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女王

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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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6.20

我儘量不想你。

我遇見一個好人。
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家庭，可是我還是愛上他。

而我知道，那不是我該任性的理由。

+

「許老師，妳回來了。」鬢邊有一絲白髮的看護輕聲對我說。
老家的公寓一塵不染，多虧了這位有潔癖的看護阿姨，她是我一位好友「美�廖彭�媽媽，平時住在我家，幫忙煮食、打掃、照顧我媽。

看護阿姨的年紀，其實只大了我十來歲，叫她阿姨有點嫌老，但她早婚，所以女兒「美�廖彗�比我小了七、八歲；美�弸濂翡ざ掬�學校當工讀生，晚上唸夜校，是個乖巧聽話、愛看言情小說的夢幻女孩，可是她沒什麼心機、不會打扮像隻醜小鴨，所以常被一些機車的同事刁難，我看不過眼幫了她幾次，所以熟了之後，知道我需要找看護，就介紹她媽媽來幫我。






「阿姨，」我放下手裡抱著的整箱的進口水梨，氣喘噓噓，
「晚上削兩個給她吃，另外帶幾個回家吧。」我口中的「她」，是我媽。
「啊，那怎麼好意思，妳又破費了。不過，妳買的水果真的都好新鮮，我上超市挑三撿四的，都買不到這麼好的！」
「因為我認識水果商嘛，直接從空運進口的冷凍櫃拿，光是新鮮就值回票價了。」一次買一整箱，對於人口簡單的我家來說，確實太多，所以我都請看護阿姨帶一些回去。
有時候，看護阿姨的女兒「美�廖徙鯊訊莪赳矯鏐ヅ�的水果來學校，給我當午餐，
「多C多健康！反正也是妳買的。」中午時，她就跑到我辦公室跟我一起吃。
她有著雀斑的臉上，一派天真爛漫，手上不忘記捲了一本「席絹」的新娘系列。

四十幾坪大的屋子，對我媽跟看護阿姨來講，真是太大了。我搬出去的時候，跟看護阿姨一起清掉了一些陳年長物，現在屋裡顯得有點空曠；本想搬小一點的屋子，可是我媽死也不肯，
「這裡充滿屬於我的回憶，怎會空曠？」

那是她清醒的時候講的。多半的時候她不清醒，
「妳是誰？要找小凝嗎？她去上學還沒回來。」
「太太，她是許老師啊，」看護阿姨初次見工時，還天真地回答。
「是老師啊？那小凝在學校乖不乖？」
「太太，許老師就是小凝啊！」看護阿姨跟著又煞有其事地，接上一句。
「她不記得的。」我有點啼笑皆非，轉頭去看窗外車水馬龍的馬路。

父親離去時，我才上小學四年級。那天放學回家，只見媽媽跪在客廳地板上，一屋子雜亂，她的雙手讓砸破的花瓶給割傷，血流滿地。
「小凝，妳爸走了…他拋下我們，跟那個狐狸精跑了…」

多愁善感的她，自從父親外遇之後，就患有嚴重的憂鬱症，到了後來更有自殘傾向。某次我出門上課，回來發現她瓦斯中毒昏迷在浴室。我不確定是她自己開的煤氣，或是一時使用不慎，但六月的大熱天，誰會緊閉門窗洗澡的？急救之後，她昏迷了好一陣子，總算清醒過來。從此，時而清醒，時而癡呆，醒時她一如往日般哀怨，癡呆時，只記得父親離去之前的往事。

她活在過去，活在仍然幸福美滿的虛擬世界裡。

父親是作曲家，母親是作家兼填詞，多麼完美的結合。不過，幸福快樂的日子，卻在結縭十年之後，宣告破裂。最令人震驚的，他們並未發生太多的爭吵，父親的外遇是在很突然的狀況下發生的。感情纖細的母親沒辦法承受，從此陷入憂鬱症的情況中。她還能寫作，但寫出的多半是悲慘且血淋淋的外遇故事，再不然，就是暗喻男人負心的文章，作品越來越灰暗，最後她把自己封閉在象牙塔裡，再也不願跟外界溝通了。父親先是週旋在母親與外遇對象之間，但到最後他也無法忍受母親的精神狀態，一去不返。

幾年後我再跟父親恢復交談時，他告訴我，
「我承認我負心，但是總有一天妳會懂，當你遇到那個你夢寐以求的完美女人，滿腦子只有不顧一切想拋棄一切跟她走的念頭時，你能不動搖嗎？愛玲的演藝生命，一度因為妳母親寫的那些攻擊性的文章走下坡，可是她不曾抱怨過，努力爭取演出機會，跟我一起創作，不但幫我開拓了新的演藝事業，也是個最棒的生活伴侶。」

父親現在的太太，是知名的國際級影星，也是得獎無數的導演。他們聯手經營的電影音樂工作室設在上海，偶爾回台灣。初時我去他們家作客幾次，確實是懷著敵意地看待那女人，但幾次相處下來，我發現，她的的確確是個令男人心動的女人。她舉止的優雅來自於出身名門之後，自然而不做作，會作菜、懂音樂，生活品味極佳。讀高中時，我開始瞞著母親跟父親來往，餐桌上她親自做了一桌西餐，教我怎麼正確使用那些刀啊叉的，卻不會令我尷尬。

面對一整桌子的銀製餐具，我慌了手腳。湯盤底下還有襯盤，鑲著層層蕾絲的餐巾用精致的銀圈箍住，水杯、酒杯，鮮花裝飾的桌子，鋪著厚厚的緹花檯布。愛玲阿姨──我都這樣叫她，以兩隻手指巧妙地捏著高腳水晶杯，以免手指溫度影響了酒的口感。她以眼神暗示我，由外向內選用餐具，湯盤很淺，要由內向外自然取用。帶筋的薄片牛排，要把刀背反轉，輕輕挑斷牛筋，切忌死命切割、讓盤子跟刀刃發出恐怖的尖叫聲…。

