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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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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1

美人樹．四之一

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我並不習慣。一直以來，我知道父親另外有一個家庭，有個明媒正娶的妻，一兒兩女。

我是個私生女。

父親總在夜裡過來，牽著那條吐著舌頭哈熱氣的秋田犬。後來我才知道，當初父親便是在蹓狗時，跟母親邂逅的。我無從得知，母親如何成為一個介入別人婚姻的第三者，甘願守著日漸陰暗的老房子，等待只有晚飯過後，藉著蹓狗時間來相會的父親。

「妳爸他是個好人。」母親經年穿著素色鑲著白色花朵圖案的改良式旗袍，外面罩著件月牙色的針織外套，常被鄰居看見她以極其優雅的姿態，坐在日式老屋的窄廊下打毛線。她摸摸腳邊溫馴的老貓珠珠，瞇著眼說，
「別恨他。」
我嘟著嘴、別過臉去，
「可是他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爸爸。」我抿著嘴心裡這樣想，卻沒膽子回嘴。
電視劇裡總把男人外遇對象演成一臉狐媚的壞女人，卻不提男人自己不專情、不專一的事。我知道媽媽並不是那種人，可是爸爸呢？





+

小時候的我，是天之驕女，父母的掌上明珠。因為我總是有用不完的零用錢、滿屋子精致漂亮的娃娃，同學到我家沒有人不羨慕的，隔天便到處幫我宣揚。對口袋貧乏的鄉下小孩來說，我是「有錢人的女兒」。即便如此，我雖不擺小姐架子，卻也不能跟他們一起玩得全身髒，儘管我認為自己跟其他女生並無不同。

一直到青春期過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媽，是人家的細姨，也就是「午妻」。
父親從來不在我家過夜，他是個除了出差絕不在外過夜的「好丈夫」、「好爸爸」。可是他再好，也出了軌、跟我媽生了我。

我對父親的印象，就是來去匆匆。
或許覺得虧欠，所以他每次出差回來，就帶禮物給我，各式各樣的，有著長長脖頸，穿著華美禮服的精致娃娃。那些娃娃有著不同的姿態，但都有著一致的淺淺笑容，優雅的身段。當然，父親也不忘帶給日本最新流行的洋裝，好讓我打扮得像個公主。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著，直到媽媽生了弟弟。
有了弟弟之後，家裡請了個幫傭唐嫂。唐嫂是個寡婦，終日穿著灰青色粗布衣衫，在醫院裡工作的丈夫早死、父親見她孤兒寡母地拖著一個大了我兩歲的男孩，於是請她到家裡來幫忙。唐嫂總是一早來，晚晚走，母親忙著看顧弟弟的時候，唐嫂就陪著我。有時候我覺得唐嫂才像是我媽，因為有了弟弟之後，母親甚少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我討厭弟弟。自從有了他，父母親不再注意我，出差回來，也時常忘了禮物。每次父親到家裡來，總是跟媽媽一起逗著襁褓中的弟弟玩，眉花眼笑。而我只能跟唐嫂出門去逛夜市，或是在隔鄰的房間獨自看電視。

我討厭弟弟，他瓜分了父母對我的愛。

這份恨意，一直持續著，直到弟弟死去。因為幼稚園娃娃車司機跟老師的疏忽，發生了弟弟在娃娃車中悶死的意外事故，這件事在當年就非常轟動，只不過，這樣的意外並未引起太大的波折，那是一個貴族幼兒園，老闆的後台也很硬，不多久就把事情壓下了。要是現在，怎麼可能善了？

弟弟死了，媽媽幾乎發瘋。

辦喪事時她幾次昏厥，而我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弟弟算是夭折，因此只能草草辦理葬儀，那陣子家裡確實氣氛慘澹，父親見到媽媽哭得悽慘，只是更加溫言體貼、生怕媽媽為此尋短。
「快別傷心了。妳還有清玉啊，」
「可她是個女孩兒，長大終歸要嫁人的，將來，我拿什麼去跟大姊爭…」
「我會保障你們母女的…放心吧。」
唐嫂牽我出門時，我聽見這幾句。

