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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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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1

美人樹．四之三

「這麼晚了，還不睡？」朱子凱從高高的樓梯上往下看。
「早睡了，剛讓你吵醒！」我在書桌前坐下。
「喔，對不起，我弄出聲音吵到妳了？」他連忙從樓梯上下來，那把梯子移動時略有聲響，只是滑輪老舊的關係，倒不至於擾人清夢。
「沒啦，我作弄你的。」
「妳這個小滑頭。」他伸手在我額上點了一下。
我翻看他攤開來在桌上的醫學書籍，隨手翻了一翻，那都是些跟中風、癱瘓的治療有關的論文或報告。
「前幾天，我幫爸讀報，CNN健康報上有篇文章說，女性荷爾蒙或許可以預防止中風。有個統計結果，女性得到中風時通常腦部的傷害都比男性小，停經前的婦女通常也很少發生中風。由於中風似乎男性比較容易發生、而傷害也比較大，被推論是與雌性激素的保護有關。作者並非鼓勵男人們長期使用女性荷爾蒙來預防中風，而是建議發生中風時，或可施加一劑短效的雌性素，來能夠減少腦部的傷害。」我隨口說完，發現朱子凱一臉認真地看著我，想起他才是個飽讀醫書的正牌醫生，我竟隨隨便就班門弄斧起來，當真是羞死人，一下子滿臉通紅。






「妳說的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附設醫院的Dr Patricia Hurns在1998年發表於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s Journal 的文章。」
「唔，好像吧，其實我一點也不懂，只是照本宣科啦，好丟臉。」我吐一吐舌頭，只想挖個地洞躲起來。
「你還要喝茶嗎？我再去幫你沖一壺。」我伸手拿他擺在案頭的沖茶器，他卻伸手按住了我，
「不用了…妳別忙。」
「嗯。」我倏地縮回了手，他的手很熱，又很軟，可我猜想我的臉應該也很紅吧。

我站起來，把手藏進睡衣口袋裡，
「其實妳懂很多了，想不想再多讀點書？」
「想…」我脫口而出，但隨即想起自己的身份，只得再補上一句，
「不敢想。」
他微微一笑，放下手裡的書，摸摸我的頭，
「妳成績一向不錯，只是照顧老爸耽誤了學業。想再讀書的話，我跟媽說一下，妳畢業之後請個外傭，讓妳去讀大學吧。」
我想起大媽之前的態度，搖搖頭。
「大媽不會答應的…而且，我放心不下爸爸。書可以將來再讀，爸只有一個。」
「這樣嗎？有機會的話，難道妳不想為自己多打算？妳不替自己想，總也該，替妳媽想一想吧？」
我愣了一下，只沒想到他會提起我媽。我總以為，朱家上上下下除了父親，個個對我媽是厭惡到極點。
「你見過我媽？」
朱子凱愣了一下，只有幾秒的時間，我看得出他猶豫了一下下。
「沒有。」
「喔。」我轉過頭去，又接著問了一句，
「那我問你，你最近是不是認識其他女人了？」
「你怎麼這樣問？」朱子凱偏著頭看我，
「因為…因為…」我想起佳佑說的話，又想起她要我別提起那些事，一時之間竟為之語塞。
「是佳佑要妳問的嗎？」他臉上的微笑消失，快速站起身，開始收拾桌面上的書。
「不是…」
「沒關係，其實她今天突然要我幫她買東西，自告奮勇要幫我去接妳，我大概心裡也有譜了。老趙也說，最近佳佑打了幾次電話來問我的事…這陣子，我是忽略她了。」

「哥，那麼你到底…」我忍不住又問。
「沒有。我只是把時間花在找資料跟讀書上面…」
「那樣你為什麼停了夜診卻不說？」我跟著又是一句，朱子凱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竟有點狼狽。
「我跟她的事，妳不要管。小孩子不會懂的…」
「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經十八歲了。」我跳起來大聲說。
朱子凱頓了一頓，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卻只是嘆了一口氣，
「我不也沒過問妳跟唐��的事？妳又何必…」

