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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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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4

美人樹．四之二

我休了學，轉到夜間部讀書。

白天，我照護父親的三餐，生活起居，每天早上父親在玻璃屋前曬太陽，我就讀報紙給他聽。傍晚替他擦澡之後，才匆匆趕去上學。短暫三四個小時的夜間課程結束，我再趕回家服侍父親喝水吃藥，做物理按摩，然後他睡了，我在旁邊就著昏黃燈光看點書。

唯一的空檔，是下午父親午睡時，我可以在書房做功課，溫習。就連盥洗便溺等生活細節都得要有人服侍的父親，有時候會發脾氣，有時掉眼淚，雖然他只是半身不遂、無法言語。在他身邊的，往往只有我，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脾氣，把便盆打翻弄得我一身屎尿，有時哀哀哭泣像有說不出的委屈。

平日大媽是幾乎不見人影的，朱子凱也忙著在醫院看診，開刀，所以父親相當孤獨。為什麼不請外佣，或是專業看護？我猜，是因為大媽心裡的怨恨。父親倒下了，卻還比手劃腳地把我這個私生女找了來，大媽只能把怨氣出在我身上。她讓我像個佣人一樣勞累，說是給我報答父親養育之恩的機會。這些刻薄的話，她沒直接對我說。
「他就逼著我要我答應讓他領養那個賤女人生的孩子啊！你說我恨不恨…」當朱子凱忍不住替我抱不平時，大媽毫不掩飾地放大音量，哭訴自己被丈夫外遇的委屈。而我就在離客廳不遠的書房旁邊，怎會沒聽見？






每天晚晚歸的朱子凱，一定會到房間裡來陪父親說話，那是我除了上學以外，少數空檔自由的時間。當然，父親只能噫噫啊啊地回答。除了無法順利言語的父親跟朱子凱，家裡只有那條名喚「大黃」的秋田狗，對我友善。但牠已經是條老狗了。想當然爾，在我還未出生的時候，牠巧妙地替父親跟我媽牽了姻緣，我都已經十七八歲了，牠當然也不會年輕。當父親坐在玻璃屋前曬太陽時，大黃就趴在父親腳邊，偶爾搖搖尾巴。多半的時候牠是昏昏欲睡的。

父親喜歡聽我讀報，唸書給他聽。有時候用筆潦草地寫下他想聽的書名，我就去書房裡找了讀給他聽；書房裡沒有的，我就請朱子凱買回來。那些，原本就擺在書房裡的書，其實他多半沒有時間細讀，以往的他忙於醫務，勞心勞力。或許中風癱瘓對父親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吧？至少他不用再勞碌奔波了。我遍讀書報，倒也因此對醫療、衛生科技有了一些同齡女孩沒有的知識。

我慢慢能夠理解媽媽說的，
「妳爸他是個好人。」這句話。
誰能做到品��完全沒有遐庛呢？如果沒有他的出軌，又怎麼會有我的存在？我捧著書報，輕聲唸著給他聽。父親靠著背枕，望著我發怔，像是仔細地在聽我讀書報，又像是透過我、看著沒辦法進朱家大門的媽媽。

放假時，我會回家看看媽媽，但時間很短。兒子讀了軍校，唐嫂便長時間來陪伴媽媽。兩個女人互相陪伴，日子也就不那麼難過了。每次聽了我描述父親的近況，媽媽就會流眼淚，恨不得自己可以插翅飛到父親身旁去親自侍奉。她千言萬語交代我，要親自下廚給父親燉湯藥，我只能點頭安慰她幾句。

其實，朱家有趙媽了，哪輪到我上廚房。不過，偶爾我會跟趙媽討論，燉補給父親時，讓我也在旁邊學習。有空時我就跟趙媽去市場買菜，回來自己熬湯燉補給父親吃。大媽聽說了，只是面無表情地從鼻孔裡出聲，
「果然只是個下人的料，不學著當小姐，偏要往廚房裡鑽。」
不過對於她的批評，我毫不在意。我一樣面無表情地當做沒聽見，倒是朱子凱會私下替我不平，直誇我是個有孝心的女兒。

