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7月22日 | 文章修改 |
有時候，我會自慚形穢。縮在屋角，不停地抖呀抖的，
「神啊，神啊，�扈�我，�扈�我…」我的瞳孔慢慢放大、失去焦點。
視線模糊時，我會忘記自己，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女人。
那是一個熟悉的畫面，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境裡。那是惡夢。
+
傍晚的時候，我收拾好手袋，抱著紙箱，準備離開學校。
「嗚，心凝姊，人家捨不得妳啦…」辭職時，只有美�徙堊�我。因為，其他跟我相熟的老師，都在上輔導課。
美�忸巴�我的衣角，一路跟著我到校門口。
「沒事的，以後我們可以約見面，吃下午茶。或是妳有空，到我媽家，找妳媽，我會過去。」我輕聲說，摸摸她的肩膀，美�彑�著細肩帶的上衣，外面罩著一件薄外套。不知為何，那讓我，想起那個難堪的下午。我閉了閉眼睛，企圖甩開那個不好的記憶。
「拜託，幫我叫車，」
「嗯。」她紅著眼，送我出校門。
美�彁酸Р羣炙楾散欺馭膣�年，唯一真正的，沒有利害衝突的，朋友。她的單純，讓我忍不住想對她好，可也讓我自慚形穢。美�很蘋Ц柘顛噸愡辧だР羃抜埜邂ふ�的獨生女，當初看護阿姨被老公打到逃家，就在外面做私人看護的工作，幫人照料病人、打掃、煮食。美�廾貭湘�上了高中，才敢反抗爸爸、搬出來跟媽媽住，堪憐境遇，讓我更想照顧她。
喜歡看愛情小說的美�廖れε�高三還沒交過男友，成日喜歡看小說。笑起來有點像青春女主播的她，其實如果善加打扮，也會是個迷人的小美女；只是，她總是一身素淨，偶爾花俏，反倒是愛打扮的看護阿姨，比她還時髦。兩人站在一起，倒像姊妹花。
「其實喔，我不是反對美�弩鮹吠�友啦，我也常鼓勵她說，有認識就要帶回來啊，不過，她好像看小說看到走火入魔了…唉，有空妳幫我勸勸她好嗎？」看護阿姨一邊摺疊曬乾了的衣物，一邊說。
我在一旁幫忙收拾，聞到那平整乾淨的衣衫裡，有陽光的味道。
「嗯，可是，她從小看她爸爸那樣，會有興趣交男朋友嗎？」
「我也擔心她不想…不過她還小，我就怕她都不交，哪天給人拐了…」看護阿姨搖起頭來。
「那倒是。」我垂下眼簾，想起線上遊戲裡，那些動不動就想把妹的發情公狗們。每次公會裡有新進的漂亮小女孩，網聚過後他們總是拼命獻殷勤，再不就想盡辦法約人家出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正常，問題是，那一群我深知他們底細的「發情男」，大部份不是「君子」啊！就拿跟我「有一段」的線上老公，匿稱叫做「愛情喜憨兒」的男人來說好了，他就是個背景複雜且私生活混亂的臭小子，現實世界中我跟他原本是不可能有機會認識的。我並不討厭他，反正只是當「砲友」，我管他那麼多？我深知他接近我的目的，只是為了解決性需求。
喜憨兒他出身正常家庭，只是他很早就交了壞朋友，不愛讀書。整天混網咖、離家出走。只要父母稍微囉唆個幾句，他就搞失蹤。父母從心急如焚地報警找他，到「出門像丟掉，進門像撿到」的放棄，總之，對我來說，他只是個任性的大男生。當完兵回來，他並沒有變得比較成熟，只是對人生的態度更加消極、麻木不仁。他總用細長的手指叼著煙，眼神迷離地看著窗外，
「人活著一點意義也沒有，每天就像在等死。」
我常以為他是因為求學與成長過程，得不到應有的關心跟重視，而變得憤世嫉俗。但日子一久，就知道他其實只是消極。他玩起線上遊戲，搞起外掛竟是一把罩的，所以在社團公會裡，頗受大家愛戴，加上他愛耍江湖當老大，倒也有一群小弟跟著他。或許這是他喜歡沉溺在網路世界的理由…那讓他感覺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認識我的時候，他的公會跟我是敵對的，幾次城戰他兵臨城下，卻總是沒辦法打下我的城，生性喜歡洗城的他，踢到我這枚鐵板之後，到處打聽我是怎麼鞏固班底的。最後，他才知道我用「金錢攻勢」。玩線上遊戲，一般人的手法就是，用外掛程式來賺虛擬貨幣，再用虛擬貨幣去錢滾錢、買賣寶物、裝備、點數月費卡。
我的方法也不例外，只不過我的生意本錢，一開始並不是靠外掛程式來的，對我來說一個月幾百元，或一兩千元的遊戲開銷，遠比我跟同事出去聚餐、唱歌、喝酒來得便宜。我用「點數月卡」來鼓勵公會的幹部，讓他們不必花大錢去收月費卡，省下的錢就拿來作生意。我有一群賺錢班底，跟打寶班底，更有自己的軍隊。當然這樣玩，我有點累，不過，專注在謀略上，那讓我，可以不去煩惱自己生活上的種種「問題」。
「喜憨兒」來談判時，公會裡的男生們多半贊成，或許他們都是滿口髒話的時下青少年，tone比我來得更合襯吧，最後，兩個公會的會長聯姻，為了合作我「嫁」給了「愛情喜憨兒」。其實這件事，對我來說百利而無一害，我把公會的大小事務都交給了他去處理，樂得輕鬆。我可以更專注地把精神放在研究外掛程式、遊戲內容上。那也讓我更有空�痢げ聴陛�論壇去參與討論。虛擬世界裡，我是個頭戴皇冠的女王，卻只需要在詔書上簽字，其他所有事務全部有人分擔的，說難聽點是個勢力被架空的傀儡。
我是怎麼跟「喜憨兒」在一起的？
「應該」是某次公會網聚之後的事。總之，我不記得了。那次公會聚餐，我穿戴妥當，打扮得像是西門町處處可見的年輕女孩那樣。一般人很難從我的外表看出我的實際年齡，不過，公會裡的「消告」﹙瘋狗﹚多半都知道，「小雨姊」他們惹不起。合併公會後的第一次聚會，「愛情喜憨兒」跟他的班底出現了，見到我、他先是愣了幾秒，
「妳比我想像的，年輕…」
他戴著細框金邊眼鏡，嘴裡always叼著煙，瘦瘦高高的身材倒像一般路上可見的，尋常男生。從他平日的言行來看，我也以為，會見到一個「台客」狀的古惑仔，沒想到他本人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台，只是意外的斯文普通。
套句他常說的，就算以後在路上遇見，也認不出的、普通。
酒過三巡，這個匿名叫「愛情喜憨兒」的大男生已經跟我公會裡的男生們稱兄道弟，只差沒燒黃紙拜天地，從此義結金蘭了。而我只是坐在主人的大位，拿著酒杯微笑。幾次瞄到他透過眼鏡打量我，我也都只是裝做沒看見，自然地轉開臉。那晚，我跟著續攤，到第三攤時，其實已經喝醉了。公會裡的親衛隊要送我回家，我拒絕了。
「你，就是你！」事後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我像個驕傲的女王一樣，指著喜憨兒的鼻子說，
「送我回家！」
說也奇怪，我明知道，這個透過眼鏡玻璃凝視我的男人，或許「不懷好意」，但我還是讓他送我回家。回那個，其實不算是我的家的，單身套房。而整個過程，我完全忘記了。只記得，醒來時頭痛欲裂，而身邊躺著一個，裸著臂膀摟著我的陌生男人。
「阿呀，妳真的都忘記了？」他抽著煙，描述著送我回家時，我爛醉如泥、卻用媚態十足的表情，勾引他。
我們幾乎在電梯裡就幹起來了，不過緊要關頭，電梯叮咚一聲停在我住的樓層，我突然一個箭步跳了起來，「騎」到他身上，
「…背我！」
他拿著我的門匙、差點打不開門。他說，
「妳就那樣纏在我身上，胸部磨啊磨的，我都快受不了了。」
「…喔。」我面無表情地，擁著被單，嘟著嘴，頭頂是一團亂髮。
「喔？這就是，妳的回答？」他捻熄了煙，推推眼鏡。
「不然咧？還要我向你行個禮，跪下來幫你吹，好感謝你送我回來、還上了我的大恩大��？」
「ㄟ！小姐，妳別那麼粗魯！講點理呀，又不是只有我想要…」他皺了皺眉頭，
「昨晚，要不是妳一直跟我放電…」
「我喝醉了，也沒跟你放電。」我堵了他一句，騷騷頭髮，伸手到床邊的梳妝檯上摸索著，找梳子。言下之意，我喝醉了，醉到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麼，所以我跟他怎麼樣、做了什麼，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只是喝醉了，」我又重覆了一次，手指碰觸到梳柄，他卻伸手過來拿走梳子，扔到一旁。
「ㄟ…」我出聲要抗議，他卻只是捏住我的下巴，二話不說開始吻我。
「你…幹嘛？」我推開他，他還是不放手、繼續湊過來吻我的嘴唇，另一隻手扯開我手上的被單，探進我的兩腿之間。
「妳看我在幹嘛，就是幹嘛…」他低啞著嗓子在我耳邊說，
「現在妳是清醒的，總知道我在做什麼吧？」
「唔，」我閉上眼睛嘴唇微張，他的舌尖立即探了進我口裡。但我還是閉上眼、不想看見他的臉。
我不愛他，也不喜歡他。可我醒著，也沒打算拒絕他。或許，是我內心的另一重人格，控制了我，讓我放棄了良家婦女應該有的，羞恥心吧？不知道為什麼，我腦裡浮現我跟李敿在廉價賓館裡的第一次。他也是如此這般，像是很想要我、想盡辦法要擠進我身體，變成我的一部份似的，緊緊抱住我。
可我清楚知道，那不是愛情。那只不過是，動物性的生殖衝動罷了。
日後，喜憨兒證實了我的說法。十八歲當兵之前，他曾經一度為了賺錢，跑到pub幫�郤厥鳰礼察ａ鳥�的他，滿腦子只想利用未成年之前的機會，狠狠賺一票。賣禁藥確實讓他賺進不少銀子，也讓他有很多的機會亂搞女人。
「有時候，那些『破麻』喝了酒、嗑了藥，就會主動邀我們去搞…我們當然就欣然奉陪呀！有時候五六個，也許七八個吧，大家呼朋引伴，輪流在廁所裡面搞她…弄不夠久，她還會怪我們，撐不久，讓她沒爽到呢！」
