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女王

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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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3.21

家門不幸．四

你有沒有一個親人，是你既愛又恨的？我有。


第四章．寇讎，母親與我


她，是我的親生母親，我的馬咪。32年前，剛滿24歲的她，挺著圓鼓鼓的肚腹，即將臨盆。年紀輕輕馬上就要成為三個孩子的母親，她一定沒想到，此生最大的寇讎之一的我，她的女兒，不多久就要出世來跟她「作對」了。

我出生時正值子夜，馬咪陣痛到極點時，正巧同一待產室裡尚有另兩位孕婦即將分娩，馬咪不過是其中之一，三個女人都痛得沒法子顧及禮貌及顏面，頻頻哀嚎。我挑了一個極佳的時辰，等不及醫生來到，就迫不及待地生出來了。醫生趕來的時候，只負責剪斷臍帶、倒吊起紅噗噗的初生嬰兒打屁股。不知道為什麼，醫生使勁打了老半天，都不見手裡的嬰兒有任何反應。

躺在分娩台上的馬咪，一度以為自己生了個啞巴孩子，緊張得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才剛忍受著有如身體被撕裂的痛苦生下來的娃兒，雖然是個不值錢的賠錢貨，可至少得要健健康康的才成啊…，終於，在醫生又一陣死命拍打之後，遲來的哭聲讓緊張得幾乎要昏過去的馬咪，鬆了一口氣。

「哭了哭了，真是個慢郎中。」醫生這樣說，然後轉頭跟一旁的助產士說，可以了。就這樣，我，駱家的三女兒、出生了。





娘與我



「妳啊，一生下來就把我嚇得半死，以為生了個小啞巴。」日後馬咪對著講起話速度直逼張小燕的我，搖搖頭說：
「沒想到，長大了性子急得跟什麼似的。」
我猜想，剛出生時的遲鈍，也許只是因為剛出娘胎一時沒能意會過來，我、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上了呢。
「那天晚上為了生妳，差點要了我的命。」馬咪不止一次這樣告訴我。

因為是在深夜分娩，所以連在一旁照顧的父親，都忍不住打起瞌睡。由於子宮收縮的緣故，當父親發現馬咪流了滿床的血而一下子驚醒時，馬咪自己也嚇壞了。幸好及時發現，才不至於出血過多危及生命。生下來只有兩千九百三十公克的我，比起上面的兩個姊姊，據說算是順產，可卻陰錯陽差地，折騰了馬咪一晚上，還差點害她丟了性命。

其實，幼年時期的我，一直是懵懵懂懂、安靜得近乎癡呆的沉默。為了照顧我跟差兩歲多的二姊，馬咪必須忍痛把長我四歲的大姊小儀送回祖母家，才能應付得了我們這兩個小的。這麼一來，也讓大姊從此跟馬咪之間產生了疏離感，造成日後馬咪與祖母之間為了爭奪大姊「撫養權」的不合。相較於身為老三的我，大姊的存在或許是比較具有價值的，雖然馬咪常說，每個女兒在她心目中都是寶貝，我卻非常清楚，這輩子，我都將生活在「比較級」之下。

沒能得到馬咪的疼愛，我卻還是變成家裡的天之驕女。雖說我已經是第三個出生的女兒，卻幸運地得到父親的寵愛。不為什麼，前兩個姊姊剛好都是父親服兵役前後出生的，到我出生時父親已經有了為人父的體認，加上我的眉宇之間與父親越來越神似，所以，從小到大，父親抱我的次數，不比身為家庭主婦的馬咪少。一直到小妹小雅出生，馬咪把注意力轉移到么妹身上，我依然可以是家裡唯一受到父親疼愛的孩子，實在是得天獨厚。

上小學之前的我是快樂的。

因為馬咪照顧么妹，無暇管教我，所以我每天都是天一亮就出門去跟鄰居玩耍，不到吃飯時間不會出現。從小就徹底實踐了「出去像丟掉，回來像撿到」的理論。穿梭在省立醫院廣大的日式庭園裡，我會爬樹、跳高、還常常扮家家酒裡的新娘子。不知道為什麼，鄰居的小孩老喜歡跟我玩結婚的遊戲，一直到上小學之前，我始終是大家心目中的最佳新娘人選。

