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21日 | 文章修改 |
四週圍是一片�遏た�手不見五指的�邂邸�
我從一陣暈眩中回神，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的難受，我大大力地喘了起來，胸口的劇烈起伏，感覺新鮮空氣湧進肺部，
「…」
「彩虹，彩虹！」男人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還處於視線不清的狀態下，只感覺自己的雙肩給人握住，使勁地搖晃著。
「妳怎麼樣？很難受嗎？」男人的聲音帶著焦急，接著是手指輕撫我臉頰的溫柔觸感。
「對不起，是我弄痛妳了？…」男人的聲音緊接著又傳來，我慢慢感覺自己神智漸漸回來，就好像在醫院開刀房裡，麻藥漸退時回復意識的感覺…因為，我感覺到自己兩腿之間，正劇烈地疼痛著…。
「…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勉強吐出幾個字，只覺得一陣陣撕裂翻攪的反胃感覺逼得我直想嘔吐。
「妳…我們…」男人的聲音伴著畫面，出現在我面前，越來越清楚。我總算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大大的眼睛和濃眉，帶著髒污的臉，以及著急的表情…似有千言萬語要告訴我，
「對不起，對不起…」他緊緊把我抱住，
一瞬間我想起了前幾秒發生的事…我跟他緊緊抱住對方，情不自禁地擁吻著、脫去對方的衣物，在狹窄且骯髒的舊屋裡，把自己交給對方。
那是我的初次體驗。失去處女貞操的劇烈疼痛、跟隨之而來的暈眩讓我一下子失去了意識。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
「K…」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頸，
「別說…」他的手臂很有力，摟得我幾乎又要喘不過氣來。
「佳音，林佳音！聽見了嗎？佳音！」遠遠的，有個聲音。
我的心臟一陣抽動，下意識地別過頭去，週圍原本零亂骯髒的舊屋突然像飛一樣的模糊起來，然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不、彩虹、不要去、不要…」他的聲音傳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被硬生生從他懷抱裡拖扯開去。
「K、Kate…」
「不…」我用力叫出聲來，兩隻手在半空中猛烈地抓著，直到兩雙手按住了我，
「佳音，佳音小姐！妳醒了、妳醒了，太好了。」一疊疊的叫聲圍繞在我旁邊，那種令我想嘔吐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哇…」我忍不住吐出滿嘴的穢物，卻因為無力移動身體而吐得自己滿臉。
「快，快幫小姐清潔！」
約莫有好幾雙的手拿著毛巾、棉花等幫我擦去臉上的髒汙。
「小姐，妳總算醒了！謝天謝地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我慢慢恢復了呼吸。
「奶媽，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一開口便喊了出來，週身是無可言喻的痛楚。
「噢，小姐，求求妳、清醒一點、清醒一點！」奶媽帶著哀泣的聲音，掩蓋了週圍的嘈雜人聲。
神智開始清醒之後，我見到的是從小到大都陪在我身邊的奶媽。她紅腫著眼睛，陪伴在我的床邊。
「奶媽，這是哪裡？我在哪裡？」我面無表情地望著放在面前的水果，以及剛送來的清淡菜餚。
「小姐，我們在醫院。」奶媽用調羹盛了一口清粥，餵到我的嘴邊。
「醫院？為什麼？我怎麼了？」我偏過臉去不肯吃。
「小姐，妳出車禍了啊，已經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了。妳不記得了嗎？妳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個多月，到今天才真的醒…」
「車禍？」我不可置信地望著奶媽。