「喔…」我聽了，通常都只是，呆呆的，毫無反應。
「我們就像A片裡演的那樣，七手八腳地玩她…」他繼續講著那些有如色情片一樣的細節。
「嗯。」我依舊毫無表情，那是一個，我無法想像的世界。
「現在，我改邪歸正了喔，只有跟妳在一起啊，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只跟同一個女人上床。」
「嗯，」我閉上眼睛，不置可否地回答。
我教的班上也有很多女生，是不愛讀書的。她們不愛讀，有時候是因為沒開竅，有時候是因為家庭因素。那些因為家庭因素而失學的孩子，讓人想同情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幫他們，男女皆然。所以，我只能在木然一次又一次的講課中，告訴他們一些社會的�邂島亳春蕁す霑並笑邀最＿唇�自己、保護自己。
我不希望，有一天她們也成為男人口中的「破麻」──這是一句很粗的髒話。意指人人插的爛貨。就算是性自主，也要懂得保護自己，不為男人傷害自己的身體。
某次警察臨檢，「喜憨兒」一夥人被逮了，稱兄道弟的藥頭則聞風丟下他們逃之夭夭。那次之後，他被送進勒戒所，法官判了他保護管束，交由家長帶回管教。或許是父母傷心的眼淚打動了他，又或許是他看透了藥頭的無情，因此被學校踢出去之後，他老老實實地去當兵，然後，回家做父母的乖兒子。
認識我的時候，他剛退伍，在朋友的網咖上班。過程大概就是如此吧？至於他叫什麼名字，我實在不記得了。也許他告訴過我，也許沒有。他只知道網路上，我叫「小雨」，其他，就跟我這裡的鄰居一樣，一無所知。可是，那樣已經夠了。他摸索著，一吋一吋地、熟悉著我身體的每一部份…那已經夠了。
沒有愛情，何需知道其他？
「小凝…」某個夜裡，我接到電話。
離開學校之後，我專心在補習班教書，然後寫一些文章投稿。可能因為我媽的關係，出版社的長輩，鼓勵我往創作的路上發展。我寫的，多半是我在網路上的見聞，一些做父母的，不會知道看到的，孩子在網路上的另一重人格。
「小…」我幾乎衝口而出，要叫他「小藍哥哥」，那是我跟他私下的暱稱。
「藍，」我還是忍住，
「最近好嗎？」他慢吞吞地出聲。我的心臟，像是給針扎了一樣，刺痛起來。
「嗯…還好，在寫稿。你呢？」我摸摸心口，眉頭皺了起來。
可惜，他看不見我心痛的表情。我很想他，很想見他。可是，那次的事情之後，我再也沒有勇氣，踏進那個巷底的，他的家。
「我很煩。」好半天，他吐出這句。
我沒辦法，忘記那天，那個穿著細肩帶背心的年輕女生，小秋的表情。她只是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逕自走進主臥房去。過了不知多久，她換好了制服，拿了外套跟手袋，對藍翎他爸說，
「今天，我看我先走好了。」
然後，走過我身邊時，她低頭看了藍翎一眼，抬頭也看了我一眼。她自然粉嫩的唇角，有著笑意。那是帶著一絲輕蔑、鄙夷的，冷笑。那一瞬間，我像是給雷擊中了似的，沒辦法動彈。
她慢調斯理的，在玄關處穿鞋襪。
「藍哥，你自己跟她解釋吧，老是瞞著，會耽誤人家，不好喔。」她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眉眼，看了藍翎他爸一眼。
「不用解釋了…我懂…」我放開了藍翎的手，轉身逃了出去。我幾乎是，摔下樓梯似的，飛下樓去的。
我想死，我很想死。那一瞬間，我腦裡閃過了千百個念頭，每一個都是死。
可是我沒死，我只是像遊魂似的，在街上亂走。我像失去了方向的鯨豚一樣，朝向死亡之路而去…路上行人神色匆匆，下班放學的人潮，每一個我都不認識，每一個人終將死去…人，誰能免去死亡？可是此刻，我卻活著。
活著受罪。
其實經歷過那些事之後，我反而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感覺。所以，我才會辭了教職，那個讓我一直必須偽裝自己的「好工作」。
「老師，妳什麼時候再來教我寫功課，教我練功…」有時候，我會在半夜接到電話，藍翎帶著一丁點哭音的聲音，很靠近話筒、帶點喘息。
「老師現在很忙不能教你了，而且，你有小秋姊姊在啊。」我躺在床上，面對天花板的一片�邂邸�
「小秋姊姊走了。因為馬麻搬回來了…可是他們整天都在吵架，老師，我好想死喔…為什麼大人都這樣，整天只會吵…那幹什麼還要住在一起？妳跟把拔不會吵架，為什麼又不能在一起？」
「我不知道，藍翎，我不知道。」我閉上眼睛，但眼前依然是不斷轉動著的，視覺殘留。
「老師也會有不知道的事的，」我輕聲說。其實我很想告訴他，因為你爸不愛我啊，他不愛我。
「他不愛我。」我坐起身來，嘆了一口氣。
起身坐到電腦前面，打開螢幕。
「小雨，我想見妳，讓我見妳一面好嗎？」剛開啟了即時通訊軟體，一個離線訊息跳了出來。
「妳不要躲我，我真要找妳，一定找得到妳的，但我不想弄到人盡皆知。我很珍惜現在的工作，也不想讓人知道我的過去，只是想讓妳知道，我真的很想妳。」
「妳真的不在嗎？回答我啊？」
我關掉所有離線訊息，望著我顯示「隱藏」狀態的ID。看來，真是不能開啊，遊戲的朋友我一向用這個即時通訊軟體。以前，公會還定期會舉辦線上「歌唱會客室」，盛況空前時，一整晚都有人拿著麥克風唱不停。
打開word，我開始打字。睡不著，我就寫稿，寫到自己累了、睏了，再勉強睡幾個小時。醒來，就去補習班教課，教到昏天地暗，再拖著幾乎癱瘓的身體回家。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好一陣子，稿件累積到一個程度，出版社開始幫我整理，安排我在報章雜誌露臉，有專欄，有散文的邀稿。
或許我頂著知名女作家許冰心之女的名號，也可以唬唬人吧？我這樣想，儘管，出版社的父執輩說，我的文字雖然毫不修飾，但文筆比起母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我把網路上青少年的迷惘，寫得一針見血，這正是他們想要的。甚至，因此有網路遊戲，找了我寫故事，幫他們把讀者投書的愛情故事加以改寫，用來做宣傳。
我慢慢從以往那個「端莊女老師」的形象，螁變到，成為另類網路文學作家。
某次我受邀參加一個探討「網路遊戲與網戀」的電視座談會，活動結束時，我在會場外面，遇到了李敿。他正好到攝影棚來接他的女友，名模李芷玲。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很難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以前他所認識的，總是穿著整齊套裝的，國小女老師，許心凝。
「好一陣子不見，你好嗎？」我穿著低胸的娃娃洋裝，鑲著白色蕾絲的襯褲若隱若現。腳上的�鄂Ч盧�娃娃鞋，配上白色長絲襪。其實，讓我這樣穿的，是活動的主辦單位，這次的活動，幾乎每一位來賓，都有一個特定造型。
「嗯…好…很好。妳怎麼，變成這樣子？」他不可置信地，眼光黏在我露出乳溝的低胸領口上。
「啊？這個呀，主辦單位提供的cosplay裝啊，」我聳聳肩。
「唔…」他直勾勾地看著我，
「上次，我…」他欲言又止，然後左顧右盼了一下，
「我本想先告訴妳的，是我媽，她約芷玲到家裡的，不是我…」
「無所謂啊，」我面帶微笑地看著他，這解釋，未免有點晚。
「我一點也不在意，」
「我們，可以再見面嗎？」他靠近我，低啞著嗓子問。
「不了，我…」我正要拒絕，背後就傳來另一個聲音，
「小雨！」我連頭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誰──那是「愛情喜憨兒」的聲音，現在，也只有他會這樣叫我。
喜憨兒一個箭步走過來，伸手就往我腰上摟。
「怎麼是你，雷恩？」李敿當然認識他，他是李敏的私人助理啊。
「李敏今天沒工作，我放假。」他應了一聲，然後轉頭看我，
「小雨，不好意思讓妳等，」
「喔，」我沒說什麼。
「你們認識？」李敿突然沉了臉，
「我們…」我才要開口，喜憨兒就插了嘴，
「她我以前的馬子啊。」
離開會場以後，我狠狠給了喜憨兒一記粉拳，
「你幹嘛亂講話？」
「啊不這樣，他會纏著妳不放啊，我是在幫妳ㄟ，李敏他哥超花的，離他遠一點比較好。」他若無其事地點了一根煙，抽起來。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不花，你是淫亂！」
「哈…我再淫亂，也只有跟妳一個啊！」
「……」我緊抿著嘴，沒回答。
「唔，新銳網路遊戲小說作家，許心凝，哇，作家ㄟ。」喜憨兒從我手中的資料袋上抽出我剛剛還別在身上的名牌，誇張的唸著。
「小聲一點，」我搶了回來，把名條塞進手袋。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喔，妳會想知道嗎？」他偏著頭看我。
「不想。」我別過臉去，怎麼，就這樣，跟他重逢了呢？
「切~~！」他拉長了聲音，修長的手指纏住我的肩膀，
「我姓雷，單名一個恩字。」
可惜，我腦子裡想著的，始終是那個我摸不到、碰不到的，藍翎他爸。
「我好煩，」藍翎他爸的聲音微弱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樣。我貼緊著話筒，生怕聽漏了一個字似的，緊握著話筒。
「嗯。」我想盡辦法壓抑自己滿腔的思念，只是輕聲應著。
