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女王已經搬家了！愛慾迷宮ABC

猫女王

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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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30

愛慾迷宮ABC

成為網路一族之後，我發覺慢慢跟現實世界脫了節，而且很難很難回到現實。從聊天室，到線上遊戲，我沉溺其中，像一條不慎從小河游入大海的魚，習慣了海水的鹹澀，就再也回不到河水的恬淡。

網路改變了我的想法，生活習慣。而我把這段時間裡認識的男男女女們，用英文字母編號，記錄下來。

A男住在林口，是玩打怪遊戲認識的一個「大男生」。有一天我掛網掛到主機板壞了，於是向他討救兵。

他騎著小綿羊、長手長腳叼著一根煙，流浪漢似的來到我家，修完電腦，弓著背坐在我床邊看我玩遊戲。幾天沒電腦的我連續玩了兩個小時，突然發現他還坐在後面，屋子裡一片昏暗，他居然能毫不吭氣坐在那邊抽完了整包煙。

後來，他自己會去冰箱找東西吃喝，也會幫我洗碗。天晚了，幫我收拾完客廳就騎著車回家去。

他個性很封閉、身邊沒幾個知心朋友，所以喜歡一個人悶著看情色小說。可他又不願意『自己解決』，據他媽媽說的，『自己解決傷身體』，因此他看完了之後就來敲我的門。我很喜歡跟他做愛的感覺，他很有耐心，會先用盡『各種方法』取悅女人，等到時機成熟才『進入狀況』。平常講話也是溫溫吞吞的，感覺就是一個沒什麼個性的人。

但是男女之間不可能只有做愛這件事，儘管我們在床上的契合度幾近百分百，可他在人際關係跟工作上面卻完全是失能狀態。所以我們的交往進度就一直停留在，『兩情相慰』上面。

某個下著大雨的晚上，跟同事去公司附近唱K等雨停。就這樣認識了同事的朋友，B男。

因為他是『同事的朋友』，對我而言就是個『陌生人』，而且整個晚上他的一雙色眼都停留在我的同事『大奶媽』的胸前，所以我對他的印象真的是壞透了。可我卻沒想到雨下了一夜，沒能等到雨停，卻在他送我回家之後，跟他睡了一夜。

『妳很濫情耶，』我那個當作家編劇的好朋友歐丰妮曾經這樣指著我的鼻子說。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搞的，很喜歡他耶，』日後當我越陷越深時，只能嘆著氣屈、服於自己過於懦弱的性格之下。

問題不在於認識不多久就上床，而在於他『已婚』而『瀕臨離婚』的身份。所以我跟他的進度也只能停留在『留校察看』的階段。

我審視自己幾年來所交往的異性，以及自己難以安定的古怪個性。發覺我的感情觀就像是一本LOST的網路文學。我像個青春少女一樣，對於出現在身邊、前來表示好感的男性，眼裡發出閃亮亮的星星，也會莫名渴望那種『此情只應天上有』的完美戀情。

可我也清楚，浪漫愛情的背後會有水電費跟信用卡帳單。

而那幾個出現在我身邊的異性，卻像是一本用來抒發感官情慾的色情文學。他們重視身體的感受遠大於精神層面…吃完了精致的餐點，能有一場靈魂出竅的床上演出，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至於另一個浸在柴米油鹽裡的女人所發出的怨毒眼光，或者腳踏多船東窗事發的難堪，都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

「哪有其他女人，」B男呼出一口煙，
「什麼東窗事發？」言下之意除了他老婆，他就只跟我在一起。
「呵呵…」我轉過身去幫他把放在桌上的煙灰缸移到床邊給他，並不想告訴他幾天之前的下午我才看見他開著車帶了一個女生進賓館。
「我肚子餓了就會想吃啊，只不過我有理智告訴我，可以挑有益健康又瘦身的東西吃…理智，這東西你有嗎？」我抬起手摸摸他有一個小小疤痕的眉頭…那是某次吵架後，他老婆用煙灰缸K他留下的痕跡，縫了七針。
「我承認，我會先填飽了肚子再說。」他笑笑握住我的手，把煙蒂拈熄了，過來堵住我的嘴。

B男回家以後，我洗了個泡泡浴，然後敷著面膜開電腦收信。
「看看這個！」是A男寄來的電子郵件。一封非常、非常長的文章轉寄，乖乖，竟然是長達五六萬字的長篇色情小說。

耐著性子看完那一篇男主角尬過百多個女同事或客戶的文章，我臉上的軟膜已經硬掉了。好不容易剝掉面膜、洗了臉，鏡子裡是一張紅撲撲的臉。我能體會男人看情色文學來『解悶』的動機了…反正求的是感官發洩，就算男主角只是像種馬一樣到處配種，就算裡面每一個女人對不同男人講的情話都是同樣的千篇一律，就算男主角每次都能讓女人升天、發狂，那終究只是讓男人DIY發洩用的文章而已，就跟拍得很好看的A片一樣…好看，但永遠上不了檯面。

半夜三點半多，電話鈴響了。
「幹嘛？」看看號碼顯示，是A男。
「看完沒？」電話裡他賊賊的問，
「很精彩厚，」
「還好吧，裡面不就是不停的男男女女在搞，沒完沒了的感覺好像同一個鏡頭在重播…害我忘了去洗掉面膜，」
「哈，我就知道妳會看完…」他乾笑一聲，然後壓低聲音問：
「想我嗎？」

其實才跟B男約會完，除了肚子有點餓，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可是吃完了A男拎來的滷味跟四神湯，我們還是做了一次愛。一向日夜顛倒、接程式設計case像在玩家家酒的A男，用我的電腦玩game，我累得抱著枕頭衣服都沒穿上就睡了。

隱約聽見鍵盤的聲音，跟後來他打電話，斷斷續續的說話聲，我做了一個夢。夢裡A男講完電話悄悄離開我家去找另一個網友約會，然後B男來敲我家的門跟我說他離了婚。

『有的人你很喜歡他，可要你嫁給他，你又不會』這句話，是夢的結尾。

醒來時A男幫我把洗了一半的衣服洗好，晾好。地板也拖過了，房間也收拾好了。還留了字條，說他早上交完件可以送早餐到公司給我。到公司開了電腦，見到B男的離線訊息，
「別的女人約我出去，我有時候會無法克制。畢竟我是個不會虧待自己的人，如果妳遇見了別的好男人，也一定要把握呢。」