「可是前一刻，前一刻我還見到…」我話到嘴邊，只見奶媽一臉的絕望，於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小姐，妳別再胡說了…這些日子妳昏迷不醒，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這可急死我了。要是老爺跟夫人知道妳現在這個樣子，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他們已經死了，何必交代？」我脫口而出，奶媽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有點後悔，畢竟奶媽代母職地照顧我已經有好多年了，就好像我自己的親媽一樣，我怎麼能夠說這種話讓她難受？
「我是說，我現在很清醒了，妳不必擔心了。」我別過臉去。
時間是零五年，七月廿日。
自從我清醒以後，奶媽就陪伴在我身邊，日以繼夜。我在醫務人員細心調理之下慢慢恢復了健康，也開始一點一滴想起了往事。我是城裡著名的地產巨富之女，父母因為意外過世之後，就由我繼承了家業。依照秘書的記錄，車禍當天，我獨自外出，但並未依照計劃在晚餐時間回到家。
然後是隔天的中午，我撞毀的車被發現在城西的貧民窟前。
我記得一切，唯獨想不起出車禍前的事。我毫髮無傷，只是一身不知名的疼痛。警局方面也來問過話，但是我只能搖頭。
「佳音小姐應該是因為強烈的撞擊跟驚嚇，所以記不起車禍當時的事情。也許只能靠時間來回復了。」醫生代替我向警方答話。
「請警方儘量調查吧，我實在…記不起了。」
「好的，如果佳音小姐想起了什麼，請務必通知我們。絕不能讓那些可能涉案的歹徒逍遙法外。」警官看起來一臉正氣，似乎已經把我的意外當做是城西的貧民所為。只是，一向有潔癖的我，為什麼會突然開著車子跑到不屬於我的地方呢？
從小，我就住在極度開發的城市東區。有著廣大的庭院，隱密的森林跟湖�竸�的漂亮人工湖，仿哥��式建築的宅子，是父母創業之後蓋的。我連一般的學校都沒上過，全憑父母聘請的家教一手調教，不到十七歲，我已經能說四國語言，並且取得本地大學的同等學歷。就在父母打算送我出國留學的時候，發生了一場意外，我失去父母，得到了一筆巨額的遺產。
出院以後，我像以前一樣，開著白色的朋馳車，身穿白色洋裝，一樣的出門。只是開車的是秘書。
「小姐，妳為什麼會一個人把車子開到西區？」幾天之後秘書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冷淡地說，然後轉開頭去，往車窗外看去。
這是我居住的城市，而我的家族擁有城東半數以上的產業。秘書口中的「城西」，是充滿舊式公寓與沒落商店街的舊城，居住者多半是外來移民跟中產階級。我們的城市，有著看似懸殊的貧富之距，其實每個城市都有類似的情況，只是我們的情況特別嚴重罷了。
然而城西並不全都是「貧民窟」，除了昂貴的城東，還有許許多多的中產階級，居住在城西與城東的中間。與其說城西是貧民窟，不如說那是個實際存在的，現實世界。
我不知不覺 又徘徊在從前
秋風悄悄的呼喚 聽來盡是孤單
落葉的期盼 片片左右為難
心走寂寞攀 跟著飄進�邂�
「那天，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看看城西的風景。」車子行經城東與城西交界處的道路時，我吩附司機繞了點路。司機雖然覺得詫異，卻還是照辦。
城市剛落入�邂邸な訖т謎�。城西的街上跟以往一樣熱鬧。也只有城西才有的傳統市集，人車熙壤。車子的速度減慢許多，因為市集的關係，我放下車窗，讓夾雜著煤灰與煙塵的空氣飄進來。
「小姐，天要�醂察だ�不是該回去了？」司機小心地在人潮裡慢慢開著車子。
「嗯，我還想看一下商店街，你繞一下再回去。」
車子繞過市集，來到舊商店街。略嫌破落的街道上，人車少了，有的只是三三兩兩在路上遊蕩的行人。突然，我注意到了，不遠處有許多刺眼的燈光。
「那邊，」我指著燈火明亮處說。
「小姐，那邊…妳不方便過去的。」司機面有難色地說，我馬上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城西的風化區。也就是燈紅酒�囘�地方。
「沒關係，我把車窗關上，你快點開過就好。」我堅持。
於是司機只得依言照辦。
