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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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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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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0.05

家門不幸．一


曾有人因為這一篇文章，故事中大姊的遭遇感到震憾——父母怎能因為心理無法調適，而這樣對待自己親生的孩子？但確實，這一切是真實存在且戲劇性的，發生過。

寫出這一系列的故事，其實是我的親姊妹們給我的提議。雖然我們家的故事，並不算是社會上最曲折離奇的，但在我們的心裡，確實刻有很深的傷痕。

有更多的父母、孩子比我們的遭遇悽慘千萬遍，我們也不能事後諸葛地說，假如自己當了父母就會怎樣、不會怎樣。但至少，我們努力地，不要重蹈覆轍，別讓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繼續重演。

這系列的文章，獻給我愛的父母，姊妹們。願你們，都能夠從過去的錯誤中走出來，以�扈�的心情面對彼此，好嗎？

這也是我想對自己說的。








第一章．大姊的報復

「報復？」我問。
「對呀，我的報復還沒完成呢，怎能就這樣死去？」一個跟自己父母親誓不兩立的朋友這樣說道，眼神裡帶著一絲的冷漠，彷彿他所說的、是陌生人一樣。

「報復」，多麼讓人害怕的字眼，背後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呢？仇恨？怨懟？他讓我想起了我的大姊。

+

大姊說，她恨父親，一輩子都不可能會原諒他。

自從大學畢業，她從未再踏入家門一步。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讓一個孩子如此怨恨她的父親？當我從二姊口中得知，那一件憾動整個家庭的往事時，眼淚立刻掉了下來。我為善良、溫柔的大姊哭泣，為一個業已破碎的家庭哀悼。

十歲那年，父親與親戚合夥做生意，在台北經營貿易公司，一個星期總有三四天是獨自在台北度過的。當時，我們姊妹都還在讀書，兩個姊姊讀中學，我讀小四，小妹則是小二生。馬咪為了照顧年幼的我們、留在老家。不多久，父親在台北的新歡找上門來，把家裡的門鈴按得叮噹響。

從沒想過，那一陣急促的電鈴聲，竟是美滿家庭破碎的喪鐘。

開了門，見到一個長髮披肩，妝化得很濃、看得出來比媽媽年輕的女人。媽媽平和地要我帶妹妹出去玩，兩個姊姊此時尚未放學，空蕩蕩的家裡沉默得可怕。我從未見過母親如此的嚴肅表情，只覺得即將發生什麼的恐佈。那一晚，父親匆匆忙忙從台北趕回來，三個大人關了門在房裡攤牌。

從二姊口中得知，那女人找上門來，要父親給她肚裡的孩子一個交代。
「是個兒子，我去檢查過了。」女人固執地說。
「…」連生四個女兒之後就不再與父親同房的母親，沉默地瞪著父親，期待他最後一絲的良心發現。
一向大男人主義的父親，面對兩個不吵不鬧的女人，慌了手腳。三個人僵持了一夜之後，母親依然是一個表情，絕不退讓。女人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了一個數字，要父親三天之內給她送到，此後兩個人「田無溝、水不流」、永不相干。孩子，她是絕對不能要的――連父親都不認的孩子，要他做什麼。

女人走了之後，爸爸才低聲下氣地要媽媽退讓，要她識大體，給他這一房留一個男丁。馬咪拒絕了，平靜地說如果有人因此得要離開這個家，絕對不是她。父親帶著原封不動的行李，當場拂袖而去。

爸爸走後，媽媽是否攤軟在地我無法得知。我只知道，她苦撐了一天一夜之後，剩下的只有哀怨。她把苦心經營的婚姻與對丈夫的信任，連根拔起。三天後，父親回來了。他離家之後並沒有到台北投入新歡的懷抱，而是回老家去跟祖父母求援。然而，母親的態度依然不變，她堅持守住這個破碎的家庭，她的四個女兒，她的唯一。即使不講理的祖父母帶著三姑六婆的姑姑們大軍壓境，她依然不為所動。

依稀記得當年在一天之內，家裡所有的錢，跟值錢的東西全都不見了。包括媽媽珍藏著當年夫妻「錫婚紀念」時買的一對戒指；還有我們每年存在郵局裡的壓歲錢。總之，什麼都沒有了，換來一個暫時平靜的家。

母親看起來，是恢復了平靜。但是，她的哀怨卻轉為仇恨。她恨自己瞎了眼，愛上這樣一個優柔寡斷的男人。當初她是怎麼樣的不顧一切，不惜違背父母安排的媒妁之言，也要嫁給父親。儘管父親去服兵役時，她飽受初為大姑（ㄉㄚ ㄍㄟ台語婆婆之意）的祖母的刁難，小姑、小叔的挑剔，放棄她最愛的寫作，洗手做羹湯。