也許是出自家庭的調教，她公關能力很好，待人謙而不卑，體貼入微。即使是在家裡，父親也常與她手牽手坐在客廳，她眼神專注地看著我，語調輕柔地跟我談論學校的事──經過安排，我跟她當年讀的，是同一所女子教會學校。

我並不討厭她，那真是糟！

明明是她把我媽害成那樣，可是我卻沒辦法恨她。爸愛她，她亦瞭解女兒是父親的第二個情人，所以不著痕跡地討好我。爸跟她在一起之後，穿著打扮變得明顯不同，整個人像是閃亮了起來，跟以前的斯文老土模樣完全不同，當然，那些改變，也包括我。只是那些青春亮麗的衣著，不適合我，每次她帶我去百貨公司服飾專櫃試穿，我總是搖頭。我不能，讓家裡的母親察覺，我的改變。

一直到大學畢業，我始終維持著一慣的裝扮，制服、運動服，T恤、牛仔褲。那些摸了又摸衣料華美的洋裝，愛玲阿姨要買給我的，我總是搖頭。我不能，不能背叛母親。灰暗的屋子裡，有等我回家的，我的母親。我只適合一身灰�釟�素的裝扮。

開始當老師之後，我一樣過著忙碌且麻木的日子。同事說，
「妳這麼年輕，怎麼總把自己搞得像是女鬼一樣…」她們指的是我一身素白，或偶有顏色的灰暗顏色套裝。腳上永遠套著�鄂а星ト捷盧�包鞋，裙長過膝，略嫌單薄的肩…我是個令男人感覺乏味到極點的，灰澀女人。

可是他們不知道，另一個世界裡，我是另外一個女人。

當老師之後，我開始也玩線上遊戲，把自己隱藏的另一重人格，在網路上釋放出來。偶爾參加網聚見見網友，只是從不洩露自己的真實資料。那些為了見網友才買的衣服鞋子，以及化妝品，平日就放在我偶爾回去的套房衣櫃裡。
「我上次在西門町見到一個女的，超像妳！」同事指天指地的說，
「不過她穿著細帶子露肩的小可愛，跟短裙馬靴，把妳打死也不可能那樣穿，人家還擦著最新流行的珠光眼影跟唇蜜呢！妳唷！什麼時候才會開竅？」
跟我比較熟的女同事這樣講，我笑笑沒說話。


「她睡了，別吵她了。」我在客廳坐了一下，望著乾淨到發光的地磚發著呆。
看護阿姨遞過一杯熱茶，我想起過去的事。
「她早上還問起，說妳今天該來看她的。」看護阿姨說。
「我知道，她偶爾清醒，記得我會來看她。」

只不過，她多半不清醒。

「妳是誰？要找小凝嗎？她去上學還沒回來。」
「太太，她是許老師啊，」看護阿姨初次見工時，天真地替我回答。
「是許老師啊？那小凝在學校乖不乖？」
「太太，許老師就是小凝啊！」看護阿姨跟著又接上一句。
「不是，小凝去上學了，她還沒回來…你們等等，我…我給你們泡茶…」她慌忙起身要去倒水，無意間拉扯了手上的點滴管，驚得我跟看護阿姨一陣手忙腳亂。

又有時候，她清醒得像是正常人。我回家，她端坐在靠近落地窗的餐桌前，用那種爬滿�竸С併凖�傳統稿紙寫字。紙上寫的是什麼，我無從知道，她總是寫了又撕、撕完又寫。我一靠近，她會正色地縮回手告訴我，
「男人都是壞東西，把妳搞上手就像垃圾扔了妳…絕不能讓他們佔妳便宜，知道嗎？早知道我就不嫁，妳看妳爸…」
「別去偷人家老公，那很要不得的！妳看電視上演的那個狐狸精，真壞啊，要不是她狐媚作態，勾引了人家老公，害得人家妻離子散的，妖孽呀！」

這類的「訓話」，大概有三千七八百種不同的組合，但每次的內容都千篇一律。聽了幾年，我幾乎會背了。當然，我不想背，我壓根都不想聽。不過，我還是點頭如搗蒜，望著牆上的時鐘，即便那時針分針有如凝固了似的，不肯走動一下…我甚至會懷疑，那時鐘是不是壞啦？怎麼一分一秒過那麼慢！真要我的命。幸好，每到下午六點整，時鐘敲了六下，母親大人就會停下來，不再演講。
「該煮飯了，妳餓了吧，媽媽馬上弄晚餐給妳吃。可憐的孩子，要是我不在，誰疼妳呢？妳那沒良心的爸爸…丟下妳跟別人跑了，好可憐呀…」她在廚房摸摸弄弄，杯碗敲擊的聲音，就像伴奏一樣。剛開始幾年，她會真去煮飯，但到後來，我怕她會放火燒了屋子，乾脆主動要求煮飯，
「媽，妳要交稿了，妳先去寫，我來煮。」

所以，從小我就知道，有老婆的男人碰不得。
我怎麼會讓自己，走到這一個地步，進退兩難？

「他」是我的學生的家長。
其實剛開始，我並不想接這個case，是愛玲阿姨，我爸現任太太介紹的。除了自己帶級任的班，我接很多的科任課程，還在下課後幫學校開補習作文的才藝班。忙碌，讓我不會去胡思亂想，賺來的錢不是付了母親的看護費，就是買了水果、家用。搬出來住，我有自己的空間，也多了一大筆開銷。

