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女王

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私人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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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1.25

不存在的騎士

「我很軟弱，也不堅強。」塗著亮麗唇膏的嘴唇裡，她吐出這一句。
對著鏡子，她開始無聲地哭了起來。

過了好半天，鏡子裡的她，才擦擦眼淚、擤了鼻涕。長髮柔軟地披在肩膀上，浮腫的雙眼，�鋺酖�眼圈，糊掉的唇膏，那陌生的面孔…我怎麼也無法相信，那就是我。

+

三年前，我在一個交友網站裡寫文章、玩交友遊戲。
當時，負責網站企劃活動的工作人員，找我合作案子。通過幾次e-mail，約定了見面時間，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的女孩。驚訝於她的可愛外表，我對她產生了很好的第一印象。
「咪咪姊，我可以這樣叫妳嗎？」她向我點頭，招手讓服務生送上菜單。
「可以啊，妳呢？我該怎麼稱呼妳？」我翻看菜單，點了一杯熱拿鐵。
「直接叫我婷婷吧，我姓許，許紫婷。」
「好可愛的名字。」我笑著說，確實她人跟名字都很可愛，打扮得非常時髦的她，就像服裝雜誌裡走出來的麻豆兒。






談了初步合作的計劃，我好奇地問她這麼年輕，怎麼懂得辦那麼多網路活動，她笑著指指大腦，
「就像妳寫文章啊，從這邊嚕！」
我們決定一起用網路社團的方式，來凝聚網站的交友人氣，由我來寫一些網戀文章，培養一些戀愛氣氛。
「當然，我們也找了其他人一起寫，不過、這一批人裡面，我最看好妳唷！搞不好，過一陣子還能集結出書呢！」
本來就已經發表過一些作品的我，沒告訴她我早已經出過書，玩交友網站，也只是為了排遣夜裡的寂寥罷了。
「我們公司的mark，負責跟妳一起扮演情侶角色，如果妳需要什麼幫助，就儘管跟他開口喔。」
「喔，好啊。」點點頭，我喝完杯裡的拿鐵，她拿出化妝包裡的口紅補妝，我注意到她塗著漂亮彩繪的指甲，修整得非常整齊。
這女孩，從頭到腳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怎麼看，都是個充滿女人味的漂亮女孩。我打從心底讚嘆著，當然，我也不忘記開口讚美她。
「呵呵，大家都這麼說呢。」不知是否熟捻些了，她老實不客氣地承認。

自信，是我對她除了可愛之外，另一個印象。

那次之後，我跟婷婷常常在留言版或討論區姊妹相稱，也分別帶領了不一樣的網路社團，不過，她是官方代表，我卻是個完全的「在野黨」。網站有不公平待遇，或是不利於會員的措施時，我也會帶領會員們群起抗爭。如果真是官方理虧，婷婷會私下在我MSN裡給我打氣，但是表面上也得站在公司立場，替官方講話。有時候，我們也會針逢相對，吵得好像要翻臉似的。不過，下了班她卻會找我吃飯喝茶，跟我像是好姊妹一樣。

婷婷除了辦活動，炒熱網站氣氛之外，也用不同身份，交了幾個網友談網戀。說是為了工作，可是我見她早也在線，晚也在線，有時真替她捏一把冷汗，這樣子身體怎麼受得了？看她留言的時間，總是深夜清晨，好像不必睡覺似的。勸了她幾句，她說是為了年底的考績，我也就不多話了。

我這廂不也跟那位mark演得好像是假戲真做一樣，我又憑什麼管她？不過，我的短暫美好網戀歷史，隨著mark突然「變心」，也劃下了句點。因為，mark希望能夠藉由網路延伸到現實，真正交到女朋友，所以也常藉由工作之便跟其他女性網友聯絡。跟我合作愉快的mark，交到新的女友之後，不願意再玩「腳踏兩船」的遊戲，於是向我提出「分手」。

雖然只是工作的一部份，我還是感到有些失望。所以，恢復單身的我，把全付心力，都放在經營網路社團上，漸漸也就不再對網戀感興趣了。雖然，有時見到mark跟新女友在版上親熱的樣子，會覺得心裡微微刺痛…那真是很奇怪的心態，明明是作假，可是卻也多少付出了一部份的自己。我學會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社團上面。

身邊幾個幫忙經營社團的男生，常常「跟前跟後」，說要組一個親衛隊，好幫我的社團壯聲勢，跟官方社團一較長短。其中之一，是個家裡開網咖，常常半夜三更值大夜班的大男生，叫「高屏溪一號」。我常開玩笑叫他「高屏溪上一號」，他也不在意，動不動喜歡問我一些文學問題，好像會寫文章，我就應該通天曉地似的。聊久了，高屏溪成了我聊天團的固定班底，我也才知道，原來健談的他，跟婷婷也是一對網路戀人。