高三那一年，朱子凱訂婚了。
他的未婚妻，也是個藥廠千金，個子嬌小、性格溫柔，倒是個不錯的女孩。據說跟朱子凱是大學同學，讀的是藥學系，兩人倒不是相親認識的，而是自由戀愛。朱子凱實習跟服兵役那幾年，她就出國去讀碩士，學成歸國之後，他們正式訂了婚。那陣子，朱家上上下下確實忙了好一陣子。

就連遠在日本的那對雙生姊姊，也難得地回了台灣一趟。不過，打扮得相當華麗的秀玉跟素玉姊妹，壓根連正眼看我一下也不願意，要不是我得推著父親的輪椅，他們並不想讓我在這麼正式的場合露臉。訂婚典禮在女方家舉辦，然後在五星級的飯店請了訂婚酒，因此到時間，我就跟老趙夫婦一起，送父親到飯店去赴宴。

訂婚宴上，我總算見到了，朱子凱的未婚妻。我推著父親的輪椅慢慢進場，穿著筆挺西裝的朱子凱，正在宴會廳門口幫忙招呼客人。他一向好看，穿上合身精致的西服，更顯瀟灑，身旁穿著露胸西式禮服的準新娘，跟他倒算是合襯。見我來到，他轉身對未婚妻說了幾句話，走過來接手我的輪椅。
「我來吧，辛苦妳了。等一下妳坐爸爸身邊，照顧他用飯。」
「啊，可是…」我放手把輪椅交給了他，低頭看看自己一身普通、寒酸的衣著。我沒想過要在婚宴上露臉，準備跟老趙夫婦一起，坐在角落待命的。
「妳就是清玉嗎？」一隻溫軟的手握住了我的肩膀，我聞到一陣淡雅的脂粉香味。轉頭看，是朱子凱的未婚妻。
「我聽子凱提過妳了，妳好。我是鄭佳佑，妳未來的嫂子。」她笑盈盈地對我說。
「佳佑，妳帶她去吧，」朱子凱使了個眼色。
「好。」佳佑微笑點頭，牽了我的手，
「跟我來吧。」她帶我往休息室走，正坐在主桌跟大媽聊天的雙生姊姊，一臉疑惑的往我這邊看。

「妳大哥讓我從日本帶回來的洋裝，說是要我送給妳當見面禮。妳換上吧，我好幫妳化點妝。」佳佑溫柔地對我說，遞上一個用深藍絲帶綑著的大盒子。
對於那些巧致的日本洋裝，我並不陌生。家裡的衣櫃裡，我多的是這類衣服。只不過，自從我來到朱家，為了方便照護父親，我捨棄了那些華而不實的衣著，只穿著棉質的恤衫牛仔褲。

換上粉紅色的洋裝之後，佳佑替我化上一點淡妝，並且把那支顏色粉嫩的唇膏跟粉盒裝進一個漂亮的小包裡，交給了我，
「衣服是子凱挑的，這些是我自己準備要給妳的，還有香水喔！」她說，然後拿出一瓶小巧的形狀復古的瓶子，在我頭上身上噴了一下，頓時整個小小休息室的空間裡，洋溢著玫瑰花的香氣。
「啊，謝謝…那怎麼好意思...我只是個… 只是…」看著粉妝玉琢的她，我只覺得有些自卑。
「妳是他疼愛的小妹啊，我從很久以前就聽他說過喔，」
「啊？」我愣了一下，不是很明白佳佑說的話。我到朱家，不到一年時間，怎會她早就聽過我了？
「呵呵，」她笑得溫柔，再從紙袋裡拿出一個鞋盒，
「這也是他替妳挑的，他真的很疼妳。我認識他這麼久，都沒機會見到妳，總算今天見到妳的面呢。」
「好了嗎？佳佑？」朱子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我跟佳佑的談話。
「嗯，換上鞋子就好了。」佳佑開了休息室的門，朱子凱走了進來。
「凱，你看，清玉穿起來真的很合適。」
「嗯。妳同學來了，妳先出去招呼他們，」他接過鞋盒。
「好，」佳佑依舊是笑盈盈地，
「你記得啊，那邊有袋子，等下讓清玉裝她的東西。」她很細心地交代完，然後帶上了休息室的門出去。

