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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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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2

美人樹．四之四

離開朱家的那一天，我站在朱家大門口，把這個家好好地看了個仔細。
兩層樓的西式洋樓，外表黃色的漆已經剝落，紅色的屋瓦也褪去了往日的色澤。攀在外牆上整面的黃金葛，像是已經透進屋裡似的細細盤根錯節，院子裡，管家老趙夫婦依然管照妥貼的水池，幾尾錦鯉無憂無慮地游動著。

青色鑄鐵的金屬縷空大門外，有著一棵棵樹幹筆直的路樹，沿著圍牆一直到巷口，我一直沒能知道那是什麼植物。乍看，還以為那是木棉。直苗苗的樹身跟斑點、一向是木棉樹的特色，可是，我卻不曾見過它開出橘紅似火的花朵。

有一次唐��來見我，樹上稀稀落落開著幾朵紫豔豔的花，那讓我想起了校園裡夾道種植的洋紫荊。我想起以前跟唐��紅棉共讀的校園裡，也有一整排會開同樣紫花的樹，紅棉告訴我那是洋紫荊，又叫羊蹄甲。可是，洋紫荊的葉子，是對生的心型，就像兩個重疊在一起的心臟那樣，而朱家大門外的樹，卻是羽狀複葉。

到底那是什麼樹？我住了這兩年多，竟然一點也不知道。或許我所不知道的事，還很多吧？






一陣風沙沙地吹過來，滿樹的葉子跟幾朵早開的花搖晃起來。
「清玉，」朱子凱特地請了假，他要親自送我去機場。
我回過頭，雙眼讓早晨的陽光給刺得幾乎睜不開，朱子凱的身影在光線裡略嫌削瘦，卻很清晰。
「嗯，哥？」儘管看不仔細，我還是面帶微笑，
「準備要出門了噢，東西都帶齊了嗎？」他的聲音一如我第一次見他時那樣溫柔。
「嗯。」我轉身走進大門。
「妳知道這是什麼樹嗎？」朱子凱叫住我，替我把一片紫色花瓣從我髮際取下。
「嗯？」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呢。」
「這叫美人樹。」他細心幫我把頭髮分開，好挑出夾纏在裡面的花瓣。
「是噢？」我呆站著不敢亂動，
「嗯，因為樹幹上有很多刺，就像是冰山美人一樣，讓人難以親近，所以叫美人樹。」他的聲音還是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哥，謝謝你。你對我好好…下輩子不當你妹，我嫁給你好不好？」我抬頭看他，
「好啊。」他忍不住笑，眼裡盡是喜��。環住我的肩膀，伸出手指要跟我打勾勾，
「就這麼說定喔！」我墊起腳尖，在他臉上親吻了一下。

然後，我轉身跑進屋裡，去向父親道別。

旅居義大利的日子非常非常的充實，語言的隔闔讓我必須耗盡所有的心力才能跟上課業進度。除了定期寫信給媽媽和朱子凱，讓他唸給父親聽，我只能努力用功讀書，回報朱家對我的栽培。

我有一雙待我如己出的Land Lord和Land Lady。上了年紀的義大利婦人體積幾乎是我的三倍大，老先生就顯得瘦小多了，他們總是想盡辦法要把我餵胖，總嫌我太瘦小，像長不大的小孩子。Land Lord是個退休藥師，跟Land Lady開了一間小藥房，賣一些天然草本植物的產品。深�竸�的店門外，有一個金色女巫騎在掃帚上的圖樣，風吹來就微微搖晃。店裡擺滿了漂亮的瓶罐，香氣十足。

店名叫做「Witch Hazel」，直翻就是「金縷梅」的意思，也是芳香植物的一種。Hazel其實是Land Lady的閨名，平時我就跟大家一樣，喚她Miss Hazel，我說的「大家」，就是時常在店裡出沒的，附近的家庭主婦們。義大利的店家有午休習慣，早上晚晚開，中午又要午休，等店家從漫長的午休之後打開店門，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的事了，然後到了傍晚七點以前，就掛上「close」打烊了。午後會聚集於店裡，跟Miss Hazel學習DIY製作肥�機ぐ神�調配草藥水的，都是附近社區的太太們。

