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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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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4.11

家門不幸．五


第五章．三振出局——外婆的愛與愁

我想，我被三振了吧？

昨晚，跟朋友聊天談到近午夜，趕著回家上網看看有沒有新郵件。我白天都是隨時開著outlook收信的，到了晚上，就得回到家才能連線上去。當我發現，期待中的人依然沒有音訊，可是卻回了其他共同的朋友們的mail，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想太多，就是我被三振了。

我不看棒球，可也知道三振的意思。三個好球，揮棒與否，在同樣的情況之下，就得有人被判出局。這場愛情的戰局，我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狼狽地退下場去。






我32歲的生日，恰巧也是我外婆過世的日子，惡耗傳來，早跟朋友約好要去飲酒作樂的我，突然覺得有點尷尬...。我跟外婆並不親近，可是她是個善良之極的好女人、好長輩，幾年前一次聽說她重病剛好也在台北，我和姊姊趕了去看她，當時見了馬咪娘家的親戚，才發現我深受她的遺傳，眼眸、臉型、說話的口氣跟聲音，都好像。

不一樣的是她沒受過任何教育，不識字、也不懂得反抗父權社會對女人的迫害——即使生有五女二男，她依然只能默許丈夫娶細姨…然後細姨入門就把她壓落底，她被欺凌到不行之後，自己退讓、搬出祖屋。此後，一直到最後一刻她斷氣的四十幾年，都是獨自租屋在外。

外婆不識字，可是能做得一手精美的女紅，連繡品的底稿，都可以自己用炭筆畫得極美。媽媽說，我的文學天份，跟美術底子其實不是遺傳自她，而是來自更上面的，外婆。想想這些，突然有些唏噓。十六歲那一年外婆憑著媒妁之言，嫁進馬咪的娘家——當時在鄉下算是富甲地方的程家。自此開始她悽風苦雨的人生。

外婆一連生下三個女兒之後，總算得了一子，也就是我的大舅程耀，讓她的地位稍稍鞏固了一下——然後是我的馬咪「程停」出生，接著是小舅程輝，小姨媽程娥。阿輝小舅出生時，外公已經蘊釀著娶細姨的事。畢竟，在鄉下又是地主，弱冠之年起就繼承家業、一直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的外公，朝夕享用黔貴的烏骨雞湯(日據時代吃到肉類是極為奢侈的享受，何況還是珍貴稀有的烏骨雞)。

娶妻之後，外公更成為一家之主，坐擁故鄉村落裡大半的山林田產。這樣的意氣風發的男人，怎麼可能不三妻四妾？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什麼事他不能自己做主？外公在朋友們的慫恿之下，終於在阿輝小舅出生之後，風光迎娶了細姨進門。

從小，馬咪過著不快樂的日子。

第一，夾在兩個兒子之間。外公認為她是「多餘」的女兒，所以特別取了名字叫「阿停」，果然後面又生了個弟弟，總算達到「招弟」的目的；第二，媽媽的個性溫柔敦厚，總是默默承受兄弟姊妹之間的紛爭。不替自己辯解的結果，讓她更不得父母疼愛。外公不疼馬咪，總覺得她是多出來的、礙事；外婆則忙著照顧兩個兒子以及么女。於是，媽媽從小過著，爸爸不疼媽媽不愛的日子，悶悶地長到青春期。

她鎮日讀書、遍閱世界名著，聽音樂、唱歌。那個年代，哪個年輕人不迷披頭四，阿輝小舅拎著吉他在窗台上五音不全地唱著yesterday，媽媽則在房裡偷偷笑，一邊聽著電晶體收音機裡傳來的，批頭四的流行歌曲。

家庭環境一直很好的媽媽，雖然精神上不快樂，可是物質生活倒是不餘匱乏。年輕時的外公好歹是個地主，從小學開始媽媽就能穿著皮鞋去上學，一般小孩都還光著腳ㄚ的年代，她是顯得不一樣。不過，跟別人不同，讓她害羞…所以她把鞋子脫下來拎著，一邊走路上學去。