屋裡，就只剩我跟朱子凱兩個。一整面的落地鏡子，我見到自己發熱泛紅的臉。
回過頭來，卻見到朱子凱也正瞧著我。
「洋裝是爸要我幫妳挑的，喜歡嗎？」他打開鞋盒，把一雙纏著同樣粉紅色緞帶的細根鞋子遞給我。我坐了下來，換上那雙秀氣的鞋子。
「右腳有點緊…」我低頭看了看腳，覺得右邊的鞋有點磨腳。站起身來，有點重心不穩。他扶了我一把，
「妳今天很漂亮。」他說。
「嗯，謝謝。」我低垂眼簾，不敢看他。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哭得滿臉都是眼淚、鼻涕，他也是這樣、溫溫吞吞地跟我說話。心口突然一陣悸動…。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種感覺，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對我來說，並不是異性。

球隊的那個唐��甩了紅棉之後，有天放學，他等在我家巷口的公園。
「朱清玉，我有話跟妳說，過來一下。」他說。
「有話這邊說吧，我該回家了。」我不安地低著頭，腳卻不聽使喚地，跟著他往公園走。
「那時候妳是故意的吧？故意把信撕掉？妳知道我在看…」
我沒回答。他確實是一個條件很好的男生，因為打球、他有一副相當結實漂亮的好身材。雖然長相不算是很英俊，但是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男生。可是，我知道紅棉喜歡他。
「我不可能接受的，因為…」
「因為妳的死黨沈紅棉嗎？」他打斷我。
「她先認識你的，我…」
「才不是！我就知道，妳是為了她拒絕我，所以我故意追她、然後再甩了她！讓她哭，讓妳也難受！」他忿忿地說。
「幼稚！」我不想再跟他說話，轉身要走。
他拉住了我，使勁地把我往他懷裡揣…然後，吻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讓異性碰我。後來我打了他一巴掌，轉身逃走。他在我背後大聲喊，
「我知道妳也喜歡我，我不會放棄的！」

那一刻，我承認我確實讓他給打動了。他吻我的時候，心臟狂跳的感覺，就跟此刻朱子凱握著我的肩膀的感覺一樣。

之後我從唐嫂那裡知道，唐��高中畢業去讀了軍校。難怪他知道我住在哪裡，他是唐嫂的兒子。讀中學之後，有幾次放學後他來找唐嫂，透過窗戶見過在窗前讀書的我。去唸軍校之後他一直都跟我有聯絡，或寫信，或打電話。我還是拒絕他，他還是不放棄，就這樣耗著。

我不再是因為紅棉而拒絕他。自從知道他是唐嫂的兒子，我開始有那種莫名的自卑感。他或許知道我的一切，我對他卻一無所知。

那晚回到家，朱家所有的人、跟親家在客廳談笑，我跟老趙一起送父親上樓盥洗、休息。朱子凱上樓來，要我先去休息。我右腳因為鞋子磨破了一塊皮，隱隱疼痛，走路有點不自然。回房之後，我坐下按摩自己酸痛不已的腳掌，連換掉那一身洋裝的力氣都沒有。突然有人敲了我的房門，是朱子凱。
「小玉，我可以進來嗎？」
「啊，大哥，請進。」
「爸睡了。妳腳還好吧？」顯然他已經注意到了，拿了藥箱進來。
「只是磨破。」他在我前面蹲下來，
「讓我看看。」
「啊？」我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他是個外科醫生，只得任他擺布。
他替我擦了藥，貼上透氣膠帶。
「看起來那鞋還是不合妳的腳呢。弄痛妳了，」
「很謝謝你跟大嫂。」
「嗯。」他握著我的腳掌，輕輕幫我按摩了一下，
「妳喜歡就好。」
「很喜歡呀，只是……我不習慣穿那麼高的鞋子。」我有點不安地縮回了腳，
「我自己來就好。哥…」
「嗯，妳早點休息，我看妳最近臉色不是很好，別累壞身體了。」他站了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送他出去之後，我才鬆了一口氣。