年紀還小，聽不出個中意味，我只是傻呼呼地從黃葉不斷飄落的舊庭院，望向父母兩人影子合而為一的窗。我期待的，失而復得的母愛，並未降臨。

母親依然每天早晨裡替我梳理長髮，細細編成兩條油光閃亮的辮子，或是露出脖頸的馬尾。但她不再抱我親我了。綁完頭髮，她輕輕轉過身去，
「唐嫂，妳帶她上學去吧。我累了，想再躺一下。」

媽媽沒有再懷孕。據說是因為弟弟死後，發現她子宮裡有了不知名的瘤。為了再懷孕她不敢動刀，漸漸的，腫瘤影響了她的健康。經常昏昏沉沉，腰酸背痛。後來為了治療，雖沒失去子宮，卻也始終無法懷孕。父親似乎並不介意，依然時常來探看。可是，母親卻為此耿耿於懷。她把無處發放的期盼，轉移到我身上，努力鞭策我讀書。
「成績要好，要比那邊的孩子更好，讓媽抬得起頭來。」她每每在看了成績單之後，喃喃地說，卻沒告訴我，誰是「那邊的孩子」。

上了中學，我總算知道了一切。

剛開學，老師問了我一句，
「清玉，早幾屆有對雙胞胎姊妹朱秀玉跟朱素玉，是妳的誰？」
「不認識。」我想也不想地回答。
「可是妳的名字，跟她們的很像，我以為你們是姊妹。」老師跟著又是一句。
後來我回家問了媽媽，才知道原來父親另外有一個家庭，有個明媒正娶的妻，一兒兩女。

而我是個沒有名份的，私生女。

「妳爸他是個好人。」她說。
我別過臉去，
「可是他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爸爸。」我抿著嘴，電視裡總把男人外遇對象演成一臉狐媚的壞女人，卻不提男人自己不專情、不專一的事。我知道媽媽不是那種人，可是爸爸呢？
「別恨他，」她眼眶裡一下子充滿了淚水。
「他是妳親爸爸。」

可是他也是別人的爸爸。我心裡想，卻只是冷淡地看著有點神精質的媽媽。

或許是那份莫名的自卑感，讓我養成了凡事冷漠的性格。知道真相的那天開始，我沉默了，不再像過去那樣，天真愛笑。

幸好我唯一的好友，從小學就在一起的沈紅棉，並未因此捨我而去。

紅棉有個正常家庭，那讓我自慚形穢。其實，我並沒有錯，不是我自己想成為私生女的，但是那種莫名的自卑感，始終環繞著我、一直到多年以後。

她長得不頂漂亮，卻很會妝扮。制服也總是穿得，讓教官皺著眉頭看。但是她活潑愛笑，而且極為活躍。上了高中之後，她成了學校球隊的明星，跟師長更是交情甚篤──因為還要靠她為校爭光。我在她身邊，可以說是個花瓶般的陪襯。她是球隊隊長，我便是球隊經理人。

每天我仍然跟紅棉一起上學、一起放學。直到某天，紅棉有了男友。
「噓，不要告訴人家唷！」她雙頰緋紅、一臉害羞地告訴我。
「嗯。」我點頭，依然是那個冷淡的表情。
「我跟妳說，小玉，今天他吻我了…」我分享著紅棉的心事，嘴角有淡淡的笑容。對她來說，那已經是莫大的鼓勵了。
「告訴妳最安心了，因為妳絕不會講出去…」

我很想告訴她，那個追求她的男生，也曾經送過情書給我。
「朱清玉，我喜歡妳，想跟妳做個朋友，放學以後在校門口第三家冰果店等妳。唐��筆」
很直接，也很大膽。我只要把那信交給老師，保管他有的好看，可我沒有。因為我知道，紅棉喜歡他。我側著臉瞥見樓梯角落裡探頭探腦的人影，把信撕了個粉碎，丟進垃圾桶。不多久，那個叫做唐��，據說是男生球隊裡的頭號人物的傢伙，跟紅棉開始交往，熱戀。不多久又甩了紅棉。