一瞬間我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愣在那裡。幾次放長假，唐��跑到朱家來找我，但遠遠的不敢靠近，他叫住我，問過我幾次、為什麼都不接電話？我都沒理他。可是這些事，我一個人都沒提起過…為什麼他會知道？
「你為什麼會…」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妳是我妹，我不想無聊的人糾纏妳。他是打過幾次電話…」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阻絕我跟唐��的是大媽，心裡雖然不�Ｒ別虧杵嘆�說。可是一向對我好的朱子凱，為什麼也這樣？
「他是跟我比媽還親的唐嫂的兒子，不是無聊的人。」我瞪了他一眼，眼眶裡都是淚水，
「我是沒喜歡過他，可是我討厭你這樣干涉我的私事！」轉身跑出書房，砰地一聲關上房門；可是，我馬上就後悔了…我怎能這樣對待他？不管他是為了什麼阻止我跟唐��聯絡，總是為了我好，他並沒有錯。我寄人籬下，名字上總有個朱字的姓，他又是朱家對我最好的人…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身後傳來輕微的敲門聲。我開了門，見到朱子凱一臉緊張的表情，眼淚馬上像下雨一樣流出來。他有點不知所措，拿出手帕幫我擦臉，我卻只是抓著他的手，無聲哭泣，就好像第一次跟他見面時一樣。
「清玉，對不起…對不起。」他把我摟進懷裡，像哄小孩似的輕拍我的背。
「不…是我要說對不起。哥…如果你生我的氣不理我了，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肯對我好了…」我哭著，拼命往他懷裡鑽。
我只感覺到他也使勁地抱著我，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他的心跳聲…他溫熱的氣息就在我耳邊，嘴唇碰觸著我脖頸的汗毛，一次又一次…他是在吻我嗎？…一下子我那種悸動的感覺又湧了上來，渾身像觸電了似的…
「哥…」我低低地叫了他一聲，聲音幾若蚊鳴。
他愣了一下，停了動作。他驀然放開我，
「妳睡吧。」轉身退出我的房間，關上門。
我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氣，靠著門板茫然若失。我不曾知道他是否依然佇足於我房門外，與我一樣隔著門板，思索前一刻發生的事。

過了幾分鐘，也許是幾秒…我才聽見他的腳步聲，輕輕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次之後，朱子凱又接了夜診，也不再阻攔我跟唐��。我破例地跟唐��見了一次面，告訴他電話的事。我對他一樣並無特別的情感，卻也不想被誤解。不過，他還是一樣的態度，告訴我他願意等我改變主意。
「你們男人真奇怪…在身邊的不屑一顧，得不到的卻趨之若鶩…」
他只當我暗指他跟紅棉之間的事，卻不知道我指的是朱子凱跟佳佑的事。而我始終不知道朱子凱是為了什麼想跟佳佑疏遠。

明明已經訂了婚，卻遲遲不結婚。或許他心中已經有了別人，一個我跟佳佑都不知道的第三人。我之所以生氣，並不是因為心疼佳佑的眼淚，而是我自以為是他最親近的妹妹，卻對他的交友一無所知。那一對我精心挑選的貓眼石袖扣，是我存了幾個月的零用錢買的。小時候，我常見到母親替父親結領帶、別袖扣，因此對於那些精致的西式配件並不陌生。然後我想起了訂婚宴上穿著合身西裝的他，袖子上似乎就少了點什麼，所以才決定送他袖扣。

可是，卻因為那天佳佑的事，讓那對袖扣整整在我抽屜裡，多擺了七年。

朱子凱訂婚那天，我曾推著父親的輪椅出席婚宴。會場中無人知道我是朱家的一份子──幸好朱子凱跟佳佑事先打點了一切，甚至把我鄭重介紹給佳佑經營大藥廠的父母親。因為對醫學藥學的知識，我毫不生澀地跟佳佑的父親侃侃而談，讓他們對我的印象深刻，讚賞有加。我謙虛地表示，那些知識都只是為了讀報給父親聽，囫圇吞棗而來的。見到親家跟我的熱絡態度，大媽跟秀玉、素玉姊妹相當驚訝。

看著受到眾人祝福的新人，我只覺得若有所失，卻怎麼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唯一確定的是，朱子凱跟佳佑結婚，是讓朱家的繁華能夠順利維持下去的最好方法。朱家對我來說，就像外表華麗其實已經開始腐朽的一間老房子。如果不是有朱子凱，我真想逃離這裡，遠遠離開。