而且，我有兩個家。除了跟母親住的老房子，我有兩個套房。一間是租的，一間買的。這些佔去了我收入的大半，所以我忙碌之餘，只能上網玩遊戲。同事以為我是深居簡出，其實，我只是懶，出門要花錢，還得裝淑女，我懶。

愛玲阿姨提起有個遠親，小朋友功課越來越差，父母忙著工作，小孩又不肯去安親班，所以得找家教。
「那小朋友本性很好，我想是因為心理因素，妳有耐心，我想妳很適合。待遇還好，妳當做良心事業囉，也算幫我一個忙。」電話上她這樣說，我正握著滑鼠殺怪物。
「好吧，」我望著牆上的月曆呆了一會兒。不多久，門鈴響了。
我知道是誰，夾著行動電話站起來，
「阿姨，好像收管理費的來了，細節我再打電話問妳，先掰。」收了線，打開門，屋子外面站著的，是半個小時還在網路線上跟我一起廝殺怪物的朋友。
「這麼想我，叫我馬上跑過來？」他輕恌地摸摸我的臉頰，以及只穿著細帶子、裸露出來的肩膀。
「靠杯唷，不要廢話，要進來就快一點。」我啐了他一口關上門，不想讓鄰居見到。
這間租來的大樓套房，鄰居們不知道我是老師。或許從我毫無氣質的言語裡誤以為，我是個言行隨便的，上班族小姐吧。

我是個應該要溫柔嫻雅的女老師，可我也是個有七情六慾的女人。

這個常常來找我的年輕男人，我並不愛他，只是寂寞而已。他只是個網友，跟我的生活圈子天差地遠──我不是說我當老師就比較清高，只是我對他毫無感情，儘管線上我叫他「公」，他叫我「婆」。他脫掉我的上衣時，手指伸進我裙子裡的底褲，聲音沙啞地問著，
「想不想我？多久沒來了？」
「不想。」我很想說出這句話，不過怕他「冷掉」，所以只是笑，像個小女生似的甜膩膩地笑出聲，
「再廢話，你就給我戴套子…」他聽見，只是笑，溫熱的嘴唇還有Mild Seven的氣味，他堵住我的嘴。

我一點也不愛他，我只是寂寞。閉上眼時，我這樣想。天曉得，我連他真名叫什麼都搞不清楚。那不重要，因為，我給他的，也是個線上的虛名。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地址、假名、假的公婆，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我想忘記我是文壇才女許冰心的女兒，是個應該隨時正襟危坐的，有氣質的小學女老師。


第一次見工，我穿著學校上班穿的衣著去，屋裡暗暗的，只有個小朋友在玩電腦。來開門的當然就是我以後要「服侍」的小朋友。說也奇怪，我穿上老師的服裝，就會變得溫柔嫻淑，可是回到家就變得冷漠無情。
「我爸媽都不在，」小朋友門也不關，自己走回客廳。看了四週圍一下，這個家倒也還好，只是少了點人氣。
「我叫藍翎，」他講完撇下我，逕自進了臥房。

見工卻沒見到僱主，我覺得有點啼笑皆非。
客廳書架上有些相片，我看見一男一女抱著孩子的合影。男的很普通，就是個中年人的樣子，內雙的假性單眼皮，前額的頭髮還有著一點捲度，我看了之後很想笑──這年頭，誰還燙那種髮型呀！日後當我再回想起第一次見他的那時候，總是會忍不住想笑。

「我姓藍，是藍翎的爸爸。」半個多小時之後，他從外面匆匆趕回來，一身都是汗味地，在身上口袋裡翻找手帕，還說了這句廢話。
他兒子姓藍，難道他姓紫？
不過我沒膽子在初次見工便開口唐突他，只是面帶微笑，文雅地看著他。顯然他是找不到手帕的，因為他光是翻找就花了好久，也許，有三分鐘、或五分鐘那麼久吧…當然那也許是我的幻覺，因為他一身的汗味快把我�盧�了。
「用紙吧，」我伸手遞給他，慣用的精油紙手帕。
「許老師嗎？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遲到的…」他又開始解釋，一副氣極敗壞的樣子，
「不是，我是來搶劫的！」我心裡很想這樣說，但忍住了，我得克制自己潛在的無厘頭個性，因此我只是面無表情，嘴角呈現15度上揚，看著他。
「剛要從公司出來，又臨時有事耽擱了…」他抓抓頭髮，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跟藍翎認識了，現在他乖乖在寫功課。」
「啊，他願意聽妳的話？真是太好了…以前那些老師，不管怎麼教，他都不聽話。」
「呵呵，還好啦，他很乖。」

我沒告訴他，我進房間時他兒子正開了電腦在殺怪物，我跟他說，把功課寫完就教他怎麼快速打寶物兼練功。他老頭回家之前，我們正熱烈討論著遊戲的事，
「老師，妳好�匈�唷！妳現在幾級了呀，可以帶我練嗎？」他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眼裡閃著天真的亮光。
我賊賊地笑笑，
「好呀，可是你要先完寫功課，不然我沒錢賺，工作沒做完不可以回去上線帶你呀。」拐小孩，可是我的『專科』，我班上的那群小惡魔，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他們服服貼貼的呀。

「啊，他願意聽妳的話？真是太好了…以前那些老師，不管怎麼教，他都不聽話。」他眼裡閃著天真的亮光，跟他兒子倒是一個模子印的。不知怎麼，我竟不討厭他，雖然他的模樣，是我最不欣賞的，中年「台客」男子。