好男人、好男人…。可我身邊就這兩個人，他們不好嗎？就總是有那些問題跟缺點。那麼別人沒有這些優缺點嗎？現在沒有將來也一定保證沒有嗎？好像A男也不知道為什麼，媽媽在他父親過世這麼多年以後，依然像有戀子情結一樣緊緊的看著他…除了半夜趁媽媽睡著、偷偷來找我，他沒有太多自由的時間。也像是B男明明不滿意他的婚姻，也沒打算好好經營下去，卻為了錢可有可無的耗著…他娶的是他老闆的千金，婚姻也影響了他的前途。

突然想起了歐丰妮說的，
「曼曼，妳是個好女孩總會遇到好男人的，別跟那些爛男人耗好嗎？」

厭煩了當人家的床伴，我只覺得好長、好累喔，情字這條路。可我需要的又是什麼？可是幸福這種事很難定義吧？就像B男多年前剛結婚，不也幸福了好一陣子？可後來說變還是變了…他的女人緣還不錯，少不了在外面捻花惹草的機會，他老婆也是我同事的朋友，我多少聽過一些故事。

過了中午，主管C男開完會出來，要我收拾文件下午跟他出去客戶那邊。我點點頭開始整理他要的資料。說到C男，多半的同事都認為我跟他必然有一腿…──因為他多次在我工作上出trouble時，幫了我cover過去。也在升遷時，特別提拔我。過去不同部門時，我們連正眼也未曾互看過，最多是在公司走廊或玄關處相遇，點個頭表示認識罷了。

老實講我對他那種型的人是毫無興趣。

該怎麼形容他呢？典型家教好、啣著金湯匙出生的小王子。兩年前結的婚，有個可愛的孩子，家庭美滿幸福。他多少不滿意他的妻子，可是卻也目不斜視，算是男人裡少見的典範。唯一的缺點就是心高氣傲，得罪了幾個同階級的其他部門主管。不過他對我倒是挺好的，在我原來待的部門被裁撤之後，跟HR的人把我要了過來幫忙。

跟他出去拜訪客戶的路上，永遠是他滔滔不絕地講著，不管是政治、經濟、美食，電影，公事、私事，總之他很健談，我很懂傾聽，也能適當跟他分享一些看法。有時候我懷疑他待我好，只是因為我的願意傾聽跟回饋，無關專業或情感。

不過在工作的專業上，他仍是給我肯定的。

坐在C男的綠色BMW上，我的思緒突然飛向遠方…深夜裡那一篇長長的情色文學的劇情突然好像活生生躍然眼前一樣。那個男主角不斷地跟女人發生關係，仔細地記錄著每一個女人的身體特徵、體味、長相，當然也相當著墨在性愛的細節上。只不過那大同小異的做愛過程，讓我疲倦。

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每個男人的腦裡都裝了一樣的想法，就好像每一篇情色文學裡都描寫著女人的矜持最後都會屈服於淫慾。絕大多數的女人不會在床上廣播一樣大聲稱讚男人好厲害…哼哼唧唧已經夠累人了，哪來那麼多話好說？更何況很多女人上了床根本不動的，只負責發出一些咿咿呀呀叫聲來刺激男人的聽覺。

會有這些想法，是因為A男與B男分別都問過我，有沒有肛交的經驗。對我來說那是遙遠不可能的事…一想到將來鬆弛了的直腸跟肛門，會無法控制糞便的可怕，我就完全沒辦法接受這樣的做愛方式，可是A、B兩個男人卻都對於情色文學或A片裡的肛交描寫有著充份的好奇。

正因如此，我開始懷疑是不是那些我以為是「假的」、「演戲的」東西，其實早就把男人們對女人跟性愛的看法洗腦了。
「艾麗絲，妳是不是不舒服？」突然間C男的聲音傳過來，把我嚇了一跳。
「蛤？沒有啊？」抬起眼睛從後照鏡裡看到自己滿臉通紅，連忙假意從翻找皮包裡的溼紙巾。
「啊，可能我又過敏了，呵呵…」
「過敏？我看妳臉很紅耶，是不是中暑了？今天早上太陽特別大，真的沒事嗎？」
「啊哈哈哈，」我擦擦臉，心裡想如果不是C男家庭幸福，他又目不斜視，實在是個現成的好男人。

總不成跟他說我剛剛滿腦子做愛姿勢吧，前一晚才跟兩個男人胡混，怎麼會大白天突然思春起來。對於我這個平日拘僅、道貌岸然的上班族來說真是一件羞愧的事。我並不想讓自己變成夜夜換新郎的浪蕩之女，只不過，我學會了縱容自己，然後也不再把愛情跟做愛畫上等號。

也可以說，我的雄性意識變強了。不管是父系社會所演變的封建，還是母系社會裡女性的悲哀，總之，男人始終是來來去去的，像天上的月亮一樣，初一十五不一樣。那麼出現在我生命中的男人們，是不是也一如月亮般，這輩子不會給我足夠的溫暖，卻勉強有點能見度？

「要不，等一下客戶那邊簡報做完，我先送妳回家，妳不必再進公司刷下班卡了。」C男慢慢的說，我們的視線在後照鏡裡短暫重合，我感激地對他微笑，
「你真是個好人。」
「喔？好人…妳聽說過一句話嗎，you are really a nice guy…」C男專注地看著前面，開起車來卻很輕鬆。
「在美國啊，有很多女人習慣說，你真是個nice guy…意思就是說，謝謝再聯絡…所以有時候男人被說是個好人，不見得都會開心呢。」
「是喔，有此一說啊？」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

「you are really a nice guy…」這句話整晚在我腦子裡盤旋。

C男送我回家時，正好讓對街等在車裡的B男看見。尾隨我進了屋子之後，他一臉陰沉地默默坐在我床邊。等我洗好澡，他也抽完了第三根煙。
「but you are really a bad guy…」我蹲下來從他兩腿中間抬起臉看著他。也許是我眼裡閃亮亮的星星點著了他的慾火也未可知？他原本沉著的臉有了一絲笑容，輕輕撫摸我的肩膀、還有柔順還帶著溼氣的頭髮…，我正用嘴咬住他的褲鐺拉鍊、慢慢往下拉…