上了中學之後，她是村裡唯一能考上一女中的女孩，著實讓外公風光了一下…。雖然上面的哥哥成績不怎地，底下的弟弟也老是掉車尾，這個時候，是媽媽心境轉折最大的時候。她一直努力扮演一個稱職的女兒角色，即使外公從不正眼看她一下，那些第一名的成績單，並沒有提昇她在家裡的地位；她從不跟細姨吵架，不似上面三個姊姊動輒為了外婆與「細姨」大吵特吵，也不能讓她的父親對她令眼相看。相反的，因為她的表面沉靜的壓抑個性，讓她變成父親眼裡的出氣桶。

不多久，外公嫌家裡三個女兒太會跟細姨作對，禁不起枕邊人的慫恿，請媒婆把年方十六的大姨嫁了，然後是二姨。兩位姨媽雖然滿口抱怨，可是還是得乖乖嫁人，從此成了潑出去的水。接著，是三姨。媽媽一直想再讀書，可外公冷言冷語，說女兒終究是賠錢貨，讀那麼多書只會頂嘴反抗父母不孝而已，讓她讀完了初中就跟姊姊一樣嫁人去；於是，孤獨的媽媽開始寄情於音樂與文學，成績一天比一天差，反正將來都一樣，何必用功？用功為了什麼？為了讓父母一樣，把她跟小學畢業就不能讀書的姊姊們一樣，嫁給不認識的人家？

高中沒如願考上，媽媽氣餒地讀了附近葫蘆鎮上的商職。成績一樣普普，只是會寫文章的媽媽成了校園才女，變成學校裡女生的領頭，稍稍抒解了她青春期時的抑鬱不歡。認識她的「天敵」，我的老爸，學校裡的混世魔王，則是她一生另一個災難的開始。

據說，媽媽下了課跟同學在窗台聊天，樓下男生班的壞蛋們看樓上美眉漂亮，於是出言調戲，當時正義感正強、氣不過的媽媽二話不說，拿起手邊花台裡的石頭，就往下K，砸到帶頭跟女生作對的老爸。兩個人就因為一場丟石頭戰爭認識。從此以後，校園才女讓混世魔王狂追猛把，畢業之前兩個人已經山盟海誓，愛得昏天地暗了。

不過，生性靦腆的媽媽，總不肯讓熱情的老爸跑到家裡來找她，只准遠遠在村口的公車站牌等。媽媽藉口去溫習功課，偷偷溜出門去，跟老爸一前一後去吃冰、散步。這些，都是天生淘氣的小娥姨媽說的，臉皮薄到比金庸小說裡的趙敏還薄的老媽，說什麼也不肯提年輕時讓我混賬老爸「把」走的事，每次講到過去的事，總一句，「忘記了」帶過。

「忘你的頭啦，」我從背後抱著馬咪，猛撒嬌想多套點情報，好做為寫作的題材。聰明的馬咪早看出了端倪，抖抖肩膀把黏得跟橡皮糖一樣的我甩到一旁去，她手裡拿著鍋鏟，趕我出都是油煙的廚房。
「妳有時間多讀點書吧，別像我這樣高中畢業讓人看不起。妳外婆空有一身才華，到最後還不是讓一句『女子無才便是��』壓得喘不過氣來…」
「外婆又怎麼了？」當時外婆還健在，只是苦命。

媽媽高中畢業之後，想跟同學一樣出去工作，過自己的生活。可是外公覺得他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怎麼可以讓女兒出去拋頭露面，顯得他程某人連女兒都養不起似的，於是成天破口大罵，不讓媽媽去農會上班。那段時間老爸正好無所事事，等著當兵，可是沒了溫習功課的好理由出門去約會；所以媽媽只得不停地寫信、寫信給遠遠在另一個鎮上的老爸。

說來巧合，也許是遺傳。我跟老媽都是「出手成章」，寫信高手，不管公文還是日記，書信樣樣精，隨便寫寫就是一篇文章。而老爸則除了字體端正﹙怕給女友嘲笑﹚，寫東西老是不通順。受不了外公成日責罵，媽媽不斷地藉由書信發出求救訊號，終於老爸弄懂了──他跟我的祖父母說，我要娶妻，人選就是隔壁鎮上程家的四女兒，程停。