換下一身華美的衣飾，我對著鏡子發愣。這面全身鏡也是朱子凱幫我買的，跟附有鏡子的梳妝台是一組的。想一想，他確實對我很好，從不把我當下人看。鏡子裡的我，臉上依然泛紅，心口也砰砰地跳著。為什麼？我不知道…。

我跟朱子凱共處的時間並不多，但他確實是朱家與我最親近的人。
除了父親，父親不能言語，情緒陰陽兩極，雖然絕大部份的時候他很安靜。自從朱子凱訂婚就開始減少夜間門診的次數，有時跟未婚妻佳佑外出用餐，有時他會意料之外地出現在我學校門口，接我放學。

「今天病患比較少，順路來載妳，省得妳還得趕車回家。」他微笑著，有時還會遞給我一包熱呼呼的肉包子或是車輪餅。時間要是來得及，他就帶我去吃點東西再回家。

當然，這一切都是在大媽不在台灣時發生的。雖然朱子凱大了我十二歲，可是他懂的倒真多，而且一點也不老氣。他會跟我聊學校的事，聊文學，聊戲劇，聊八卦甚至聊漫畫小說。然後也會給我零用錢。在朱家，我三餐還算溫飽，媽媽那邊也給我一本存摺，裡面的錢每月夠我支領，買書買文具，但朱子凱還是會塞錢給我，要我有機會買些適合我年齡的漂亮衣服穿。剛開始我拒絕了，後來抝不過他，把錢收下，暗地裡存起來。

我想買一件禮物給他，我這樣想。可就在我給他驚喜的那一晚，發生了一件事。來接我放學的，並不是那部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銀色凌志，而是白色的朋馳。車裡向我招手的，是一身雪白的佳佑。她臉上依舊化著細致著妝，跟我在電視上的健康訪談節目裡看到的，知名醫藥界名人鄭佳佑，倒是一模一樣。
「妳大哥今天臨時有事，所以讓我來接妳。」
「啊，謝謝。」我不安地把手袋跟書包揣在懷裡，坐上了車、繫好安全帶。
「不好意思，麻煩妳了，佳佑姊姊。」
「不會，都是一家人嘛。」她笑笑發動了車子。
因為跟她不是非常熟，我一路上吶吶地不敢出聲，空氣中飄散著一股芳香。車子停在離家最近的紅�囘�口，她突然轉過頭來，
「小玉，妳跟妳哥感情好嗎？」
她這樣問，我竟一時答不出來。或許是我心虛，也許是不能明白她話中的涵意。
「妳應該知道，他現在都在忙什麼吧？自從訂婚以後，他說要停了夜診，可是卻比以前更忙…常常我晚上下了通告，都還找不到他。」
「呃…我不知道耶，有時候他剛好門診完來載我…」
「他已經沒有夜診了。」佳佑重覆了一次，還打斷了我說的話。
我瞠目結舌地轉過頭看她，只見她一雙妙目裡淚水盈盈。
「妳沒看過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嗎？」
「…沒…沒有耶，佳佑姊姊。」
直到後面的車子按我們喇叭，佳佑才如夢初醒地換檔開車。到家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優雅跟冷靜，
「今天的事，拜託不要讓他知道…好嗎？妳像我自己的妹妹一樣…有機會幫我多注意他一點。我真的好愛他，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了…我沒想過如果有一天，失去他了我該怎麼辦…」

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夢裡都是佳佑的眼淚。醒來時，我聽見隔鄰的書房有聲響。於是披衣起身，去敲書房的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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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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