嗎？」
B哥露出難堪的表情，在幽暗的屋裡慢慢告訴我多年前的往事。

學生時代的B哥非常狂熱於攀山活動，雖然大學聯考失利，他沒能考上家人期待的T大，不過他還是認識了一個T大登山社的女孩，一個身高只有147的嬌小女生。他身高一米八多，跟那女孩在一起簡直跌破大家眼鏡，而且他只是個濫學校的登山社社員。可是他們不顧眾人眼光，一起征服了許多高山，同時，也在每一次登頂時，用兩個人的外套玩起死亡遊戲。

一直到女孩大三的那一年夏天，女孩參加了北奇萊的登山活動，B哥因為家裡有事臨時沒能參加。那一次女孩卻發生了意外，沒有人願意說出當時真正的情況──謠言的說法是，雖然男友不在身邊，女孩仍然依照T大登山社的傳統，堅持要學弟們跟她玩那個死亡遊戲，結果意外發生了，女孩在眾人無法置信情況下，因為外套破裂而飛了出去，摔下深谷…

一開始的幾年，B哥常常夢見他往日跟女孩一起玩死亡遊戲的畫面，可是每次夢的結局都是女孩一臉驚恐地摔下山去，連呼救聲都發不出來…後來將近有十年的時間他都不曾再攀山。一直到他到園區工作，又遇見以前的同學A哥，才又加入了登山社。

「妳真的跟她很像，尤其是一臉不服輸的表情…」B哥的聲音依然低沉，微弱到幾不可聞，而我躺在被窩裡眼淚卻溼透了枕巾。想必他過去的十幾年來，始終受到良心的譴責，沒能阻止悲劇發生雖然不是他的錯，可是如果他不從一開始就和女孩一直玩那個遊戲，也不會發生後來的意外…我知道B哥心裡的感覺，卻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解開他心裡的結，我能做的，只是靜靜的陪著他。

+

過年前我終於完全復原，回到園區上班。其實我已經打定主意過年要辭職回台北了。我沒再回去參加登山社的活動，卻以園區員工的名義報名了那年的歌唱比賽。除了指定曲，我選了一首冷門的自選曲…反正我已經中斷了兩年沒參加，就算我以前曾經是前三名的得主，我也沒把握可以拿到名次。

可是當我認真唱完這首自選曲時，台下最熱烈的掌聲卻是來自於B哥，當然還有我登山社的這一群寶貝猴子朋友。那是茱麗安��魯絲在「The Sound of Music」（電影真善美）裡唱的那一首令人難以忘懷的歌曲，「翻越每一座高峰」。

唱完還沒來得及等主持人講話，我已經迫不及待、不顧眾人眼光地飛身下台，撲進了B哥的懷抱裡。我要告訴他：

「當我們一起攀上生命的高峰時，我要永遠地陪在你的身邊〜〜」

Climb every mountain
Search high and low
Follow every byway
Every path you know
Climb every mountain
Ford every stream
Follow every rainbow
Till you find your dream
A dream that will need
All the love you can give
Every day of your life
For as long as you live
Climb every mountain
Ford every stream
Follow every rainbow
Till you find your dream

*

CLIMB EVERY MOUNTAIN
by Julie Andrews
From the film : Sound Of Music

原作發表於：2003年4月失戀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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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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