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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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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0.06

家門不幸．二

第二章．媽媽的婆媳恩仇錄

人家說，當一個大家族開枝散葉之後，還能讓親人聚首的，除了喜事，大概就只有「喪事」了。

印象中，一連好幾年家裡都沒出過什麼喜事。沒別的原因，身為第三代孫子中年紀最大的我們這一房，過了三十歲依然沒有人嫁出去。(註：二姊33歲結婚，小妹30歲結婚。文章寫成時，小妹還在國外進修﹚

依稀記得十幾年前那一次家族聚會，是祖父退休後出資給地方蓋了一座簡平安紀念圖書館(簡平安先生為祖父讀漢學的恩師)。雖然，所有人都認為那是他又一次想要沽名釣譽、造橋鋪路的外一章。但是，就一個退休老人來說，財富與名聲都有了，他還缺什麼呢？我想，是「陰��」吧。這樣說自己的長輩，我也滿「缺��」的，不過，我寧願把那件事，當做是祖父功成名就之後，真正開始回饋的鄉里的開端。

總之，那一次的張燈結綵之後，我們駱家――葫蘆鎮上算得上一等一的大家族，就再也沒出過喜事。而我想，祖母的死，或許正是整個家族分崩離析的開端。

幾年前的那個十月，祖母在以傑叔叔家裡吃完早餐，剛送大家出門上班、上學，突然間急性心肌梗塞發作，一命歸西。也許祖母只是覺得自己累了，她蹣跚走到床前，還來不及躺下就趴了下來、再也沒醒來過。





祖父從外面散步回來，已經是至少廿分鐘後的事了，他疑惑著老伴怎麼迫不及待就在床邊趴著睡著了，嘴裡一邊唸唸有辭，一邊伸手抱住祖母瘦弱的身子想扶她上床去躺著，早已氣絕的祖母突然攤軟在地，手裡拿著佛珠，就這樣盤坐在地上、已然往生。

接到電話時，我正埋首於工作中，身上剛好穿了一件素色的�邂瓠０豸�跟祖母合不來的馬咪，語氣裡透露著一點激動，說不出是悲傷還是驚訝，她低聲告訴我：
「妳快點請假回來老家，妳阿媽過身了、死了。」

祖母大去，當四姊妹分別從台灣不同的方向趕回老家時，我匆忙得連嘴上的口紅都忘了擦。在公路局搖搖晃晃的車上，不斷想起過去的往事。印象最為深刻，跟祖母有關的回憶，是每年到了除夕的圍爐。傳統的本省家庭，到了除夕這一天，無論多遠家人都要團聚的習俗，在我們家族裡始終如一。

我爸這一房算是「人數眾多」，因此總在除夕當天才搭公路局回鄉下老家去，以免葫蘆鎮的老家住不下。祖父是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做過議員、民代，因此我們沒有鄉下處處可見的三合院祖厝，只有位於葫蘆鎮鬧區的三層樓透天厝。祖母名下上億的房地產，早在她過世前的幾年內給兒子們敗光了，除了祖父名下僅剩的少數土地，只有這棟即將頹圮的祖屋。

當媳婦們在廚房裡幫忙祖母處理、準備年菜之外，我們這些小孩可樂了，好不容易聚天南地北的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是免不了的。老爸他們三兄弟則陪著祖父在樓上打掃。

說是開枝散葉，其實我們的家族也算是人丁單薄的。以豪伯父有一對兒女，小柔跟小剛，以傑叔叔生了兩個兒子分別是小文跟小正，而我爸這一房，則是四個女兒小儀、小毓、我、還有妹妹小雅；加起來總共也不過八個孩子，名字全是爺爺取的。

不過，一到年初二，以娟、以秀兩位姑姑的孩子們都回來之後，就會更加地熱鬧。可惜，一向不願在老家多待片刻的媽媽，總是在吃罷年夜飯、領了壓歲錢之後，催促爸爸帶我們趕搭最後一班車回家。祖母每次都會送我們去搭車，車站就在祖屋的後面，祖母總是依依不捨看著我們搭上車子走。也許她不捨的只有她一手帶大的大姊小儀；但我寧願相信，祖母也是疼愛我們的，雖然我們這些賠錢貨、終有一天要嫁人。