兩腿纏住他的腰，坐在他身上跟他舌吻著。他突然在我耳邊說話，很小聲、但很清楚。
「好想試試後面…」
「嗯？不要…」我口齒不清地說，一手還勾著他的脖子、另一手往後撐著身體，如此才能前後扭動腰臀讓他感受到我的搖晃。
「嗯…要嘛，給我啦…」他裝可愛地撒嬌，因為強烈的刺激而喘息著，
「喔…妳這樣的動作男人的感受會很強烈…」他兩手緊抱著我的腰臀配合我的扭動，隨著我的節奏他瞇住了眼睛。我能清楚地見到他的表情…每次他幾近『升天』的時候，總是貓樣閉上眼睛全身放鬆像是要睡著一樣，很享受。

我好奇著他跟他老婆燕好時，是否有一樣的表情顏色？

「屁屁會痛死的呢，才．不．要。」我又想起那篇情色文學裡，細細描述肛交畫面時，女主角一邊狂哭一邊哀求男人不要的場景…。

那天晚上坳不過B男的哀求，讓他用嬰兒油試了一下…真的痛得像『玻璃』要破掉一樣，我耍賴地逃開，裝哭躲過一劫。雖然是裝哭，痛的感覺卻是真實的！我無法想像那些能夠跟男人肛交的女人，是如何的忍痛撐開那原本只是容納柔軟糞便的後門。我梨花帶語地一邊掉眼淚，一邊小女孩似的撒嬌，
「以後再這樣，人家不理你了。痛死人了…」

我不知道B男怎麼看待我跟C男之間的同事關係。B男跟辦公室裡的幾個女人們也有一腿，但是他的醋意是如此明顯，那一晚跟我做了兩次，然後留下來過夜，清晨離開之前又做一次。天亮前那一次我們足足纏鬥了一個多小時，除了我們慣有的女上男下姿勢，他也數度翻身瘋狂地騎在我身上向我挺進、像是反抗著使勁吃奶力氣要融化到他身上的我一樣的激烈…。到最後我是兩腿發軟，幾乎無法站起來送他出門。

所以我跟B男的成份是床伴砲友多過於情侶？我真他媽的喜歡跟他做愛！

我深深愛著他，只是我不自知而已。在他面前我不會像對待A男那樣不假辭色，或者故意冷冰冰地擺出老師的口氣教訓他要早點長大成熟…我會小鳥依人地靠著他，講一些早就丟到太平洋裡的陳年往事，像回到青春期時的少女一樣，愛嬌地往他胸膛裡磨蹭。

「別鑽了，我們會黏住融化到不能分開喔，」他捏捏我的臉，似乎很享受我像個孩子似的跟他撒嬌。

「是嗎…我們黏住之前，你應該跟你老婆分清楚吧？」我冷不防冒出這句話。於是他原本罩在臉上的寒霜又再度降臨。
「可以不要煞風景嗎？那壺不開妳提哪壺…」他穿衣準備離開時，冷冷地說。
「我只是提醒你，事實如此。」因為兩腿無力，我差點站不起來關門。

這事我並不以為忤，卻沒想到他莫名的自尊已經受損了。他有將近三個月沒再來找我，我猜想他大概跟他們公司新來的總機小妹搞上了──他多次跟我提起，那個行事大膽的漂亮小妹明示暗示齊來，跟新歡在一起的新鮮感跟刺激，或許遠遠大於跟我在一起吧？其實他跟我提起那女孩，不單想讓我吃醋，還暗示了只要我敢造次越權，隨時有人能取代我的位置。

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我一樣過我的日子，上班下班、玩game，偶爾跟A男共度夜晚，一切並無不同。可是我卻突然想起了他…是的，我好想他。並不單只是慾求不滿，溫吞的A男一樣可以餵飽我──我很容易滿足。可是，卻好像少了什麼一樣…我開始反省我跟B男之間的種種，最後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我們是同一類的人，都在尋找那個波長相符的、內心一樣孤寂的人，然後在身體親密接觸的同時，以及完事後短暫的談話裡，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我付出我的愛，他也需要我的愛，我們是相愛的。』其實，才不是這樣呢！

可如果不這樣自欺欺人，我可能早在遇見A男或B男之前，開了窗戶從公司三十層樓的大廈往下跳了。然而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再出現，因此，只能片面的等待著他的消息。等待的當中，我慢慢發覺了自己心裡那種徬徨，我深深愛著他，只是我不自知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潔若出現了。

該怎麼形容潔若？她是個安靜的女人，就好像窗口的靜物。我猜想如果不是遇見了她，也許我跟B男之間的糾纏噩夢永遠也不會結束。答應替同事送東西去B男的公司，我小心翼翼朝他的辦公室那一頭看去，只見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有著下午西斜的陽光餘暉。櫃台的總機小妹突然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不必看了，他不在。妳是曼殊吧？我聽他提過妳很多次了…」她冷漠地說著，然後闔上她原本在看的書。我注意到她的椅背上披著一件學生外套，但是身上穿著的卻是貼身又時髦的流行衣服。
「交給我吧，我幫妳送進去。剛剛他出去前有交代我說、如果妳來了，就請妳等他回來，他有事要跟妳談。妳那邊坐一下，」她站起來，合身的小喇叭低腰牛仔褲幾乎露出股溝──前後皆然。
「不用了，我有急事要馬上走的。」我把文件袋放在櫃檯上。
「喔，」她的手放在袋子上，
「不等他嗎？妳放得下？」她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讓我停下腳步。