母親望著自己一雙漸漸粗糙的雙手，在夫家的店頭幫忙打雜、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在小叔小姑放學下班回來的時候，還得端出一盤盤熱菜熱飯來侍候他們。她不怨恨嗎？也許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心，讓她撐了下來。夫妻倆終於搬出來之後，我出生了、然後是小妹。

一直不能給父親生個兒子，讓她心裡始終有個陰影。但是她衡量了父親的經濟能力（父親是個在醫院上班的小小公務員），即使祖父母願意幫忙養育孫子，她卻怎麼也不肯再生。多年後我終於明白母親的苦心，年輕的她早覺悟了求別人不如靠自己。大男人主義的父親不願結紮，所以她消極抵抗地提出了分房。

上小學之前，似乎我們全家一直窩在窄小、陰暗的公家宿舍裡。那宿舍還是父親任職的醫院的舊倉庫改建的。總之，一直到搬出那個灰暗的老家之前，印象中就是一個窮字。對我來說，那卻是一段快樂的日子，每天醒了就開門出去玩，一直到母親高聲喚我回家吃飯為止。我的童年在爬樹、玩家家酒中度過。樂天活潑的我，一直是鄰居幾個男生的新娘子人選，雖然我不是長得最可愛的，卻是笑得最開心的那一個。

某個下著大雨的星期日，我坐上卡車，跟著父母搬進了約莫三十坪大的新家。那是一幢老舊公寓的四樓。那晚我第一次知道什麼是失眠…雨聲從房間後緊鄰的廚房陽台不斷地傳來，就像我忐忑不安的心。我明白，再也不能爬樹了，牆上掛著的是隔天即將穿上身的小學制服。

父母之間的問題，年幼的我跟小妹妹一點都不明白。我們只是單純地嬉戲著，一派天真。唯一的不同是，妹妹是真正的天真單純，我卻是偽裝出來的。女人到家裡來的那一晚，我在日記上寫著「好怕爸媽離婚，到時候我要跟誰？我該怎麼辦？」寫完之後，顫抖著撕去了日記，隨便編了一篇陪妹妹玩積木的日記。「家醜不能外揚」我記著這句話，還有媽媽常說的：「求人不如靠自己。」只是，幼小的我們，能有什麼選擇？

業已進入青春期的兩個姊姊卻沒那麼好過了。外表看似風平浪靜的家，實際上是暗潮洶湧。一直到三十三歲終於找到自己終身幸福的二姊，一邊輕撫著圓鼓鼓、八個月大的肚腹，瞇著眼睛跟我訴說她青春期時那段灰暗慘痛的日子。每到下午四點半，她跟大姊倆踩著沉重步伐回家，母親就會把她們兩人召到廚房，然後母女三人隔著圓圓的餐桌，開始哭訴父親的薄悻。

大姊跟二姊的青春期就在「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的催眠曲中過去。除此之外，母親還嚴格監督我們的課業。她雖然不至於像現在的父母那樣守在子女身旁陪著做功課，但只要過了卡通的時間，我們就必須乖乖回房間讀書寫作業。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們四姊妹畢業為止。回想起來，父母除了鞭策我們回房讀書之外，對於我們求學的過程其實並沒有任何正面的幫助。

大姊成為父母向祖父母邀功的工具。乖巧的她一路從小學到高中，讀的都是資優班。國中那三年，是她一生的轉捩點。在那個男女分班的時代，她幸運地進入師資較優、學習風氣較盛的資優班，還有男女合班的特權。我一直認為，男女分班是升學主義下一種錯誤的制度，說什麼讓學生更專心於課業，一味的禁止男女正常的交往，只是讓擅於陽奉陰違的孩子們更早學會暗渡陳倉罷了。

然而，在母親的監視之下，大姊不能自由地跟班上的男同學往來，即使全班同學都跑到家裡來邀她外出，她只能關上房門閉門不出。她明白這麼做才能換來她的平靜日子。假如她把母親裝出來的笑容當真，跟同學一起出去玩，只會讓她下課後的「再教育」時間拉得更長罷了。大姊放棄了跟異性最初的交誼機會，勉強壓抑了她的情感，把少女的夢想寄託在少女漫畫和小動物身上，至今不變。