一頭黃黃的頭髮還因為營養不良而軟軟的蓬鬆著，加上一雙黃褐色的眼睛，從小，我就被稱為「阿貓」、「貓咪」。一直到長大，我都極為痛恨這些外號，不知道為什麼。我愛貓，可是不喜歡被稱為貓咪。總之，上小學之前的我，天真的以為，玩耍與嬉戲就是人生。雖然兩個姊姊已經穿著制服戴上帽子當起小學生來了。

上小學之前那一年，發生了兩件我人生裡不算小的事件。第一件，是好心為一個老伯帶路而被凌辱，在心底留下永遠不能磨滅的陰影。此後，我依然每天帶著天真的微笑，可是，卻再也不能放下保護自己的警戒，至今。另一件，是失足從二樓摔下來，撞傷了頭。這兩件事，我一直到長大，都沒辦法清楚地告訴自己的親人，企圖說出來的時候，卻被完全無法接受的馬咪當成是我青春叛逆期的，謊話。

「我的女兒各各都是玉潔冰清的好女孩…絕不可能被人家玷污的！」她睜大了眼睛搖頭，
「這些都是妳編出來的，妳想引起我的注意，所以編出來的謊話，對不對？」她一臉的不可置信，在凝結了的空氣裡等待我點頭承認，一切都是我的青春期叛逆的謊言。沒有惡狼、沒有性侵害，沒有。

但事實是，到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之前，我都認為自己的身體是骯髒的。遇見壞人並不是我的錯啊，我的心依然是玉潔冰清的，可是，卻再也不完整了。那顆心隨著身體的傷痕而破碎，從此再也不能癒合。而傷害我的，不止是那匹惡狼，還是我最親的生身母親。

從那一次之後，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真正傾吐心事。

說出來的時候，馬咪一臉嫌惡的眼光讓我感覺自己又一次被傷害了，於是，我學會把秘密放在心底…。對我而言，能夠寫出來、講出來告訴別人的事情，都不能算是「隱私」、「秘密」。真正不能告訴別人的，我會一輩子放在心裡，直到死去。從二樓摔下來之後我昏迷了多久？我不知道，而我相信之所以最後會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是活著的、真實存在世界上的人，正是因為那一次的受傷。

當時，我沒有任何的外傷，只是頭骨劇疼，一個人坐在樓梯底下嚎淘大哭，好像一生的眼淚此刻都要流盡。不知為何平日充滿了溜滑梯的小朋友的挑高西式樓房，當時空無一人。古老的醫生宿舍是仿巴洛克式的西式挑高建築，等於我跌下了將近兩層樓的高度。

小學生涯在恍惚之中過去，六年中我也經歷了許多所謂的人情冷暖、欺善怕惡的事情，只是那些都在我看似天真的外表掩護下，像浮光掠影一般過去。比如趁午睡時從隔鄰的座位對我伸出狼爪的男同學，是班上成績優秀的副班長、也是城裡有錢有勢的人家的二公子…整天拉我頭髮卻威脅我不准告狀的、有氣喘病的男同學。

若干年之後我再與小學時候的朋友見面，總會有一種奇異的違和感，好像，我並不曾存在過一樣，我、其實不存在…

小學即將畢業之前，我還是一直處於天真到近乎癡呆的地步。可是一上中學，成績就突然進步到一種讓人跌破眼鏡的地步，只除了我沒補習跟不上程度的英文。不過，短暫地補習一個學期之後，我就變成一個懂得怎麼應付考試，卻成天混在社團裡像隻唱歌的小鳥一般的快樂中學生。

這當中，我依然嘗試著，把自己的親人、家人當成自己最貼近的、可以信任的人。只是，當我一次次從挫敗中學會，有些事情，即便是親人也無法接受、無法相信的時候，我選擇遺忘。只是，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些所謂的遺忘，其實只是粉飾太平、自欺欺人的作法而已。只是年紀還小的我，除了遺忘，沒有別的方法。