「我今天喝多了…跟她吵了起來…自從她搬回來，我就想好好跟她相處，可是她愛理不理，再不然就是根本不跟我說話…一點合好的思都沒有。我忍很久了…」他低啞著聲音說，
「嗯，那麼你…好好說啊，」
「要不是為了孩子，我實在不想這樣…小凝，等孩子大一點，我想做我自己，再也不要受婚姻的束縛了…」
「那好啊，只是你得要能夠忍到，忍耐到有那麼一天。」我輕呼了一口氣，有點心疼，卻也忍不住，想替他妻子叫屈。
或許，沒有誰是誰非，就只是，不愛了吧？我不知道故事的一開始是如何，只知道一對夫妻會走到要反目離異，想必那過程也是痛到極點的，難受。
「今天實在是忍不住，我動手推了她一下…我平常不會這樣的…我…」他說到一半，似乎再也講不下去了。
「啊，那樣子，藍翎他…」
「…他看見了。」
難怪那一晚，我接到藍翎在深夜偷偷打的電話，
「馬麻搬回來了…可是他們整天都在吵架，老師，我好想死喔…為什麼大人都這樣，整天只會吵…那幹什麼還要住在一起？妳跟把拔不會吵架，為什麼不在一起？」
「我不知道，藍翎，我不知道。」我閉上眼睛，但眼前依然是不斷轉動著的，視覺殘留。
「老師也會有不知道的事的，」我輕聲說。
「今天馬麻問我，如果她真的跟把拔離婚了，我要跟誰…老師，如果我跟把拔，妳會來教我嗎？我們像以前那樣一起用功一起玩好不好？」
我閉上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
「如果讓他選，他大概會跟媽媽…他很愛他媽媽的。可是，我真的好心疼他，那麼小，就要承受大人的情緒…」
「也許他會想跟你啊，你可以讓小秋幫忙照顧他。他不難帶，多關心他、陪他就好了。」
「她，我已經叫她走了…」
「為什麼？不是好好的，幹嘛這樣？」
「小孩子，還是想要自己的媽媽…不是父親再找的性伴侶。」某次聊天，我曾經這樣跟他說過。
「妳這樣說，對我不公平啊…並不是我不想復合…」
「你們兩個之間的事，只有你們自己知道吧？」我斜了他一眼，他轉頭去看別的地方，不肯再答腔。
「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懂。為什麼當初結婚時愛得要死，到最後卻是這樣收場？」我也轉頭望向窗外，落地窗外的盆栽已經全部都枯萎了，沒有女主人的屋子，顯得毫無生氣。
「我並不是因為愛才娶她的。」他說，
我沒見他說話時的表情，但是聽見這樣的話，我突然有點生氣。
媽媽她也不是自己想生病，想要讓父親外遇…可是，父親就是突然不愛她了，所以她像一顆燃燒到盡頭的星星，開始塌陷…塌陷，往裡塌陷的結果，她成了一個�酘供で捗衢�的光與熱，聲音與時間，全都往裡吸…直到一切毀滅，成為虛空。如果當初父親不要不安現狀、不要見異思遷，或許我們一家三口的命運都會改變。
再婚之後的父親，像是重生了一樣，在他的事業領域裡發光發亮。看見他開心快樂，我竟很難責難他的不是。跟陰鬱善感的母親相比，開朗進取的愛玲阿姨，是可愛多了。如果換成是我，會怎麼做呢？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快樂的權利啊！
我猜，藍翎他爸，是希望我多講一點體己話，可我卻說不出口。或許，從到到尾都支持他、崇拜他、幫助他的小秋，才是最適合他的也未可知？想到這裡，我就退縮了。也許我的命中註定，要像媽媽一樣，變成一個空虛停滯的�酘供げ翩墅鰺�幸福，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失去。
「你說的話，是我聽過男人所說的，第1038遍了。」我挖苦他，於是他嘆了一口氣，
「不說了，很晚了，妳睡吧。」他向我道了晚安。
「嗯…」
其實，我很想再聽他說說話，他的聲音讓我心緒安寧…他或許並不知道吧。打從第一次見他，我就無法自拔地，對他產生一種莫名的情愫，我不確定那是否與愛有關，但我總想聽聽他說話的聲音，所以每次幫藍翎上課，我總是忍不住想看見他。
可是我們之間，終究沒有愛情。
忙碌的補習班教課，幾乎奪去了我全部的氣力。不管遊戲裡的朋友再怎麼呼喚，我都無力回應。雷恩打了幾次電話，甚至跑到我住的地方，不過，最後總是鎩羽而歸。這天補習班臨時調了課，於是我在天色剛暗時就回到住處。
「許小姐，妳信箱快爆了，清理一下唄！」管理員北杯難得地從櫃台裡探出頭。以往我回來，他都已經睡著了。
「小雨，我很想妳，看到字條，打電話給我好嗎？不要老是關機…」雷恩留了字條在我信箱裡，還夾著一朵玫瑰花。
我信手拿起那朵已經脫水的玫瑰，想起早先去愛玲阿姨家吃飯時，李敿帶著敵意的話。
「雷恩最近好像交女朋友了，常常忘東忘西的，不是跟妳在一起吧？」
「不是，」我推開陽台落地窗，
「你媽叫你進來吃水果，煙少抽點。」
「那妳要注意一點了，他不是個值得妳浪費時間的男人…」李敿叼著煙，�邂澱罅ぢ湘�眼眸閃著紅色的火光，就像那支被他抽到發亮的香煙。
「你也不是。」我甩下這句，轉身要進屋子。
「小凝…」他抓住我的手，
「還生我的氣？我跟妳解釋過了…真的…我沒打算瞞妳的…」
「可是你還是瞞了呀，」我甩開他的手，他立刻又抓住，這次箍得更緊，
「小凝，別跟我嘔氣…」
「哥，芷玲找你，她說你手機怎麼打不通…」李敏從客廳另一扇窗的玻璃前探頭往陽台看，李敿立時放開了我的手。
我瞪了他一眼，摸摸被他抓的發疼的手腕，快速地逃進了屋子。
枯萎的玫瑰，不知道在信箱裡躺了多久。上面的緞帶，都鬆脫了。大概是從什麼「粉絲」送給李敏的花束裡楷油來的吧？我把花丟在桌上，和衣躺在床上。�邂澱罅げ翕�睡床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葉子，載著我飄呀飄的。如果可以一睡不醒，不再煩惱，那該多好？我這樣想。
突然，家用電話鈴聲響了，想起下課後總是忘了開手機，連忙接起了電話，結果是藍翎他爸的聲音，
「藍翎有去找妳嗎？」他急急地說。
「嗯？」我驚跳起來，
「沒有啊，怎麼了？」
「今天小週末，他應該要三點就放學的，我太太去接他，沒接到人…」
「你叫她不要裝了，一定是她帶走的！我打去她補習班問過，今天她沒課提早走了！快點把翎翎帶回來，不然我要報警了！」電話的背景裡還攙雜著，他太太尖銳的聲音。
「學校說是兩個年輕人接走他的，一男一女…不是妳就好了，我再找找看…」藍翎他爸壓住話筒。
「嗯，我也幫忙想想辦法。」放下電話之後，我腦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年輕的女人，未必是我，但要藍翎認識、肯跟她走的，還能有誰？正這樣想的時候，電鈴響了，樓下管理員call的內線，我驚跳起來接起社區的內線電話。
「許小姐，樓下有個小孩哭哭啼啼地要找妳…這…妳要不要下來看看？」
通常我心亂的時候，靈感總是特別準。我下樓去，果不其然，見到了一臉慌張的藍翎。
「老師，老師…」他見了我撲上來抱住我。
「藍翎你跑到哪去了，你把拔馬麻找你找到要瘋了。」我摸摸他一身是汗的身體，天那麼熱，他是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我跟小秋姊姊出去玩…可是，玩到一半她突然生氣，說不管我了…」他顛三倒似地一邊哭、一邊說著，他偷偷跟小秋約好了，私自出去玩的事。
「乖，不哭，老師帶你回家，」我拿出面紙擦擦他有點髒污的臉，全然沒想過，他天真的眼淚背後，竟有著另一個陰謀。
「我怕…怕回家把拔馬麻會罵我…」
「不會，老師會好好跟他們說，你乖，」我想都沒想，牽著他的手就往路上走，正煩惱著叫不到車，卻巧合地見到「愛情喜憨兒」雷恩正開著他的小車在對街跟我招手。
於是我拜託雷恩開車載我跟藍翎回家去。坐上車，才想到手機又忘了帶，
「雷恩，他爸媽很著急，你手機可以借我嗎？我想先讓他們放心…」
「我手機剛好沒電了耶，那我開快一點好了…」
「嗯，拜託你。」點點頭，我滿臉的感激。握著藍翎著手，見他不安地望著窗外，於是摟緊了他，
「乖，不怕，老師會好好跟你把拔馬麻講。」
只是我沒想到一切就是那麼的巧合。
才剛下車，就見到藍翎的媽跟他爸，在巷口公寓的大門前爭吵。一見到我牽著藍翎的手，她立刻衝了過來，劈頭又是一個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就知道是妳拐走我家翎翎…」
跟在我身後的雷恩，一個箭步衝上來推了她一把，擋在我前面，
「妳這女人怎麼這樣啊，話不問清楚就動手打人！她是好心幫你帶小孩回來，又不是她帶走的！」
「哼，我問過學校老師，一男一女，開一部�鄂Ь�車載走小翎的，不就是你們兩個？」
「啊就說了小孩不是她帶走的啊，現在是怎樣？」雷恩一把火上來，聲音更大了。我搖搖頭，
「雷恩，不要吵…」
「你這個笨蛋，為什麼隨隨便便就跟人家走？你不知道馬麻要去接你嗎？」藍翎的媽轉頭就是一陣罵，
「嗚…」藍翎立刻眼淚潰決，哭了出來。
我的週圍是一片吵鬧，畫面像是捲進突然颳起的暴風裡一樣，混亂、混亂…抬起臉，我見到藍翎他爸的眼神…他只是帶著責難的眼光看著我，不發一語。
「不是我…我只是帶他回來，不是我帶走藍翎…」我想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全世界都可以誤解我，為什麼連他也不相信我？
那晚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是小秋姊姊帶我去玩的…不是老師。」最後紛爭在藍翎的哭聲中結束。他讓媽媽帶上了樓，他爸在街邊上跟我說話。
「那個人…」他遠遠看了正要開車門的雷恩一眼，