上高中之後，大姊讀的是一女中。但她過去的男同學們讀的是市立的男子第一高中、也有移民到國外去留學的；活潑的國中舊友們仍然三不五時約她出遊。母親掛斷了幾次男生打來的電話，嚴�卉論嬌�姊姊不知廉恥，瞞著她與男同學往來。然後，是在大姊面前把男同學遠從國外寄來的信撕碎。就這樣，大姊斷了跟同學的聯絡，只為求耳根子清淨。那一天開始，她學會把寂寞往肚裡吞，把從前大家玩在一起的男同學、女同學都給忘記。

母親有一種奇異的觀念，認為那些家境比我們好的女同學之所以跟大姊來往是為了��耀他們的財富與優越。她無法相信小朋友之間其實還是有單純的友誼的，無關金錢、學歷。在大姊之後是二姊，然後是我。生性叛逆的二姊跟我，在跟母親消極抵抗了幾年之後，選擇了完全不一樣的路。在大姊北上去讀台大的第二年，二姊也離家北上讀大學（她偷改志願卡，把台北的學校挪前）。而我，選擇了五專。沒別的原因，讀完五專可以早一點出社會，我可以早一天脫離那個雨後一樣陰暗潮溼的家。

大姊在台大的幾年，過著幾近隱居的日子。在一般大學生每個月多少有幾千元零用錢的當時，她一個月只有一千元的「生活費」，包括食衣住行。每花一塊錢，嚴苛的父親都會在她暑假返家的時候拿著存摺逼問她把錢用到哪裡去。誰會記得自己領了那幾百元買了哪些東西？一份有菜有肉的自助餐至少要50元的年代，大姊節衣縮食，只為了避免太常去領錢，而無法應付父親的例行逼問。

她之所以會進入台大就讀，是因為根本沒能照自己的意志填志願卡。爸爸拿著大姊的成績單及志願卡，去跟一向士大夫觀念的祖父母商量，否決了大姊喜愛的師大家政系，要她讀台大的丁組農學院「植物病蟲害系」，然後想辦法轉到醫學院。

祖父母要身為長孫女的大姊來實現家族裡總要有人讀台大、從醫學院畢業的心願。大學第一年，大姊在極度缺乏營養的狀況下苦讀，隔年終於如長輩的願轉系到醫學院，進入公共衛生系就讀。一個月只有一千元的生活費，她連在女五舍吃一頓自助餐都吃不起。

她總是買來一包便宜的白饅頭，加上自助餐廳裡免費大鍋湯裡撈來的豆腐青菜，這樣打發掉一餐。難怪她永遠缺乏活力，放了假只好窩在宿舍裡昏睡，小病不斷。家裡給的一個月一千元生活費哪裡夠用？但一學期過去，她還能存下近兩千元。從未離家求學的我不能明白，為何有人會願意過著這種非人的苦日子，她卻只是為了下一次長假返家時，換得節儉成性的父親一個滿意的笑容。彷彿這樣子的女兒，才是光宗耀祖的好孩子。

當我知道當年大姊所受的苦時，不禁眼淚盈框。

大姊卻只是淡淡地告訴我，她其實只是想要暑假回家時，耳根子能清淨點罷了。我跟一向叛逆的二姊，早就瞞著家裡去打工，一方面還要維持成績還得賺生活費，著實過了一段真正「慘�僉彭�日子。我相信如果父母知道大姊是這樣子刻薄自己才能換來一個寧靜的寒暑假，必然能體會何以大學畢業後，再也不願踏進老家一步的大姊，對自己的生身父母是如何的哀怨與絕望。

我是家裡最後一個搬出來的孩子。

小妹似乎什麼都不知道。她從小就過著沒人管的日子。因為她出生得晚，媽媽早已沒心思管教她，要什麼給什麼。妹妹倒也沒因此變壞，她生活極為規律，放學後跟同學一起玩，傍晚回家看卡通，然後自己進房間去讀書。我想這是她從小看我們這幾個姊姊乖乖讀書，根深蒂固地以為小孩子就是得過這樣的日子。

總之，她沒讓我們操過心，小學時每天九點上床睡覺，中學時是十點，高中讀的是一女中，依然維持每天十一點上床。她沒熬過一天的夜，還能順利考上師大，成為眾親友口中津津樂道的「好樣兒」，實在是努力加上幸運吧。年幼的她來不及捲入那場女人的戰爭，隔代遺傳也讓她脫離了身高只有一米六以下的「遺憾」，小學畢業時她已160公分高，一直到一女中畢業她已經是儀隊裡的國旗官（儀隊裡身高最高的旗隊中的國旗官、隊伍中央那一個）。成績好，身材好，她成為父母眼裡的寵兒。