「什麼意思？」坐在小會客室的沙發上，我手裡握著裝了熱茶的紙杯。
「沒什麼…」小妹兩手交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她有著漂亮的輪廓，小麥色的皮膚看起來非常健康。
「他跟妳吵架之後，開始約我出去…當然也跟我上床了，他那麼花，妳應該知道…。我喜歡他，但是也清楚他在外面的事。只不過，他總是會不經意提到妳，所以我以為，他總有一天會回到妳身邊的…」
「呵，我跟他…從來就不算有在一起過啊，妳別忘了他的昭陽正宮是你們大老闆的女兒，我算什麼哩，」
「不…那不一樣，像他這樣的男人我遇到很多個了，他跟大小姐只是責任，可是跟妳卻是有感情的…不像我，哈，他才是把我當砲友哩，幸好我找他也只是想有人陪我。妳一定覺得我很隨便吧？我被好幾個男人騙過，所以我不想再認真了，男人…都是愛玩又玩不起的東西，我認了。」
「唉，」茶包慢慢暈開，熱茶染上淡淡的草綠色。我握著杯子，並不打算喝。
「呵呵，我該出去接電話了，我叫媛姈，有事可以找我。」她打開會客室的門，
「對了，我還要提醒妳，他最近跟我們公司新來的會計潔若走很近，妳要多注意喔，」

我沒等他回來，自己告辭離開。電梯裡我愣愣地看著鏡子，鏡子裡的我，臉上的妝開始有點暈開，眼角的細紋，隱約可見。像這樣子感情流浪的日子，並不能減緩我的衰老，相反的，讓我越來越疲倦。我想起前一晚，A男緊緊抱著我衝刺的時候，我的體力居然有點支撐不住、很想草草了事。

一時失了神，電梯居然來到地下停車場而不是一樓大廳。正想按上關門鍵坐回一樓，我看見了在地下停車場裡熟悉的身影。那是B男。兩個多月沒見到他，一瞬間我有一點點眩然欲泣的感覺…可是，我隨即瞥見了他身旁的女人。那女人一頭直直的長髮，臉色很蒼白，可是樣貌非常清秀。說不上漂亮，也絕不是豔麗型的女人，她只是安安靜靜的站著，而B男正伸出手撩起她前額的髮絲，也許我不出聲，他就會吻她了吧。

「對…對不起，」潔若變成我的朋友之後，多次跟我這樣說，
「我不知道他已經有了妳了，否則我不會讓他那樣對我。他常常跟我訴苦，說他跟太太不合、有時還會被打，我只是有點同情他，加上我家裡的事讓我苦惱，他也是我唯一的傾訴對象…我不大會說話，沒什麼朋友，所以…」她總是一邊說，眼眶就紅了起來。我腦中閃過他額前那個小小疤痕…心裡一陣酸，他的傷痕是用來博取女人同情的嗎？而我竟然…。

潔若是個善良到不行的女人，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家庭暴力之中。一直到那個會打她們母女的惡劣父親終於中風倒下，她才能夠鬆一口氣。可是為了家計，她不得不再出來工作。出來上班之後，她遇到了情場老手的B男。剛開始是B男常常「順便」送她去銀行辦事，慢慢兩個人開始聊天，到互訴心事，B男居然為此疏遠了媛姈，看似認真的跟潔若來往。

最讓人跌破眼鏡的，是他從頭到尾都沒碰過潔若一次。只除了那天被我撞見，我一時氣憤拿起包包往他頭上砸──
「你到底還要招惹多少女人啊！」當時我是這樣破口大罵的。
「妳是我的誰，憑什麼管我！」他伸出手格開我的手，以免第二次再被砸。
「我…我是誰，有了我跟媛姈，你還不夠啊？還要再糟蹋幾個人你才高興啊？」我想我是吃醋才會說那些蠢話，但是當時我卻是氣到幾乎中風。
「小姐…小姐，妳、妳不要誤會，我跟經理只是…只是，」這個時候在一旁的潔若似乎看明白了，她連忙開口解釋。
「不必跟她說啦，潔若我們走。」他伸手去拉她。
「要走你走，」潔若閃開了，沒讓他拉住。她反而伸出手拉我。

B男愣了一下，沒想到潔若會拒絕他。他轉過來怨毒地看了我一眼，
「好，我走。」他風一樣地離開地下停車場。他惡毒的眼神至今依然殘留在我的腦裡，每次想起時總會全身顫抖…。

「妳好大的膽子，敢搶我的女人…」後來B男再回頭找我時，總是會在做愛到最激烈的時候，這樣在我耳邊說。他俯身看著我、我整個人被他壓住無法動彈。
「沒有…我沒有…」每次他總在我喘不過氣的時候，這樣子跟我說：
「妳很厲害啊，壞我的好事…妳要怎麼補償我？說啊！」然後他會掐住我的脖子。
「我真的…真的沒有…」直到我哭出來，他才會放手。

說真的，每次我總以為，一定會在床上被他掐死。可是卻情不自禁想要跟他上床。他的氣味、他的聲音，他的動作…那種瀕臨死亡的奇妙的感覺，是跟A男在一起沒有的。
「如果不是妳出來亂，她現在已經是我的女人了！」B男依然是那副自信的表情，點了煙開始抽起來。
我輕撫脖子，感覺那邊似乎有著指痕。
「她是個好女人…讓人忍不住想疼愛她，如果不是妳…我是她唯一的安慰啊，都被妳給破壞了！」

「可是我現在有妳，妳也是我朋友啊，B也只是朋友，妳放心，我對他、絕不是他想的那樣。」潔若的文字訊息從MSN那一頭傳過來。

+

To be or not to be…it is a problem！
「這真是一個難題。」我在MSN上打了這個句子。

跟B男為了潔若翻臉之後，我消沉了將近三個月。這當中，A男也改變工作環境，跑到一家網路公司去做IT。一開始他連日加班，所以我們見面的次數少了，慢慢的我連他也不太搭理，見面的次數從一個星期慢慢變成兩個星期、三個星期，直到一個月一次。我沒跟他說什麼，但是至少他願意把心力放在工作上，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

「怎麼了？妳身體不舒服嗎？」看到到我的MSN名字改成了那句話──哈姆雷特的名言，潔若突然在上班時間給了我一個訊息。在地下停車場被我撞見之後不多久，她就辭掉那份工作，離開了B男的公司。因此，我跟她的聯絡，也只能依靠網路線上的MSN了。
「沒有啊，只是突然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打了這句話，我突然一陣心悸，總覺得有什麼要發生似的。