對我來說，城西的一切都是稀奇的。以前我從未有過機會來，也許以後也不會有。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走那一趟。就在風化區的邊緣，有個閃動著的招牌，店門口有著許多年輕人，裝扮怪異地在路上嬉笑怒罵著。看見有昂貴的車子經過，他們馬上朝車子吐口水、丟東西。
噗的一聲，有一個爛橘子砸在我面前的車窗上。可是我並不在意，我眼裡映著的，是他們身後的招牌，那是紅橙黃�冤�靛紫的七色燈，閃閃發亮著的霓虹燈裡，有著一行字「彩虹天堂」。
「所以，妳真的讓司機帶妳去了一趟城西？」秘書兩眼瞪得大大的，不時用眼角餘光看著我。
「嗯。就當做是觀光吧，我這一生能有幾次這種經驗？」我嘆了一口氣。
以我的身份，我根本可以說是沒有行動自由的。
「要是給董事會知道，司機一定得走路。」秘書滴咕地說著，
「他們不會知道的。」我看了她一眼。
「是。」秘書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董事會掌管著我龐大的家族企業。其實，自從我繼承父母的財產之後，公司跟所有的產業就一直在董事會的手裡，以專業的方式做管理。我能做的，也只是在有限的抉擇裡，決定簽字與否的微小權力。
或許是那一次的經歷，讓我對城西產生了無數的好奇。雖然我沒在那裡生活過，可是我卻對城西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四個字，彩虹天堂。
「小姐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奶媽低聲問著秘書。
「嗯，大概就是公司跟回家的路，哪也沒去。」
「別讓她再到危險的地方去了，」
「知道的。」
我裝做沒聽見，關上門，脫去一身精致華美的套裝，雪白色的香奈兒。我進了浴室卸妝，然後泡了個舒服的玫瑰花瓣香氛浴。洗去一身的疲倦之後，下樓去簡單吃過晚餐，看了一下電視，接著就上樓去休息了。
+
「彩虹。」�邂澱罅げ羇埜�一個樣子很好看的男人，一身邋遢。他穿著的，是很平常的工作褲，棉襯衫。而我，也是一樣。綁著兩條辮子，露出肚臍的合身短T恤，腳上是厚底的舊軍靴。
「還不睡？」他說。
「睡不著。」我說，
「好緊張，明天…」
他摸摸我的頭髮，
「後悔嗎？跟我們這樣子在外面混？」
「不會。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了。」
明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我們的秘密集團，計劃要綁架這個城裡的大財團的千金小姐。原因是，財團用了卑鄙的手段，奪取了許多不屬於他們的產業，讓我們這些貧民無家可歸。一切經過嚴密的規劃，我跟他、也只是集團裡的小嘍囉而已。如果被警察抓到，我們都會被關進�醢粥げ椎衆貲攣厂虧桔‘┰仞古掘た啝衾鯣鏤箏沙�死。可是我們一點也不後悔！絕不能讓無法無天的財團為所欲為。
我們一直這樣相信著，直到那一天來臨時。
「Kate，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跟你在一起喔。」我說，然後把頭枕在他的肩上。他是Kate，是我認識了很久的人。我們一起從另外的地方，輾轉流浪到這個我似乎曾經到過的城市，那年我才十歲。如果不是他，我老早給人口販子抓去賣給那些專門服務男人的店了。當我知道Kate的工作，是替城裡的秘密集團做事時，我吵著要跟他一起加入。
「這不是小孩子玩的遊戲，」他皺著眉頭說，不過還是答應了我。
「知道啦！」我笑著說。
「呆子。」他摸摸我的臉頰，手指溫柔的觸感、留下了暖暖的感覺。
+
我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林佳音，妳在做什麼？妳怎麼可以在沒有保全護衛的狀況下，一個人置身險地？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用力跳著，從車窗看出去，眼前是一片荒涼的景況。就是這裡，還沒開始營業的夜店，連招牌燈都還沒亮。
「小姐，妳想做什麼？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喔！」一個老人缺了兩顆門牙，從路旁探出頭來。
「嗯，我知道，我想來看看這家店。」我指著還沒開燈的店子。
「這裡，哪有什麼店？這邊空很久了，一直是個廢屋啊！」老人指著拉下來的生鏽鐵門說。
「可是，我上次經過時見到霓虹燈…」