如果世界上有一見鍾情這種事，那我一定就是遇到了。否則，我很難解釋為什麼，我願意花那麼多時間陪藍翎讀書。那些教材，我早讀過幾千次了，他總是教不會，聽不懂。我當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一旦他開竅了，就不需要家庭老師了，他要的，是有人陪他。

天晚了，有時候藍翎他爸回來了，會帶飲料給我，順便聊上幾句。我等的，竟就只是那幾分鐘。他會很客氣的問候我，有時候跟我發牢騷，講一些我聽也不太懂的，工作上的煩惱。要不，就是男人最常講的那一套，
「我跟我老婆個性不合…」
藍翎的媽跑掉了，半年多前。
說也奇怪，以前我聽了會啐人家一口，順便叫對方別用這種「低級藉口」拐女人，可是這次我沒有，我靜靜坐著聽他說。直到藍翎跑出來「ㄋㄞ」我，說他寫到一半哪裡不懂，要我進去教他。

我總算瞭解，老爸當年的心態。只可惜，我跟他狀況不一樣，我沒辦法像愛玲阿姨那樣，「奪人所愛」。

一開始我只是有點好奇，想多瞭解這個看似老實，其實一點也不的「OGS」，或許是出於好奇，或許是出於一種莫名其妙的同情，我不想承認那是愛情，因為我尚未收到對方所發出的電波，我如何能知道，那是愛情？

那一瞬間我會誤以為我是個良家婦女，正襟危坐地，溫柔傾聽男人的每一句話。

那讓我，覺得自己真實存在著，是個可以傾吐心事的「對象」，第一次，我覺得男人跟我說話，是真把我當成「朋友」。這年頭的家長，根本不把老師當人看，小孩沒教好，老師的錯，小孩不讀書，老師沒教好。不會自己反省，他們給了孩子什麼學習環境，什麼言教身教。自己滿口髒話，還期望孩子知書達禮？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喜歡藍翎他爸，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我就知道。雖然他沒離婚，只是老婆跑了。熟了之後，我會開玩笑叫他「小藍哥哥」，他則叫我許小凝，孩子面前，他就跟著叫老師。

「聽說藍翎功課進步很多呢，那我就安心了，當初找妳果然是正確呢。喔，對了，心凝啊，李敿跟李敏回來了，有空妳過來，我親自下廚，大家一起吃個飯吧。」愛玲阿姨關心完了我幫藍翎上課的狀況，隨口提起。
當下我心口一陣抽痛。他們，回來做什麼？我連問都沒有勇氣。
「嗯，好啊。」我低低的回答，
「那就下禮拜二吧，剛好妳爸也從上海回來。」愛玲阿姨按著PDA，一邊跟我說。


我生命中除了父親以外，有兩個男人佔了很重要的位置，我猜，這輩子我都不會忘了他們。這兩個男人，一個是藍翎他爸，一個就是李敿。

再見到李敿，我承認確實有好幾分鐘，沒辦法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是我的初戀。坐在他身旁的小妹李敏，事後我壓根一點印象都沒有。李敿是愛玲阿姨跟前夫所生的兒子，從小跟著爸爸住在美國，李敏則是愛玲阿姨前夫再婚之後所生的女兒，年紀遠遠小於我跟李敿，也跟我完全沒有親屬關係。

前次見到李敏，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她還只有7歲，是在李敿他爸來台灣帶他走的時候，牽在手裡一起來的。現在，她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因為給星探相中，準備在台灣的演藝圈發展，因而找上了長袖善舞的愛玲阿姨幫忙。

而我跟李敿，是在高中時認識的。
那年李敿跟他爸嘔氣，暑假跑到台灣來找媽媽。我每週固定的時間，在放學之後，用補習的藉口溜到爸爸跟愛玲的家，跟他們吃晚飯。我跟李敿輩份上是兄妹，他大我一歲多，所以嚷著要我帶他到處去看看。

他跟愛玲阿姨很像，大眼睛、輪廓分明的臉，加上天生對時尚的敏銳，看起來就像服裝雜誌上走出來的男模。而我只是個白衣�鉅紂ゅ狙Я媒特�一張蒼白的臉的，總像是營養不良的高中女生。

李敿煞有其事地，開著跟朋友「凹來」的跑車，帶著一大束紅玫瑰，在我家樓下等我。那讓我嚇得要命，生怕他「衝」上來樓給我媽瞧見。我一樣裝做去補習，心跳得像要從口中衝出似的。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郊區比如野柳、和平島，北海岸的龍洞，淡水、金山、陽明山更是熟到一個不行。有幾次，他帶我去一個不知名的海岸邊，坐在消波塊上一起看海浪。大浪來時，我縮進他懷抱裡，於是，他吻了我。

就像電影「心動」裡的情節那樣，我們在短暫的暑假裡，像兄妹又像朋友，親密地玩在一起。我對他是有好感的，我承認。所以才會在他要被帶回美國之前，答應了他的要求…至於他到底喜不喜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沒想過，怎麼就會這樣把自己寶貴的第一次，給了他。我沒想過為什麼，或許，我以為那是愛情。

我還記得，臨分別前，他說，
「打電話給我，保持聯絡好嗎？」他知道，他不能打給我，我媽會擋電話。
「不可能打的呀，電話費那麼貴…」我搖頭。
「要不，妳寫信給我，郵資我出…」他塞了一張大鈔在我手心裡，緊緊握住我的手，
「地址問我媽，寫信給我…我會想辦法，想辦法帶妳回美國！」他捧住我尖尖削瘦的臉，像第一次吻我時那樣，細細密密地吻著我的臉頰。
那畢竟只是一句，毫無實現可能的，輕易說出口的承諾。如果，一時激情所說的話算是承諾的話。我沒寫信給他，那張紙鈔，我收在書裡，像書籤似的夾在內頁。