「我看不是很正派，妳自己小心。」
「他只是朋友，我跟他沒什麼…」我解釋著，連自己都覺得多餘。
「我也當妳是朋友才說的，妳好自為之。」他說完不帶一絲情感地轉身上樓。
努力回想那些我們帶著藍翎開開心心出去玩的畫面，他輕聲細語跟我吐露心事的夜晚。或許那些只是我的錯覺，他只當我是老師，是朋友，絲毫不帶有男女情感成份。一切是否只是我自作多情？我不知道，也永遠無法印證。只是我無法把他從我記憶中抹去，每想起一次，心就要痛一次。
本以為事件應該落幕了，我依然讓補教工作的忙碌把我麻醉。偶爾雷恩會在半夜來敲門，閃身進了屋子就抱住我往床上去。我試著，閉上眼睛感受他在我身體裡的每一次衝擊，任他手指揉搓愛撫著身上的敏感地帶，連呼吸都循著他的氣息。他細心帶著激情的動作，顯得他總是非常認真，好像做愛是一件重要的事一樣。我想起他似乎已有女友的事，開口問了一句，
「想要怎麼不找你女友？」
「唔…」他輕咬我的耳垂，略停了一下，
「她不肯。而且她好像也還有別的男人，」
「喔，那真是有女友了。」我說。
「可是做愛，我還是只想找妳。」
我沒出聲，指尖深深刻進他的背脊，身體一陣痙攣。
某個慣常到愛玲阿姨家去跟爸爸吃飯的夜晚，愛玲阿姨又提起了藍翎他家的事。李敿似乎也跟他家認識，一時之間話題不斷，我只能像個外人一樣靜靜的聽著。
「是Older Aunty Maylin 說過她在台灣的那個cousin嗎？」難得在家的李敏也搭起腔。
「對啊，是她大姑的兒子，小時候Dad帶我去Older Aunty家，有一次還碰見過啊，不過妳不知道啦，那時候還沒有你。」李敿補上一句。
「嘩，那不跟你一樣老！」
「老什麼，比我大啦，」
「離婚了，也總算是有個結果，吵吵鬧鬧的真不是辦法。」愛玲阿姨接著說，
「他們也鬧好幾年了。」
「我記得Aunty說她最擔心就是小孩子的心理問題，好幾次都想回台灣勸架，」李敿點著頭，一邊故做優雅地搖晃高腳杯裡的紅酒。
「是啊，所以我才讓小凝去幫著教孩子，可是他太太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突然又跑回去，說是要把狐貍精趕走…」
盤裡的菜，似乎冷了，我無滋無味地咬著，靜靜看著愛玲阿姨。
「反正，現在婚都離了，哪來那麼多話。」李敏嘟起嘴，
「結婚對女人真是毫無益處。」
愛玲阿姨聽了忍不住笑，
「妳小小年紀怎麼講話這麼老氣！婚姻這種事，跟事業一樣，要經營的！」她唸了幾句，但畢竟李敏不是她親生，所以不好說太多。
「心凝，妳去他們家，有沒看過那隻『狐狸精』啊？」李敏突然開口。
放下刀叉，我轉過臉去看窗外，
「沒有。」
腦中卻閃過，一前一後從臥房裡出來的夜校女生小秋、跟藍翎他爸的影像。閉上眼睛，突然覺得自己什麼也吃不下。
幾天之後，我接到愛玲阿姨的電話，說是要我幫忙再去教藍翎一陣子，我幾乎沒考慮就答應了。正躺在我身體底下的雷恩，略嫌削瘦的腰臀往上一頂，六塊腹肌清晰可見；我憋著氣跟愛玲阿姨講話，他在底下忍著笑。
「那好，我會再跟他聯絡。掰掰。」
掛斷電話，我瞪了他一眼，
「怎麼，妳真要回去幫人家帶小孩啊？」
「嗯。」
「不怕舊事重演？」
「不怕。」
我斬釘截鐵，他嘴角一抹詭異的笑，翻過身反制住我，狠狠地騎上來。
那晚我呻吟的聲音想必穿過了落地窗，因為我換上屬於老師的衣裙裝扮外出時，總有鄰居用奇異的眼光看我。可我不在乎。
我想做我自己。我想愛，想好好愛著某個人。只是，那個人會是誰？又或者說，我還有能力愛嗎？
回去教藍翎之後，我發現了舊事確實不可能重演──它只是不斷地繼續往下發生。藍翎他爸得了自由身，跟老婆協議兩週讓她看小孩一次，或接過去住個weekend，那段時間，女友就堂而皇之留宿他家。當然，我只會在藍翎在家時出現，慣常的week day，以老師的身份。
我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至少是老師的身份，總有機會短暫的跟他爸照面。我想看看他，只是想看看。看一眼也好的念頭，不斷在心裡蘊釀、發酵。我知道他心不在我這裡，可我總是傻、想看他一眼也好。我活到這個歲數，也算老大不小的適婚年齡，甚至在某些鄉下親戚眼中，我已經是個「適合續弦與後母」的級數。可我還是，傻不哩嘰地，活在自己的幻覺裡面。
我跟藍翎某種程度上很相似。父母離異，渴望溫暖。所以我更加投注心力在他的課後輔導上。有時候說是老師，不如說我像他的姊姊。只不過，他至少可以每晚見到父親，而我、別說自己父親，就連他爸我都碰不到一兩次。見到了，也只是淡淡點個頭，互道再見。那就像一齣演不完的肥�儀燹Ｌ醒瞭産�拖下去就是「爛戲」，卻得一拖再拖。
最後，戲總算殺青了。那晚我一樣時間到了藍翎的家，等我的卻不是蹦蹦跳跳的孩子，而是年輕時髦的，他爸的小女友小秋。
「噢，他等下就回來了，因為妳的手機打不通…小翎這幾天跟他媽媽住，來不及跟妳說，真是不好意思。」她一反過去的冷漠態度，還給我倒了溫茶。
「其實，我不是討厭妳…妳真的幫了他不少的忙。小翎情緒不好不肯唸書，都虧妳細心教他，成績又回到以往的水準了。只是，妳不知道，這陣子他爸為了避免跟妳照面，常常都得晚歸…這實在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我們商量之後，想讓小翎跟媽媽長住，假日再回來這邊，所以…」
茶還沒涼，卻有點苦澀。小秋像個女主人似的，坐在沙發上，那個藍翎他爸以前常坐的位置，跟我說話。我點點頭，腦子裡卻轉呀轉的一再回朔著那句，
「他為了避免跟妳照面，常常都得晚歸」
其實，他只要一句話，就可以避免這種尷尬的，可是他卻選了這麼迂迴的方式來對我。那一瞬間我感覺有什麼崩坍了似的，像線上遊戲的動畫裡，城堡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化為破片…。
「薪水幫妳算到今天，用電匯給妳…」我留下帳號，拿了包包匆匆離開。我怕晚了，會再遇見他。可我卻還是在公寓正門口碰見了他。
「要走了？」他難得地開口。
「嗯。該走了，」我注視著他的臉，那張其實很普通、普通到在路上碰見我也不會記住的，中年男人的臉。他像第一次碰面時那樣，在口袋裡翻找著手帕，夏日到了盡頭的天氣是有些悶熱。
我遞給他我慣用的精油紙手帕，手指不經意碰觸到他，他立刻縮回了手，紙手帕掉在地上。我彎下身去撿，他也是。我們就這樣蹲在那邊，有點尷尬。
「其實我很希望妳能繼續留下來幫忙…那樣我也不用讓小翎搬去跟媽媽住。可是…」
「沒關係，我懂。」我撿起了紙手帕。
「真的抱歉，如果可以，我們還是朋友…」
「嗯。」我連話也答不出來，只能點頭。再待下去，也許我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可是我只是木著臉看他。
「對了，那個雷恩…常去找你的那個，妳真的要小心…」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我愣了一下。
「那次帶走小翎的，是他跟小秋…那陣子我在辦離婚，跟小秋暫時分開，所以他追小秋追得很勤…還自願開車帶他們出去玩。他沒告訴過妳吧？所以妳的每一件事，小秋都知道…也許妳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可是妳總要想想自己的將來吧？正常一點，對女孩子來說不是比較好？」
「喔，」我點頭。
「我知道妳對我的心意…可是我對妳沒有那個意思。我…」他輕輕慢慢地說著。
「對不起，讓你困擾。」我低下頭道歉，
「以後妳有事，還是可以打給我，我會幫妳的。」
「嗯。」我還是點頭。
「藍哥你好了沒有，再不出門趕不上飛機了。」樓上傳來小秋的聲音。我轉頭離去，在眼淚掉下來之前。
夏天就要過去了。
看護阿姨打電話告訴我，我媽趁著她出門買菜時，用絲巾在浴室裡上吊，人送到醫院，可能救不回來。我四下張望想叫計程車趕去醫院，路上卻連一部車也沒有。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那個重覆無數次的夢境。
我自慚形穢，縮在屋角，不停地抖呀抖的，
「神啊，神啊，�扈�我，�扈�我…」我的瞳孔慢慢放大、失去焦點。
視線模糊時，我會忘記自己，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女人。
我是什麼時候死的？
在客廳割腕，在浴室開瓦斯…都沒死去，卻在這個時候，用絲巾吊死了自己？家裡唯一的絲巾是爸之前去蘇州買給我的，我嫌花色老氣，就隨手放在家裡。也許，我是在父親離去的那個傍晚死去的？她死了，所以我也死了。又或許我曾經活著，可是心如死灰？
握著手機，我想打給誰。只是，我卻不知道應該打給誰。我想起藍翎他爸。其實，我很想再聽他說說話，他的聲音讓我心緒安寧…他或許並不知道吧。打從第一次見他，我就無法自拔地，對他產生一種莫名的情愫，我不確定那是否與愛有關，但我總想聽聽他說話的聲音，所以每次幫藍翎上課，我總是忍不住想看見他。可是我們之間，終究沒有愛情。
也許我的命中註定，要像媽媽一樣，變成一個空虛停滯的�酘供げ翩墅鰺�幸福，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註定一無所有。既然如此，為何我還是想念他呢？
「對不起，我愛你。」抬起手我向遠遠開過來的計程車用力招手。這齣戲，總算殺青了。
「神啊，神啊，�扈�我，�扈�我…」我的瞳孔慢慢放大、失去焦點。