於是，外公為了阻止媽媽出門上班，答應了親事，把含著眼淚其實心裡偷偷笑著的四女兒給嫁了出去。這個時候，細姨也生了第五個女兒，膝下一個兒子也沒有。外公一共有十個女兒兩個兒子，加起來正好一打。媽媽嫁人之後，總算跟她又愛又恨的娘家、程家暫時告別。大姨媽的女兒剛好跟外婆的么女差了兩歲，外公雖然跟細姨住在一起，可是偶爾臨幸一下大老婆，顯示他的「公平」。

小娥姨媽常常自嘲說，她才是多生的，為什麼我媽要跟她爭奪那個「多餘的女兒」的位置，她覺得好笑。不過樂天的小娥姨媽真的很開朗，因為她從小可以跟隔壁庄的「外甥女」，大姨的長女玩在一起，開心得很。二姨媽跟著老公搬到台北，落地生根成了半個台北人，跟大姨一樣是個賢妻良母，把婚前的�匈臥粁撒�來，只拿出溫柔的一面給老公看。

媽媽就不成了，年輕氣盛，動不動跟老爸吵來吵去，只為了婚後跟公婆──我的祖父母不合。一天到晚吵的結果是，老爸去當兵了，留下挺著肚子即將生下大姊的媽媽，孤單面對處不來的公婆，一屋子大伯小叔，大小姑。這些故事都記在前幾個章節裡，不再多提。

關於我的外婆，天生的苦命女，我倒想多說一些。我從小就一頭黃毛棕眼，媽媽說是來自外婆這邊的遺傳，連久不見面的親戚都說，唉呀小紅妳一副妳媽的copy…我撇撇嘴，我哪有媽媽一半好看。我長得像爸媽的混合？眼珠子跟髮色都像馬咪，鼻子卻挺挺的像我高鼻深目的近視老爸，他的千度近視眼鏡遮掉不少他的英俊，不然我看馬咪可能成天得擔心老爸桃花不斷。我不覺得自己特別像誰，倒是毒舌刻薄的部份像他們兩位加起來那麼�匈押�

外婆在大舅生意失敗之後，自願去幫傭賺錢幫他還債。我跟著媽媽去看了外婆幾回，才發現自己身上的遺傳其實來自外婆身上的多過馬咪。雖然外婆心慈人好，不像我這般尖酸兇悍。外婆一把年紀了去給人當佣人煮飯洗衣，只為了替大兒子還債，看得我眼淚不知道往哪裡流。我問馬咪怎麼不把外婆接來住，至少爸爸跟幾個姨丈比起來算是好說話一點的，可是外婆認為，女兒是嫁出去的，別人家的人，不可以去打擾。她頂多讓在中部奮鬥了幾年、平平穩穩當個公務員的阿輝小舅偶爾接她去玩一下。

阿耀大舅也搬到了台北，一家人住在木柵。外婆覺得台北好吵，不像鄉下安安靜靜可以過馬路不看車子，孤獨寂寥時有鄰居可以聊聊天，需要錢就接些手工來做。不幫傭之後外婆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病痛卻也開始來了。這個時候，田產已經敗得差不多的外公，跟細姨依然過著他們的好日子，還把名下僅剩的房產都過戶到細姨名下去，然後跟阿輝小舅說，
「這是將來我過去以後要給你的啦，可是你小媽可憐啊一個兒子也沒有，你只要好好孝順她，她答應了將來會把財產給你的。」

外公真是天真又好笑，我覺得。我想阿輝小舅也這樣想，他沒事去孝順別人的媽媽做什麼？何況這個女人搶了他母親的丈夫，讓他母親一個人獨居在外，現在還把他應該分得的田產都拿走了。阿輝小舅的個性跟外婆一樣，不太跟人家爭，還有我的馬咪，也是一樣不會爭、不會搶，只是固執。結果我好像是得到媽媽娘家這邊的遺傳真的多一點？我不像爸爸這邊的祖父母、叔伯姑媽這樣�匈押ば�事情講話都不給人留情面…總要天譴之後才會反省自己。