幸好人丁單薄，否則圍爐的長桌便容納不下我們這個家族。
當祖父祖母坐定，拿起酒杯高喊：「起家！」（台語ㄎ一 ㄍㄟ）之後，是我一年裡最開心的日子。倒也不是桌上的菜特別豐盛讓我高興，而是那種闔家團聚的感覺，讓我確知自己有所歸屬。那感覺，就像是太空人在宇宙中看到地球，知道自己終究有一個地方能回去是一樣的。

一進祖屋，只見原本是店面的大廳裡，極為簡單地供著祖母的靈位，一只不鏽鋼的冷凍櫃停在屋裡。業已出家的三姑姑以秀走過來示意我抹去嘴上的胭脂，打開冰櫃讓我再看祖母最後一面。

「媽…您的孫女小紅來看您了，是二房的小紅喔。」穿著袈裟的聖慈法師（以秀姑姑）輕聲對有如睡著般闔眼的祖母這樣說。剎那間我見到祖母的眼皮顫動了一下…她知道，知道我回來了。望著停靈於冰櫃中的祖母，突然有一陣鼻酸，想哭的衝動。以前那個百般疼愛孫子的祖母，怎麼就這樣跟我們天人永隔了呢？

「別哭。」聖慈法師低聲提醒我，
「奶奶會捨不得的。」
從離婚的以秀姑姑遁入空門開始，祖父母突然改信佛教――所謂的「正信佛教」。正信佛教與一般民間所說的佛教（實為道教）最明顯的區別在於，佛教是不燒冥紙的。同時，為了避免往生者見到親人哀哀哭泣，一念之間的不捨、而喪失了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機會，所以喪禮的過程中，我們都必須忍住心中的哀痛，一滴淚也不能流。

我不像大姊，對於一手帶大她的祖母有份深厚的情感。對我而言，祖父母的形象，只有在過年拿壓歲錢的時候格外鮮明。實在是孫子太多了，而我也不是最出眾的那一個，因之，我跟祖母唯一的交集，竟只有在她七十大壽那一天以生硬的台語跟她介紹我的男友。

回想起祖母的晚年，其實她多半是不開心的。以華大姑姑年過五十仍雲英未嫁是其一，以娟二姑姑的老公跑到大陸包二奶不回來是其二，祖母一向最疼的以秀小姑姑離婚後遁入空門是其三。而我們這一房四個姑娘家尚無人出嫁生子，是其四；祖母在六十九歲那年跌斷腿飽受病痛折磨是其五。

祖母跌斷腿之後，年夜飯改在以傑叔叔家舉辦。我家跟以傑叔叔家走路只要十分鐘，但是卻因為母親的因素，我們只有在過節時才會偶爾過去走動。倒是爸爸三天兩頭就往叔叔家跑，除了陪伴老人家打打麻將之外，順便送兩老的藥過去。祖父母除了老年人好發的高血壓、還有嚴重的糖尿病。因此，在醫院上班的爸爸，總是按時給老人家送藥去。不過，天生嘴臭的他，總是因為老人家不肯按時吃藥而大發雷霆。爸爸有個遺傳自祖父的壞脾氣，一發起來難以收拾。因此，每次送藥總要惹出一堆事來。總之，他做的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祖母晚年喜歡講一些爸媽年輕時相戀的故事給我們聽。這些事，生性靦腆的父母總不肯跟我們開口說。其實祖母年紀大了，很多事都記不真切，總是說不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總之，就是身為校園才女的媽媽，給流氓壞胚子的老爸給把上了，從此兩個人愛得死去活來。

「唉唷，以前我們不知道什麼自由戀愛，還想那是哪家的女兒呀整天寄信來。想想你媽雖然跟我不合，總也是個好媳婦，光是她把你們四個教得這麼好，就足見她是個好女人了。」祖母總是重覆這樣一句話來結尾。而母親聽了之後，總是一臉的不屑，
「妳阿媽一定說了我很多壞話！說什麼不知道誰家的女兒那麼沒教養不知廉恥，沒過門就一天到晚寫情書來…她啊，不會有好話的啦。妳可千萬別寫信給人家知道嗎，會給人恥笑的。」馬咪的是非觀，來自於她的經驗，以及舊時代的不平等待遇。