+

就在我空窗期的這三個月裡，我見了一個網友。一個認識非常久、但從來不曾謀面的D男。他是個研究生，但是主業是炒股票，副業才是讀書。「一秒鐘幾十萬上下…」這句少林足球裡的對白用在他身上，是再好不過的了。我跟他，一直是網路上傾談的好朋友，直到某次因緣際會，他打了電話給我，對於我不必刻意也甜膩得像是0204小姐的聲音，非常感興趣。但是對我來說，要我隔著電話線叫床，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他倒也不會勉強我；某天他到北上找朋友時，我們約了出去喝酒。

凌晨四點的夜空，下弦月斜斜掛在天空邊緣，我坐在旅館的馬桶上發呆。那是一家很漂亮的愛情賓館，有著近似五星級旅館的新穎裝璜，寬敞的浴室裡除了附有蒸汽浴的透明淋浴間，還有白得發亮的貴妃盆﹙有著四隻金色腳柱的古典式浴盆﹚。跟正統旅館不一樣的是，整個空氣裡彌幔著一股刺鼻的香精味道，彷彿是要掩蓋偷情男女身上的氣味所刻意添加的香味，讓座落在士林鬧區裡的這家豪華賓館陷入一種妖異的氣氛之中。

跟他喝了大半瓶的伏特加之後，我頭痛欲裂。

一個月前我又開始服用醫師處方的抗憂鬱劑「百憂解」，然後就突然有了酒後頭痛的「副作用」。於是喜歡小酌的我擅自停藥了，卻仍然無法擺脫那種如影隨形的頭痛折磨。隨身攜帶的止痛藥，也因為劑量跟著加重而消耗神速。

浴室外面的床上躺著的是一個我不應該碰的男人──D男。自從接觸網路以來，我嘗試了許多，過去二十幾年來我不曾嘗試過的事情。幾個小時之前我跟這個只在網路上聊過天、並不真正認識的男人在KTV裡喝酒唱歌…大半的時間都是我在喝、我在唱，對方只是沉默地聽我唱歌，然後喝酒。最後唱到聲嘶力竭的時候，買單，住進賓館。

我們什麼都沒做。

因為一開始我告訴他，只是想身邊有個人讓我枕著睡著，並不打算做什麼的。他準時赴約，陪我喝酒，聽我唱歌。我幾乎沒時間發牢騷，一個夜晚就過了大半。看得出來D男其實並不喜歡我的模樣，只是基於過去文字交心的朋友情誼，耐著性子陪我。自然，他也不會想對我做什麼了。

可是在這樣的夜晚，我卻失眠了。我坐在馬桶上對著窗外的月亮發呆，發呆。其實真正令我尷尬的，是D男的長相、體態、說話的口氣，都像透了幾年前分手的男友。分手之後的我，一度得了憂鬱症，直到我涉足網路，才稍稍好轉。
「我們的故事寫完了，」腦子裡還迴盪著B男，我的情人某一晚跟我說過的話，
「假如妳繼續吵著要糖吃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在這樣的夜晚，想起了好不容易在腦海裡慢慢淡去了的他。依稀記得是在我問他，「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以及「讓我變成第三者你不覺得最惡感嗎？」第n次之後，受不了告訴我那句話的。加上我當面揭穿了他已婚卻有眾多女友的事實，破壞了他跟潔若之間的關係。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生氣。當著一臉無辜的潔若的面前，我用皮包狠狠甩了他一記，而他伸出手格住我，瞪著我從喉嚨裡冒出一句，
「妳鬧夠了沒？」

那次之後我以為，我跟他之間應該是完了。所以很長一段時間，他又回頭跟公司小妹媛姈在一起，而潔若則滿懷歉意地三不五時找我聊天。潔若是個好得沒話說的女人，B男他配不上潔若的，他已婚、有家庭、對愛情不忠實，他要的只是不必負責任的愛情滋潤，但是潔若善良、等待她的應該是一個真正的幸福，而不是虛偽的追求或露水姻緣。

其實我跟B男相識不過幾個月，卻好像已經認識很久、很久了似的，既熟悉、也陌生。熟悉的對彼此聲音、感覺、喜好的交集，陌生的是對方背後的真實面目。我們像一般的膚淺談著戀愛的男女一樣，在腦子裡建構出一幅不存在的虛像。我們都只是想找一個，跟現實無關的，戀愛的感覺。其實我很麻木。麻木著掉眼淚，麻木著說再見，麻木著、麻木。是不是我已經習慣了現代人的快速，師法那些網路文學所寫的文章裡的速食愛情？

「五年之後妳想要變成什麼樣子？」D男曾經這樣問我。
「我想要自由、真正的自由。」我沉默了幾秒之後這樣回答。
而我想恐怕連我自己都無法真正說出，什麼是真正的自由。工作了很多年的人應該都能明白吧，當一個人可以買東西不看標價、出國不必考慮飛機票價跟艙等的時候，應該就能得到某種程度上的自由吧？不過，這當然也代表著某種程度上的不自由。

而我求的究竟是什麼？愛情？金錢？聲名？我猜想我要的都不是這些，我..其實什麼都不要。要了，就會有牽掛，我不要牽掛。
「你到底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這是第一次跟B男發生爭執時我質問他的話，當時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我有，你呢？」

即使是現在我依然能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有，你呢？可是，真是這樣嗎？很多事情我並沒有告訴他。我學會了不說謊但也不說真相的迂迴，在愛情的這條道路上。可是誰不是如此呢？他也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一開始我們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過是一場不負責任的戀情罷了。我一方面感覺到不踏實，也深深覺得自己不斷地往下掉。我相信真正的愛情必然經得起考驗，所以，不能只是靠著性愛維繫情感。可是我們也都選擇了逃避。

「其實，妳應該保持網路上給人的那種神秘感覺，」D男離開之前留下這段話，
「妳最大的問題應該不是外表或聲音，而是妳的想法。妳好像害怕什麼似的，所以習慣先武裝自己，裝出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雖然我年紀比你小，可是如果妳年紀跟我相當，我會想辦法改變妳。可惜，我剛從一段悲劇的愛情裡走出來，我實在沒有力氣再去經歷另一段了。謝謝妳陪我這一晚。」