沒課的時候，我幾乎都待在店裡，學著辨認那些藥草跟藥水。香�機⊥�浴用品是從Miss Hazel故鄉運送過來的手工產品，店裡自製的草藥水，常有熟客上門購買。Land Lord 巴杜吉先生，有空就會慢慢解釋給我聽，歐州人是如何使用這些草本植物來調養身體，並且告訴我現代藥物對身體的戕害程度。

後來我才知道，Land Lord夫婦曾經有一個女兒，可是年紀還很輕的時候，就因為藥物的使用不當而死。他們很孤單，因此我的出現，讓他們感到生活豐富了許多。我的年紀小到可以當他們的孫女了，但他們依然對我非常的好。很難相信，Land Lord是退休自某大藥廠的資深藥學博士，當初我便是因為佳佑的父母，透過藥廠的關係讓我到歐州讀書的。

因為Land Lord的影響，讓我意識到，我真正喜歡的竟不是跟正統醫學有關的任何科系。雖然大學讀的是藥學科系，我卻下定決心，將來要做一個正職的芳療師。

是的！我要放棄冷硬的醫藥，走進天然植物的美好世界。

我興沖沖地寫信向朱子凱跟媽媽報告這個決定，卻收到了媽媽義正辭嚴的指責，她提到親家對我的想法非常不以為然，甚至決定要中斷對我的經濟援助。最後支持我的，是照顧了我四年的Land Lord和Land Lady。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們比我還興奮，不但出席了我的畢業典禮，還替我安排了，去唸一所芳療學校。然後，我接到朱子凱的信，他並未提到親家的任何意見，只說父親也贊同我的理念，所以他願意支持我繼續往芳療師的路去走。
「走妳要走的路。」

那年聖誕節時，朱子凱跟著一群日本醫師到巴黎參加醫學會議。
於是我買了火車票，趕著夜車去見他。我以為，他會帶著佳佑一起來，卻沒想到我見到的，卻是鬢邊已經有幾絲白髮的他，孤身一人站在火車站的大堂裡。幾年沒有見面，我克制不住心裡的激動，撲過去抱住了他。
「怎麼四十歲不到，你就兩鬢星星像個老頭子？」我在他耳邊輕聲說，像見到久違的情人一樣親熱。
「因為，要賺錢養妳這個賠錢貨啊。」他仔細端詳我好半天，滿眼都是笑。

在巴黎，我們一起到處逛街，我帶著他卻迷了路，最後是他看地圖找到方向，還嘲笑我在歐州竟然像個路癡。
「人家很少離開羅馬呀！哪天你來羅馬，我帶你看那些破石頭爛房子，那邊的路、我可熟的咧！」我偏著頭瞪他，感覺好像又回到以前他接我放學的情景。沒膽子跟他抱怨我窮到根本假日連出去玩的零用錢也沒，全靠Land Lord跟Land Lady順便帶我一起出去玩，四年裡也只去了托斯卡尼鄉下兩次。

或許他鄉遇故知的激動，又或是潛藏在我心中的莫名情感，讓我失控了。他要囘台灣的前一晚，我跟他一起參加了同團的日本醫生辦的忘年會。我跟那些日本老先生喝酒喝到吐，最後是他扛著我回旅館。我不讓他離開，他就在床邊陪我。
「哥…」我輕聲說，
「嗯？」他擰了熱毛巾幫我擦臉。
「在這陪我，不要走。」
「嗯。」他不置可否，仔細把我臉上的汗水擦去，我全身發熱、只覺得一股酒意即將散去，悶得難受。我慌亂地拉扯著衣領，卻扯開了胸口的扣子。
「怎麼了，妳想吐嗎？」他四下張望搜尋著垃圾桶。
「不…」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怎麼了？」他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對我說。
「朱子凱，」我哭了出來，
「我好想你哦，好想你哦…」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朱子凱，你不是我哥哥。你是父親跟大媽在日本收養的孩子，一次地震意外之後，成了孤兒的遠親的孩子。