大姊不管怎麼努力，都換不到的掌聲，妹妹輕而易舉地得到了。爸媽眉開眼笑地跟妹妹講話，卻吝於給大姊和顏��色的肯定。然而，大姊一點都沒埋怨，她竭盡所能地對我們幾個妹妹好。大學畢業後她留在系裡當助理，一個月一萬一的助理費她都拿來買東西給妹妹們，然過著苦行僧般的節儉日子，只是白饅頭換成了白飯，免費的青菜豆腐換成了自助餐的炒青菜。一年下來，她居然還能累積到近十萬元的存款，好讓妹妹們有大餐可吃，有新衣可穿。

為了逃離那個灰暗的家，我咬著牙關，努力地吸收一切有用的知識，在有限的環境裡。我不是個成績好的學生，相反的我常撬課去社團，把精神投入在學習其他技能上面。然而我還是以不錯的成績畢業了，多虧了隔壁的同學copy的筆記。
我家的孩子，有一個不算是優點的優點。那就是就算沒讀書，也絕對不作弊。我們深知，書本與學校教的每一樣東西，都可能是將來謀生的工具，作弊只是自欺欺人的舉動而已。出了社會憑實力工作，作弊能作一輩子嗎？

大學畢業之後，大姊沒再踏入老家的家門一步。除了奔喪。

從小最疼愛大姊的祖母過世時，大姊破例地進了家門。不為別的，她要趕得及子時去給老奶奶上香、誦經。深受佛教洗禮的大姊，此時早已茹素多年，熟讀佛書。我剛出生那幾年，媽媽為了分不開身曾把大姊送回祖父母家。大姊在祖母的疼愛下，過了一個快樂的童年。然而，在大姊即將進入私立小學的那一年，媽媽堅持要把大姊要回來自己帶，讓她讀一般國民小學。自此，大姊陷入一場親情的拉鋸戰當中。

一邊是疼愛她的祖母，另一邊是生身母親，她左右為難。她氣惱父親的行為使母親精神崩潰，也讓她再沒能過一天平靜的日子。因此，她恨的是父親，而不是心早已經破碎了的母親。大姊不肯回家，卻還是按時幫媽媽買保險，用媽媽的名字捐款積��。

對她來說，也許漠視父親的存在，正是最大的報復。那是她對這些年所受的不公平對待，無聲的抗議。

祖母的喪禮才結束，父親臉色鐵青地質問大姊為何連農曆過年也不回家，大姊一如往常，當做眼前沒這個人似的，在家人面前給父親難看。最後大姊讓爸爸給逼急了，冷冷丟下一句：「你不問自己當初對媽媽做了什麼，現在卻要來問我？」一旁的媽媽臉色一下子刷白。媽媽一直以為大姊的離家是怨恨當年她硬把大姊從祖母手中搶過來之故。

她無法承受心愛的女兒離家，原來卻是因為太愛她。

馬咪終於又一次崩潰，只是這一次她哭出眼淚了，喊出聲了。只是，她再怎麼歇斯底里，也喚不回心靈業已出世的大姊，她唯一聽話的乖女兒了。之後的幾年，家裡意外地恢復了平靜。二姊跟小妹開始三不五時回家，然後在三十歲時先後嫁了出去。得知媽媽患病之後，我們姊妹傾盡所有幫媽媽買了新家，一個窗明几淨的大樓新家。

只是，給大姊準備的房間，始終如剛裝璜好的那一天一樣，從來沒有人跡。媽媽每天忙進忙出，把新家整理得一塵不染，她本就有潔癖。開刀之後一切看起來非常穩定的媽媽，常常在客廳裡看電視，打瞌睡。

爸爸的頭髮已經斑白了，現在做什麼事都要先跟我們商量，因為他要學著當我們的好朋友，而不是長輩。我始終不明白爸爸的轉變是基於對媽媽生病的愧咎，或者是意識到媽媽才是會陪他走完一生的老伴。除了過年，我幾乎不踏進那個已經沒有我任何東西存在的家，搬家時，健忘的老媽把我學生時代辛苦累積的收藏品都給扔了，讓我生了好一陣子的氣。不回家只是因為不想跟爸媽鬥嘴。在得知了那麼多的事情之後，我沒辦法像二姊、像小妹一樣，若無其事。

+

朋友你瞭解嗎？

其實我明白、都明白。只是，與其帶著恨意過一生，不如遺忘。�扈�別人，也放過自己。只有如此，才能真正輕鬆地活下去。不是嗎？

我是最後一個從家裡逃離的孩子，希望如此。



原作發表於：2001年10月失戀雜誌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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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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