「妳一定是昏頭了，要不就是嗑藥了。」老人搖搖頭，指天指地的說，
「這間屋老早就沒人了，現在除了老鼠跟流浪漢，哪有人？」
「可是…」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樓上，才發現二樓的玻璃窗是骯髒的，而透過玻璃幾乎看不見裡面的布置。
「這家店自從出過事之後，就再也沒開過了…」老人說著自顧自的走開，留下我在路邊發愣。
怎麼會？不過才前幾天的事，我特地讓司機繞了路過來的。我明明看到閃亮亮的霓虹燈，寫著「彩虹天堂」四個字。怎麼會，怎麼會這是一間根本沒營業的空屋？
+
「發生什麼事了？Kate，發生什麼事了？」
「彩虹，快、跟我來，快點！」Kate一身血污地衝進屋裡來。
「我們被出賣了！警察馬上就要來了，快，跟我一起逃，快點！」Kate拉住我的手，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我，被他用力地拉出了我們秘密集會的總部。
機車在街上�埔彡常錙だ�過了城西許多街道之後，我們躲進了這裡。這是一間舊公寓，樓下是一間快倒閉的爛酒吧，樓上則是我們平常躲藏的地方。
綁架失敗了？不，我記得明明成功了！我見到老大他們慶祝、狂歡著，把香檳跟啤酒灑了滿地都是。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問Kate，然後才發現他手臂受傷了，血不停地流著。
「我們被出賣了！老大把我們出賣給警察，把綁架案推到我們的身上，要把我們跟肉票一起殺死，交給警察…那是陰謀，是老大跟財團的秘密協定！」
「我打了老大兩槍，我們搶了肉票…看他還能耍什麼花招！」跟我們一起的夥伴狂笑著大聲說，手裡拖著一個瘦小的人，使勁往地板上甩。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不懂啦，什麼一起殺死？」我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突然胸口一熱，我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彩虹，彩虹！妳怎麼了？天啊，妳中槍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彩虹，妳醒醒、妳醒醒…我送妳去醫院，天啊，怎麼會這樣…誰來，誰來救救彩虹，誰…」
Kate的聲音漸漸遠去，我的體溫也漸漸冷去。
我清楚地見到他抱著我的身體痛哭，可是那是我嗎？
「都是妳、都是妳！」Kate突然伸出手，那把�鄂�的槍口指著我。地上的女孩慘白著臉，殷紅的血慢慢濡溼了地板。
「他們殺了彩虹，我要殺了妳，我要殺了妳！」槍口不斷地顫抖著，顫抖。
只有十七歲的我，兩手反綁，縮在角落無助地看著他們。他懷抱裡死去的女孩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
我想我是作夢了。
夢裡我無數次回到那個廢屋裡。
在那間被我的地產公司收購，預定要拆除的廢屋裡，我穿著被綁架那天的白色洋裝，裙擺上染著血汙。
謠傳那間曾經被用來當做囚禁肉票的房子，後來成了鬼屋。總是有人見到早已經壞掉的霓虹燈在夜裡閃閃發亮，然後破碎骯髒的玻璃窗後面似乎有著什麼在窺看。
其實我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那次被綁架，綁匪跟幾個同夥在屋裡跟警察僵持了很久。也許有將近兩天的時間，也許是一天。我並沒有死，只是昏了過去。中間發生什麼事我並不知道，最後似乎是，綁匪引爆了屋裡的炸藥，而我卻被發現躺在充滿了冷水的三樓舊浴缸裡，毫髮無傷。
得救之後，我還躺在醫院裡，就聽見父母的座車爆炸的事件。
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董事會裡有人跟秘密集團合謀綁架，沒想到失敗了，於是他們買兇殺害我的父母。留下我這個活口，方便操控。而我，就像個失去記憶的洋娃娃，被他們當做傀儡般，控制著。
其實我還是個女王，只是我的權利僅止與「要或不要」。如果我不同意，董事會一樣有辦法讓我簽字用印。所以其實我的存在並無必要，可是我沒有後代，因此他們也拿我無可奈何。
我掌管著一個開始逐漸腐敗發臭的城市，相信有一天它會崩塌。我還是個女王，無冕女王。