視線模糊時，我會忘記自己，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女人。
那是一個熟悉的畫面，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境裡。那是惡夢。
+
傍晚的時候，我收拾好手袋，抱著紙箱，準備離開學校。
「嗚，心凝姊，人家捨不得妳啦…」辭職時，只有美�徙堊�我。因為，其他跟我相熟的老師，都在上輔導課。
美�忸巴�我的衣角，一路跟著我到校門口。
「沒事的，以後我們可以約見面，吃下午茶。或是妳有空，到我媽家，找妳媽，我會過去。」我輕聲說，摸摸她的肩膀，美�彑�著細肩帶的上衣，外面罩著一件薄外套。不知為何，那讓我，想起那個難堪的下午。我閉了閉眼睛，企圖甩開那個不好的記憶。
「拜託，幫我叫車，」
「嗯。」她紅著眼，送我出校門。
美�彁酸Р羣炙楾散欺馭膣�年，唯一真正的，沒有利害衝突的，朋友。她的單純，讓我忍不住想對她好，可也讓我自慚形穢。美�很蘋Ц柘顛噸愡辧だР羃抜埜邂ふ�的獨生女，當初看護阿姨被老公打到逃家，就在外面做私人看護的工作，幫人照料病人、打掃、煮食。美�廾貭湘�上了高中，才敢反抗爸爸、搬出來跟媽媽住，堪憐境遇，讓我更想照顧她。
喜歡看愛情小說的美�廖れε�高三還沒交過男友，成日喜歡看小說。笑起來有點像青春女主播的她，其實如果善加打扮，也會是個迷人的小美女；只是，她總是一身素淨，偶爾花俏，反倒是愛打扮的看護阿姨，比她還時髦。兩人站在一起，倒像姊妹花。
「其實喔，我不是反對美�弩鮹吠�友啦，我也常鼓勵她說，有認識就要帶回來啊，不過，她好像看小說看到走火入魔了…唉，有空妳幫我勸勸她好嗎？」看護阿姨一邊摺疊曬乾了的衣物，一邊說。
我在一旁幫忙收拾，聞到那平整乾淨的衣衫裡，有陽光的味道。
「嗯，可是，她從小看她爸爸那樣，會有興趣交男朋友嗎？」
「我也擔心她不想…不過她還小，我就怕她都不交，哪天給人拐了…」看護阿姨搖起頭來。
「那倒是。」我垂下眼簾，想起線上遊戲裡，那些動不動就想把妹的發情公狗們。每次公會裡有新進的漂亮小女孩，網聚過後他們總是拼命獻殷勤，再不就想盡辦法約人家出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正常，問題是，那一群我深知他們底細的「發情男」，大部份不是「君子」啊！就拿跟我「有一段」的線上老公，匿稱叫做「愛情喜憨兒」的男人來說好了，他就是個背景複雜且私生活混亂的臭小子，現實世界中我跟他原本是不可能有機會認識的。我並不討厭他，反正只是當「砲友」，我管他那麼多？我深知他接近我的目的，只是為了解決性需求。
喜憨兒他出身正常家庭，只是他很早就交了壞朋友，不愛讀書。整天混網咖、離家出走。只要父母稍微囉唆個幾句，他就搞失蹤。父母從心急如焚地報警找他，到「出門像丟掉，進門像撿到」的放棄，總之，對我來說，他只是個任性的大男生。當完兵回來，他並沒有變得比較成熟，只是對人生的態度更加消極、麻木不仁。他總用細長的手指叼著煙，眼神迷離地看著窗外，
「人活著一點意義也沒有，每天就像在等死。」
我常以為他是因為求學與成長過程，得不到應有的關心跟重視，而變得憤世嫉俗。但日子一久，就知道他其實只是消極。他玩起線上遊戲，搞起外掛竟是一把罩的，所以在社團公會裡，頗受大家愛戴，加上他愛耍江湖當老大，倒也有一群小弟跟著他。或許這是他喜歡沉溺在網路世界的理由…那讓他感覺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認識我的時候，他的公會跟我是敵對的，幾次城戰他兵臨城下，卻總是沒辦法打下我的城，生性喜歡洗城的他，踢到我這枚鐵板之後，到處打聽我是怎麼鞏固班底的。最後，他才知道我用「金錢攻勢」。玩線上遊戲，一般人的手法就是，用外掛程式來賺虛擬貨幣，再用虛擬貨幣去錢滾錢、買賣寶物、裝備、點數月費卡。
我的方法也不例外，只不過我的生意本錢，一開始並不是靠外掛程式來的，對我來說一個月幾百元，或一兩千元的遊戲開銷，遠比我跟同事出去聚餐、唱歌、喝酒來得便宜。我用「點數月卡」來鼓勵公會的幹部，讓他們不必花大錢去收月費卡，省下的錢就拿來作生意。我有一群賺錢班底，跟打寶班底，更有自己的軍隊。當然這樣玩，我有點累，不過，專注在謀略上，那讓我，可以不去煩惱自己生活上的種種「問題」。
「喜憨兒」來談判時，公會裡的男生們多半贊成，或許他們都是滿口髒話的時下青少年，tone比我來得更合襯吧，最後，兩個公會的會長聯姻，為了合作我「嫁」給了「愛情喜憨兒」。其實這件事，對我來說百利而無一害，我把公會的大小事務都交給了他去處理，樂得輕鬆。我可以更專注地把精神放在研究外掛程式、遊戲內容上。那也讓我更有空�痢げ聴陛�論壇去參與討論。虛擬世界裡，我是個頭戴皇冠的女王，卻只需要在詔書上簽字，其他所有事務全部有人分擔的，說難聽點是個勢力被架空的傀儡。
我是怎麼跟「喜憨兒」在一起的？
「應該」是某次公會網聚之後的事。總之，我不記得了。那次公會聚餐，我穿戴妥當，打扮得像是西門町處處可見的年輕女孩那樣。一般人很難從我的外表看出我的實際年齡，不過，公會裡的「消告」﹙瘋狗﹚多半都知道，「小雨姊」他們惹不起。合併公會後的第一次聚會，「愛情喜憨兒」跟他的班底出現了，見到我、他先是愣了幾秒，
「妳比我想像的，年輕…」
他戴著細框金邊眼鏡，嘴裡always叼著煙，瘦瘦高高的身材倒像一般路上可見的，尋常男生。從他平日的言行來看，我也以為，會見到一個「台客」狀的古惑仔，沒想到他本人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台，只是意外的斯文普通。
套句他常說的，就算以後在路上遇見，也認不出的、普通。
酒過三巡，這個匿名叫「愛情喜憨兒」的大男生已經跟我公會裡的男生們稱兄道弟，只差沒燒黃紙拜天地，從此義結金蘭了。而我只是坐在主人的大位，拿著酒杯微笑。幾次瞄到他透過眼鏡打量我，我也都只是裝做沒看見，自然地轉開臉。那晚，我跟著續攤，到第三攤時，其實已經喝醉了。公會裡的親衛隊要送我回家，我拒絕了。
「你，就是你！」事後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我像個驕傲的女王一樣，指著喜憨兒的鼻子說，
「送我回家！」
說也奇怪，我明知道，這個透過眼鏡玻璃凝視我的男人，或許「不懷好意」，但我還是讓他送我回家。回那個，其實不算是我的家的，單身套房。而整個過程，我完全忘記了。只記得，醒來時頭痛欲裂，而身邊躺著一個，裸著臂膀摟著我的陌生男人。
「阿呀，妳真的都忘記了？」他抽著煙，描述著送我回家時，我爛醉如泥、卻用媚態十足的表情，勾引他。
我們幾乎在電梯裡就幹起來了，不過緊要關頭，電梯叮咚一聲停在我住的樓層，我突然一個箭步跳了起來，「騎」到他身上，
「…背我！」
他拿著我的門匙、差點打不開門。他說，
「妳就那樣纏在我身上，胸部磨啊磨的，我都快受不了了。」
「…喔。」我面無表情地，擁著被單，嘟著嘴，頭頂是一團亂髮。
「喔？這就是，妳的回答？」他捻熄了煙，推推眼鏡。
「不然咧？還要我向你行個禮，跪下來幫你吹，好感謝你送我回來、還上了我的大恩大��？」
「ㄟ！小姐，妳別那麼粗魯！講點理呀，又不是只有我想要…」他皺了皺眉頭，
「昨晚，要不是妳一直跟我放電…」
「我喝醉了，也沒跟你放電。」我堵了他一句，騷騷頭髮，伸手到床邊的梳妝檯上摸索著，找梳子。言下之意，我喝醉了，醉到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麼，所以我跟他怎麼樣、做了什麼，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只是喝醉了，」我又重覆了一次，手指碰觸到梳柄，他卻伸手過來拿走梳子，扔到一旁。
「ㄟ…」我出聲要抗議，他卻只是捏住我的下巴，二話不說開始吻我。
「你…幹嘛？」我推開他，他還是不放手、繼續湊過來吻我的嘴唇，另一隻手扯開我手上的被單，探進我的兩腿之間。
「妳看我在幹嘛，就是幹嘛…」他低啞著嗓子在我耳邊說，
「現在妳是清醒的，總知道我在做什麼吧？」
「唔，」我閉上眼睛嘴唇微張，他的舌尖立即探了進我口裡。但我還是閉上眼、不想看見他的臉。
我不愛他，也不喜歡他。可我醒著，也沒打算拒絕他。或許，是我內心的另一重人格，控制了我，讓我放棄了良家婦女應該有的，羞恥心吧？不知道為什麼，我腦裡浮現我跟李敿在廉價賓館裡的第一次。他也是如此這般，像是很想要我、想盡辦法要擠進我身體，變成我的一部份似的，緊緊抱住我。
可我清楚知道，那不是愛情。那只不過是，動物性的生殖衝動罷了。
日後，喜憨兒證實了我的說法。十八歲當兵之前，他曾經一度為了賺錢，跑到pub幫�郤厥鳰礼察ａ鳥�的他，滿腦子只想利用未成年之前的機會，狠狠賺一票。賣禁藥確實讓他賺進不少銀子，也讓他有很多的機會亂搞女人。
「有時候，那些『破麻』喝了酒、嗑了藥，就會主動邀我們去搞…我們當然就欣然奉陪呀！有時候五六個，也許七八個吧，大家呼朋引伴，輪流在廁所裡面搞她…弄不夠久，她還會怪我們，撐不久，讓她沒爽到呢！」
「喔…」我聽了，通常都只是，呆呆的，毫無反應。
「我們就像A片裡演的那樣，七手八腳地玩她…」他繼續講著那些有如色情片一樣的細節。
「嗯。」我依舊毫無表情，那是一個，我無法想像的世界。