我沒寫過信，他也沒聯絡，就這樣，我們分開了。


「心凝啊，」吃過晚飯，我到廚房幫忙端水果，
「幫我叫小敿進來吃水果。」愛玲阿姨交代我一句，我點點頭，把水果放在客廳桌上。
李敿在陽台上抽煙，我開了落地窗出去。
「李敿，」
「喔。」他回過頭來，散發出成熟男人氣息的臉靠得很近，
「很久不見，妳變得更有女人味了，小凝。」他幾乎碰到我的臉，我閃了開去，
「你媽叫你進去。」我冷漠地說，轉身避開。

幾天以後，我剛從藍翎家補習完，一身疲憊回到家，見到李敿在路燈下抽煙。我站巷口，看著他。
「怎麼不接我電話？」他丟掉煙蒂，也看著我。
「上課中，我不開機的。」
「現在呢？」
「什麼現在？」
「我等了妳一晚上。」
「喔。沒人叫你等呀。」
「小凝！」他伸手。
「李敿，我們…我跟你，沒可能了。」
「怎麼這樣說，妳不是一直在等我？」他伸出的手，碰了我一下，然後握住我的肩膀。
「等？單身不婚，就算等？」我別過臉去。
「我知道妳氣我…我結婚時，我媽說妳聽到消息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高興的表情，我就知道，我知道妳還在等我…」他語氣裡開始有一點急，
「李敿，你真的誤會了。」我倒抽一口氣，這男人…未免過於自戀了點吧？就算我愛過他，也早在那個暑假結束時，煙消雲散了。

「我離婚了，我還是喜歡妳…」他更欺近我，兩手握上我單薄的肩膀。
「可是…我不愛你了啊，我早就不愛你了。」我用力搖頭。
「別否認，我知道妳還愛我。」
「李敿…求求你，」我掙扎著，怕給經過的路人見到。
他使勁摟住我，
「妳還愛我的，妳愛我…」他像催眠似的，不斷地說。
我想起那個暑假，他說過的話。
「寫信給我…我會想辦法，想辦法帶妳回美國！」可是那終究只是個，不會實現的承諾。我依然每天，拖著沉重的步伐，回那個只有灰暗等待我的家。
他回美國之後，我那幾件跟他出去時穿的洋裝給媽發現。她幾天幾夜不吃不喝，不跟我說半句話。最後我投降了，跪著跟她發誓，絕不再背著她跟男生出去。
「男人都是壞東西，只會為了得到妳而甜言蜜語，一旦到手，就會甩了妳的！寶貝，媽只有妳了，媽將來只能依靠妳，妳不能丟下媽…」我們母女哭成一團，而我無從知道，她的眼淚是否真為了我。我只知道，我必須向青澀美好的短暫愛戀，說再見。


「老師，妳怎麼哭了？」藍翎帶著嬌氣的聲音，叫醒了我。
「嗯？沒有呀。」我轉開臉，
「剛剛，講到哪裡了？」我重新轉頭看他，臉上若無其事。
「第五題，大氣層跟雨的關係，」
「嗯，好，你翻到教材的第五章第二節，裡邊有個圖片，老師再講一次。」
「上次月亮的觀測那裡我忘記了，等一下再講一次好不好？」他撒嬌地蹭蹭我。
「嗯…」我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他在拖延我。
有一次，我準時下課，他先是哀求我別回去，他怕自己一個待在家裡面對一屋子的�邂邸Ｂ�爸那晚不知上哪去，連晚飯也沒回家吃。

煮飯給藍翎吃的，是他爸公司裡一個夜校生，白天當助理、下班時過來煮飯，煮完再趕著去上學。每次我到藍翎家，那個煮晚飯的小姐，都已經走了，我一次也沒跟她照過面。
「小秋姊姊也是，每次煮完飯都不陪我，丟下我一個人走掉…」他紅著眼眶說。為此，我多留了兩個小時，他卻故態復萌，馬上�鯣薺�來，既不肯作功課，也不想溫習，只要我陪他玩遊戲。玩一陣子之後，監督他洗完澡，哄他上床睡覺，末了累得坐在床邊發呆。

他爸回來時，一身酒氣。我走出藍翎的房間，見他爸正抱著垃圾桶吐，擰了毛巾給他。
「喔，是妳…妳還在？」他狼狽地擦著臉，一臉難為情的表情看我。
「嗯，藍翎鬧了點脾氣，」我隨口說，
「不過，你別怪他，你讓他自己一個在家，他很孤單的。」我怕他責怪小孩，補上這一句。
「嗯…委屈妳了。」他慢慢地說，靠在沙發上。
「不會。你多關心孩子一點吧，」
「我知道…只是現在生意不好做，都得陪客人上酒店…」他叨叨唸唸地講了一些生意經，我只是聽。說到後來，他講起這幾年的辛苦，跟妻子之間的問題…不知不覺，時間過了午夜十二點，他才驚跳起來，
「對不起，弄到這麼晚…我酒醒了，等下開車送妳回去。」
「沒關係，我自己坐計程車回去，你好好休息吧。」我拿過毛巾，起身想去洗掉。
「…心凝，」他低聲喊、抓著毛巾的手指熱得發燙，我愣住。
「真的沒關係，」我補上一句，縮回了手。
「嗯，謝謝妳。」
我對他微笑，起身去洗毛巾。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你會記起我？想念我嗎？」那天夜裡，我突然很想問他這個問題，但終究因為開不了口而作罷。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保持跟他一個，「乾淨清白」的距離。不是我不喜歡他，相反的，我對他已經有些許感情存在。可是，我沒聽見他說過什麼表白的話，他仍有婚姻在身，亦不應該給我什麼承諾。