「ㄟ，你已經有老婆了，拜託你可別假戲真作啊！！」我常多事地勸他。
「知道啦，大姊。我可是把網路跟現實，分得很清楚的喔。」
「對啦對啦，所以你可以東一個愛人，西一個親愛的，真博愛呢。」
「阿唷，現在玩網路的人都是這樣啊！我也只是網路上虧美眉而已呀，下線抱著睡的還不是我可愛的老婆！」
「去去，去抱你老婆睡啦！」我看時間晚了，找藉口想離線。
「呵，我是想啊。可是今天換老婆值大夜，我難得清�虜濂函ね彭�婷婷上線啦。要是沒等她，晚一點她又要發脾氣了…」
「…」我丟下無言的一句，半夜不睡覺，那不是我這種「老年人」做得出的。

婷婷為了網戀廢寢忘食的當下，我也正在留言版跟一個代號叫hermit的傢伙展開舌戰。有時hermit會講些潑冷水的話，諷刺我們這些愛玩網路交友的人逃避現實，有時寫些程式語言，提醒工程師要注意網頁上的漏洞。或許因為我常會在留言版上跟他「對嗆」，不多久，這個叫做hermit的傢伙，就找上我了。

「有興趣交個朋友嗎？看妳也不像是官方走狗，不如轉移陣地聊一下？」他留下英文的留言，於是我給了他我的MSN帳號。我倒也不怕，加了他進聯絡人名單，展開了另一場網路衍生出來的故事。

hermit是一個網路駭客，也是個極優秀的跳級生，年紀輕輕，已經是知名大學的博士班學生。網路上他有個代號，hermit，「隱者」之意。我的代號，則是小時候同學常用的暱稱，咪咪。
「我可以叫妳咪咪姊嗎？」似曾相識的台詞，我不由得想起了年輕可人的婷婷。
「可以呀。」
「其實我很清楚妳的事喔。」
「喔？你駭我電腦啊？」
「不是。我是婷婷的正牌男友。」
「蛤？你也是線上的網友嗎？」
「不是…嗯，該說，我有帳號，但婷婷不讓我玩。她不讓我干涉或窺看她的『工作』。我是她現實生活中的男友…我們在一起四年了。」線上傳來這句話，我不由得感覺到頭昏。我記得婷婷告訴我，她正單身，所以可以早晚都上線。
「證據呢？拿來看看…」
「好…」他話才說完，MSN傳檔傳來好幾張相片，裡面有個眉清目秀戴著眼鏡的斯文男生跟婷婷親蜜的合照，也有我跟婷婷一起合影的相片，另外也有婷婷在公司跟同事的合影。

「相片是她用我的DC拍的，她不懂得影像處理，全交給我弄。妳是跟她在咖啡廳拍照那一個吧？」
「對啊。哎，世界真小呢。你為什麼要找我？」這下我才真信他。
「…我覺得，婷婷好像把網戀談到走火入魔了…每天早上我都得打電話叫她起床，假日也都不跟我出去了…整天悶在家裡。難得到我這兒，就是窩在電腦前，也不讓我看她做什麼。」
「嗯…。」我不置可否。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聊起來，竟像是一見如故的朋友，他慢慢卸下駭客身份的輕狂，坦誠他是擔心女友變心，所以才找上我。
「我只是想知道，她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嗯…如果你們四年的感情，還比不上幾場網戀，那麼確實你們之間的感情有點脆弱。」

「婷婷很堅持，要我尊重她的工作…我好後悔，當初幫她捉刀寫履歷，等她進了公司又幫她搞企劃…結果卻把她推向別人的懷抱。」
「呆，網戀總是新鮮啦，過一陣子她會膩，就回你身邊啦！」幾次的談話，話題都繞著婷婷的網戀，我也總是勸他。
因為hermit的要求，不告訴婷婷我認識了她身邊的護花使者。我也感到奇怪，為什麼我會答應hermit，開始了背著婷婷跟hermit一起談論她的日子。也許，那是我跟hermit在某方面相同的部份也未可知？我們都對於網路有某些懼怕，生活卻又跟網路息息相關。
「婷婷說，妳是個對她極好的大姊…。」hermit越是這樣說，我越是有罪惡感。