「現在，我改邪歸正了喔，只有跟妳在一起啊，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只跟同一個女人上床。」
「嗯，」我閉上眼睛，不置可否地回答。
我教的班上也有很多女生，是不愛讀書的。她們不愛讀，有時候是因為沒開竅，有時候是因為家庭因素。那些因為家庭因素而失學的孩子，讓人想同情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幫他們，男女皆然。所以，我只能在木然一次又一次的講課中，告訴他們一些社會的�邂島亳春蕁す霑並笑邀最＿唇�自己、保護自己。
我不希望，有一天她們也成為男人口中的「破麻」──這是一句很粗的髒話。意指人人插的爛貨。就算是性自主，也要懂得保護自己，不為男人傷害自己的身體。
某次警察臨檢，「喜憨兒」一夥人被逮了，稱兄道弟的藥頭則聞風丟下他們逃之夭夭。那次之後，他被送進勒戒所，法官判了他保護管束，交由家長帶回管教。或許是父母傷心的眼淚打動了他，又或許是他看透了藥頭的無情，因此被學校踢出去之後，他老老實實地去當兵，然後，回家做父母的乖兒子。
認識我的時候，他剛退伍，在朋友的網咖上班。過程大概就是如此吧？至於他叫什麼名字，我實在不記得了。也許他告訴過我，也許沒有。他只知道網路上，我叫「小雨」，其他，就跟我這裡的鄰居一樣，一無所知。可是，那樣已經夠了。他摸索著，一吋一吋地、熟悉著我身體的每一部份…那已經夠了。
沒有愛情，何需知道其他？
「小凝…」某個夜裡，我接到電話。
離開學校之後，我專心在補習班教書，然後寫一些文章投稿。可能因為我媽的關係，出版社的長輩，鼓勵我往創作的路上發展。我寫的，多半是我在網路上的見聞，一些做父母的，不會知道看到的，孩子在網路上的另一重人格。
「小…」我幾乎衝口而出，要叫他「小藍哥哥」，那是我跟他私下的暱稱。
「藍，」我還是忍住，
「最近好嗎？」他慢吞吞地出聲。我的心臟，像是給針扎了一樣，刺痛起來。
「嗯…還好，在寫稿。你呢？」我摸摸心口，眉頭皺了起來。
可惜，他看不見我心痛的表情。我很想他，很想見他。可是，那次的事情之後，我再也沒有勇氣，踏進那個巷底的，他的家。
「我很煩。」好半天，他吐出這句。
我沒辦法，忘記那天，那個穿著細肩帶背心的年輕女生，小秋的表情。她只是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逕自走進主臥房去。過了不知多久，她換好了制服，拿了外套跟手袋，對藍翎他爸說，
「今天，我看我先走好了。」
然後，走過我身邊時，她低頭看了藍翎一眼，抬頭也看了我一眼。她自然粉嫩的唇角，有著笑意。那是帶著一絲輕蔑、鄙夷的，冷笑。那一瞬間，我像是給雷擊中了似的，沒辦法動彈。
她慢調斯理的，在玄關處穿鞋襪。
「藍哥，你自己跟她解釋吧，老是瞞著，會耽誤人家，不好喔。」她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眉眼，看了藍翎他爸一眼。
「不用解釋了…我懂…」我放開了藍翎的手，轉身逃了出去。我幾乎是，摔下樓梯似的，飛下樓去的。
我想死，我很想死。那一瞬間，我腦裡閃過了千百個念頭，每一個都是死。
可是我沒死，我只是像遊魂似的，在街上亂走。我像失去了方向的鯨豚一樣，朝向死亡之路而去…路上行人神色匆匆，下班放學的人潮，每一個我都不認識，每一個人終將死去…人，誰能免去死亡？可是此刻，我卻活著。
活著受罪。
其實經歷過那些事之後，我反而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感覺。所以，我才會辭了教職，那個讓我一直必須偽裝自己的「好工作」。
「老師，妳什麼時候再來教我寫功課，教我練功…」有時候，我會在半夜接到電話，藍翎帶著一丁點哭音的聲音，很靠近話筒、帶點喘息。
「老師現在很忙不能教你了，而且，你有小秋姊姊在啊。」我躺在床上，面對天花板的一片�邂邸�
「小秋姊姊走了。因為馬麻搬回來了…可是他們整天都在吵架，老師，我好想死喔…為什麼大人都這樣，整天只會吵…那幹什麼還要住在一起？妳跟把拔不會吵架，為什麼又不能在一起？」
「我不知道，藍翎，我不知道。」我閉上眼睛，但眼前依然是不斷轉動著的，視覺殘留。
「老師也會有不知道的事的，」我輕聲說。其實我很想告訴他，因為你爸不愛我啊，他不愛我。
「他不愛我。」我坐起身來，嘆了一口氣。
起身坐到電腦前面，打開螢幕。
「小雨，我想見妳，讓我見妳一面好嗎？」剛開啟了即時通訊軟體，一個離線訊息跳了出來。
「妳不要躲我，我真要找妳，一定找得到妳的，但我不想弄到人盡皆知。我很珍惜現在的工作，也不想讓人知道我的過去，只是想讓妳知道，我真的很想妳。」
「妳真的不在嗎？回答我啊？」
我關掉所有離線訊息，望著我顯示「隱藏」狀態的ID。看來，真是不能開啊，遊戲的朋友我一向用這個即時通訊軟體。以前，公會還定期會舉辦線上「歌唱會客室」，盛況空前時，一整晚都有人拿著麥克風唱不停。
打開word，我開始打字。睡不著，我就寫稿，寫到自己累了、睏了，再勉強睡幾個小時。醒來，就去補習班教課，教到昏天地暗，再拖著幾乎癱瘓的身體回家。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好一陣子，稿件累積到一個程度，出版社開始幫我整理，安排我在報章雜誌露臉，有專欄，有散文的邀稿。
或許我頂著知名女作家許冰心之女的名號，也可以唬唬人吧？我這樣想，儘管，出版社的父執輩說，我的文字雖然毫不修飾，但文筆比起母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我把網路上青少年的迷惘，寫得一針見血，這正是他們想要的。甚至，因此有網路遊戲，找了我寫故事，幫他們把讀者投書的愛情故事加以改寫，用來做宣傳。
我慢慢從以往那個「端莊女老師」的形象，螁變到，成為另類網路文學作家。
某次我受邀參加一個探討「網路遊戲與網戀」的電視座談會，活動結束時，我在會場外面，遇到了李敿。他正好到攝影棚來接他的女友，名模李芷玲。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很難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以前他所認識的，總是穿著整齊套裝的，國小女老師，許心凝。
「好一陣子不見，你好嗎？」我穿著低胸的娃娃洋裝，鑲著白色蕾絲的襯褲若隱若現。腳上的�鄂Ч盧�娃娃鞋，配上白色長絲襪。其實，讓我這樣穿的，是活動的主辦單位，這次的活動，幾乎每一位來賓，都有一個特定造型。
「嗯…好…很好。妳怎麼，變成這樣子？」他不可置信地，眼光黏在我露出乳溝的低胸領口上。
「啊？這個呀，主辦單位提供的cosplay裝啊，」我聳聳肩。
「唔…」他直勾勾地看著我，
「上次，我…」他欲言又止，然後左顧右盼了一下，
「我本想先告訴妳的，是我媽，她約芷玲到家裡的，不是我…」
「無所謂啊，」我面帶微笑地看著他，這解釋，未免有點晚。
「我一點也不在意，」
「我們，可以再見面嗎？」他靠近我，低啞著嗓子問。
「不了，我…」我正要拒絕，背後就傳來另一個聲音，
「小雨！」我連頭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誰──那是「愛情喜憨兒」的聲音，現在，也只有他會這樣叫我。
喜憨兒一個箭步走過來，伸手就往我腰上摟。
「怎麼是你，雷恩？」李敿當然認識他，他是李敏的私人助理啊。
「李敏今天沒工作，我放假。」他應了一聲，然後轉頭看我，
「小雨，不好意思讓妳等，」
「喔，」我沒說什麼。
「你們認識？」李敿突然沉了臉，
「我們…」我才要開口，喜憨兒就插了嘴，
「她我以前的馬子啊。」
離開會場以後，我狠狠給了喜憨兒一記粉拳，
「你幹嘛亂講話？」
「啊不這樣，他會纏著妳不放啊，我是在幫妳ㄟ，李敏他哥超花的，離他遠一點比較好。」他若無其事地點了一根煙，抽起來。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不花，你是淫亂！」
「哈…我再淫亂，也只有跟妳一個啊！」
「……」我緊抿著嘴，沒回答。
「唔，新銳網路遊戲小說作家，許心凝，哇，作家ㄟ。」喜憨兒從我手中的資料袋上抽出我剛剛還別在身上的名牌，誇張的唸著。
「小聲一點，」我搶了回來，把名條塞進手袋。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喔，妳會想知道嗎？」他偏著頭看我。
「不想。」我別過臉去，怎麼，就這樣，跟他重逢了呢？
「切~~！」他拉長了聲音，修長的手指纏住我的肩膀，
「我姓雷，單名一個恩字。」
可惜，我腦子裡想著的，始終是那個我摸不到、碰不到的，藍翎他爸。
「我好煩，」藍翎他爸的聲音微弱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樣。我貼緊著話筒，生怕聽漏了一個字似的，緊握著話筒。
「嗯。」我想盡辦法壓抑自己滿腔的思念，只是輕聲應著。
「我今天喝多了…跟她吵了起來…自從她搬回來，我就想好好跟她相處，可是她愛理不理，再不然就是根本不跟我說話…一點合好的思都沒有。我忍很久了…」他低啞著聲音說，
「嗯，那麼你…好好說啊，」
「要不是為了孩子，我實在不想這樣…小凝，等孩子大一點，我想做我自己，再也不要受婚姻的束縛了…」