高中畢業之後，大媽突然奇蹟似的，答應讓我離開朱家，送我出國留學。
那天我正服侍父親喝水吃藥，隱約聽見大媽跟朱子凱一起從外面回來。不多久，朱子凱走了進來接手我的工作，
「清玉，」
「嗯？」我抬頭看他。好一陣子大媽都待在台灣，加上佳佑時常到家裡來陪伴父親，讓我有餘裕準備畢業考試，所以我跟他又有些疏遠了。
「媽找妳，妳過去一下。」他說，然後坐下來幫父親做物理按摩。
我戰戰兢兢地來到大媽房間、低垂眉眼，規矩地站在她面前，準備聆聽庭訓。她還未開口之前，我正思索著是否她開始要我外出工作養活自己？畢竟我已經高中畢業了，如果不再讀書，便是一個�凌宥；‐噺槁秧栃舵垰珊�作，對她來說，那只是我身為女兒的「份內之事」。

「清玉啊，」她清了清喉嚨，開口叫我的名字。
「是。」我抬起臉看她，只見她經常僵硬著的臉上，有著一絲喜��，顯然是有開心的事發生，讓她心情極好。
「妳到朱家也快兩年了吧？」
「到十月滿兩年。」
「嗯，」大媽點點頭，接著往下說。
「這兩年辛苦妳了，讓妳替我們侍候老爺子。今天我跟妳大哥去了趟親家那裡，提了關於妳的事…我們是想，妳高中成績很好，不讓妳繼續讀書有點可惜。所以打算送妳出國去唸書。」
我愣了幾秒，沒能回答，只見大媽吸著鼻子拿起手帕擦了一下，
「讓妳放洋讀書，是妳大哥的主意，也算是答謝妳這兩年來，盡心盡力照顧妳父親…」
我垂下眼簾，低聲說了一句「那是我該做的」，大媽咳了一下，
「那也是我跟秀玉素玉該做的，只是我們都推給了妳。」

我有點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大媽，她竟如此誠實，以至於我開始懷疑她的目的。
「妳媽最近還好吧？」她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怎麼大媽也會關心起我媽了？她倆不是勢如水火一般的寇讎嗎？
「還好，這個月還沒回去看她。」
「嗯…其實當初讓妳來照顧老爺子，是妳媽的主意。老爺剛倒下的時候，家裡亂成一團，為了官司跟醫藥費耗盡一切。妳知道的，妳爸打死不收紅包的個性，弄得他在醫界幾乎沒有朋友，家裡也沒什麼恆產。能維持今天這個局面，全靠我從娘家帶過來的嫁妝，還有子凱，要不是子凱放棄了去日本的公費，開始執業賺錢，這個家，怎麼樣也撐不下去。那時候，妳媽主動找上了我…她說讓妳搬過來照顧老爺，也免得秀玉跟素玉才考上研究所，就要叫他們回來，子凱也讚成，所以…」

我只覺得兩腿發軟，頭有點暈。
大媽講話的語調一如過去那般高亢尖細，其實我聽久了就知道那是她天生的，倒不真的是帶有惡意。她除了偶爾心情不好、在下人面前講話刻薄點，對我並不算壞。她叨叨絮絮地說起當年的事，末了突然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其實我不恨妳媽，反倒有點同情她。只怪我留不住丈夫的心…妳弟弟么折之後，聽說妳媽也無法再生育，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明知沒有名份、甘願做小，還為我那個不成樣的老公生養孩子，也夠苦了。只是，我也不能讓另一個女人侵犯我的家庭，這是我做元配正室的堅持…讓妳父親金屋藏嬌，已經是讓步了。」後面大媽說了什麼，我竟沒聽仔細，約莫就是親家幫我找好了學校，運用藥廠在海外的關係，替我向一所義大利的醫學院要到了入學名額。