我記得小時候曾在衣櫥裡發現一疊疊媽媽跟爸爸互通心曲，用紅絲帶打包好的情書。只是在我們懂事之後，爸媽為了避免尷尬居然把信都給燒了，因之我能在媽媽僅存的畢業紀念簿跟相本裡，從相片旁題的幾句詩裡一窺當年校園才女的風采。對於這些事，媽媽總是一臉鄙夷地搖著頭說：
「哼…要不是妳阿媽老是偷看我的日記，說我寫日記還偷罵她，我也不會荒廢了寫作….」言下之意，她壓根兒不信祖母口裡會吐出什麼好話。
「說起來真好笑，你們阿媽呀，要過世前兩年真是恍惚了。有時候到家裡來住幾天，到了深夜總不肯去睡，坐在客廳說要等你爸外面生的兒子打電話來相認。」說完媽媽總會冷笑，表情一如日本能劇裡的鬼女、很恐佈。似乎，她對於祖母過世這件事一點都不顯得難過。

「人嘛，總有這麼一天啊，老了早晚會死嘛。」幾年前媽媽對死亡這件事還不感懼怕時，常會這樣說。問她家裡都是女生，將來他們百年後無子嗣祭拜會不會難過，她居然回答：
「哎唷，那我們全家改信基督教好啦。就不必拜神祖牌了�廖�」真是敗給她。

假如不知道當年馬咪跟祖母之間的恩怨，也許會覺得、馬咪真無情、不孝。但是，當祖母的喪禮結束，我們一家人大吵一架的那天，媽媽瞪大了眼睛握緊曝出青筋的拳頭，咬牙切齒嚷著：
「當年如果不是你祖母跟二姑姑一口咬定我偷人…言之鑿鑿地說什麼看見我在旅社跟陌生男人出入…要不然你爸也不會外遇！哼...天理昭彰…那些造謠生事的都不會有好下場….」我們才明白她心裡的怨恨有多麼深。

這些事隨著祖母大去而消逝、無法印證，而一向愛搬弄是非的二姑姑似乎也得到了一點教訓。當年二姑姑尖牙利嘴地要媽媽接納爸爸在外面的女人，日後她丈夫卻在大陸包二奶一去不回，讓她也嘗到了失去至愛的痛苦。對於蒙受了不白之冤的馬咪而言，那卻是大快人心的事。

想當初，馬咪好歹也是個地主千金。雖然，外祖父在生下馬咪那年變心娶了細姨，一向好強的馬咪多年來始終不能釋懷。外婆是個三從四��的鄉下姑娘，能夠做得一手漂亮的刺繡、女紅，只是面對丈夫再娶，也只能默默接受。幾個阿姨都因為對細姨出言不遜，而讓外公早早找人做媒嫁掉，因此馬咪從小就希望自己能擺脫那種任人擺佈的命運。

馬咪讀書的成績非常好，是村裡第一個考上縣立初中的女孩。本來希望能夠直昇高中部、將來考大學的，但守舊的外公認為女子無才便是��，怎麼也不肯讓馬咪再往下讀。於是馬咪只能負氣去唸了附近的商職，因此認識了學校裡的「大尾ㄟ」流氓，我的老爸。

照理說，一向自詡要以詩書傳家的祖父，對子女的管教應該是嚴格到極點的。可卻出了我爸跟三姑姑這兩個「怪咖」。說到老爸，他從初中開始偷奶奶的香煙抽，跟店裡的工人一起嗑檳榔，讀職校時更是成天打架鬧事，血氣方剛加上脾氣暴燥，簡直活脫脫暴龍一隻。年輕時的老爸長得深目高鼻，相貌極為英俊；只是嚴重的近視讓他看人時都像在「瞪」人，所以看起來非常有威嚴。

一度因為組織幫派而差一點被勒退的老爸，因為擔任議員的祖父出面跟校方關說，並強迫老爸在一夜之間解散什麼牢什子「十二流星幫」。總之，老爸的�郤厥鮴験矯埜繦寮�「留校察看」。之後，老爸遇到了他一生中第一個貴人，主任教官。那位老教官獨具慧眼，看出年輕的老爸是個血性漢子，要他幫忙「管教」學校裡的壞份子。