大媽婚後遲遲不孕，因此聽從長輩的指示，收養了這個遠親遺留下來的孤兒。之後，大媽果然懷孕了，生下一對雙胞姊妹。回到台灣之後，大媽因為婦科宿疾，沒能再替朱家添丁；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再加上台灣人重男輕女的觀念，無奈之下，只能默許父親向外發展。

其實我早知道媽媽打什麼如意算盤…當初她有了弟弟，父親開始認真考慮要把她迎進門，雖說是小妾，但至少進了他朱家大門。弟弟沒了，她的夢想也碎了。她自己進不了朱家大門，就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

我算是達到了她的目的，不但讓朱家接受了我的存在，也成為如假包換的朱家子弟。可是，此刻我多麼希望自己不是朱家的孩子！

我相信，朱子凱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朱家的親生兒子，所以努力用功讀書，接下父親的事業，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他對大媽非常體貼孝順，這彌補了大媽心中、丈夫另有家庭的缺憾。佳佑的媽媽，是大媽的表妹，因此雙方家長很早就協議了要結親家，朱子凱也很聽話地，在大學的時候，就跟佳佑出雙入對。

我相信，他愛的不是佳佑。
說不上為什麼，我總認為朱子凱心裡一定有個人，是除了佳佑跟我以外，另外的一個女人。可是他對佳佑，對我，卻又好得無話可說。一想到這樣，我心裡那份屬於女人的妬意，就湧了上來。
「為什麼你不能愛我？」我哭著在他懷裡說，他卻只是緊緊抱著我，就像那一夜我在書房裡跟他撒嬌一樣。
我昏沉睡去以前，留下這一句。

此後，我時常夢見他。夢見我放學回家，開著銀色凌志在校門口等我。可是，我忘了，我不再是個普通高中生，他人也不在羅馬。夢醒時，我置身於郊區學校的宿舍，只有一屋子的冷空氣陪著我。朱子凱忙碌於他的醫務工作，給我的家書裡的字句簡單到，像是例行公事。後來，甚至有幾次是佳佑代筆，雖然她口氣熱情，內容卻乏善可陳。

參加芳療師檢定考試之前，我接到媽媽的電話。父親，過世了。震驚之餘，我問起為什麼朱家沒有人告訴我？
「別回來。」媽媽語氣裡帶著猶豫。
「妳說什麼？媽，妳說什麼？」
我不敢相信，父親死了，媽竟叫我別回台灣？掛斷電話之後我急忙地找出朱子凱的電話號碼，卻怎麼也撥不通。

「這一定是惡夢…」我一個人焦急地在宿舍裡團團轉。可是，桌上的考試通知卻又白紙�郢�地，告訴我一切都是真實的。
跟Land Lord商量過之後，他讓我耐著性子把考試考完。
「妳家裡打過電話，他讓我們不要擾亂了妳考試的心情…」巴杜吉帶著濃重卷舌音，
「他是為了妳好…」

我放下電話，當晚自己訂了回台灣的機票。

日夜兼程地趕回台灣，我到家時見到的，是正從冰櫃移入棺木，入殮中的父親遺體。見到我突然出現，大家震驚的表情遠超過悲傷，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場所有的人，都對我怒目相向──只除了面無表情的朱子凱跟佳佑。此時，穿著�邂瘡鄰楼拮秧徳�行的朱家人裡突然衝出一個身影，是母親！她劈頭就給了我一記耳光，
「誰讓妳回來的？」
可是我不在乎，我只是汪著眼淚，手指輕觸到父親的衣角…我甚至看見父親有如安睡的臉上，似乎顫動了一下…他知道我回來了！然後棺木蓋上了。
「求求你們，讓我送爸最後一程…」我想說，可是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淚爬了滿臉，
「由著她吧。」大媽突然開口。