為什麼？我也不清楚。我不習慣隱瞞，總覺得那跟欺騙是一體兩面。

慢慢的，我瞭解了hermit的擔憂確實其來有自。婷婷不僅跟我社團中的兩個男生同時交往，甚至也跟公司裡的工程師外出約會，然後，甚至於是協力廠商的男性。當然，她一個青春美好的女孩，君子好逑是正常的，可是她卻始終對外宣稱自己單身，讓我感覺到有點不解。某次私下問她，
「我以前交過一個男友啊，前不久分手了啦，因為、他劈腿啊！之後我就沒再交啦！而且，現在約我的人那麼多，我幹嘛一定要跟他復合呢？」
「是喔…不過妳身體要顧喔，早也玩、晚也玩，公司不會講話嗎？我覺得最近你們活動越來越少了…我聽說你們公司要改組，另外經營不一樣性質的商業網站呢？」
「就算是這樣，這網站也還是會繼續的啦！」她不以為意地說，而那次竟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之後，聽說婷婷因為沉迷於網戀而疏忽了工作，公司改調她到公關部，要她陪協力廠商吃飯出遊，擺明了讓她當交際花。於是不多久，她就哭著遞了辭呈。
「我怎麼能夠出賣自己的靈魂」她MSN上的ID，是這個樣子的。

但是我卻從hermit那裡聽到不一樣的版本。

「因為我不再幫她寫企劃案了，她交不出成績又老是遲到早退，公司只好調她去跑外勤。她待不住，覺得陪吃飯很委屈…跟老闆吵架之後，被炒了。現在，她每個月的卡費、貸款，還有生活費，都是拿我的研究費去繳，我爸媽知道很生氣，揚言要斷了我的後路。」hermit很無奈地說著，
「妳看到她上次新圍在脖子上的金色圍巾嗎？那是剛用我的錢繳完卡費，馬上刷下八千元買化妝品送的…」
「嘿嘿，那也是有你這個金主願意供養她啊。」我第一次虧他。
「咪咪姊，我愛她啊。」

愛她，所以縱容她嗎？
知道得太多，我對婷婷這女孩的評價，越來越差。當然，我想她並不在乎。有時候我覺得hermit未免活該，愛一個人有必要連她的帳單也愛嗎？

hermit跟婷婷分分合合，我們各自忙碌。這當中，我開始跟一位男性網友約會。我總以為自己夠成熟，夠理智，約幾次會，對這個長了我兩歲的男人，也只是略有好感。直到我生日那天，他抱著一大束紫色的桔梗花，我第一次讓他吻了我。之後，我彷彿忘掉世界上有hermit這號人物似的，專心跟新男友約會。

我本以為，這會是一場美好的戀曲，卻沒想到，蜜月期剛過，男人開始劈腿，我才驚訝地發覺，除了我，他也跟其他女性網友約會。只不過，他掩飾得好，誰都以為自己是昭陽正宮。說也奇怪，幾次我跟他提分手，他都不肯，總說是其他女生死纏著他不放，他只想跟我在一起之類的。總之，男人的甜言蜜語，聽起來虛假，卻很受用。女人，總是栽在自己的虛榮心之下。

這場戀愛持續了不到半年，我就再也無法忍受了。某個他又失約的夜晚，我抱著電話哭了起來，hermit在線上、電話上勸我不要為了一個會劈腿的男人傷心，可我就是不甘心，哭了一晚上，水果刀也在手腕上割了好幾條。但我畢竟沒膽子死，割到後來，哭著睡著。

之後，我學著不再為男人掉眼淚。而hermit此時，也因為婷婷的若即若離，陷入了苦惱之中。他的父母威脅著，要他跟婷婷分開。他幾次試著要帶婷婷見父母，偏他父母就是討厭只會花錢不事生產的婷婷。
「你可以交一個條件好過她幾百倍的女孩，」父母不斷地洗腦，hermit是個體貼父母的好兒子，從小到大不曾讓父母擔心過。可是這次，媽媽為他的戀愛傷透腦筋，暗地裡哭了不知幾回。
「我都知道啊…咪咪，為什麼他們就不能替我想想...？婷婷為了我爸媽不接納她，更把氣出在我身上！跟別人出去約會，不許我打電話，說我干涉她行動、監控她！約完會卻又call我去當司機，買東西當我是提款機…她不管我父母斷了我的經濟來源，我現在全靠教授給的研究費，跟case獎金…」