我不聞不問 也許好過一點
被遺憾關在房間 掙扎只是拖延
無望的空談 一聲聲的輕嘆
回憶扯不斷 怎麼擺脫糾纏
+
最老舊的公寓房子的後面，有個長長的防火梯。奶媽說，那是最古舊的房子才有的設計，通常，還會有個小門是給佣人出入的。因為光鮮亮麗的正門是給主人出入用的，佣人只配走後門。
「可是住在這種房子裡的，也不會是什麼有錢人吧？」只有十歲的我天真地問。
「是啊，可是階級制度是到哪裡都存在的。唉，窮人，就是永遠被使喚的命。」
「奶媽，有人使喚妳嗎？」我抱住身體軟軟的奶媽，從我有記憶以來，奶媽就比我的親媽媽還要親。
「沒有，除了小姐，我誰也不給使喚了，這輩子。」
「噢。」我從升起的車窗往外看。
遠遠的防火梯上有個影子。
那是一個小女孩，綁著兩條辮子，面無表情地遠遠看著我們的車子。我確定，因為我也看見了她。
「奶媽，妳沒有家人嗎？」我這樣問過她。
「有啊，不過都已經不在了。奶媽以前有個女兒，不過後來她給壞人拐跑了…唉，實在沒辦法，奶媽家太窮了…後來幸好大太太收留了我，讓我做家裡的奶媽。妳跟夫人都是我帶大的，想一想我來家裡也有快四十年啦！」
「大太太？是媽媽的媽媽？」我偏著頭想，家裡的樓梯間牆上掛著許多畫像，奶媽總是一一指著每一幅畫跟我說，
「這是大太太，是夫人的媽媽，妳的外祖母。然後那是大老爺，是妳的外祖父…」我對外祖父母的印象還比父母來得深，因為外祖父母的畫像，我只要走出房門來到樓梯間便可看見。可是父母永遠不在家。
與其說我是父母的孩子，有時候我覺得奶媽才是我的媽媽。
+
開了車，我離開了根本已經不存在的「彩虹天堂」，在街上繞了一圈不知不覺竟開到了房子的後頭。我見到長長的防火梯…心裡一陣詫異，沒想到它還在。那是小時候，奶媽曾經跟我來過的舊屋。她說，那曾經是她住過的老房子，後來已經搬空了，沒有人了。
我清楚地看見，斑駁著的防火梯還在，有個男人站在那裡，在夕陽曬不到的陰影下。
「Kate！」我喊，可是聲音卻像是被什麼阻隔了一樣。
那是Kate。十七歲的那年，拿著槍指著我的男人。他一點也沒有變，而我，還清楚地記得，他被我的手指使勁地抓了幾道抓痕的臉。
+
「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染著血污的裙擺，被綁著雙腳根本無處可逃。
「Kate，別管她了，反正明天贖金不來她就得死。」幾個面無表情的傢伙在房間裡賭紙牌。
「唉唷，彩虹死了，別管他了，讓他發洩一下啦！」
那晚，失去了名叫彩虹的女孩的男人，一手抓著酒瓶，一手拖著我走過骯髒的廢屋的走廊。我的衣襟給地板上的鐵釘刮破了，身上也都是傷。
我被他摔在最角落的一間房裡。我猜想那棟廢屋是個舊公寓，因為裡面有好多房間。他把我丟在其中一間房裡，然後自己坐在旁邊喝酒。
「都是妳，我真恨不得殺死妳，如果不是妳，我們也不會變成這樣！」他灌下幾口酒，然後開始又哭又笑，樣子恐怖極了。他並沒有對我怎麼樣，只是在一旁喝酒、自言自語。
我的雙手被反綁，雙腳也是。然後因為血液循環不好，早就失去了知覺。可是我卻突然有點內急。
「Kate…？你叫Kate？」
「幹什麼？」
「我…我想尿…」我小小聲地說，整個臉漲得很紅很紅。
那就像是一場內急的惡夢。他就站在廁所的外面，半掩著的門口可以看見他的背影。屋裡靜得嚇人，只聽到嘩嘩啦的水聲，細細地、細細地伴隨著從馬桶水箱裡溢出來的水痕，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骯髒有著深棕尿垢的舊馬桶裡。
如果這真是一場惡夢，那麼我醒來一定是尿床的。我幾乎花了將近一輩子的時間，才解完一次小便。這時我真慶幸我是在早晨上完廁所出門之後才被綁架的，然後一整天沒有進食，免去了我需要排便的尷尬。
好不容易尿完了，我還被綁著雙腳，只能癡呆地望著他的背影。
「呃，那個、那個…Kate，有衛生紙嗎…？」我再度開口。只見他用力一腳踹開了廁所大門，然後兇巴巴地走了進來。
我閉上眼睛以為免不了一頓耳括子，卻沒想到他只是掏出一疊帶著�鄂�髒污的衛生紙給我。我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擦，只是難為情地看著他。他似乎意會了，轉過頭去。
我見到他插在腰背上的槍，那把�鄂Я遵柑愧�我的臉的槍。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伸手去抓那把槍…