於是本來是過街老鼠的流氓大哥，一下子又變成主任教官的爪耙子。後來，更因為跟樓上的女同學丟石頭互罵而認識了當時是校園才女、女生領頭的馬咪。據說兩個人鬼鬼祟祟地在放學後，一前一後走路、悄悄地去冰果室麵店吃東西、逛公園，一直到畢業那一年，已經到了非卿不娶非君莫嫁的地步了。

職校畢業後，馬咪短暫地在農會上班了三個月。這當中，保守的外公千方百計要把她嫁出去，因為「拋頭露面」出去上班，會讓人家以為他一個財主養不起女兒。在家裡鬱鬱寡歡的馬咪，不斷地寫信向爸爸訴苦。直到三個月後媒人上門，終於結束馬咪十八年來的痛苦。

只是她從沒想到，會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觀念保守的祖父母一直認為不停寫信來的程停、我的馬咪，是個不正經的女生。多年後當我開始跟男同學通信時（我學手繪POP，都是利用寫信時練方塊字），還幾次被媽媽痛罵，說我「不知廉恥」、「沒有要跟人家結婚，就不可以通信」。也許她擔心我重蹈她的覆轍吧？不知道她這樣算不算是「愛之深、責之切」？

+

自從我有記憶以來，這是家裡第一場喪事。

據大姊說，當她還是個嬰兒時，曾經讓曾祖母抱過。我們這個大家族的源頭――曾祖母，聽說也是個傳奇女性，早寡的曾祖母在日劇時代時獨立撫養三子一女長大成人，堅持中國傳統婦女的美��不願改嫁。家貧的祖父讀完公立小學就出社會了。

當時窮人能夠讀完小學也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可見當年曾祖母是在多麼困難的環境下把孩子一手栽培成人。極具生意頭腦的祖父在日據時代開始跟日本人做生意。抗戰爆發之後，物資極度匱乏一切依靠配給的情況下，連生活在台灣的日本皇民都沒辦法吃到雞、豬等肉類。祖父靈機一動，跟農民商量私下把雞豬等賣給日人，換取來自日本國內的「繡花針」。

當時台灣的工業技術還十分落後，諸如繡花針之類的民生必須品都要仰�鮨文�，而布料珍貴，衣服縫縫補補要穿上好幾年的年代，「針」是再窮的人家也得用到的寶貝。祖父把換得的精美繡花針交給曾祖母帶到市場去兜售。就這樣，以物易物，轉換成金錢、糧食的方式，養活了一家人，還栽培弟妹完成學業。

阿媽是在祖父最窮的時候，因為親戚的陷害，而嫁進我們駱家的。本來是個千金大小姐的祖母，十六歲出嫁之前一直是個時髦的嬌嬌女，丫鬟整天在跟前侍候著，沒做過一天家事的她，成天「肖想」著到上海去玩。要不是疼愛她的養母突然過世，她一定已經搭船到花花世界的上海去開眼界了。

養母突然過世，祖母一下子沒了依靠。過往她仗著養母的寵愛，對於姨舅們安排的相親、做媒挑三撿四，早把姨舅們給惹毛，於是喪母後，她只能聽任長輩安排，嫁給了村裡最窮的小伙子――我祖父。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雖然祖母剛嫁過來頭幾年，也是吃盡了苦頭，飽受精明能幹的曾祖母的「虐待」。日後，祖父發跡成為地方首富，祖母妻以夫貴，總算是熬出頭。難怪我媽媽進門之後，阿媽「媳婦熬成婆」，不免對媽媽再三刁難，想想也是其來有自。

光復之前，祖父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百貨商人了，此時的他積極地尋回過往沒機會接觸的書本、上私塾、讀漢文，寫漢字。祖父能寫得一手漂亮的書法，都是成年之後苦練的。日後，更親自參與「鎮誌」的編纂工作，也出版了幾本鄉野趣談、民間故事。其中有一本「論民初奇女子小鳳仙」更是祖父以毛筆書寫出版的。

照說祖父以詩書傳家，子女應該個個孝順懂事，可事實卻好像跟理想完全相違。由於祖父過於嚴�辧ち鎚貘Р甕�慈愛，正所謂慈母多敗兒；我們駱家還不到我這一代，祖父母白手起家的上億家產幾乎就已經被我的長輩們敗光了。