中學時代我就是班上的怪咖，情況大概跟我筆下的，『我想大聲說我愛你』裡的鐘小洋差不了太多。只是我混的社團是當年只有後段班學生才會參加的童軍團。中學三年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不管一臉陰鬱的馬咪用什麼眼光看待我這個不聽話、不受教的女兒，我還是一樣的考試、讀書、搞社團、跟老師打交道，跟姊姊妹妹打架。

上了國三還能大膽請公假出去參加全國大露營，前段班只有我一個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班導師，整天穿著旗袍的老女人把我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著，甚至幫我跟滿腦子士大夫觀念的父母溝通。一向把我童軍團的朋友當成壞孩子的馬咪，一直對我熱衷於社團活動很不以為然。

某次我為了校外活動，跟馬咪起了衝突，情急之下說錯了話頂撞馬咪，剛好讓午睡起來的父親聽見，一氣之下他抓起我的學生皮帶，就往我身上抽，直到父親丟下皮帶走開，我才發覺自己腿上不停地流著血…馬咪在一旁嚇壞了，不知道為什麼父親突然暴怒…，她好言好語勸我要聽話，不要再跟那些壞孩子出去；可是我卻別過頭去，怎麼也不肯回答她。

從小因為頑皮挨打次數居全家之冠的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像三餐一樣加諸於我身上的拳腳，可是，年少的我卻因為一時口不擇言頂撞了母親，而父親竟連問都沒問，就動手打了我，從此，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我能夠真正信任的親人。

中學三年其實是非常豐富的，雖然，多半因為升學主義而被壓抑。

我最青春的時光，在模擬考、露營、挨板子﹙什麼都好就是數學每次考零分﹚、寫作、畫漫畫當中度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日子，其實是非常、非常美麗的。只是，身在其中時，只覺得日子過得好難受，好壓抑。那段日子，經常在夜裡被壓床壓到不能呼吸，然後帶著對人生的絕望、含淚睡去。潮溼的屋子裡，陪著我的只有凌晨窗外傳來的淒�勹菟屍�聲似的貓叫聲，以及天花板上逐漸擴散開來的，有如鬼魅般的陰影。

我的五專生活，也是多彩多姿的。一直到五專即將畢業之前，我才在某次跟馬咪嚴重口角﹙其實是互相嗆聲，我家人吵架的模式﹚時得知，我決定放棄一女中而去讀五專，對於馬咪的意義。從小，我就不是家裡頂優秀的孩子，因此我能夠變成一匹�酣蝋余絨貊�中，簡直就是奇蹟出現、神仙庇蔭外加祖先積��。我一直認為那才是我的實力﹙運氣好也是﹚，只是遊戲人間慣了的我，難得認真的結果而已。我不以為自己適合填鴨式教育的高中，也不想像姊姊們一樣，連自己喜歡什麼都搞不清楚地，讓長輩幫她們填了志願卡，決定一輩子。

馬咪跟姊姊們生氣地撕碎我的高中成績單，責罵我是個不愛讀書、自甘墮落的壞孩子。那個時候，我只是生氣自己連選擇的權力都要被剝奪…原來，不聽話乖乖讀書的孩子，在這個家裡是不受歡迎的。幸好，父親聽了我決定上五專的理由之後，支持我的選擇。如今我回想起自己與父母親的關係，只有無奈…。對於我親愛的馬咪，我從來只有遺憾、以及同樣身為女人的、心疼。而對我一再縱容、保護的父親，我卻一再讓他失望﹙我實在無法認同他們的士大夫觀念﹚，我只覺得抱歉。

我知道馬咪在失敗的婚姻之中所遭受到的痛苦，可是卻沒有辦法跟她好好相處。
明明愛著對方，卻又無法停止傷害對方，一次、又一次。關於馬咪與父親的婚姻，我在『報復』裡寫了很多。很奇怪，我從小就懂得跟父親「講道理」，所以，父親知道我做事有一定的考慮，但是馬咪卻一點都不能認同，只覺得父親溺愛我，到了慣壞我的地步。而我馬咪之間，猶如寇讎關係，才剛要展開。