紅棉哭得悽慘，但沒幾天，又若無其事、繼續接受其他男生邀約，花蝴蝶似的約會去了。而她跟我的悄悄話，也從擁抱親吻，慢慢演進成愛撫、做愛。

做愛，這兩字從她總是塗上鮮豔果凍色唇蜜的嘴裡吐出，是那麼讓人驚心動魄。我無從想像，出自於她口裡的，
「不斷湧出的甜如蜜汁的激情，閃電般讓人魂飛天外的親蜜撫觸…」是什麼樣的畫面。再想起生物課本教的那些，不過就是男女交媾，哪來的廢話那麼多？一瞬間我感到有些嫌惡。

那一刻開始，我知道我趕不上她了，永遠。
自從我拒絕了球隊那個叫唐��男生，我也從兩個女人之間看不見的競賽中退場了。我併緊了兩腿，想辦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受她那些放浪言辭的影響。
「我要回去了。」我站起來，面無表情地拿起書包。
「啊呀，小玉，人家正說到精彩處…」她一臉失望。
「明天要小考，我一頁也還沒看。」
「欸唷，妳看不看都是第一名啦…」

我看著紅棉戀愛、失戀，一樣沉默地過日子，上學、讀書。直到剛上高二的時候，那部�酘�車停在我家門口。

父親中風了。

事情是這樣的，一向清廉的父親，在一場貪瀆官司中，被院裡所有的醫生異口同聲咬住，說他帶頭拿了藥商回扣，事實上，父親卻是那件回扣案中唯一沒拿回扣的人。正因為他平日清廉，常常拒絕藥廠或器材廠商的額外賄賂，因此那些習慣了收取紅包回扣的醫生們，老早看父親不順眼了，趁此機會拉他下台。

含冤莫白的父親在法庭上，眼見平日的下屬們含血噴人，氣得當場暈厥，就此倒下。中風住院之後的父親半身不遂、無法言語，更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幸好法官公正，最後還給了父親清白。但父親因此倒下了，再也沒辦法行醫救人。

我讓�酘�車接到朱家的那一晚，只見「妙手仁心」、「仁心仁術」之類的匾額掛了滿屋。在那個挑高空曠的西式客廳裡，我跟中式的匾額一樣顯得跟週圍格格不入。我手裡握著沉甸甸的行李袋，在一片幽暗中孤身站在客廳裡。那是一個西式布置的華麗房子，厚厚的地毯、漂亮的女神雕像、水晶吊燈，西式壁爐跟一幅繪著父親跟一個瘦長女人的油畫。我猜，那就是父親的元配，我的大媽。

「妳來了啊，」白色鑲著細細金邊的旋轉梯上，有個瘦高的身影。
我抬起頭，第一次見到了我的異母兄，朱子凱。他很蒼白，因此兩道濃眉顯得好清楚，他長得不像父親，有一雙不同於朱家人的大眼睛。
「我叫朱子凱，是妳大哥，」他慢慢地開口。

我以為，朱家的人並不歡迎我。
至少，大部份人是這樣，畢竟我是細姨生的孩子，在朱家是沒有地位的。來接我的�酘�車，並不是接我回家成為真正的朱家子弟，而是帶我來照顧倒下的父親。我想起管家老趙哈著腰跟媽媽拜託的畫面，那時候媽媽哭得眼睛都腫了。
「老爺癱了，指名要小姐回去照顧。」