我猜想眾人對我怒目而視，是因為我放棄了藥學選擇芳療，這讓我的贊助人──佳佑的父母相當生氣。我想找人問，可是所有的人都很忙，根本無暇理會我。葬禮過後，大媽要我送母親回家，媽媽一路上都不肯跟我說半句話。回到老家之後，媽媽把我撇在前廳，自己進到房裡。我正猶豫著是該留下，還是回到朱家去？這時母親低啞著嗓音喚了我一聲，
「清玉，妳進來。」
我依言進了房間，見到一些原本應該還放在朱家，屬於我個人的東西。包括了，那一套曾經我穿著參加朱子凱訂婚宴的洋裝、鞋子。而放在鞋盒上的，還有一個精巧的小盒子──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我存了很久的錢，買給朱子凱的貓眼石袖扣。

「因為我選了自己要走的路，所以把我趕出朱家嗎？」
我摸摸那個小盒子，心裡只覺得一陣冷。所以朱子凱也跟大家一樣，開始冷落我、疏遠我？
「妳知道嗎？」母親嘆了一口氣，
「清玉，妳太自我保護了…也許是我沒把妳照顧好…讓妳事事往壞處想…然後變得像刺蝟一樣…」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這樣說。
「妳想唸芳療，人家沒說什麼。把妳的東西送回來，是因為朱家老房子要拆了，是老爺走之前的事。子凱跟建設公司談好了要拆房子合建新大樓，只是沒想到老爺子這時候走。」
「喔，」我低下頭，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把盒子拿在手裡把玩著。
「也許是我跟妳爸太寵妳了，讓妳變得這麼任性…連自己的弟弟妳也容不下…」母親掩住臉，開始顫抖。
「朱家絕了後，我跟妳爸也沒怪過妳啊…沒想到妳變本加�辧津埓О�為妳、因為妳…」
我只覺得一陣寒氣從腳上慢慢往上升，嘴唇好乾好乾。
「媽，妳到底在說什麼？」
「佳佑跟子凱正在鬧離婚！妳知道嗎？都是妳害的！妳做過什麼，妳自己最清楚！」

所以，其實他們都知道，對嗎？

那晚我離開老家，自己一個人在路上走著。我不敢回朱家，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就像母親說的，我真是太任性了。我只是，一心一意地要照自己的意志走，照自己的想法做，不管對不對。我想得到父母全部的愛，所以，我故意騙弟弟留在娃娃車裡，說要跟他玩捉迷藏…結果他悶死了，被關在高溫的車廂裡，最後連內臟都熟透了…。

我喜歡朱子凱，所以不顧兄妹的份際，從第一次見他開始，我就不斷地、不斷地…用盡各種的方法，吸引他注意我、讓他疼我、愛我。我故意裝出內心脆弱的模樣，像個受害者似的，扮演著楚楚可憐的妹妹形象。當然，我知道，他愛我…他一定已經動搖了，他怎麼可能不愛我？我佔著妹妹的位子，對他行情人之實…在巴黎那一晚，我哭著告訴他，我知道我們不是親兄妹，我愛他，我要跟他在一起…。後來，我們發生了關係。

根本沒有其他的女人，我卻讓佳佑陷入無窮盡的猜疑之中，在她婚前為她的婚姻埋下一顆定時炸彈。我決定改讀芳療之後，親家中止了對我的經濟援助。但我知道，這些年來，朱子凱努力地工作，就是為了幫我完成學業，他一定會支持我的。因為，他愛我，他愛我…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愛我。

對了，我應該去找他…既然他已經要離婚了，我為什麼不可以堂而皇之地走進朱家，要他跟我走？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眼前卻閃過一陣刺眼的亮光──是車燈！然後是一陣重重的撞擊、讓我的身體飛了起來…亮光熄滅之前，我見到的是佳佑帶著恨意的表情，然後世界變暗了、慢慢的、變暗了…