+
「今天有什麼行程？」我一邊優雅地拿著刀叉，一邊切著盤子裡的餐肉火腿。
「嗯，今天小姐要參加城西廢墟的爆破典禮。城西廢墟群的商權已經完全併購結束，貧民也已經全部遞解出城，所以典禮過後就會正式拆毀。然後，晚上是跟市長議員們的餐會…」
「嗯，」我漠然地點點頭。我以為，餐刀會是我這一生中所拿的，最沉重的兇器了。可是我卻清楚地知道手槍的重量，儘管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往事了。
「市長的公子邀請小姐參加晚上的宴會…禮服會在傍晚送到…」秘書繼續輕柔地說著，我卻只是望著餐刀上照映出來的影子發呆，我的臉、十年來一直沒有改變。
+
不到三秒鐘，我就給他制伏了，連保險栓都不會開就讓他搶了回去，兩手被他緊緊抓住。
「就憑妳？」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快點擦一擦，老子沒空跟妳在這裡耗！」他說完把我摔回馬桶上，轉身走出廁所。
我認命地把身體擦乾淨，然後還用剩餘的衛生紙沾了一點水，把傷口也擦了一下。解開腳上的繩子跟膠帶，我揉了揉雙腳，直到血液開始暢通、我反倒有些麻木感。那讓我有點想要尿失禁的麻癢，帶點火辣辣的感覺。
走出廁所，只見整條幽暗的走道上一個人也沒有。我不禁感覺到一種無助與害怕的恐懼感。
找不到方向 往彩虹天堂
有妳說的愛 在用幸福觸摸憂傷
「啊！」
我的頭重重地撞在牆上，然後是一張滿是灰塵的木板床上。
他從�邂澱翔輿浬亳宗む逐鍛惑腸耻�廁所門口拖進房間。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時候，我的衣領已經給狠狠撕開，然後一雙手掐住我的脖子，我死命地踢著、踹著，想要逃開。
「不要，不要！」我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拼了命掙扎。他的手箍住了我的身體，另一隻手卻探進了破爛的裙擺裡面。
「嗚…不要啊…」我還在拼命地拳打腳踢，只是我根本像一隻泡在水裡的螞蟻一樣，做著無謂的困獸之鬥。
突然之間，他捏住了我的臉頰，痛得我張開了嘴。只一瞬間他咬住了我的嘴唇，使勁地吻我，如果那算是吻的話。多半的時候我只覺得有個人對著我又吮又咬的，那絕對跟吻不一樣…小時候，爸爸媽媽還常常在家時，也曾經嘴對嘴地吻過我。
「小寶貝，爸媽要出去了，妳要乖乖的。」
「小寶貝，妳該上鋼琴課了，不可以再�鮠押帖�
「小寶貝…」
我感覺到鹹鹹的味道，夾雜著血腥的味道。我的前額撞在牆上時破了，血珠此時才流到嘴邊。我停了抵抗，仔細地品嚐那帶著苦澀的，鮮血的氣息。
「彩虹，彩虹…對不起、對不起。」他鬆開了手，不斷地用衣袖擦著我的臉。
「我不是彩虹！」我突然伸出手指，狠狠地在他臉上留下五道爪痕。
他大吃一驚，瞪著我看。
我以為他這次真會打我，可是他只是冷漠地看著我，然後掉頭走出房間。他走了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兩腿早已發軟，還瑟縮地抖著。更讓我感到可恥的，是我雙腿之間的地方，有著溼熱的感覺。
我咬緊著牙關，拒絕承認自己的身體反應，是出於對他的感情。我根本連他是誰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Kate，剛剛失去了一個叫做彩虹的女孩。時間是，九五年，七月廿日。
+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往事了。我猜我並沒有忘記，只是想不起來了。勾起我的記憶的，是那個錯落在城西的舊街的幻影。
寫著「彩虹天堂」的舊霓虹燈。
那晚，我夾緊著雙腿，縮在屋角睡著，映在臉上的，就是窗外閃動著的夜店招牌，寫著「彩虹天堂」四個字。睡夢中我看見那個綁著辮子的女孩，流著眼淚，站在業已睡著的Kate的身旁，哀哀哭泣。她的樣子跟我幾乎一樣，只差在我沒有兩條辮子，我的長髮揪成一團，散亂而骯髒。
「照顧他，好嗎？我知道妳聽得見…拜託妳…」那女孩靠近我，業已變得透明的手指企圖觸摸我。我點點頭，眼淚靜靜地流著，直到天明。
從那一天開始，我成為彩虹，也是林佳音。
+
回頭再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跟來。前面不遠就是貧民窟的廢棄舊公寓。散亂的樹林跟滿目瘡痍的景象，很少人知道其實建築物的背後，還有著斑駁的防火梯。
