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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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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3.30

家門不幸．六

「曾經繁華又如何？人生寥落一場空。」
這是我寫在筆記本上的一句話，在我人生步入三十那一年。過了三十之後，似乎我的人生沒有一刻是平順的，厄運與波折像是附了身的鬼魅般，始終纏繞在我的命運之線上。



第六章．終點。

祖父大去，似乎意味著曾經繁華過的駱家，真真正正走到了終點。

我常說，駱家若有什麼不對頭的事，千錯萬錯都只因為出了個叛逃的孩子，駱小紅。哪一家沒有見不得人的醜事，要讓她像破棺鞭屍一樣的拿出來貼到網路上讓人看個清楚？我只知道寫故事，其實並沒有加油添醋…事實上我還美化了許多平凡且不值得一提的小地方。小說嘛，看一看就好，不是嗎？

當然事情並不是那麼單純。我的文字裡有我的情感，我的哀傷。而我想把它做個結束。如果真有人應該從這世界上消失，不要懷疑，那並不是誰，是我。親愛的，那是我。





+

我很糟糕。

祖父彌留即將過往的那一刻，我正跟「男友」滾在一起，使勁地抓著他的肩膀，用力的咬著、撕扯著想成為他身體的一部份…對，就是一部份。我想起我筆下那個叫做王芷芳的女人，跟歌手男友阿非糾纏不清至今沒有結局的故事，她也曾經為了不能完全佔據男友的心靈與感情而幾近發狂，最後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來逃避那個痛苦。只是她並沒有死，所以故事開始從短篇延續成為我拿手的長篇。

很意外的，清晨他從我家離開之後，我接到家裡的電話通知，祖父大去。雖說早聽說祖父進加護病房的消息，心裡也總有那麼一點不好的預感──他老人家年紀大了，「老態龍鍾」是他生前最喜歡用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詞。我很懊惱，何以祖父病危之際，父母沒有在第一時刻召喚我回老家去，讓祖父大人看我最後一眼。我不是家裡最被疼愛的那一個孩子，也不是長孫女，可我多想告訴他，
「爺爺，我們駱家總算如你所願，出了一個會寫能寫的小小作家啊，那不是你盼了一輩子的事嗎？」

只是一向士大夫觀念的祖父，以及我保守的大家族，只怕並不會接納我所真實寫出的這些社會上的男女情愛。他們依然停留在前一個世紀，日本殖民時代的嚴謹與保守觀念裡。那也是我選擇逃離的原因之一。我是一隻逃出籠子卻勉強茍活著的小鳥，躲在冬天即將來臨的屋簷下簌簌發抖…我總是過著好像沒有明天似的生活，想抓住眼前的每一刻。

而我竟能坐在電腦前面，等著他終於下班、上線告訴我「路上小心」，然後才摸�扈侈隋づ訃綸身�於雨雲亂流之間的飛機，趕赴回家的路。一夜無眠，早晨起來我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屍體一樣浮腫著雙眼，跟嫁出去的姊妹們一起，搭車子回到葫蘆鎮上的老家。跟幾年前一樣的老街熱鬧非凡，小鎮在九二一之後已經恢復了生機。

妹妹在車窗裡讚嘆著小鎮的改變，我卻覺得隨著歲月過去改變了的是我們自己。老家的房子在祖父健在的最後這幾年，好好的整修過。當然，花的也是他老人家處理掉手裡土地給兒子們的錢。明亮的大廳裡，莊嚴的佛像與祖父的蓮位，香煙裊裊。我握著兩柱清香，腦子裡閃過要為祖父大人茹素祈福的念頭。

說真的，我一向第六感超強，甚至能感受到祖父依然庇蔭於我們左右。隔著玻璃瞻仰祖父的遺容，跟多年前同樣的地方我看著祖母最後的容顏時一樣，我能清楚感受到，祖父的左眼皮輕微顫動了一下。那絕不是幻覺，祖父知道他以前疼愛過的孫女們，那一向讓他不必擔心就能讀好書光宗耀祖的孫女們回來了。

跟祖母過世時不一樣的，喪禮的過程簡化多了。不必做那許多繁複的「七」，只有子孫們按時為祖父誦經祈福的法會。一場接一場。不肖如我，因為姊姊懷裡抱著的嬰孩必須迴避喪事，連一次也沒跪到，就在當天落跑回了台北。當年祖母過往，我跟著親戚們跪地唸經，唸到幾乎昏厥的往事還在腦裡，這一次卻好像沒事人一樣，給祖父行了禮之後就各自返家。