我正想開口，客廳大門又打開了，一陣吵鬧聲傳來，接著是一個尖銳高亢的女聲，
「小心一點，別讓老太爺受涼了。」
進屋子來的，我猜想就是父親的元配夫人，也就是「真正的」朱太太。她一眼見到拎著行李袋站在角落的我，眼裡閃過一絲嫌惡。
「喔，這麼快，人已經來了？」
「大媽。」我想起母親交代的，開口喊了一聲。
「嗯。」她冷漠地點點頭，
「妳不是來當小姐的，是看護，懂嗎？」朱太太、也就是父親的元配夫人、我的大媽，從醫院回來之後，捏著手帕一邊吸著鼻子對我說。

面無表情的樣子讓她看來相當嚴肅。身穿一襲暗色的絲絨洋裝，肩上是白色的針織披肩。
「要不是老太爺指名要妳來照顧，我是不可能讓妳進朱家大門的。算了，東西拿進房裡吧，我讓廚房燉了湯，等一下妳可以端上去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而毫無情感。由管家老趙跟他太太趙媽推著輪椅回來的父親，看起來很瘦弱，我的視線跟著他往樓上去，根本沒注意到大媽的表情。

我點點頭，四下張望。
「媽，清玉才剛到，讓她休息一下吧。」朱子凱這才又出聲。朱太太皺了一下眉頭，
「喔，也好，以免將來人家說我虐待小老婆的孩子。」她又吸了鼻子一聲，快步走上樓去了。
「來，」朱子凱拿走我手上沉甸甸的行李袋，招呼我往樓梯後面的通道走。
「這裡是書房，旁邊有一間小房間，是以前爸看書看晚了，休息的地方。妳暫時就先住在這裡吧，等到樓上的房間收拾好了，妳再搬上去。」
一樣是西式布置的書房，有著一整牆壁的書架，還有一把高高的樓梯，就像電影裡，西方的圖書館一樣。那張推著幾本書的書桌，看得出有點年代了，我想像著，父親弓著背脊坐在桌前看書的模樣…。
「這邊是妳房間，」朱子凱走過書房，推開了角落的一扇門，
「另一邊也有門，妳可以把這邊鎖上，」他回頭招呼我，卻發現我流了一臉的眼淚。
我掩面哭泣，卻不敢出聲。

其實我是緊張、害怕的。朱家高高的圍牆，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陌生的環境。
「別怕，這裡沒有人會為難妳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靜悄悄來到我身邊，一雙手握住了我的肩膀。他在我面前，俯身看著我，嘴角像是菱角似的往上揚，總像是在微笑一樣，
「有什麼事跟我說，我會幫妳的。」
整整大了我十二歲的朱子凱，是後來朱家唯一對我友善的人。

父親倒下了，可是真正關心他的人，蓼蓼無幾。大媽很少在家，三兩個月就往日本跑。至於那一對長得跟大媽像極了的，雙胞胎姊姊，她們從頭至尾也不見人影。大了我整整八歲，她們正在日本讀新娘學校，住在日本的外公家裡。所以，家裡多半只有我跟朱子凱，佣人老趙夫婦。

漸漸我從下人那裡知道，父親在家裡的地位並不像表面上那樣。
大媽是日本華僑，家裡是開藥廠的，父親考取公費在日本唸醫科時，經由媒人介紹相親娶了她。當時窮人家的子弟唸了醫科，家裡有女兒的藥廠或醫院就會託人來說親事。這樣的模式很正常，也很自然。只是，對我來說，那不過是金錢跟利益的結合，談得上什麼感情？也給了父親日後出軌外遇的藉口。雖然，他外遇的對象，是我的母親。

正因為如此，大媽掌管了家裡的經濟大權。或許父親並未參與貪污案，可是大媽背地裡也許才是那雙�郤蝓ｅ素掘ぜ覯噺�鮮的外表下，有著不為外人道的�邂邸Ｕ�大媽來說，她是為了這個家，理直氣壯。父親僅有的，是表面上的主權而已。

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我並不習慣。一直以來，我知道父親另外有一個家庭，有個明媒正娶的妻，一兒兩女。

開始照顧父親之後，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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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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