聽了他的苦水，我突然覺得我跟花心男之間的濫帳，其實簡單得多了。
「我也覺得你應該交一個好一點的女孩。」我這樣說，hermit在網路線的那一端沉默了。

他的沉默，一直延續到那個學期的期末考前。
那一晚，下著大雨。我剛下班回到家，就見到hermit一臉落魄地在我樓梯口等著。我想起他的車，就停在巷口。
「怎麼了？」
「我們分手了…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了。她除了跟我要錢，其他時候完全不理我…我給了她一筆錢還卡債跟貸款，然後說從此一刀兩斷。」他抱住我，全身抖個不停。半晌，我才想起，這只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第一次，是在情人節他問我該送什麼給婷婷，那次我給他出了主意，假裝花店小弟，喬裝去送花。然後請她吃一頓燭光晚餐。那次的殷勤確實延長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只可惜，迴光反照也只拖延了一個學期。

那一晚，他在我家裡一邊哭，一邊說著這幾年來兩人之間的分合。

我什麼都不能做，只是在一旁看著他。手裡的馬克杯冷了，再給他換上一杯。他把這幾個月以來的委屈、怨懟全說了出來。然後一個勁兒掉眼淚。我見他一個大男人，就這樣縮在沙發上掉淚，突然有點生氣，可是更多的是不捨。他是個好人，濫好人，書呆子，笨蛋。但是，他確實是個好男人，只可惜他的好，用錯了地方。

我慢慢告訴他，應該把生活重心放在學業上，不該讓父母擔心。也告訴他，那樣的女孩不值得他傷心痛哭，哭過了就該把心收回來，等待下一段美好的戀情。
「你是個好男人，會遇到好女人的。」他抬起頭來，透過眼鏡玻璃看著我，
「像妳這樣的好女人嗎？」我愣了一下，
「我是你的咪咪姊，好女人是跟你年齡相當，門當戶對的。」
他溫柔的眼神，我始終沒能忘記。可是我的理智，卻很清楚，他只是個弟弟，小了我七歲的大男生。

隔天，我要他提起精神趕赴大考。叮嚀著他絕不能回宿舍睡覺而誤了事。臨走前他已經乾了的眼角，又冒出大大滴的眼淚，
「咪咪姊，我很怕…我怕我撐不過去。」
「傻瓜，撐不過也要撐，我會檢查你的成績單啦。」我捏捏他的臉，推他上車。

兩個星期過後的某個深夜裡，睡夢中我接到他的電話。
「咪咪姊，是我…hermit。」他的聲音裡微微顫抖。
「嗯？怎麼了？」我心想，該不會又來了吧？
「我出車禍了…人在高速公路旁。」
「蛤？？？」我從被窩驚跳起來。
「沒事…沒事了，車子半毀可是我沒事…，咪咪姊，我好想妳，我只想到妳…我不知道要打給誰…」他的聲音裡帶點脆弱，我擔心下一步他又要掉眼淚了。
「你在哪裡？知道幾公里處嗎？要我去接你嗎？」我看看時鐘，心裡盤算著半夜是否叫得到計程車。
「拖吊車快來了，我是在等…這裡好冷…我爸媽現在不在台灣，所以我只好打給妳…這裡好�遏に�好冷…」
「你沒受傷吧？車裡有外套嗎？」我急了，
「我沒事…剛剛打完電話，我忘了帶外套所以冷。沒事的，等下拖吊車就來，我下交流道就好了…這裡離我姑媽家不遠，我再找姑媽來接我。妳不要激動，不要緊張，我沒事。」
「真的不需要我過去？」
「嗯…剛剛我打完電話求救，她突然打來…我跟她說我在高速路出車禍，她居然破口大罵說我不想跟她聊天還找藉口…摔了電話掛斷…。」他淡淡地說著，但我知道，他打來的目的是想告訴我，他很委屈。
「喔。那麼，你別理她吧…等你到安全地方，一定要再打給我喔。」
「嗯，我會。拖吊車來了…肇事者也處理好其他車子了…我們是四台撞在一起，我是最前頭，所以傷得最輕…只有後座毀了。我晚點再打給妳…」

那天清晨，我接到他報平安的電話，
「我會忘了她，好好過日子的。」
「嗯。」我放下電話，終於可以安心睡著。

+

「妳怎麼那麼難約啊！」我嘟著嘴對電話那一頭的肥娟說。
肥娟，是我國中最要好的朋友，也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女生。她皮膚白晰、體態柔軟，可是卻生得一個濃眉大眼、充滿陽剛味的臉。因此，在全是女生的班上，她儼然成為「騎士」，受到女孩們的歡迎。而我跟她，因為替另一位女同學出頭擋變態，變成好朋友。她有些嬰兒肥，所以我總是叫她肥娟。
「我表哥安東尼從日本回來了啊，我要陪他。」肥娟難得忸怩地說。
「阿咧，妳重色輕友啊！為了陪表哥，不跟我們一起溫習功課喔！」
「別吵，我要去陪他吃飯了…安東尼，我來了等我一下。」她說完掛了電話。
「啐，」我扁嘴有點生氣，
「安東尼，我還陶斯咧！」