跟父親約定好，祖父進塔跟祖母安放一起的那一天，我會回去送祖父最後一程。老爸講了一些祖父過往前的細節瑣事給我聽，而我腦裡盤旋著當時男友與我氣息與身體合一的瞬間，正好是祖父斷氣的時刻…我的眼淚掉了下來，儘管我們家族的信仰告訴我們不能哭，我還是掉下了眼淚。

祖父這輩子沒對不起過誰，他恪盡孝悌之道，孝順寡母、養育兩個幼弟長大成人創業娶妻，他為民喉舌造橋鋪路，結合葫蘆鎮的所有煤氣小店、成立有規模的瓦斯公司，為鎮民及員工謀更多便利與福址。可是他晚年卻飽受子女敗家之苦，只能眼見自己大片江山在死前消失殆盡。我跟姊姊如果不是爺爺全力支持，也讀不了昂貴的私立學校完成學業。

而我是個行為乖張，叛離家族的壞孩子。

阿非真的不愛芷芳嗎？那些他們相偎相依的夜晚，以及每次阿非遇到挫折與必須作決定的當口，他第一個想到的，能幫他釐清頭腦的，不也是芷芳嗎？說了無數次再也不回頭的芷芳，卻在每一次阿非召喚她時，像著了魔似的，投進他的懷抱裡。男人的懷裡、心裡，永遠留了位置給心裡的「明月光」，芷芳就算能放開心胸，真正成為阿非的紅粉知己，也不能改變她那些刻痕在手腕上的過往。

我一直反芻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想著該怎麼給他們一個圓滿的結局。

常寫悲劇或不圓滿的完結，不表示我每次都會拆散戀人。可是他們真的相愛嗎？也許阿非只是「需要」芷芳，並不是真的愛她。就好像每個男人都會「需要」娶個賢良淑��的白玫瑰幫他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可是骨子裡卻總想抱著敢愛敢恨的紅玫瑰在床上翻滾。芷芳是真正愛著阿非的嗎？從一開始愛上他，到心死退讓、遠走他鄉，都沒停止過他對阿非的愛情。是否因為她放不下，不甘心或者只是習慣？她又瞭解阿非多少？她愛著阿非的什麼呢？

是那些別的女人也跟她分享著的、阿非的激烈感情、體貼溫存，還是她不曾拿過的、他靠自己本事賺來的千萬財富？也許她只是enjoy著付出、卻沒有回報的偉大情操所帶來的成就感？還是她根本什麼都不想要，只是靜靜地等待終點？她的終點是什麼？再一次的死亡？或者是當她沒有任何利用與殘存價值於這個世界時，終於被遺忘的死？

那麼、我的終點呢？愛情是這樣子的讓人，想要醉生夢死，不想面對現實。

我以為一向好大喜功的以豪伯父，會想把祖父的喪禮辦得富麗堂皇，好顯示他身為長子的權威跟孝順。卻沒想到，其實整個喪禮過程都簡單而莊嚴…也許身為駱家第二代的叔伯以及我的父親，也體會到祖父生前所交代的──「不要勉強急救，喪禮不可鋪張」的願望，他們從祖父生前幾十年就開始享用祖父這一生盡力打拼白手起家的財富，當然不能違逆祖父的遺願。

父親三兄弟在祖父大去之前，經醫師指示準備把祖父送回老家。連夜打理一切，好讓祖父能沉睡在老家的大廳裡，走完人生最後的一刻。每個人總會走到這一刻，一輩子的豐功偉業，就算是完人也總會油盡燈枯，也會面臨生老病死愛別離。取下頸項上讓人痛苦的抽痰插管，祖父面容安詳地躺在冰庫裡，等待開枝散葉的後代子孫們一一從遠方回歸故里，送他最後一程。

+

我掛著口罩，搭上飛機連夜趕回台北。星光滿天，起伏的氣流中飛機搖晃得�匈押�人的生命此時最脆弱…我幻想著如果這也是我生命的最後一程，他會如何面對。是把我們終於還是沒有結局的故事當成回憶，還是後悔沒在我活著時跟我說一句愛我？他也許不明白，我從不曾想過要他承諾什麼，我真正要的東西他其實給不起…不是他的問題，我要的誰也給不起。那些我悖離禮教與自尊，匍匐於他身上想給他更多的溫柔的夜晚，難道只是我們之間的唯一？我以為他愛著的，是我飛舞於網路上的文字。一如我跟他當初認識，是因為他看了我的新書成為我的讀者，才結下的緣份。