從小我就知道，有老婆的男人碰不得。我絕不能讓自己，走到進退兩難的地步。


銀白色的月光下，漁人碼頭的藍色吊橋，景色美得不近人情。
「我們的秘密基地已經不見了…」我忍不住出聲。
「嗯。」李敿低啞著聲音，在我耳邊呼著熱氣。
以前，從淡水老街開車子大概15分鐘，然後要走過很長、很長一段歧嶇不平的黃泥路，再經過一個廢棄的軍營，最後才會到那個充滿了消波石的海邊。
「據說，這些造價每個都要上百萬的水泥消波塊，會阻礙鯨豚類的生物，使它們迷途，進而喪命。因為消波塊凹凸不平的外表，會干擾鯨豚們判斷方向的電波，不知道自己已經朝死亡之路游去的海豚們，就這樣，依照生物的本能，奔向死亡…」

十年前，李敿在這個海邊跟我講過的話，我一字一句都記得。每次跟學生出去旅行，見到海岸邊的消波石，就會想起這番話。
「依照生物的本能，奔向死亡。」
可是，岸邊不擺放消波石，海浪會侵蝕海岸，破壞港口，天災也會使人喪命。在大自然與人類生命安全的拉鋸戰之中，似乎最後還是人類獲勝。

可悲的是，儘管如此，鯨豚們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每年依然同樣地，朝死亡之路奔去。那麼我呢？我會在這條路上，遇見什麼？李敿會是我生命中的消波石，還是通往幸福的道路？

我沒打算讓他到我家，所以，我建議他跟我去台北新近火紅的約會聖地，六星級的豪華汽車旅館。我們挑了一間地中海風格的房間，重溫舊夢。

李敿脫去我包裹住臀部的窄長裙，細心地把絲襪褪下來。我的視線落到地板紅色陶磚上歪斜躺著的�鄂а星ヅ�高根鞋，我終於還是讓他再次進入我的生命，脫去我一身端莊規矩的女老師套裝。此刻，他身陷房間裡精致華美的白色布沙發裡，而我跨坐在他的兩腿上。
「妳比以前胖喔，」他摸摸我腰間略微浮起的脂肪，低聲說。
「快三十歲了，你當我還是營養不良的高中女生嗎？」
「嗯…可是妳一點也沒有變，只是更有女人味了。」他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我閉上眼，感受他在我身體裡的抽動。男人在床上講的話，如果能信，那樣子月亮上面就會真的有嫦娥了。不過，我只是傻呼呼地問，
「是這樣嗎？」
「嗯…」他理所當然地悶哼了一聲。
「你愛過我嗎？」我問。
「當然，所以才回來找妳呀。」他抬起頭，一臉正經。

「那為什麼當初一去不回？」我想問，卻忍住了。
「我爸，不讓我回台灣，他對我媽再嫁的事，一直不能釋懷…」他像是能讀我的心似的，接著說。
「可他不也再娶了？」我夾緊了雙腿，兩手密密實實地圈住他的脖子。
「男人…妳…知道的…」他挺起腰桿，緊抱住我的腰臀，聲音帶點顫抖。
「嗯…」我深呼吸了一口氣，迎接他即將到臨的高潮衝擊。

男人都是這樣嗎？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思考了很久這個問題。卻沒想到總有一天，我也得面臨這個問題。


藍翎他爸開始準時回家，我幫藍翎上課時，他就坐在客廳看電視，或幫我們準備點心。有時候，他讓我不必上課了，帶著藍翎跟我，出門去吃飯、逛逛。我們一起牽著藍翎的手，一左一右，藍翎很開心、總是當我們是鞦韆似的，盪呀盪的，我撐不太住，他就撲到他爸身上，撒嬌似的，卻轉過頭來對我笑。我忍不住也笑了，一抬頭，見到他爸正瞧著我們倆，一臉笑意。

那一瞬間我會誤以為我是個良家婦女，覺得自己真實存在著，第一次，我覺得藍翎他爸把我當成「女人」，而不止是老師。

藍翎很可愛，是個懂事、早熟的孩子。有一次，他不經意說起自己媽媽，以及每天來煮晚飯的大姊姊。
「比起來，我比較喜歡妳唷，老師。」他說，
「以前他們不會這樣的，馬麻工作好忙，把拔就煮飯給我吃。馬麻不教我功課，考不好又罵我不用功。後來把拔跟馬麻就吵架了..越吵越大，吵到有一天馬麻就跑走了。把拔工作也忙，就叫林姊姊來煮飯，可是林姊姊也不陪我…」
「你少來啦，因為你媽咪會管你啊，她是為你好才罵你。大姊姊只是幫你煮飯，人家又沒義務陪你…」
「可是，可是…」他欲言又止，
「什麼可是？」我頂了他一句，要他把注意力放回課本上。
「哎唷，妳不知道啦。」
「好好好，我不知道，」我敷衍他兩句，翻開課本。
「老師，妳是不是喜歡我把拔？」他斜睨著我，
「嗯？」我愣住，這個人小鬼大的小孩！

我紅了臉，等於承認。


單身套房的單人床上，我睜大了眼睛睡不著。坐起身，我望著�邂澱罅ご坡歟�網的電腦，螢幕上，我的人物坐在地上發著呆。現實中的忙碌，讓我無暇關心線上遊戲。我開始不準時上線去跟伙伴們見面，練功。