從政之後的祖父無暇管教子女，因此教育子女的工作全落到祖母手上。但祖母一介女子，只受過公學校的日文教育，也不識太多字，拿什麼來教養子女呢？她有的只是盲目的寵愛。然而相較於祖母的匿愛，祖父的士大夫觀念，認為會讀書就是有出息，可以為所欲為的教育方式，卻也造就了日後子女的軟弱，事事「等著老頭子出面」的無能性格。

子孫陸續回到老家，長輩們拿出�鄂�的休�良�讓我們換上。篤信佛教的我們家族，只舉辦簡單隆重的佛教法會、24小時不斷地誦唸佛經幫助逝者往生西方，因之，我們沒像一般喪家披麻戴孝，也沒有搭設擋路的蓬子，連唱個七七四十九天的哭調。我們有的只是子孫們齊心為祖母誦唸佛經與佛號。

在聖慈法師的帶領下，除了家中的子孫以外，還有好心的佛社朋友前來助唸，以及跟隨祖父多年如今已是祖父事業接班人的財叔、利叔他們。說起祖父退休前經營的事業，真是一頁輝煌的歷史。當年祖父完成建設鄉里的工作，跟隨摯友阿港伯一起淡出政壇後，就專心經營桶裝瓦斯店。(百貨店則讓給弟弟經營)

小時候，我常常跟財叔、利叔他們，在跟我齊高的瓦斯桶後面玩躲貓貓。整天嚼著檳榔的財叔跪在祖母靈前，傷心得如喪考妣。財叔利叔雖然是粗人，卻深知飲水思源。當年祖父母僱用他們之後，一待就是三四十年。他們在店裡娶妻、生子，連買房子的頭期款都是祖父借給他們的。利叔雖然比爸爸年經，看起來卻老成很多，他在祖父身上學到了經營瓦斯店的全部本事。

祖父退休前的另一個創舉，是聯合了葫蘆鎮內所有的瓦斯店，成立福祿聯合煤氣公司。祖父是最大股東擔任董事長，認真負責的財叔則出任總經理，利叔則擔任業務部經理；就這樣財叔、利叔從祖父手裡接下瓦斯公司的棒子。反觀爸爸他們三兄弟，個個在祖父士大夫觀念下，讀了許多所謂的聖賢書，跪下來誦經的態度竟不如財叔恭敬。財叔是打從心底尊敬祖父祖母，而伯父爸爸跟叔叔恐怕是另有所圖吧。祖母頭七之後，不到二七就出殯火化了。

爸爸他們暗地裡責怪祖父如此寡情，而祖父則堅持不讓祖母的軀體在冰櫃中受凍太久，祖母生前總是怕冷，他不願愛妻死後還要受此折磨。我明白祖父的心意，即使這幾年來兩老不停地為細故爭吵，但相伴了一輩子，祖母這一生在我們駱家，算是盡了責了。

「她是個不可多得的賢妻。」祖父孤身一人坐在幽暗的廚房，跟我們這些孫子孫女說著祖母生前種種的好。
「都怪我當初跟菩薩幫她多求了兩年壽命…害得她病痛纏身，才會那樣跟我吵鬧。其實，她是很顧家、很賢慧的。如果那時候我能早一點回到家就好了，可能她也不會走得這麼早…。」祖父相當自責，對於沒能及時救起祖母。
長輩們告訴我，當日祖父緊急撥了電話給我爸，從醫院退休的老爸立刻找了救護車把祖母送進醫院急救。只是早已氣絕多時的祖母，無論醫生如何電擊、CPR，都沒能再活過來。我瞭解身為子女那種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的心意，只是這麼一來真的苦了已經往生多時的祖母要多受罪了。

以佛教的說法，往生者在斷氣後的十二個小時以內，阿�鯡躰院俸雄押撲鮹狒�脫離身體，有如蝴蝶破繭一般，過程是相當痛苦的。因之，十二個小時內是不可以移動逝者的軀體的。否則肉身一受震動，往生者會因為極為痛苦而心生怨念，這一生怨念會讓逝者無法順利往生西方，反而再墮入六道輪迴之中了。