+

我又可以看得見東西時，看見一個小男孩，蹲在圍牆下哭。他哭得很傷心、很傷心，那讓我想起了困在娃娃車裡，被關在�邂甜峺卜Ｅ�弟弟。可是小男孩只是蹲在路邊一直哭，他甚至沒注意到我。

然後我見到一個女人，穿著白色鑲藍色花朵圖案的改良式旗袍，外面罩著件針織外套，走過去安慰小男生。那女人有著跟我很相像的面貌，兩條辮子垂在肩上…她蹲下來看小男孩，
「小弟，你爸媽呢？怎麼自己一個人在這裡？」
「我不是他們的小孩，他們不要我了…」小男孩哭得好傷心。
那女人輕輕摸著他的臉，溫言軟語地安慰他，末了牽著他的手帶他回去把臉洗乾淨。

之後小男孩時常在放學之後，牽著一條大狗，跑到圍牆底下來找女人。女人見到男孩，就笑著請他進屋裡去吃點心。後來，有天牽著狗來的，卻是一個老男人──又或者說男人是剛好蹓狗時，被熟悉地方的大狗帶著來的。

於是，男人時常來看女人，而小男孩不再出現了。

某天，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出門來，這時候，有個看似國中生模樣的男生走過。女人出聲叫了他，
「是你？你好久沒來了，快進來看我的小寶貝！」
國中男生是長大之後的小男孩，他猶豫著靠了過來。
「大姊姊，這是你女兒喔？」男生啞著嗓子說，他已經變聲、樣貌也開始變得像個男人了。

一陣溼熱的感覺從我眼裡冒出來，我抬起手摸，那是眼淚。我遠遠站著，透過日式老房子的迴廊見到男生逗著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我家妹妹很可愛吧？將來長大給你當新娘子好不好？」女人笑說。
「好啊。」男生笑了，然後一陣臉紅，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男孩一臉認真的表情，
「是啊，我相信你一定會的。」女人溫柔地說。
我悄悄地走近，想看清楚那個嬰兒的樣貌…這時候，週圍卻又暗了…

我感覺自己全身像是要裂開似的疼痛，接著是兩鬢星星的男人穿著醫師服，正翻著一本厚厚的書，在旁邊坐著的，是上了年紀、卻仍然一臉溫婉的女人。
「我好像看到她流眼淚…她恢復知覺了嗎？」女人轉頭悄悄擦著眼角，
「那只是神經的反射動作…植物人都會的，」醫師服的男人放下書，拿出手帕在我臉上擦著，動作很輕很輕。
我想開口，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佳佑怎麼會這麼狠，開了車子就往她身上撞…自己賠了性命，還要把小玉也拖下水…」
「都是我的錯…早點跟她把話講清楚就好了，也不會弄到這樣…」男人說，這時我認出他是那個蹲在圍牆底下的小男生，後來變成國中生的那一個，他長大了、很大。而他身邊坐著看我的，那個上了年紀的美麗女人，我卻熟得不能再熟…

那是我媽。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朱子凱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是啊，我相信你一定會的。」然後，是母親一如往常溫柔似水的聲音。

我總算懂了。難怪那男孩一臉認真的表情，我總覺得在哪看過…原來我們早就認識了啊。那是從我剛出生開始就約定好的，他會照顧我、疼我、愛我一輩子。

桌上的書裡飄下一片紫色的東西。
「這叫美人樹。」男孩細心幫我把頭髮分開，好挑出夾纏在裡面的花瓣。
「是噢？」我呆站著不敢亂動，
「嗯，因為樹幹上有很多刺，就像是冰山美人一樣，讓人難以親近，所以叫美人樹。」他的聲音就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謝謝你。你對我好好…下輩子我不當你妹，嫁給你好不好？」我抬頭看他，
「好啊。」他忍不住笑，眼裡盡是喜��。環住我的肩膀，伸出手指要跟我打勾勾，
「就這麼說定喔！」我墊起腳尖，在他臉上親吻了一下。
然後我笑著轉身往屋裡跑去，他帶著落寞的笑容，靜靜地站在早晨的陽光裡，目送我離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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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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