我知道這樣說有點不厚道…好啦，是很大逆不道。看看這篇文章的主題叫什麼不就得了。我把我看到的、聽到的關於家裡那些紛紛亂亂的事都寫下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對於一個像火坑一樣的家族。我不想往裡跳，可是那把火燒得我逃也逃不了，叫也叫不出聲。我跟心理醫生說，也許家裡的事不是我生病的主要原因，可是我真恨我不能忘記，不能釋懷，不能逃躲。

如果，我不姓駱就好了，不是葫蘆鎮上的大家族的孫女兒就好了。那些顯榮的家族盛事與我何干呢？我只會給週圍的人帶來麻煩，跟我那位只會闖禍不會感恩，好大喜功、卻不事生產的以豪大伯父有什麼不同？一樣都是家裡的混蛋。

媽媽說，前陣子外公得了癡呆症，於是讓細姨送去養老院，再也不管。然後，前一個冬天寒流時，差一點中風、還得了肺結核﹙可能在養老院生活條件太差了﹚。可是大小舅的家庭生活也都很辛苦，除了支付養老院的費用，什麼忙也幫不上，也不怎麼願意幫吧？細姨最絕，我常覺得她是程家最�匈嘉�角色，她這輩子沒名沒份，做人家的「同居人」﹙戶籍謄本上寫的﹚，可是最後卻是個大贏家。

她甚至不讓外公回家斷氣。當時，醫生說，唉，老人沒法救了，你們看著辦吧。結果遠嫁美國的三姨媽還特地趕回來幫忙，跟著大姨、二姨一起跟細姨吵架，往日三姊妹對抗小老婆的畫面又出現了，爭的卻只是為了讓外公回祖屋斷氣。結果寒流過了，外公居然挺了過來，一口氣還在，只是依然懵懂，誰也不認得。大家的結論是，他年輕時太會享受，烏骨雞啦、補品啦吃得多，所以身強體壯，雖然大腦壞了不過身體倒挺好。

一群本來要奔喪的親戚各自回家去，跟細姨吵了半天只看清她真是一點不覺得她是程家人。她睡了一輩子的程家老屋，神明廳裡供著的都是程家的祖宗啊，她怎麼睡得著？我不懂。然後，料鞘春寒之後，倒下的卻是年紀比外公小了兩歲的外婆。她是在多年心臟病纏身之後，突然腎臟衰竭病倒的。

其實，她真的很老了，這些年的飄泊與折騰，讓我看了聽了她的人生故事，都忍不住在辦公室就掉下眼淚來，弄得同事以為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那「黛玉葬花」的死個性，常常讓同事莫名其妙。醫生宣告急救無效，家屬也不忍心讓老人再吃苦。接回外婆獨居的、兩坪大不到、空無一物的小屋子裡，她終於還是走了。

老宅子早讓細姨巧言蠱惑外公過戶了，連外公自己都被掃地出門，外婆的遺體自然進不了門。我只是再一次見識到，人與人之間的無情莫過於此，連死，都悽涼。

可憐的外婆，是真的可憐。人家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用在外婆身上完全不對，因為她是個善良到不行的好女人，她循著時代給她的負擔，不停地走著、走著…漫長的八十幾年的人生路，我看到的是一對忍耐著的棕色瞳孔，不安的表情、以及期盼家庭溫暖卻永遠得不到的認命眼神。小時候，每次外婆來家裡住，總跟我睡一間房。

我想念外婆的溫柔，卻什麼也不能做。我深深瞭解自己身上糾纏著的命運之線，纏繞在我的脖子上讓我喘不過氣來，卻什麼也不能做。我看不出那樣的年代，女人，依順能得到什麼好下場。 外婆依順父母嫁人、依順老公另娶新人，依順著、依順。

我不是個依順的女人，甚至我在家人眼裡，是個叛逆不聽話，怎麼也不肯讓人放心的乖女兒。不一樣的人生，卻有同樣孤單的結果？是巧合？還是註定好了的悲劇？

駱家與程家，我的最愛，也是我最想逃離的，故鄉。



原作發表於：2002年4月失戀雜誌．2004年3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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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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