+

你有沒有一個親人，是你既愛又恨的？我有。

她，是我的親生母親，我的馬咪。馬咪對於異性關係有著難以言喻的潔癖。因此我常常忍不住地想，也許像我這樣常常夜不歸營﹙其實是跑去網咖看漫畫上網﹚，或者有了男友就愛得要死只差半夜沒跟人家私奔了的不檢點，離譜差勁的程度大概僅次於李昂小姐的北港香爐。

其實這樣子的指責是不公平的。

首先，我討厭男人不老實，尤其是結了婚還在外面跟別的女人上床的。所以，別人的東西我不碰，這點江湖道義我還有。別人要怎麼樣那我是管不著也不想理，因為大家都是成人了，可以選擇自己要的感情方式。我有的，只是在同是女人的同理心而已，我不想有別的女人因為我而傷心掉眼淚。然後，我不喜歡一夜情。或許我依然無法把身體跟心靈分開來吧，不愛，我沒辦法。

除此之外，我覺得我很正常啊。可偏偏馬咪就覺得我遊戲人間、沒一刻正經。是啊，人生是這麼樣的不可掌握，無常。如果我不能趁現在年輕﹙還算年輕啦，至少還沒老到不能動﹚，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能做什麼，那麼難道等我老到像馬咪那般年紀了，才發現自己大半輩子的路都走錯了…？

還記得，五專即將要畢業之前，因為長年與男同學通信而被馬咪痛責的往事。一向利用寫信來練習POP字的我，可以用代針筆寫出一手工整美麗的方塊字。這也是我寫文章像說話一樣快的原因。我老早習慣用文字說話，用文字思考，用文字與人接觸。文字是我的翅膀，帶我到任何一個我到不了的地方，也許，是某個人的心底也說不定。

總之，我相當喜歡那樣的，與人交往的方式。可是，曾經因為跟父親魚雁往返而被祖母當做是「不檢點」的馬咪，連帶著認定給異性寫信=寫情書，寫情書=談戀愛，談戀愛=結婚，結婚=火坑。

呵，好有趣的邏輯。

也許馬咪的邏輯更簡單也說不定，直接就從「與異性通信」跳到「火坑」。所以當她青筋滿布的臉上寫滿了忿怒，警告我不可以再「不要臉」地寫信給男同學的時候，我還真讓她嚇到了。一直被同學們當成我的大姊的、貌美端莊的馬咪，像是日本能劇裡的鬼女，變臉的速度比我開溜的速度還快。於是，我只好放棄了精神食糧，不再與同學通信。

當時，因為小學同學會而再次邂逅了以前班上成績好、家世好的班長henry，他在國小畢業之後就成了小留學生，移民美國。因此再次見面時，我已經是長髮披肩的五專生，而他是個滿口英文的美國大學生。對於我不同於書呆同學（他往來的都是以前班上成績一級棒的同學）的活潑，他說他算開了眼界。那天他開著�鄂�的賓士（想必是他老子的車），來接我去約會。

說是要繞道去他家拿個東西，其實他是藉故要讓我見他家裡的長輩們。也許是自知出身低，還有我那種莫名的自尊心作祟，他母親冷淡的表情讓我知難而退。於是唯一的一次，我對異性產生的好感就這樣再次消失，直到若干年之後，才再敞開心扉接受異性的追求。

幾年前開始，我跟姊姊們分開、獨居台北。偶然馬咪從來暫住的同學的母親口裡聽到我住的地方有男人說話的聲音，﹙其實是同學的男友剛好來訪﹚，當時小姑獨處、正處於沒有男友的空窗期的我，被馬咪怒氣沖沖地興師問罪：「說，男人藏在哪裡？」
「男人？在哪裡？有男人我怎麼不知道？」
「妳還裝傻，妳這個不要臉不知檢點的賤女人！我程停沒有妳這樣的壞女兒，嗚嗚…我是做了什麼孽，要生出妳這種丟人現眼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答話，馬咪已經喀擦掛了電話。