肥娟總是粗聲粗氣講話，裝出是女生的護花使者似的。她能變得女性化一點，跟她外表吻合一點，我也替她高興。但是，如此這般我就少了一起溫習功課的伴，難免有點失落。這表哥安東尼，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肥娟拋棄我們這班好友，放假留在她本來待也待不住的家裡？

肥娟父母離異，據說是因為嚴�凖�祖父對於執意要外出工作的媽媽不滿，因此下令讓她父母離婚的，一向跟媽媽感情好的肥娟，為此恨透了祖父。但她畢竟只是個剛上中學的孩子，對於長輩之間複雜的事，是無力干涉的。
「女人都是弱者，我要保護妳們！」她這樣跟我說。
「哈，妳不必了，」我笑著說，因為我自認不是弱者，不必她的保護。
「妳還是跟妳表哥多聚聚吧，不是說過完寒假就要回日本了？」
「啊，對厚，我要回家了！再見！」她看看錶，然後拿了書包一溜煙跑掉。

+

hermit是個隱者，也是個忙碌的學生。

認識他之後不久，我轉行進了電子業工作，寫作也變成了副業。有時候因為工作之便，我會到他們研究所的網站上看一看，因為他們所裡曾經承包我們關係企業的某些案子。他也會把paper轉寄給我，讓我跟RD部門的同事看，要我們給他一些意見。

「雖然是個天才，但少了點歷練喔。」年紀跟我差不了多少的主管Charles說，
「有興趣接case做的話，找他來談談。」
「嗯。」我點頭。
「mimmi啊，看不出妳也有正常的朋友耶。」他跟著一句虧我。Charles一向不理解現在人邂逅的方式，已經從傳統的聯誼進展到網路交友。
「卻~~他也是從網路認識的啦！」
「是喔…我想也是，我還想說妳這種爬格子的，怎麼會認識半導體產業的菁英呢！」他搖搖頭。
「你說誰是菁英啊？」我故意左顧右盼。
「咦，這裡不就有一個？」Charles指著自己鼻子。
「少臭美啦！」我皺著眉頭，回自己坐位去。

其實我的主管，是以前就認識的朋友。他知道我需要一份固定工作時，找了我到他任職主管的公司幫忙。除了上班做些行政工作，他也讓我有自己的時間上網，寫寫稿。
「有機會寫寫我的故事吧！」他常這樣說。
「才不要咧，你的故事乏善可陳得要命。」家庭幸福美滿的他，似乎不能理解，皺著眉頭說我不識貨。
「現在不流行什麼王子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種啦。」
「非得要流離失所，痛失愛侶才有人看啊？」
「那可不。」我把頭縮回屏風裡，不再搭理他。

「hermit，有賺錢的case做不做啊？」我興奮地打了MSN訊息給他。
好半天之後，他突然回了我一句，
「咪咪，是不是女人都喜歡有錢的男人？」
「怎麼了？」
「她跟我分了之後，立刻接受了一個報社記者的追求。還把兩人同遊峇里的親密照片，用MSN傳給我看。」
「喔…你還跟她通MSN啊？」
「沒…是她開新帳號，又加了我。」
「你可以封鎖兼刪除呀，我都是這樣子對待那些討厭鬼。」
「嗯…我知道。」
「你要記住那一天你自己說過的，不要再當花錢買愛情的笨蛋了。」
「我知道，我不會再傻了。工作的事，我想一下再告訴妳。」他說完之後，狀態變成忙碌，然後就再也沒下文了。

之後每隔幾天，我就會從他那邊聽到關於婷婷的近況。
原來他們之間還有著許多共同的大學同學。這些同學，正是當年搓合他倆的那一票。不知道內情的他們，不斷地幫婷婷放送最新update news過來。有時候，我聽多了，就覺得麻木。
「要是我沒遇到更好的，會考慮跟你復合喔。」我真不敢相信，婷婷居然會放出這樣的消息。