他講了這一段聽起來有點感人的話，我卻只是木然地看著他帶上門離開。天亮的時候，我披頭散髮地身陷柔軟的床鋪裡。宿醉的我勉強起身打電話去公司請假，然後打開電視看著張艾嘉執導的電影「心動」。電影裡那種年輕不顧一切的愛戀讓我幾乎忘了時間，直到櫃檯打電話來提醒我中午退房。可是再怎麼不顧一切，人總是會有清醒的時候啊。然後，錯過的，就是錯過。我雖然不欣賞這位張大導演，卻也因此開始認真地思考著電影裡的許多情節。

是啊，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能夠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小女孩了，卻還是任性地在男人懷抱裡渴求溫暖的擁抱。也許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沒有必要回頭。是吧？一瞬間我想起分手的男友，我們在不對的時候相遇，所以也必須分離。我瞭解D男話裡的意思，沒有誰是錯的，也許只是時機不對吧？也許早幾年對愛情有著憧憬的他，以及若干年後能夠成熟面對情感的我，會是完美的搭配也說不定？可惜，不是現在。

那次見面之後，我刪去了手機裡他的號碼，以及所有他關心問候的簡訊。不過，我還得花一些時日才能把已經存在腦子裡的關於他的一點一滴慢慢刪除掉…總會忘的，我想。就好像我曾經如此這般忘記相戀多年的男友一樣。

D男走之後，我又接到了B的電話。於是我們又見面了，乍看像是回到了過去的那些日子，偶爾偷偷碰面，只是次數變得更少，而且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床上。談話的內容除了我們之間共同認識的幾個女人，就是他跟他老婆瀕臨破碎的婚姻。而我開始萌生跟他一刀兩斷的念頭，是在某個星期六下午，我跟認識了不到一個月的「E」約好在靠近捷運站的那家星巴克見面時，突然冒出來的。

「這週末我有事，約會取消喔，sorry！」收到B的簡訊，這時，剛好MSN傳來E的訊息。
「我今天正好上台北處理事情，方便的話，妳能不能拿一片更新版遊戲程式的光碟給我？」
「嗯，好啊。」我敲下這幾個字。

從南部坐統聯上來的E，是我玩一個聊天遊戲認識的男生，年紀跟A差不了多少，講起話來卻老氣橫秋。因為B臨時取消約會，心情悶到極點，我心想這人平日跟我聊天還算投契、沒事喜歡引經據典地掉書包來配合我，見個面也好，反正拿個光碟，舉手之勞。況且約在人潮來往的公共場所，應該沒有安全的顧慮。

那時候，E還沒到，我不想在店裡佔位子，所以站在大門口柱子後面。隔壁的M記正因為假日而生意興隆，我百無聊賴地數著從M記走出來的人數，正數到我的年紀那個數字時，一個身材高祧的長髮女人、牽著一個綁著辮子的小女孩，走出店門。吸引我目光的，是長髮女人身上穿的孕婦裝、樣式非常漂亮，從同事生產的經驗得知，那衣服想必價值不匪…重點是，那女人並不因為大腹便便而失去美貌，相反的，我能從她臉上的妝和手指上的指甲油看出她的出身背景應當不差。

正準備要往下數，一部眼熟的車子開到M記門口…我愣了一下，猛然想起那是B的車子。
「把拔、怎麼那麼久辣！」小女孩一邊大聲叫著，一邊打開車門坐上了後座。
長髮女人笑著打好了安全帶，把車窗升了上去。隔著一段距離，以及暗色的隔熱紙，我卻隱約能辨認出駕駛座上的人影…是他、是他沒錯。我突然覺得胸口很悶，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親眼見到的感受還是一樣明顯…我怎麼也看不出，他們是一對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的夫妻…。

瀕臨離婚，卻還能讓老婆懷孕？

那感覺比起在地下停車場見到他跟潔若，還要讓人難堪。我不想承認自己只是個第三者，或者根本只是男人偷腥的眾多對象之一…如果不是他老婆身懷六甲、手裡還牽著他的女兒，我大概忍不下那口氣，要甩過手裡的袋子給他一記當頭棒喝。

那晚我讓E留了下來。我跟E之間的事完全沒有預謀、也不在我的計劃之內，就像走在路上被車給撞了一樣的突然。可是，卻讓我後悔到極點───他是個混蛋。如果說，B像是鴉片一樣讓人上癮而無法自拔，那麼E就是鶴頂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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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床上他抱著我全力衝刺時，我確實能夠暫時忘記跟B之間的所有點滴，但是他卻做了一件讓我無法忍受的事。首先、是他把我最痛恨的東西──精液射在我的身上跟臉上；我尖叫著彈跳起來破口大罵，一連串的髒話也不能消弭我心裡的怒火…即使衝進浴室沖洗之後，我還是一直覺得那股他特有的腥味繞樑三日，令人作嘔。

聽完我突然暴怒的解釋（那些鄙視女性意味過於濃厚的A片情節會讓我作嘔），他只是聳聳肩坐到電腦前面，若無其事地玩起網路遊戲。隔天早上我還睡眼矇朧，他就突然把我從床上糾起來，然後一邊把他看了整晚A片而腫脹不已的機司頭塞進我嘴裡。說真的，如果是跟打從心底喜歡的男人做這檔事，我應該會有滋有味地完成任務，偏偏他身上有我最厭惡的氣息──一種帶著精液騷味的氣味。如果因為想嘔吐而咬斷他的命根子，那我算不算犯法呢？最讓我莫名其妙的是，那個平日文字優雅成熟的男人實際上卻是個床上白癡！他不會觀察女人的反應，完全用A片裡那一套來對待女性。

如同他「如入無人之境」似的在我的家裡撒野、他無法理解為何我對於他種種的床上癖好深惡痛絕。他以為是情趣的部份，在我眼裡卻是猥瑣…。他以為他是誰啊？獨居的我住在一間有客廳跟廚房的小公寓裡，包括電腦在內、每一吋都是我的領地。他以為上了我就能夠在我的國土裡稱王？