「妳見過我幾次？妳瞭解我多少？妳怎麼能就這樣說妳愛我？妳憑什麼？」

當一個女人肚痛臨盆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她能夠選擇不生嗎？她成為母親，從出生開始瞭解孩子，也從那時候開始愛著他。那麼我又為什麼不能從第一次見到他的瞬間開始瞭解他，開始愛著他？母親如何知道她能一輩子愛著她的孩子？因為親情嗎？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誰說生了就會養？可知道多少不負責任的父母在嬰兒時就狠心拋棄自己的孩子，甚至未出生就予以消滅？

能做親人是前世修來的緣份，那麼做戀人就不能是只是因為緣份嗎？

我們在有限的物質與親情中長大，各自有著不一樣的人生歷程。我們曾經遭逢人生許多難以度過的挫折與悲哀，可是我們終於還是相遇，在人生幾乎走到了中途的這個時候。他怎麼能確定我不是他的未來，我又怎麼知道他不會是我的幸福？

未來是由無數個「現在」累積而成的。他一直不肯打開心門去面對這已經發生，正在發生的命運交錯，不能承認他確實跟我一樣想愛，想給誰幸福，故事就永遠不會有結果。我知道也許我不夠好，所以他確信我不會是他的新娘，他也不是我的真命天子。可他又怎麼知道，我不會改變、他不會改變，我們有可能就此分道陽鑣，也可能長相廝守？

我不想去承諾將來，因為那太虛無飄渺了。我只是靜靜等待每一天的太陽升起，又開始了愛他的一天，太陽落下、我們各自從工作崗位返家，打開電腦、或者攜手渡過我們能夠共度的每一個夜晚。我想珍惜我們還能夠相偎相依，不需要去為現實生活跟家計去煩惱的現在…我們很幸福，在還不用為家庭忙碌的當時遇見彼此，能毫無負擔的單純相戀，雖說我們都到了適婚年齡，可幸好我們都不必擔心被家人催婚，可以自由地選擇戀愛的方式。

可或許我們都存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卻免不了希望得到什麼，所以我們掙扎，我們迷惘，然後把我們的情感寄託在網路裡，期待它展翅飛翔，如花盛放。可是他不明白，我們終究是得要回到現實來的…我不能也沒有辦法無視他把珍貴的愛情浪費在虛無的網路情感上。更何況對方只是把他當成是解悶以及補獲獵物的成就感的工具？那些不必負責任的溫言軟語，是很動聽。我做不來那樣的事，我只能坦誠、再坦誠。儘管男人不愛聽，我執意要做他的鏡子，因為我真正擔憂他、真正在乎他。

他沒要我做這些。他想要的東西，天涯海角我也想幫他找到…他遇見的困難我想辦法幫他解決。我去學會更多能讓他放鬆有益於他健康的技能，諸如芳療、耳燭或者筋絡按摩等等。以前的我不會也不想做這些，可為了他的感覺我再累也甘之如飴。是什麼驅使我做這些事？因為愛情？

芷芳遠渡重洋來到上海，而我極可能飛越海峽投身sars的重疫之區。繁華的夜上海我想許她一個我得不到的圓滿結局。我並不在乎身處何方，如果我懷抱著愛情與信任，哪裡都一樣。是這樣嗎？我手裡仍然握有著愛情的溫度嗎？還是那只是我自己一人的獨角戲？我想像著祖父終於能夠跟祖母打破陰陽隔閡，在西方淨土的琉璃仙境，乘著蓮花飛翔…他們尚且才開始帶業修行的長遠道路，而我終究得自己一個人渡過生命的海洋，找尋終點。

+

故事的結局應該是什麼呢？左思右想，我始終不忍心給芷芳一個難以承受的結局。所以，我蘊釀著，想給這個纏綿兩年的故事一個美好的結局。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收到了一個讓人錯扼的消息。住在安養院的外公，也在外婆過世的週年之後，嚥下最後一口氣。而悲慘的是，他過去疼愛不已的細姨，不讓他回家斷氣。

遠在美國的三姨媽前次聽到外公病危時，連夜趕了飛機回台灣，結果落了個跟細姨吵架的結果，所以這次她也不想趕路了。最悽涼的，莫過於曾經富甲地方的外公，都不能在他擺了程家列祖列宗的老家正廳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因此，整個喪事的過程，姨媽跟舅舅們，除了憤怒、就只是無奈。當年，外公唯恐細姨膝下無子﹙細姨連生五個女兒，還不似外婆至少還有兩個兒子﹚年老無人奉養，於是把他預定要分給小舅舅的田產以及程家老宅都過給了細姨，同時口頭約定把小舅過繼給細姨，囑附細姨將來百年之後不可侵吞，只要小舅孝順就得如數歸還。結果想當然爾，過了戶的田產就是人家的，就算田地上寫了個程字人家也可以大喇喇的抹去，何況是外公親自去辦了過戶的。