「你可以不要再理她了嗎？拜託你那些朋友，別再當傳聲筒了…」聽多了，就會覺得hermit的心態可議，他跟婷婷分手也大半年了，為什麼總是沒完沒了地聽到這些風言風語，然後暗自傷心。
我光是處理男友劈腿之後的善後，就煩到想去死了。深夜裡再見到難得出現的hermit要死不活的呻吟，真想放火燒了他的電腦，丟掉他的手機。
「我覺得，跟她藕斷絲連，是你自己的問題。你可以選擇不受她的影響，不再去想關於她的任何事情。hermit，我真的很厭煩，再從你這裡聽到任何有關她的事了。」感覺自己忍耐到了極限，我生氣地嚷著，桌上的酒杯裡，融化的冰塊跟沖淡了的vodka lime，讓我突然覺得跟他之間總是有著什麼。
「如果，以後你再跟我提她，就要請我吃飯，然後陪我睡一晚喔。」不耐煩地丟下這一句。
「好吧，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以後我不當你的垃圾桶了。別跟我倒那個女人的垃圾。」
「妳是真的不想聽，還是想跟我在一起？」


+

「安東尼說，他想要我在家陪他彈鋼琴耶。」肥娟又拿出夢幻表哥當藉口，拒絕跟我們外出時，我跟一群同學不約而同地大嚷，
「重色輕友的傢伙！」然後一哄而散。
同學走開之後，我嘟著嘴對肥娟說，
「你表哥啥時要回去日本？回去之前帶來給我們看一下嘛！」
「不要啦，我表哥不喜歡見陌生人。」
「我算陌生人嗎？」我瞪著眼睛看她，她雪白的臉頰上染了一片淡紅色，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他不太會講中文，怕你們沒辦法溝通啊。」
「嘿，那我可自有辦法。」我伸出手指，左右搖晃了一下，表示沒問題。
「好吧，我問問他囉。」

那天放學，肥娟沒等到她家的私家車來接，早早自己先離了校。後來有同學說，見到肥娟跟一個打扮入時的中年女人一起坐上計程車離去，我心裡想，那大概是她媽媽吧。單親家庭的孩子，還真是不容易啊。

當晚我打了電話給肥娟，提醒她把表哥帶來給我們看。
「安東尼，你要跟咪咪她們見面嗎？」肥娟轉過頭去說了一句，空曠的屋裡我只聽見她的聲音。
「na ni？喔…wa ka ri ma si ta」然後是從她嘴裡冒出的一句不知道是什麼語言的話，我猜那是日文。
「他說，他這幾天身體不舒服，過一陣子再說吧。」肥娟轉述著表哥的話。
「喔…那好吧。你今天放學為什麼自己先走了？你家司機來接妳，沒接到人耶…」
「啊，我要跟安東尼去吃點心了，不講了，掰。」她沒等我搭腔，逕自掛斷了電話。

隔天體育課，換服裝的時候，我偶然瞄到肥娟的手臂上有條不淺的疤。
「ㄟ，妳這是什麼？」我低聲問。
「啊…是我爺爺啦。昨天…我私下去跟我媽咪見面啊…回家就挨揍了啊。不過，幸好安東尼在，爺爺只打了我兩下。爺爺很疼安東尼，他擋在我面前，爺爺就打不下手了…。」
「喔，英雄救美啊！」
「呵呵…對啊。要是沒有他，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羞紅了臉，跟以往大聲講話大聲罵人的樣子，真是天差地遠。

話又說回來，我們還是誰也沒見過肥娟的「騎士」。

+

下定決心跟「男友」分手，是去年的事。在忍受了他不斷劈腿、求合之後，某個下著雨的夜裡，在第一百次打他的手機時，接電話的是個聲音低沉的女人。故事的結局很老套──原來我也不是他的昭陽正宮，他早已結婚，有個剛上小學的女兒。

事情拆穿之後，他仍然來求我復合。

「你怎麼敢？」
我們私下見了兩次面，那當中我每天像平常一樣上下班，寫稿，帶社團。為了挽回我，他帶我去了早就想去的北投溫泉旅館。我看似原諒了他，心裡哀痛逾恆。我哀傷的不是他已婚的事實，是自己的愚蠢。我討厭跟別的女人分享，男人或是衣服鞋子。更何況，我知道有個倒霉的女人，每天辛苦工作、忍受著男人利用網路在外尋花問柳。

夜裡男人緊緊抱著我的腰臀，任我死命地跨騎在他身上，我兇狠地壓迫、再壓迫，直到他棄甲投降。很奇怪，跟他在一起半年多，那卻是我唯一次有高潮的感覺。
「妳真的很�匈押帖彙某羊鍛�氣，藉著殘餘的激情想要抱緊我。
「真的要被妳『操』死了…」他帶點驚喜的口氣，似乎我的異常熱情，讓他詫異。可是我卻一溜煙下了床，逕自進浴室去盥洗。