一個星期一兩天，我會在學校早上沒課時，住到這間租來的套房，玩個通宵，隔天睡晚晚的，然後才梳妝妥當，到附近的百貨公司換好衣服，再去學校上課。這邊的鄰居，都以為我是從事服務業的百貨公司專櫃小姐，因為，我總是穿戴時髦，從我身上總能看見服裝雜誌上，最in的新鮮商品。偶爾在電梯裡錯身而過的鄰居，大都以為我只有20出頭，其實太陽眼鏡底下的我，眼角已經有淡淡的細紋了。

或許，我是想抓住一點青春的尾巴，彌補自己學生時代的貧乏與不足。其實有愛玲阿姨跟爸爸的打點，我衣食無缺，媽媽早年的收入跟存款，也還能夠我們母女過簡單的生活。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少了點什麼。是金光燦爛的少女時代嗎？還是手牽手一起走過市圖�儖�的單純與青澀？仁愛園環的九如，一直是我喜歡去的店子，吃過雲吞或湖州粽子，跟李敿一起在滿是�兌�的人行道緩步，那是我夢境裡無數次出現的畫面。

然而，現實中，我只是背著沉重的書包，白衣�鉅紂ず潴…硬�通勤過程中，往來山上的教會女校與台北之間。那個短暫有如幻覺般的暑假，像是一場以眼淚當做結尾的電影，漸漸在漫長的誨暗時光中淡去。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撐起身子。我把遊戲中的人物開到一座荒山，脫盡所有裝備之後，予以刪除。然後起身把屋裡所有細軟全部打包，才發覺自己在這間屋裡的東西少得可憐。這是一間本來就有家具的仕女套房，住的多半是空姊或上班小姐，除了一點點衣服鞋子跟化妝品，我幾乎沒在這裡留下任何足跡。有，也只是這部Desk Top。我刪除了電腦裡所有的檔案，一切還原成最初始的設定。

出門去的時候，我隨手把打包好的私人物品全都丟進了大樓的垃圾場，正式向某部份的自己，道了再見。打電話給房東的時候，我同意讓他沒收還未到期的租金，只說自己臨時因為工作問題必須搬家。

我幾乎沒在那裡留下任何痕跡。有，也只是那部Desk Top。臨走前我刪除了電腦裡所有的檔案，一切還原成最初始的設定。可是，我也可以把我的心整個還原嗎？我不知道。正午的陽光耀眼刺目，讓我幾乎無法睜開雙眼。


我跟李敿，瞞著所有人偷偷地來往著。因為無法預期，長輩們的反應是什麼。與其說，我不想這段關係曝光，還不如說我根本不確定。他是愛玲阿姨跟前夫生的兒子，我是愛玲阿姨再婚的老公，跟前妻所生的女兒。怎麼樣，我們名義上也算是兄妹。他開始因為小妹李敏的演藝圈事業，而跟著忙碌。他負責造型跟服裝，也幫愛玲阿姨掌管公司裡的經紀事宜。他們給李敏找了個助理，跟前跟後照顧她，接了一些偶像劇演出，也有出唱片的機會。

那是一個全然與我無關的世界。

白天我是小學女老師，跟一大群天真有如天使，卻也難纏像是小惡魔的天之驕子們，在教室裡斡旋談判。我推推幾乎掉到鼻頭的眼鏡，叮嚀他們記得要把聯絡簿給家長簽了字，才有機會參加我額外提供獎品的抽獎活動。

晚上，我推掉了作文才藝班的課程，全心幫藍翎補習。其實，我一直在想，到底應該怎麼面對李敿，以及藍翎他爸，絕不是我存心想要腳踏兩船，而是我對李敿跟藍翎他爸的不確定感。一個因為工作忙跟不知名的理由，讓我妾身未明；一個根本沒對我做過任何承諾，只是曖昧模糊地，跟我耗著。一個跟我有肌膚之親，一個卻連手都沒牽過我。

那麼，我究竟在期待什麼？

那像是暴雨將至的苦悶感，讓我不安。李敿似乎打算在台灣落地生根。他幫愛玲阿姨在台灣主持旗下的經紀部門，好讓老爸跟阿姨可以安心在上海處理公務。從報章雜誌上我可以看見關於他，或是李敏，漸漸融入台灣演藝圈生態的相關報導。奇怪的是，我在看見李敿跟那些號稱有高額的「吃飯價碼」的名模傳出緋聞時，我並不會太在意。

也許我自以為內心有著寄託，所以對於我跟他之間根本上不了檯面的關係，不會太徬徨？那天傍晚，我接到藍翎帶著哭音的電話，於是匆匆趕去動物園門口接他。電話裡他告訴我，他跟他媽媽約好了要偷偷見面，沒想到離家多時的媽媽突然要帶他走。我猶豫著該不該打電話給他爸爸──我是有他的行動電話號碼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始終沒按下那個撥號鍵。

在動物園門口我見到獨自坐在角落的藍翎，見他紅著眼眶，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把他摟進懷裡，可正當我要靠近他時，卻見到有個女人先我一步迎向他去。一瞬間我的腳步像是凝固了似的，進退兩難…那是他媽媽。那女人抱住了他，而藍翎看見了我，
「老師，」他掙脫了應該是他媽媽的女人的懷抱，朝我跑過來。
「小翎，你幹什麼？她是誰？」那女人一臉詫異看著我，但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往我這邊快速走了過來。
「妳是誰？喔，我知道了，妳是他爸的新女人…我就知道，他怎麼會突然答應了要簽字，果然已經有了新女人了！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妳說，妳告訴我…」她抓住我原本就有點單薄的肩膀，使勁地搖，
「妳說呀！妳搶走我的老公、破壞我的家庭，現在又要搶走我兒子嗎？」
「不…妳誤會了…」我想解釋，可是竟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狠狠甩了我一記耳光，讓我幾乎暈過去。可是我撐住了，眼冒金星地撐住。
「妳回去告訴姓藍的，我一定不會讓他如願的，小孩我要定了，他要再結婚，就得先過我這一關，別以為他搞外遇我不知道！」