那傢伙是個路癡，這是我唯一幸運的地方。所以當他在我家賴了兩天被我趕回南部去之後，我再也不讓他踏進我家門一步。他走了之後我還神經質地換了全新的門鎖，交代大樓管理員以後沒我的交代不許讓人直接上樓來。雖然，我必須承認，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算是我「活該」。

從那時候開始，E為了讓我「再次臣服」﹙我有臣服過嗎？= =b﹚於他的胯下，三不五時透過線上遊戲的訊息傳一些溫馨問候的字句，或者MSN的噓寒問暖過來。可是，假如他傳超過三句話而我沒給他期待中的回應，接下來畫面上就會出現「妳這個自以為是的變態女人」、「驕傲的神經病」、「假惺惺的兩面人」、「妳休想擺脫我」之類的句子。假如我依然冷漠以對，他會突然軟化下來，
「我真的好想妳…」、「跟妳上床的感覺真的很棒…」

哇咧，兩面人應該是他吧？

之後我大概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從網路上擺脫自以為已經是我「男人」的E，那中間的過程雖然談不上是「披荊斬棘」、也讓我耗盡心血了。就在這個時候，我認識了E的「正牌線上女友」──「安娜蘇」，她是個擅於把網戀談得轟轟烈烈、如癡如醉，如幻似真的網路老手，涉足的遊戲遍及天堂、神領、天翼等等，她不僅文章寫得棒，電子情書的文筆更是一流。當E不斷癡纏企圖跨越「電愛」的界線，想跟她演進到真槍實彈見面上床時，她立刻謊稱公司外派她到大陸去工作，然後一樣每天透過MSN和e-mail把E耍得團團轉。

擺脫白目E之前，我跟安娜蘇已經進展變成了閨中密友，那段時間，我們時常手上敲著鍵盤分別對E「曉以大義」，要他「棄暗投明」早日脫離網路好好找份正經工作做、別耽溺於網路的虛擬世界；同時我跟安娜蘇卻也電話熱線、一起嘻笑怒罵E的白癡跟自以為是。如果不是安娜蘇，我可能早就因為E的刻薄言語而崩潰了。

然而，明白了安娜蘇在網路上對待男生的一慣技倆之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很笨。沒錯…安娜蘇要求我千萬別把她謊稱外派國外的事告訴E、好讓她繼續談她的網戀，同時她也跟E否認她認識我；然後繼續跟E計劃未來，等她從國外回國述職，兩人要如何共赴未來…。

「哼，妳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我女友娜娜就要從國外回來跟我見面了！現在她愛我愛得要死愛得發狂（他還硬傳給我安娜蘇寫給他的肉麻情書），妳會後悔的！背叛我的女人都會有報應的！」MSN裡傳來E的句子，在我把他的名字刪掉之前。

他大概忘記了他離開我家時，偷偷從我的皮夾裡抽走五張「小朋友」、拿走我兩張點數月卡的事。這些我都握有他親口承認的電子檔，以及債權證明──而教我這麼做的，竟是他口中「親愛的女友娜娜」。

原來，不止是他，我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白癡、呆子。

悲哀的E，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口中要跟他「天長地久」的線上女友娜娜，根本永遠不會跟他見面、更不會跟他「有結果」。那次之後，我真正領教了網路上的虛假跟欺騙，也下定決心以後絕不跟網友太親近。

老實說如果我能像安娜蘇一樣，把網戀當飯吃，還吃得臉不紅氣不喘就好了。我很想知道隔著電話線他們如何用聲音做愛，以及事後的空虛感是不是跟我睜大了無神的雙眼，嘴裡卻發出讓男人銷魂不已的嬌喘聲一樣。不過隨著我離開那個聊天遊戲，E跟安娜蘇也慢慢從我生活裡淡出。那一場有如惡夢般的經歷，才好像颱風過境一樣從我生活中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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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啊，只是突然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是嗎？妳真的能想得開嗎？」隔著網路線，我彷彿能見到潔若微皺的眉頭。
「嗯，這次我是真的、下定決心了。」我打出這句話。

最後一次跟B見面，是在我送文件去他公司的那天下午。經歷了E的事件之後，我下定決心，要把跟B的糾纏畫上休止符。

空著的總機櫃檯，我沒見到媛姈，卻見到挺著大肚子站在B男的辦公室裡大發雷霆的長髮女人，那是他結髮多年的妻子、他親生女兒的母親──
「你這個不要臉的男人，你到底要拈花惹草幾次才滿意？」手裡還拿著牛皮紙袋，我見到他們公司的職員個個低著頭在OA隔屏裡，卻都豎著耳朵偷聽。
「妳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根本沒有的事！我已經把小妹fire掉了！妳還想怎麼樣？把全公司的女職員都逼走？」B男難得地把聲量放大，聽得出他非常激動，聲音都嘶啞了。不過我卻覺得那是因為他平日抽煙抽得太兇，跟他情緒起伏無關。

B男的辦公室虛掩著的門，我見到他太太用力地把一個紙袋往桌上一甩，飛散開來掉落一地的，都是相片。遠遠的我無從見到那些相片上有著什麼。
「你跟那些女人亂搞的事，我都叫徵信社調查得一清二楚了，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你說啊、你說啊！」

「商小姐，我看妳還是改天再來好了，」終於有一個戴著眼鏡的女職員從屏風裡探出頭來，招呼了愣在櫃檯前面的我。
「好，那我把文案放在這邊，等你們經理有空再拿給他…」我把紙袋放在櫃檯上。
「我看他暫時都不會有空了…」那女職員吐了一下舌頭，把紙袋收下。
「呵呵，」我陪著笑臉，離開了B男的公司。

回到公司，同事們已經都下班了，坐在電腦前，我的腦子裡卻一片亂。

原來媛姈已經不在了，難怪很久都沒見到她上MSN。我不由得替潔若慶幸，她離開B男的公司還算早，否則那些照片上出現的，會不會有她呢？那麼，我是不是也在那些照片上呢？自從E男的事件之後，我們有三個月沒見了吧？我相信這中間，他一定沒停止過招蜂引蝶。