入殮那一天，我們已經日夜誦經達十二天了。我還記得身為孫女的我在旁邊幫忙母親跟姑姑們給祖母整理遺容時，我曾經碰觸到祖母的遺體。令人驚訝的是祖母的軀體竟然是柔軟的。一般來說，人死後四十八小時身體會開始僵硬，之後才開始隨著室溫慢慢軟化。但是祖母的遺體已經在冷凍庫中存放了好些日子，大姊告訴我，那表示祖母已經順利往生到西方了，因此祖母的身軀才始終沒有僵硬。

不管這一件事有沒有科學根據，總之，祖母看起來是毫無牽掛地走了。出殯當天，堅持要一切從簡的祖父，連家祭的靈堂都不願意妨礙交通搭在路上，而是佈置在自家店面裡的。祖父人脈極廣，前來弔祭的親朋好友絡繹不絕，身體不適的阿港伯託人送來輓聯，本人也打了電話來致哀。當我們子孫們列隊誦唸佛經送祖母的靈柩出殯時，還見到當時的縣長一臉抱歉地趕來送行。

到了火葬場，儘管大家一路上誦經誦到口乾，但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山腳下有另一個家庭也正好出殯，陣頭盛大，還有電子琴花車跟旗袍美女獻花等等。這時，父親他們又開始私下議論，說祖父太偏心。想當年曾祖母的喪禮，光是陣頭就從鎮頭排到鎮尾，更別提那排場。只是業已篤信佛教的祖父對於道教式的喪禮似乎一點都不感興趣了，他堅持要依照佛教的儀式，由子孫們給祖母送行。

街坊鄰居對於我們如此低調辦理喪事，都點頭稱頌、也全力幫忙。提供停車位給絡繹不絕前來祭拜的訪客。我記得TVBS來採訪時，鄰居是這樣說的：
「老太太生前對鄰居非常和善，還有這麼多孝順的子孫齊為她誦經，佛經有如莊嚴的聖樂一般，十分優美。不像尋常道教法事那般擾人清靜。真是個好命人…」
報紙地方版上也登了一則簡短的新聞，對於祖父這位地方聞人如此低調辦理喪事，給社會帶來一股清流讚賞有加。

喪禮過後，我們在家裡辦了三桌素菜感謝親友的幫忙。同時，從祖母過世開始一直到百日內，身為子孫的我們都儘量為祖母吃齋積福。原本吃方便素的大姊，也從那一天起再沒碰過一點葷食，她誠心為祖母祈求更多的福報，而終生茹素。之後，我們也參加了許多場熱心的佛教界朋友（有些我們根本不認識）舉辦的法會。總之，那一段時間我們跪在地上的時間，比小時候罰跪的時間還多。但是沒人抱怨過。

祖父在喪禮過後，把子孫們都喚到跟前。公開宣讀他事先寫好的遺囑。為了避免兄弟為了爭奪財產而鬩牆，祖父要父親叔伯他們在祖母百日後去過戶，早早把家產分了，他好圖個耳根清靜。他不要子女為了財產虛情假意對待他，除了兒子們各得其份之外，也把公司的股份都分配給了女兒們。末了他略帶歉意地跟我們這些孫子輩說，沒能給我們留下什麼財產，但他相信我們這一代的孩子，只要有上進心、好好讀書，得到的絕對不會僅僅是錢財這種身外之物。

我跟姊姊妹妹們相視一笑。祖父這一生有許多作為，說不上是對是錯，但是這一點他倒是說得一點沒錯。

那一年開始，駱家正式分家了。現在每一房都有祖宗牌位，祖父則隨心情高興，隨季節遷居於子女家中。想一個人靜下來想事情時，就到他自己設立，專供老人談天、居住的慈光社去，找日漸減少的老朋友們談天說地。總之，我們駱家真的是開枝散葉了。自此再也沒有過年的圍爐，祖父只是會託以華姑給我們這幾個高齡不嫁的孫女帶來壓歲錢。

這件事裡我相信只有一個人沒有真正掉過眼淚。因為她的眼淚早已流乾。曾經罹患cancer卻能活下來的媽媽，對她來說，能夠苦撐著見到這一生中最大的寇讎先她一步倒下，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吧。然而，家族裡的悲劇還沒有結束…。



原作發表於：2001年10月失戀雜誌，2004年3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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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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