老實說，我對於馬咪三番兩次疑神疑鬼，甚至補風捉影的無聊瞎鬧，已經煩不勝煩了。我很想跟她說：
「馬咪，妳的女兒已經三十歲了，如果身邊還沒有個男人，那才是失敗。這樣的遜咖女兒，才是丟臉。」不過，我只是任由馬咪在電話那一頭痛哭，她哭夠了就會自己把電話掛斷，等她情緒好一點再打電話來繼續三娘教子。﹙相信我，她一個人可以講三人份的話，看我寫作就知道﹚。

我知道馬咪是擔心我讓壞蛋給騙了，身敗名裂變成「殘花敗柳」。不過，顯然馬咪對這個社會的認識，並沒有因為電視上演來演去的八點檔、九點半檔的花系列有所進步。我沒膽子告訴她我「不騙人家就算好的」玩笑話，以免招來又一頓的「愛的鞭笞」。總之，凡事只要跟男人扯上了關係，就馬虎不得。我懷疑我就算到了五十歲馬咪依然會放心不下地打電話來叮囑我要小心過馬路、小心壞男人。

其實，馬咪除了對男女之間的事看得太嚴重以外，是很愛我們的。我明白她的愛之深責之切，恨鐵不成鋼。只是，她的方式，一直是我沒有辦法接受的。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有人說，做父母子女的緣份，是上輩子修來的。可我卻覺得，我們是累世的冤親債主，互相討債。心情好的時候，我跟馬咪可以一個下午不吵架不口角不互相嗆聲。我會抱著馬咪瘦弱的身體，撒嬌地告訴她，
「我好愛妳唷，馬咪。」

是的，我愛她。

可是我不能跟她在一起。這一點，就跟我與男人的關係一樣。套句「秋天的童話」裡的名言，『有些人你很喜歡跟他在一起，可是要你嫁給他，你又不會。』拿來套在男人身上固然好用，拿來比喻我跟馬咪，也很恰當。我喜歡欣賞馬咪穿衣服的高雅、大方，她的品味一直是眾親戚共同讚賞的，喜歡她愛乾淨、隨時把家裡整理得一塵不染的，像她每天都把自己全身上下洗刷得清新亮麗一樣，數十年來不變。即便她的花容月貌已讓cancer侵蝕得憔悴不堪，她依然保持著整潔、端麗的外表。

撇開她對異性的病態潔癖，她其實是一個柔情似水的，好女人。她總是溫溫柔柔地對待陽台上的花花草草，書房裡的書。還有我那已經悔改了的、守在她身邊的、老父親。儘管煙齡比我年齡還大的父親，讓她吸了三十幾年的二手煙，她也極少抱怨。還有她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就弄出一桌好菜的本領…除了她有點敗家的個性，其他的，都還算是個好媽媽的範圍。

如果我們能夠像朋友一樣互相對待，也許關係不至於鬧到這麼僵。可是我也明白，正因為我們彼此相愛，所以才會這樣傷害對方。不希望對方受傷，太擔心了所以口不擇言、惡言相向。

「有的人你很愛他，可要你跟他朝朝暮暮，你又不會。」

這大概，就是我跟馬咪之間的最好寫照了吧？我不敢說我是她眼裡眾多的敵人之一，至少我是她親生的孩子，從她身體裡孕育出來的，生命的延續。不管她如何地不滿意，也不能退貨。想起兩個人共住一個屋簷下的那廿多個寒暑，每當我離家返回台北之際，總會有撲過去抱住她的衝動與不捨，生怕此去再也不能得見。可是我亦明白，我們有如寇讎的緊張關係不會改變。

也許是註定好了的。這輩子我們就這樣了吧，我不止一次跟她這樣說，當我從背後輕輕抱住我的馬咪時我這樣說。

「我們下輩子不要再做母女了，也許，做個好朋友吧。」


原作發表於：2002年3月失戀雜誌網站．2004年3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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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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