我顫抖著，牽著藍翎的手往他家走。
一路上藍翎只是哭，我跟他在計程車上緊緊抱著，我一定要撐著、撐著。忽然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他會讓藍翎自己一個人出門？難道他事先知道今天的事嗎？

來到我走過無數次的巷子底，我拉著藍翎稚嫩的小手往樓上走。我甚至沒有耐心等藍翎開鎖，我拿過門匙，毫不猶豫地打開了他家的大門。屋裡，是溫暖的燈光，一掃往日我來時的陰暗。敞開的主臥室大門裡傳來男女說話調笑的聲音，
「哎唷，不來了，我得要煮飯了啦，要不然你家小鬼上完才藝班不是就要回來了？」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傳來。
「不會啦，今天他會跟他媽媽出去，不到天�酩墅鮨別臈�…」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從臥房裡走出來的女生很年輕、看起來，只有廿歲上下，不，也許更年輕一點也說不定。她穿著細肩帶的小可愛，露出白嫩的雙肩，就好像我在單身套房裡最常穿的那樣子，臉上還透著一股紅暈，像是剛洗過澡似的，全身散發出水蜜桃般的氣息。她突然見到站在客廳裡的我，以及躲在我身後的藍翎，一下子愣住了，以至於跟在她身後跑出臥房的人一下子撞在她身上。

「把拔，小秋姊姊…」藍翎先開口出聲。

真相如此不堪。我忘記我是怎麼逃出那裡的，也許我背後有人叫我。但是我聽不見、聽不見。

我挨的那一巴掌，其實並不是針對我。或許藍翎他媽媽早就知道老公跟助理的事，或許不知道。總之，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再也不需要為了自己應該情歸何處而困擾。因為別人已經幫我做了選擇。

慌亂之中我竟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在街上毫無目地的走著，走著。直到，我手袋裡的手機響了，我見到愛玲阿姨的號碼出現在螢幕上。
「小凝啊，妳忘記了，不是跟我約好了要一起吃飯，妳不是答應了今天要回來？快點啊，我們都在等妳呢。」愛玲阿姨語氣喜滋滋的，我無從判斷她是為了什麼開心，但總之，我一定是忘了，我曾經答應過她。

一樣是來過無數次的仁愛路巷子裡的房子，我竟有一種奇異的預感，知道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定不比前一刻我所遇到的，更慘烈。可惜，這次我的預感是錯的。

屋裡燈光溫暖明亮，一如我第一次進到這房子裡一樣。擺著鮮花與華美餐具的桌上，有著香氣誘人的餐點。客廳裡坐滿了人，有爸爸、愛玲阿姨、李敿、李敏，以及坐在李敿身邊，盛裝打扮的漂亮女人。我一眼就認出她就是電視雜誌上，現在正炙手可熱的名模，她正親密地靠著李敿說話；而更讓我無法置信的，是從我身後出聲的男人，
「小雨，怎麼是妳？」
幫李敏跑腿去買東西的助理，竟是我經常在單身套房中約會的對象──連他真正姓名我都搞不清楚的男人，我網路上的老公。

「怎麼了，快進來呀，小凝，今天李敿特地帶芷玲過來跟我們見面，芷玲可是他從回來台灣就死追著才追到的呢。改天，也要幫妳介紹一個適合的對象才行呢，除了小敏，現在家裡就只有妳的終身大事沒著落…」愛玲阿姨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卻一句也沒聽見去。

「小雨，這段日子妳跑到哪裡去了？我找妳找到快瘋了…」雜亂之中還有個聲音像伴奏似的傳來，我知道那是誰，可是卻一點回答的力氣都沒有。

其實我早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李敿跟我在一起，只是為了報復我爸，當年搶走他媽媽，害得他父母離異。因此，那個暑假，他用盡方法跑到台灣來，想辦法讓我愛上他，再拋棄我。

奪人所愛的，不是愛玲阿姨，是我爸。是疼我愛我，卻拋下我跟媽媽走掉的爸爸。我身上背負著的，是上一代留給我的，或許是原罪，或許是包袱。所以我早知道，李敿不會回來，他說的「我要想辦法帶妳去美國！」只是一時激情的，毫無實現可能的，輕易說出口的承諾。

只是他沒想到，我一直單身，等著他。
不…我沒有，我沒等著他。我只是心死了…在那個媽媽抱著我哭成一團的夜裡，我最後一點純真的愛人之心，死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愛過我沒有？又或許這次他回來找我，只是個幌子。我既不想知道答案，也沒興趣知道。我只是狼狽地，離開了那個從來不是我的家的「家」。

我知道等著我的，只會是那棟陰暗古老的房子，不會清醒的母親，跟沒有盡頭的灰澀人生。

可悲的是，儘管如此，鯨豚們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每年依然同樣地，朝死亡之路奔去。那麼我呢？我會在這條路上，遇見什麼？此刻我也許正奔向死亡之路也未可知？但是，我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人生的道路上我只能不斷往前走、往前走。

既然如此，為何我還是想念他呢？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你會記起我？想念我嗎？」我想起那天夜裡，那個未竟的問句。
「親愛的，」我腦裡清楚地浮現一個影子，我知道那是誰。我腦子裡突然浮起藍翎他爸的模樣，手裡握著電話，我卻一點按下撥號鍵的勇氣也沒有。我怕我的電話，會破壞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我儘量不想你，」我好想這樣告訴他，可是故事已經結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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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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