那幾天，我們都在旅館裡沒出門。

回家之後，電腦上是hermit好幾個視窗。
「咪咪，妳去了哪？」
「咪咪，回來跟我說。」
「咪咪，妳到底跑到哪去了…」
我一邊整理行李，一邊看著離線訊息。hermit打了幾行字，抱怨著婷婷跟記者之間的事。我冷漠地關掉視窗，刪去了電腦裡所有關於男友的東西。那天起我沒再見他。同樣的，我想忘記hermit。MSN的歷史記錄裡，寫著hermit一次又一次被婷婷放的話弄傷。可是，他終究忘記了跟我的約定。

我離開了男友，也離開了我一直以來辛苦經營的交友網站。那陣子，我過得很頹廢。除了上下班，就是跟同事去唱歌、喝酒。有時候，根本連寫稿的事也忘了。管他的？幾個月之內，我認識了幾個不一樣的男生，有的年紀跟hermit差不多，有的比他更小。這些男生也不知道哪裡不對勁，明知道我年紀大，還老是喜歡找我「拉咧」。
「有經驗的女人感覺比較好。」
「喔。」
「妳說話的聲音一點也不像歐巴桑啊！」
「不過我確實是個歐巴桑捏。」
「跟妳聊天很好玩嘛。妳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講耶！」
「對啊，你明天要交的報告做好了沒？」
「妳的叫聲一點也不像已經30歲了…」
「……」

有幾次早上醒來我發現身旁居然有男生睡著，於是又叫又罵地吵醒他、趕他回去。那是一段混亂夾雜著淚水的日子。打開e-mail，好幾封來自前男友的信，我一概看也不看地丟進垃圾桶。不管他到我的私人留言版留幾次言，一概刪除。我捧著大把衣物到陽台洗，洗乾淨之後全部丟掉。

有時候，抱著衣服蹲在陽台，無聲地就哭了起來。哭完之後，一樣把衣服洗了乾淨，然後丟進垃圾桶。

春天快要過完時，hermit又出現了。他永遠離線的MSN上初次出現了小�竸諭�
「咪咪，我剛從��國回來，之前匆忙跟教授去了一趟美國做研究，然後教授讓我放大假，我跑去��國找我同學…每天跟他去天文台看他修天文望遠鏡…我學了很多光學上的知識喔！」
他細心解釋蔡司跟徠卡的差別，��國的鄉村生活讓他流連忘返。要不是有兵役問題，他真想留在國外做個單純的研究人員。

「嗯。」我細心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突然覺得他好陌生。這是那個深夜抱著我痛哭的大男生嗎？或是，他也只是個幻影？

+

警車的紅藍燈光照亮了學校的走廊。
「吳宜娟，跟老師來一下。」警察到學校來帶走肥娟的那一天，我們正因為模擬考的緣故被留下來溫習。
聽說肥娟的爺爺死了，從二樓摔了下來，後腦撞到地板當場死亡。而單獨跟爺爺在家的肥娟，涉嫌推爺爺下樓，於是警方來帶她走。
「等一下，等一下！」我從座位上跳起來。
「肥娟，妳跟他們說啊，妳沒有推爺爺下樓！安東尼不是跟妳一起在家？他可以幫妳作證啊！」我想要提醒她。
肥娟的媽媽正從走廊另一邊趕來，肥娟的爸爸滿臉怒容擋在肥娟面前。
「一定是妳煽動小娟的！要不然她怎麼敢忤逆長輩…」
「要不是你老是在外面跟女人約會，小娟也不會被阿爸打到發了狂才推他下樓…」
兩個大人就這樣在警方跟師長面前互揭瘡疤，然後互相推打。
「肥娟，安東尼…」我話到嘴邊，終於還是吞了下去。
肥娟面無表情地跟著導師離開了教室。夕陽下，她略顯孤單的身影，蒼白的臉蛋，還有含著淚水的眼眶，似乎想表示些什麼。

肥娟的騎士是不存在的。
長期被爺爺虐打，老是不回家的爸爸，一樣被虐打到逃出家門自立更生的媽媽…，肥娟富有的家庭，有著不可告人的悲傷故事。

剎那間我明白了，肥娟的騎士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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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跟妳說一些事嗎？咪咪。」hermit的訊息閃動著。
「嗯，說吧。我沒記帳，我也搞不清楚你到底欠了我幾次。」
「可是我都記著。」