「那好啊，只是你得要能夠忍到，忍耐到有那麼一天。」我輕呼了一口氣，有點心疼，卻也忍不住，想替他妻子叫屈。
或許，沒有誰是誰非，就只是，不愛了吧？我不知道故事的一開始是如何，只知道一對夫妻會走到要反目離異，想必那過程也是痛到極點的，難受。
「今天實在是忍不住，我動手推了她一下…我平常不會這樣的…我…」他說到一半，似乎再也講不下去了。
「啊，那樣子，藍翎他…」
「…他看見了。」
難怪那一晚，我接到藍翎在深夜偷偷打的電話，
「馬麻搬回來了…可是他們整天都在吵架，老師，我好想死喔…為什麼大人都這樣，整天只會吵…那幹什麼還要住在一起？妳跟把拔不會吵架，為什麼不在一起？」
「我不知道，藍翎，我不知道。」我閉上眼睛，但眼前依然是不斷轉動著的，視覺殘留。
「老師也會有不知道的事的，」我輕聲說。
「今天馬麻問我，如果她真的跟把拔離婚了，我要跟誰…老師，如果我跟把拔，妳會來教我嗎？我們像以前那樣一起用功一起玩好不好？」
我閉上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
「如果讓他選，他大概會跟媽媽…他很愛他媽媽的。可是，我真的好心疼他，那麼小，就要承受大人的情緒…」
「也許他會想跟你啊，你可以讓小秋幫忙照顧他。他不難帶，多關心他、陪他就好了。」
「她，我已經叫她走了…」
「為什麼？不是好好的，幹嘛這樣？」
「小孩子，還是想要自己的媽媽…不是父親再找的性伴侶。」某次聊天，我曾經這樣跟他說過。
「妳這樣說，對我不公平啊…並不是我不想復合…」
「你們兩個之間的事，只有你們自己知道吧？」我斜了他一眼，他轉頭去看別的地方，不肯再答腔。
「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懂。為什麼當初結婚時愛得要死，到最後卻是這樣收場？」我也轉頭望向窗外，落地窗外的盆栽已經全部都枯萎了，沒有女主人的屋子，顯得毫無生氣。
「我並不是因為愛才娶她的。」他說，
我沒見他說話時的表情，但是聽見這樣的話，我突然有點生氣。
媽媽她也不是自己想生病，想要讓父親外遇…可是，父親就是突然不愛她了，所以她像一顆燃燒到盡頭的星星，開始塌陷…塌陷，往裡塌陷的結果，她成了一個�酘供で捗衢�的光與熱，聲音與時間，全都往裡吸…直到一切毀滅，成為虛空。如果當初父親不要不安現狀、不要見異思遷，或許我們一家三口的命運都會改變。
再婚之後的父親，像是重生了一樣，在他的事業領域裡發光發亮。看見他開心快樂，我竟很難責難他的不是。跟陰鬱善感的母親相比，開朗進取的愛玲阿姨，是可愛多了。如果換成是我，會怎麼做呢？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快樂的權利啊！
我猜，藍翎他爸，是希望我多講一點體己話，可我卻說不出口。或許，從到到尾都支持他、崇拜他、幫助他的小秋，才是最適合他的也未可知？想到這裡，我就退縮了。也許我的命中註定，要像媽媽一樣，變成一個空虛停滯的�酘供げ翩墅鰺�幸福，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失去。
「你說的話，是我聽過男人所說的，第1038遍了。」我挖苦他，於是他嘆了一口氣，
「不說了，很晚了，妳睡吧。」他向我道了晚安。
「嗯…」
其實，我很想再聽他說說話，他的聲音讓我心緒安寧…他或許並不知道吧。打從第一次見他，我就無法自拔地，對他產生一種莫名的情愫，我不確定那是否與愛有關，但我總想聽聽他說話的聲音，所以每次幫藍翎上課，我總是忍不住想看見他。
可是我們之間，終究沒有愛情。
忙碌的補習班教課，幾乎奪去了我全部的氣力。不管遊戲裡的朋友再怎麼呼喚，我都無力回應。雷恩打了幾次電話，甚至跑到我住的地方，不過，最後總是鎩羽而歸。這天補習班臨時調了課，於是我在天色剛暗時就回到住處。
「許小姐，妳信箱快爆了，清理一下唄！」管理員北杯難得地從櫃台裡探出頭。以往我回來，他都已經睡著了。
「小雨，我很想妳，看到字條，打電話給我好嗎？不要老是關機…」雷恩留了字條在我信箱裡，還夾著一朵玫瑰花。
我信手拿起那朵已經脫水的玫瑰，想起早先去愛玲阿姨家吃飯時，李敿帶著敵意的話。
「雷恩最近好像交女朋友了，常常忘東忘西的，不是跟妳在一起吧？」
「不是，」我推開陽台落地窗，
「你媽叫你進來吃水果，煙少抽點。」
「那妳要注意一點了，他不是個值得妳浪費時間的男人…」李敿叼著煙，�邂澱罅ぢ湘�眼眸閃著紅色的火光，就像那支被他抽到發亮的香煙。
「你也不是。」我甩下這句，轉身要進屋子。
「小凝…」他抓住我的手，
「還生我的氣？我跟妳解釋過了…真的…我沒打算瞞妳的…」
「可是你還是瞞了呀，」我甩開他的手，他立刻又抓住，這次箍得更緊，
「小凝，別跟我嘔氣…」
「哥，芷玲找你，她說你手機怎麼打不通…」李敏從客廳另一扇窗的玻璃前探頭往陽台看，李敿立時放開了我的手。
我瞪了他一眼，摸摸被他抓的發疼的手腕，快速地逃進了屋子。
枯萎的玫瑰，不知道在信箱裡躺了多久。上面的緞帶，都鬆脫了。大概是從什麼「粉絲」送給李敏的花束裡楷油來的吧？我把花丟在桌上，和衣躺在床上。�邂澱罅げ翕�睡床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葉子，載著我飄呀飄的。如果可以一睡不醒，不再煩惱，那該多好？我這樣想。
突然，家用電話鈴聲響了，想起下課後總是忘了開手機，連忙接起了電話，結果是藍翎他爸的聲音，
「藍翎有去找妳嗎？」他急急地說。
「嗯？」我驚跳起來，
「沒有啊，怎麼了？」
「今天小週末，他應該要三點就放學的，我太太去接他，沒接到人…」
「你叫她不要裝了，一定是她帶走的！我打去她補習班問過，今天她沒課提早走了！快點把翎翎帶回來，不然我要報警了！」電話的背景裡還攙雜著，他太太尖銳的聲音。
「學校說是兩個年輕人接走他的，一男一女…不是妳就好了，我再找找看…」藍翎他爸壓住話筒。
「嗯，我也幫忙想想辦法。」放下電話之後，我腦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年輕的女人，未必是我，但要藍翎認識、肯跟她走的，還能有誰？正這樣想的時候，電鈴響了，樓下管理員call的內線，我驚跳起來接起社區的內線電話。
「許小姐，樓下有個小孩哭哭啼啼地要找妳…這…妳要不要下來看看？」
通常我心亂的時候，靈感總是特別準。我下樓去，果不其然，見到了一臉慌張的藍翎。
「老師，老師…」他見了我撲上來抱住我。
「藍翎你跑到哪去了，你把拔馬麻找你找到要瘋了。」我摸摸他一身是汗的身體，天那麼熱，他是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我跟小秋姊姊出去玩…可是，玩到一半她突然生氣，說不管我了…」他顛三倒似地一邊哭、一邊說著，他偷偷跟小秋約好了，私自出去玩的事。
「乖，不哭，老師帶你回家，」我拿出面紙擦擦他有點髒污的臉，全然沒想過，他天真的眼淚背後，竟有著另一個陰謀。
「我怕…怕回家把拔馬麻會罵我…」
「不會，老師會好好跟他們說，你乖，」我想都沒想，牽著他的手就往路上走，正煩惱著叫不到車，卻巧合地見到「愛情喜憨兒」雷恩正開著他的小車在對街跟我招手。
於是我拜託雷恩開車載我跟藍翎回家去。坐上車，才想到手機又忘了帶，
「雷恩，他爸媽很著急，你手機可以借我嗎？我想先讓他們放心…」
「我手機剛好沒電了耶，那我開快一點好了…」
「嗯，拜託你。」點點頭，我滿臉的感激。握著藍翎著手，見他不安地望著窗外，於是摟緊了他，
「乖，不怕，老師會好好跟你把拔馬麻講。」
只是我沒想到一切就是那麼的巧合。
才剛下車，就見到藍翎的媽跟他爸，在巷口公寓的大門前爭吵。一見到我牽著藍翎的手，她立刻衝了過來，劈頭又是一個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就知道是妳拐走我家翎翎…」
跟在我身後的雷恩，一個箭步衝上來推了她一把，擋在我前面，
「妳這女人怎麼這樣啊，話不問清楚就動手打人！她是好心幫你帶小孩回來，又不是她帶走的！」
「哼，我問過學校老師，一男一女，開一部�鄂Ь�車載走小翎的，不就是你們兩個？」
「啊就說了小孩不是她帶走的啊，現在是怎樣？」雷恩一把火上來，聲音更大了。我搖搖頭，
「雷恩，不要吵…」
「你這個笨蛋，為什麼隨隨便便就跟人家走？你不知道馬麻要去接你嗎？」藍翎的媽轉頭就是一陣罵，
「嗚…」藍翎立刻眼淚潰決，哭了出來。
我的週圍是一片吵鬧，畫面像是捲進突然颳起的暴風裡一樣，混亂、混亂…抬起臉，我見到藍翎他爸的眼神…他只是帶著責難的眼光看著我，不發一語。
「不是我…我只是帶他回來，不是我帶走藍翎…」我想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全世界都可以誤解我，為什麼連他也不相信我？
那晚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是小秋姊姊帶我去玩的…不是老師。」最後紛爭在藍翎的哭聲中結束。他讓媽媽帶上了樓，他爸在街邊上跟我說話。
「那個人…」他遠遠看了正要開車門的雷恩一眼，
「我看不是很正派，妳自己小心。」
「他只是朋友，我跟他沒什麼…」我解釋著，連自己都覺得多餘。
「我也當妳是朋友才說的，妳好自為之。」他說完不帶一絲情感地轉身上樓。