原來，讓我到朱家來，是媽的主意，而現在讓我出國讀書，是朱子凱的意思。
算一算我到義大利去讀書，連語言學校加上大學、研究所也許要七八年，學雜費跟生活必須、絕不是小數目。我心裡一陣驚怕，卻沒膽子去印證我想像中的事實。
「那爸呢？我走了以後誰照顧他？」我虛弱地問。
「佳佑就要嫁過來了，她會接手照顧老爺的工作。」
「他們要結婚了？」我脫口而出，但隨即想到他們訂婚也有一年多了，步上紅毯是相當正常的事啊。
「嗯，過年前吧。可惜那個時候妳已經開學了，沒辦法參加喜宴。這幾天妳準備一下，順便也回去陪妳媽住個幾天，學校那邊親家已經聯絡好了，趕快出發的話，有一個暑期的語言班還趕得上…」

雖然大媽說得很清楚，可我滿腦子還都是疑問。離開大媽的房間，我見到走廊盡頭父親的房間裡還有燈光。我趨前探看，是朱子凱。他仍然在父親房裡，一邊按摩著父親的腿，一邊喃喃自語。
「爸，小玉就要出國讀書了，一切都很順利…您可以放心了…以後佳佑嫁過來，一定也會好好陪伴您的。」
我在門外，眼淚流了滿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捨不得離開，而我知道原因。

我的心像是裂成了兩塊，一塊是屬於女人自私的那一邊，我希望朱子凱永遠是我的大哥，疼我愛我，心裡只有我。可是屬於妹子的那一塊，又希望他能幸福。佳佑是最適合他的，在這個世界上，妻子總是比妹子還來得親啊。


我回媽媽家去整理了自己的私物，也住了幾天。媽媽的心情大好，帶我去百貨公司買了一些貼身禦寒的衣物，
「義大利北部天氣冷，妳個子小，怕到了那裡買不到合適的…」
我想跟她說，義大利年輕女孩的身材跟台灣人不相上下，並不需要額外添購什麼。可是她興沖沖地，我就不忍心阻止她。
「人家送妳出國讀書，表示承認妳朱家千金的身份了，妳可不能辱沒了朱家的名聲，到國外要潔身自愛…替媽爭一口氣啊！」
「我知道。」我換上她挑的略嫌老氣、卻端端正正的女子衣衫，從穿衣鏡裡見到她滿意的表情，心想到了時髦的義大利，這些衣物大抵是派不上用場的。

那晚我又像以前一樣，睡在媽媽身邊。媽媽說了很多、很多話，像是要把她這幾年虧欠我的，一次彌補個夠。
「其實妳大媽，不是壞人…只是跟我一樣的可憐人而已。」她這樣說。如果母親意指的，是大媽跟她一樣守活寡這件事的話。
「也許吧，我在朱家這兩年，她倒也沒怎麼為難我。」
「是啊，妳的孝心終究還是打動了她，讓她願意送妳出洋留學…將來妳回來，一定得好好報答人家。」
「……」
日式的臥舖，是以墊被鋪在榻榻米上。半夜裡我甚至聽見媽媽在被子裡啜泣的聲音，知道她終究捨不下我走。可是她知道，我就像要振翅遠颺的小鳥，抖動羽毛豐滿的一雙翅膀，迎向色彩瑰麗的新人生。

我睜著眼，毫無睡意。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媽媽一直沒有那種很深刻的感情，即便是對待朝夕相處的父親，也只是一種為人子的責任感所致。或許，在當初父母親移愛到弟弟身上時，我的心也跟著破碎了。弟弟意外死去之後，我期待的母愛並沒有回到身上，而父親則把全付的注意力放在媽媽身上。
「媽，睡罷。」我翻身，閉上了眼睛。

唐嫂陪伴我的時間，遠比父母親多。因之我對唐��倒是不具惡感，甚至帶有一絲歉意，但卻也不會成為愛情，我知道，因為唐嫂為了陪伴我，多少忽略的對他的照顧。我心裡掛記著的，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那是我心中的遺憾，我跟朱子凱之間，一直沒有結果的曖昧──

我深信他對我的感情，絕對不僅止於兄妹之情。那是我身為女人的直覺。可是沒能得到他的親口證實，我也不敢說出口。畢竟，我跟他有著相同的血緣，同一個父親，這是沒辦法否認的事實，而這場「薔薇之戀」，怎麼樣都是不能存在的禁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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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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