我甚至從同事口中聽到過，某次他們去唱KTV，B男接了好幾通的手機，講話的口氣就像在安慰某個絕對不是老婆的女性。不過我同事對這種情況已經是司空見慣了，她還聳聳肩：
「啊呀，他是那種，來者不拒型的男人耶，看不出來厚，他一臉老實的樣子…」
想起B男曾經說過的話，
「別的女人約我出去，我有時候會無法克制。畢竟我是個不會虧待自己的人，如果妳遇見了別的好男人，也一定要把握呢。」

對著電腦螢幕，我無聲地掉著眼淚。可我遇見的，都只是過客啊！那種你跟他擦身而過也不會覺得遺憾的人。擦到第五張面紙時，我的老闆C男卻突然走了進來，幽暗的辦公室裡，我來不及掩飾紅腫的雙眼。
「很晚了，妳哭完就下班吧，妳應該把那些無益於妳人生的人，從名單裡刪掉，好好過妳的日子。」他背對著我，點了一根煙。為了怕天花板上的煙霧偵測器會響，他打開了玻璃帷幕的氣密窗。

「我們同事幾年了？有三年多了吧？艾麗絲？」C男呼出一口煙，
「三年前妳剛進公司的時候，表現並不突出，工作績效也很普通。可是，慢慢我發現妳既不會跟同事亂搞小團體，也不會刻意去爭權奪利，相反的，對於有侵略性的人你都能夠包容跟配合，是一個適合team work的人。任何人跟妳一起工作，都會覺得愉快…雖然沒有人知道妳的私生活是什麼樣。說真的，那些是妳的私事，也無關妳的工作表現…即使這一陣子，妳的情緒起伏已經影響了妳的績效…但是我認為，妳應該有足夠的EQ可以解決這些事情，我希望我沒看錯人。」

「嗯，對不起。」我擦乾了眼角。我猜想如果不是因為目睹了B男跟他老婆翻臉的那一幕，我永遠沒辦法狠得下心割捨掉那份情感。明明知道介入別人的婚姻是錯的，卻用「男人自己要出軌，沒有我他也會找別人」當做自我安慰的藉口，縱容自己一錯再錯。

是啊，從A開始，發生這一連串的事，難道不是因為、我失去了那顆純粹愛人的心所引起的？當我學會毫無感情也能委身相就時，就註定了再也不會被珍惜。所以這一切是我我咎由自取、死有餘辜。

婉謝了C男好意要送我回家的建議，我搭了公車一路搖搖晃晃地回家。久未搭公車的我，驚覺路上的街景改變得如此劇烈，那些以前熟悉的店家招牌，居然都換了。原來開始投身網路世界之後，我的視界也跟著狹窄了。

回到住處，昏暗的樓梯間裡，我見到很久不見的A男，長手長腳地坐在我家門口打瞌睡。我心想大概管理員認得他，所以放他上樓，但是門鎖換了，所以他吃了閉門羹。自從我前一次跟B男復合，然後發生D的事，就再也沒見過A了。一來他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二來我總是在電話裡愛理不理，所以就漸漸斷了聯絡。正想搖醒他，我卻突然又有了一種心悸的感覺──難道我又要繞回A，一切從頭開始嗎？

「啊，妳回來了…」來不及了，他醒來並且揉揉眼睛咧嘴對我笑。
「嗯，你等很久了啊？怎麼不打電話給我？」我掏出鑰匙開門，身後的A不經意的碰觸到我的背脊，不知為何，他的身體給我一種溫暖的感覺。進了屋子之後，沒等我開燈，A男摸索著到廚房去開冰箱，翻找出僅有的材料開始煮晚餐。

我坐到電腦前，把MSN裡所有的男人名字全給刪掉。我不想再交網友了。

「吃飯唷，煮好了哩，曼，」A的聲音傳過來。
「嗯，」我關掉畫面，忍不住又開始掉眼淚。可是我不想讓A男看見…在他面前，我應該永遠保持同樣的表情，那個理智且冷靜的曼殊。

B男消失了。除了從我MSN名單上永遠消失，據說他簽完字、一無所有地離開了台北。我一直以為，他一定會來找我…也想好了千百個理由拒絕他。可是，隨著時間過去，他依然不曾出現。有人說他躲了起來，也有人說他受不了打擊自殺了。總之，他從學校一畢業就跟他老婆結婚，沒吃過一天的苦，失去一切，沒有人相信他能安然無恙的活下去。

半年之後，我突然收到了潔若的e-mail。

隨著B男的消聲匿跡，潔若也跟著失去音訊。因此收到她的e-mail我非常驚訝。給她寄了回信之後，才從她那邊知道，半年前她中風的父親終於過世，於是她帶著母親一起回鄉下的老家去定居了。A男聽到我要去南部找潔若，硬要跟著一起去，沿途我還滴咕著他跟潔若並不相識、為啥他硬要跟。

當我見到B男開著一部破破的卡車和潔若一起到車站來接我時，答案終於揭曉。原來當初消失了的B男，是投靠了善良的潔若。後視鏡裡我注意到B男的眼神，以前他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氣不見了，說不上來他是什麼表情，但是我想經歷過潔若的薰陶，他應該徹底的改變了吧？我把視線從後視鏡轉開，窗外是一大片的黃色油菜花田，以及鄉村特有的泥土氣味。

那天我沒留下來過夜，吃完晚飯我跟A男摸黑坐上公路局，一路搖搖晃晃地回台北。我回想著潔若在我臨走前拉住我的手說的話：
「感謝妳給了我們重新開始的機會…所以他才能夠完全改變，」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直到A男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
「那天妳很晚才回來…他一臉狼狽的來妳家找妳…被我趕跑了。」
「嗯？」我轉過頭去看他，又是一頭霧水。
「我叫他不可以再拖累妳了…你們都在尋找同一類的人，都在尋找那個波長相符的、內心一樣孤寂的人，可是妳已經遍體鱗傷了，妳不會是他的幸福，只會跟他一起同歸於燼…」
「嗯。我知道了，」我縮回手，掩住了臉。

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我不知道是終於放下心裡的那個負累，還是悲從中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愛不愛他？或者我根本從來不曾愛過他，只是寂寞搓合了我們倆。而我知道這問題不會有答案，但是至少，這故事總算有了結局。

．完．

原作發表於：2003年12月失戀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