那不重要了，hermit，那不重要。
我只是麻木著聽他把憋了很久、很久的，關於婷婷的最新消息，一次update了個夠。被記者劈腿之後，她還若無其事地跟記者去了趟日本；然後透過他們共同的朋友來放話，
「我厭煩他了！今年我要辭職考研究所，要是我考上了，會考慮跟你復合。如果你再對我好一點…」
我深呼吸了一下。
「hermit，你們分手有多久了？」我問。
「…兩年了。」我逕自接著說。
「同樣的話，我聽了兩年整整了…你知道今天幾月幾日？你知道兩年前的今天，你曾經抱著我痛哭，說你恨她，再也不要看見她？」
「我知道。」
「嗯。」hermit沉默了許久。
「我想我只是不甘心。為什麼我對她這麼好，她卻還是選了那個根本不給她錢的窮記者。」
「問題不在這裡，不管那個記者對她如何，那都不干你我的事。重點是你願不願意放了你自己，也放了我。」我把MSN的ID改成「I am tired to be the listener」，離開電腦去睡覺。

後來，hermit來找我喝酒。那晚他睡在我家。我一向，是他尊敬著的咪咪姊，所以我放心讓他待在我房裡。
「咪咪，妳喜歡我嗎？」他突然開口。
「喜歡到，想提皮箱半夜三更跟我跑？」
「嗯，我是喜歡你。」我平靜地回答，
「可是我不會跟你跑。hermit，我瞭解你，也清楚你跟你爸媽的感情。我不會傻到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什麼。你不是我的騎士。」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
「女人，都喜歡有錢的男人嗎？」
「不一定啊。」
「那麼她為什麼不要我？卻選了那個記者？咪咪，為什麼她明明不愛他，還要跟他在一起？」
「我怎麼知道？大概他肯給她錢吧？我只知道，你現在要是有錢，大概會用錢砸死她，叫她跪下來幫你吹。」我帶點酸味不耐煩地說完，熄了燈，他伸手過來，抱了我一下。

接下來，他脫了我的衣服。我沒抗拒，也沒說話。
我們使勁地做愛，做了好幾次、也許是三次，又好像是四次，直到天亮時，我累得睡著，隱約聽見他說，
「好奇怪，我們明明可以配合得那麼好，為什麼做不了情侶。她像條死魚一樣，我卻忘不了她。」

我沒回答，當做沒聽見。

之後hermit一樣失了蹤。這次他去了日本，接著到了上海參加研討會。
他已經是個博三的高材生了。而我，依然是個精神貧乏的上班族，兼職的業餘寫作者。
上海回來之後，他找了我幾次。他爸媽幫他相親，這次的對象是個精通多國語言的ABC。漂亮、有氣質，家裡的錢多到可以把hermit一家都打死。
他結結巴巴地問我，台北市哪裡可以喝咖啡又有氣氛。我幫他出主意，讓他去古典玫瑰園約會。那是我第一次跟前男友約會的地方。

之後他又跟我討論了幾次，怎麼約她。
「如果可以讓你忘記婷婷，我願意跟你討論。」我跟他商量著如何打破那女孩的心防，怎麼讓冰山美人融化。
我以為，這個漂亮寶貝可以讓他忘記婷婷。可是她顯然還是失敗了。hermit還沒來得及換掉手機，婷婷不斷地留言，要跟他重修舊好。
「你不借我錢沒關係，我不希罕。如果你對我好一點…我考慮跟你復合。」
我接過他的手機，看了一下。

然後，我不動聲色，把手機往窗外丟了出去。
他撲了上去，但只是趴在窗口。
「我不想再擋在你們之間了，hermit。你放了我吧，去找她，去找你爸媽幫你相親的那個漂亮ABC，找誰都好。」
「咪咪…」
「不要再叫我咪咪了。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她這樣凌虐你，你就一樣凌虐我？hermit，」我掩著臉，開始哭。

「我很軟弱，也不堅強。」落地鏡裡的她，塗著亮麗唇膏的嘴唇，吐出這一句。
對著鏡子，她開始無聲地哭了起來。
「咪咪，咪咪…對不起。」他抱著她，在背後也跟著哭了起來。
過了好半天，鏡子裡的她，才擦擦眼淚、擤了鼻涕。長髮柔軟地披在肩膀上，浮腫的雙眼，�鋺酖�眼圈，糊掉的唇膏，那陌生的面孔…我怎麼也無法相信，那就是我。
「你不是我的騎士…」我低語著…。為了他我留長了頭髮，重拾彩妝。

可婷婷終究在我們中間。又或許，他從來沒把我當成是一個女人。我只是他的傾聽者，一個再怎麼樣也不會逃開的，垃圾桶。
「I am not the recycle bin，不要再來找我。」我站了起來。依然跪在鏡子前面的他，抬起頭看著我。

「騎士是不存在的…」只是我以為它存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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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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