努力回想那些我們帶著藍翎開開心心出去玩的畫面，他輕聲細語跟我吐露心事的夜晚。或許那些只是我的錯覺，他只當我是老師，是朋友，絲毫不帶有男女情感成份。一切是否只是我自作多情？我不知道，也永遠無法印證。只是我無法把他從我記憶中抹去，每想起一次，心就要痛一次。
本以為事件應該落幕了，我依然讓補教工作的忙碌把我麻醉。偶爾雷恩會在半夜來敲門，閃身進了屋子就抱住我往床上去。我試著，閉上眼睛感受他在我身體裡的每一次衝擊，任他手指揉搓愛撫著身上的敏感地帶，連呼吸都循著他的氣息。他細心帶著激情的動作，顯得他總是非常認真，好像做愛是一件重要的事一樣。我想起他似乎已有女友的事，開口問了一句，
「想要怎麼不找你女友？」
「唔…」他輕咬我的耳垂，略停了一下，
「她不肯。而且她好像也還有別的男人，」
「喔，那真是有女友了。」我說。
「可是做愛，我還是只想找妳。」
我沒出聲，指尖深深刻進他的背脊，身體一陣痙攣。
某個慣常到愛玲阿姨家去跟爸爸吃飯的夜晚，愛玲阿姨又提起了藍翎他家的事。李敿似乎也跟他家認識，一時之間話題不斷，我只能像個外人一樣靜靜的聽著。
「是Older Aunty Maylin 說過她在台灣的那個cousin嗎？」難得在家的李敏也搭起腔。
「對啊，是她大姑的兒子，小時候Dad帶我去Older Aunty家，有一次還碰見過啊，不過妳不知道啦，那時候還沒有你。」李敿補上一句。
「嘩，那不跟你一樣老！」
「老什麼，比我大啦，」
「離婚了，也總算是有個結果，吵吵鬧鬧的真不是辦法。」愛玲阿姨接著說，
「他們也鬧好幾年了。」
「我記得Aunty說她最擔心就是小孩子的心理問題，好幾次都想回台灣勸架，」李敿點著頭，一邊故做優雅地搖晃高腳杯裡的紅酒。
「是啊，所以我才讓小凝去幫著教孩子，可是他太太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突然又跑回去，說是要把狐貍精趕走…」
盤裡的菜，似乎冷了，我無滋無味地咬著，靜靜看著愛玲阿姨。
「反正，現在婚都離了，哪來那麼多話。」李敏嘟起嘴，
「結婚對女人真是毫無益處。」
愛玲阿姨聽了忍不住笑，
「妳小小年紀怎麼講話這麼老氣！婚姻這種事，跟事業一樣，要經營的！」她唸了幾句，但畢竟李敏不是她親生，所以不好說太多。
「心凝，妳去他們家，有沒看過那隻『狐狸精』啊？」李敏突然開口。
放下刀叉，我轉過臉去看窗外，
「沒有。」
腦中卻閃過，一前一後從臥房裡出來的夜校女生小秋、跟藍翎他爸的影像。閉上眼睛，突然覺得自己什麼也吃不下。
幾天之後，我接到愛玲阿姨的電話，說是要我幫忙再去教藍翎一陣子，我幾乎沒考慮就答應了。正躺在我身體底下的雷恩，略嫌削瘦的腰臀往上一頂，六塊腹肌清晰可見；我憋著氣跟愛玲阿姨講話，他在底下忍著笑。
「那好，我會再跟他聯絡。掰掰。」
掛斷電話，我瞪了他一眼，
「怎麼，妳真要回去幫人家帶小孩啊？」
「嗯。」
「不怕舊事重演？」
「不怕。」
我斬釘截鐵，他嘴角一抹詭異的笑，翻過身反制住我，狠狠地騎上來。
那晚我呻吟的聲音想必穿過了落地窗，因為我換上屬於老師的衣裙裝扮外出時，總有鄰居用奇異的眼光看我。可我不在乎。
我想做我自己。我想愛，想好好愛著某個人。只是，那個人會是誰？又或者說，我還有能力愛嗎？
回去教藍翎之後，我發現了舊事確實不可能重演──它只是不斷地繼續往下發生。藍翎他爸得了自由身，跟老婆協議兩週讓她看小孩一次，或接過去住個weekend，那段時間，女友就堂而皇之留宿他家。當然，我只會在藍翎在家時出現，慣常的week day，以老師的身份。
我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至少是老師的身份，總有機會短暫的跟他爸照面。我想看看他，只是想看看。看一眼也好的念頭，不斷在心裡蘊釀、發酵。我知道他心不在我這裡，可我總是傻、想看他一眼也好。我活到這個歲數，也算老大不小的適婚年齡，甚至在某些鄉下親戚眼中，我已經是個「適合續弦與後母」的級數。可我還是，傻不哩嘰地，活在自己的幻覺裡面。
我跟藍翎某種程度上很相似。父母離異，渴望溫暖。所以我更加投注心力在他的課後輔導上。有時候說是老師，不如說我像他的姊姊。只不過，他至少可以每晚見到父親，而我、別說自己父親，就連他爸我都碰不到一兩次。見到了，也只是淡淡點個頭，互道再見。那就像一齣演不完的肥�儀燹Ｌ醒瞭産�拖下去就是「爛戲」，卻得一拖再拖。
最後，戲總算殺青了。那晚我一樣時間到了藍翎的家，等我的卻不是蹦蹦跳跳的孩子，而是年輕時髦的，他爸的小女友小秋。
「噢，他等下就回來了，因為妳的手機打不通…小翎這幾天跟他媽媽住，來不及跟妳說，真是不好意思。」她一反過去的冷漠態度，還給我倒了溫茶。
「其實，我不是討厭妳…妳真的幫了他不少的忙。小翎情緒不好不肯唸書，都虧妳細心教他，成績又回到以往的水準了。只是，妳不知道，這陣子他爸為了避免跟妳照面，常常都得晚歸…這實在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我們商量之後，想讓小翎跟媽媽長住，假日再回來這邊，所以…」
茶還沒涼，卻有點苦澀。小秋像個女主人似的，坐在沙發上，那個藍翎他爸以前常坐的位置，跟我說話。我點點頭，腦子裡卻轉呀轉的一再回朔著那句，
「他為了避免跟妳照面，常常都得晚歸」
其實，他只要一句話，就可以避免這種尷尬的，可是他卻選了這麼迂迴的方式來對我。那一瞬間我感覺有什麼崩坍了似的，像線上遊戲的動畫裡，城堡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化為破片…。
「薪水幫妳算到今天，用電匯給妳…」我留下帳號，拿了包包匆匆離開。我怕晚了，會再遇見他。可我卻還是在公寓正門口碰見了他。
「要走了？」他難得地開口。
「嗯。該走了，」我注視著他的臉，那張其實很普通、普通到在路上碰見我也不會記住的，中年男人的臉。他像第一次碰面時那樣，在口袋裡翻找著手帕，夏日到了盡頭的天氣是有些悶熱。
我遞給他我慣用的精油紙手帕，手指不經意碰觸到他，他立刻縮回了手，紙手帕掉在地上。我彎下身去撿，他也是。我們就這樣蹲在那邊，有點尷尬。
「其實我很希望妳能繼續留下來幫忙…那樣我也不用讓小翎搬去跟媽媽住。可是…」
「沒關係，我懂。」我撿起了紙手帕。
「真的抱歉，如果可以，我們還是朋友…」
「嗯。」我連話也答不出來，只能點頭。再待下去，也許我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可是我只是木著臉看他。
「對了，那個雷恩…常去找你的那個，妳真的要小心…」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我愣了一下。
「那次帶走小翎的，是他跟小秋…那陣子我在辦離婚，跟小秋暫時分開，所以他追小秋追得很勤…還自願開車帶他們出去玩。他沒告訴過妳吧？所以妳的每一件事，小秋都知道…也許妳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可是妳總要想想自己的將來吧？正常一點，對女孩子來說不是比較好？」
「喔，」我點頭。
「我知道妳對我的心意…可是我對妳沒有那個意思。我…」他輕輕慢慢地說著。
「對不起，讓你困擾。」我低下頭道歉，
「以後妳有事，還是可以打給我，我會幫妳的。」
「嗯。」我還是點頭。
「藍哥你好了沒有，再不出門趕不上飛機了。」樓上傳來小秋的聲音。我轉頭離去，在眼淚掉下來之前。
夏天就要過去了。
看護阿姨打電話告訴我，我媽趁著她出門買菜時，用絲巾在浴室裡上吊，人送到醫院，可能救不回來。我四下張望想叫計程車趕去醫院，路上卻連一部車也沒有。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那個重覆無數次的夢境。
我自慚形穢，縮在屋角，不停地抖呀抖的，
「神啊，神啊，�扈�我，�扈�我…」我的瞳孔慢慢放大、失去焦點。
視線模糊時，我會忘記自己，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女人。
我是什麼時候死的？
在客廳割腕，在浴室開瓦斯…都沒死去，卻在這個時候，用絲巾吊死了自己？家裡唯一的絲巾是爸之前去蘇州買給我的，我嫌花色老氣，就隨手放在家裡。也許，我是在父親離去的那個傍晚死去的？她死了，所以我也死了。又或許我曾經活著，可是心如死灰？
握著手機，我想打給誰。只是，我卻不知道應該打給誰。我想起藍翎他爸。其實，我很想再聽他說說話，他的聲音讓我心緒安寧…他或許並不知道吧。打從第一次見他，我就無法自拔地，對他產生一種莫名的情愫，我不確定那是否與愛有關，但我總想聽聽他說話的聲音，所以每次幫藍翎上課，我總是忍不住想看見他。可是我們之間，終究沒有愛情。
也許我的命中註定，要像媽媽一樣，變成一個空虛停滯的�酘供げ翩墅鰺�幸福，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註定一無所有。既然如此，為何我還是想念他呢？
「對不起，我愛你。」抬起手我向遠遠開過來的計程車用力招手。這齣戲，總算殺青了。
| HOME |
Kay(08/20)
佳幻(08/20)
小紅(08/20)
Kay(08/20)
渟(08/20)
Ruby(08/20)
小紅(08/19)
渟(0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