外公晚年得了癡呆症，細姨便一口否認這檔子事，把這筆財產當做是她侍奉「老伙仔」的報酬，否則她一輩子當個沒名份的同居人，算什麼。但是她夜裡睡的，可是供著祖宗牌位的程家三合院老宅正房啊？她居然能安心闔眼睡著以至於終老；將來地下相見時，不知道她對於外公得在醫院斷氣這件事，要怎麼解釋呢？總之，無人能知。

而那場有如大雷雨即將落下的苦悶之戀，在我驚訝地發覺自己除了不斷地承受對方出軌的痛苦之外，原來只是個第三者──他是個刻意隱瞞已婚身份的機會主義者，從頭到尾他都不曾打算好好跟我、認真的走一段感情路。換句話說，癡癡相戀的只是被愛情蒙住了眼睛的我。他始終是清楚的，他只是要短暫的婚外戀曲，所以他看似遲疑地、不肯往前跨出坦誠的一步。

聰明一世的我，竟忘記了誠實原來是愛情裡非常重要的一個因素。一個男人如果懂得什麼是忠誠，就不會背著妻兒不斷找尋婚外情，然後又背著婚外情人再找無數的露水情人。又或許，我才是那個隨時可以捨棄的露水情人也未可知？

如果真有人應該從這世界上消失，不要懷疑，既不是惡質如他的愛情恐怖份子，也不是那介入我們之間第三者第四者，更不是守著他多年還割肉飼虎的髮妻，是我。我妄想藉由他的體溫，從虛擬的網路世界逃脫，回到現實世界來。可是我錯了，我忘了當初逃躲進網路是為了什麼？不就為了想逃避現實嗎？結果只是更痛苦罷了，因為網戀總會見光死，他卻比我更依�鯒艘蠕�…網路線它那麼脆弱，根本無法承受我們過多的感情與依�髻帖�

我沒辦法回到現實了，可在網路裡卻又必須痛苦地面對、一再背叛的事實，進退兩難。終於我還是會油盡燈枯、燃燒殆盡的。我多想發光發亮，就算世界上只剩我跟他，我也想照亮前方，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母親打了電話來通知我寄回身份證，因為她改了名字。

「我改了名字叫程玉亭，妳有空也去把名字改了吧，我老覺得妳那個名字哪裡怪，幾十歲的人了還叫什麼小啊小的，妳阿公不在了，改掉吧。」馬咪在電話裡叨絮著，我當做耳邊風似的聽過就算。

幾十歲的人改什麼名字，長輩給的名、跟了一輩子，有那麼讓人厭惡到要除之而後快？我不懂，也不想把自己多歧的命運推托是名字取得不好。對馬咪來說，外公外婆都不在了，法令也剛好放�醂察ぐ豸朕涌貲攣匆聴瞥�一次毫無原因的改名，所以年逾耳順的馬咪也跟風去改了一個她覺得好聽的名字，然後接著來慫恿我也跟著改。

老實說一個名字跟了我30幾年，要說運氣不好那也跟了大半輩子。靠自己的一雙手不也挺好？假如改個名字可以讓我肩上承受的少掉一些，那麼我願意連名帶姓都給拋掉。

但結果我只是跟其他人一樣，必須繼續在柴米油鹽裡過日子。誰能瀟灑不帶走一絲雲彩地走？除了死人誰放得下呢？往者已矣。

唯一的喜事是，出閣年餘的小妹終於如願懷孕生產，給我們駱家帶來第二個外孫，我又一次升格做了姨媽。祖父得年八十又八，也算高壽，但是孫子輩的卻各各晚婚。我家四姊妹算是第三代裡最年長的，過了25歲之後依然待自閨中也讓爺爺擔心過好一陣子，但是我們堅持不相親、不作媒，爺爺遠在鄉下小鎮，也無計可施，而且大伯父跟小叔叔的兒子們，也都才大學上下。

祖父大去之前，也只見過二姊小毓的混血寶寶幾次。也許看多了風雨人情，祖父也能理解，「婚姻幸福」遠遠重要於「如期嫁掉」吧？我本來以為，故事應該就此結束，卻沒想到隨著小妹生產做月子，一場風暴又要襲捲我們駱家。



原作發表於2003年5月失戀雜誌，二稿於200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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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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