太陽就要下山了。我的手放在排檔桿上，在指針指向五點廿分的時候，我踩下油門，對著推放在廢地上的水泥管撞去。
唯有這個方法，可以讓我再見到你。Kate，是我，我是彩虹。
我循著記憶中的影像，一步一步往上爬。背後是撞得稀爛的朋馳，以及奄奄一息的林佳音。她的臉讓安全氣囊壓住了，因為無法呼吸而轉成紫�鄂А�
我是彩虹，我只是彩虹而已。
幽暗的屋子裡，Kate並沒有離去。其他的夥伴早已不在，只剩下引爆炸藥死去的Kate。他在屋裡，懷裡抱著的，是慘白著肌膚的我，那是我。只有在這個地方，我們可以不被打擾。
然後我緩緩睜開眼睛，撫摸著我髒汙臉頰的他無法置信地張開了口，
「彩虹…？妳醒了？」
九五年，七月廿日清晨。
四週圍是一片�遏た�手不見五指的�邂邸�
我從一陣暈眩中回神，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的難受，我大大力地喘了起來，胸口的劇烈起伏，感覺新鮮空氣湧進肺部，
「嗯…」
「彩虹，彩虹！」Kate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還處於視線不清的狀態下，只感覺自己的雙肩給人握住，使勁地搖晃著。
「妳怎麼樣？很難受嗎？」Kate的聲音帶著焦急，接著是手指輕撫我臉頰的溫柔觸感。
「對不起，是我弄痛妳了？…」他的聲音緊接著又傳來，我慢慢感覺自己神智漸漸回來，就好像在醫院開刀房裡，麻藥漸退時回復意識的感覺…因為，我感覺到自己兩腿之間，正劇烈地疼痛著…。
「…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勉強吐出幾個字，只覺得一陣陣撕翻攪的反胃感覺逼得我直想嘔吐。
「妳…我們…」他的聲音伴著畫面，出現在我面前，越來越清楚。我總算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大大的眼睛和濃眉，帶著髒污的臉，以及著急的表情…似有千言萬語要告訴我，
「對不起，…」他緊緊把我抱住，
「我弄痛妳了？對不起、對不起。」
一瞬間我想起了前幾秒發生的事…我跟他緊緊抱住對方，情不自禁地擁吻著、脫扯著對方僅有的衣物，在狹窄且骯髒的舊屋裡，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對方。
那是我的初次體驗。失去處女貞操的劇烈疼痛、跟隨之而來的暈眩讓我一下子失去了意識。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
「K…」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頸，
「別說…」他的手臂很有力，摟得我幾乎又要喘不過氣來。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佳音，林佳音！聽見了嗎？佳音！」遠遠的，有個聲音。
「心臟按摩，電擊準備，開始！」
我的心臟一陣抽動，下意識地別過頭去，週圍原本零亂骯髒的舊屋突然像飛一樣的模糊起來，然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不、彩虹、不要去、不要…」他的聲音傳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被硬生生從他懷抱裡拖扯開去。
「放心，Kate，我會回來的，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不、彩虹、不要去、不要…」
+
「準備徹退了。」
「最後確認，城西廢墟爆破典禮開始！」
「最後確認，所有人員徹離。」
「有人見到佳音小姐嗎？」
「小姐呢？」
「剛剛還看到啊？奇怪了？跑到哪裡去了？」
「這是本市最偉大的時刻，最後一棟廢墟的爆破典禮，本人僅代表本市與城東地產，宣布這歷史性的一刻…」市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宣示了爆破儀示的開始。
廢墟在隆隆的爆破聲中，化為一陣粉塵…慢慢地、慢慢地化為烏有，往下崩塌。天邊的第一顆星亮了。
「我一定會回來的，Kate。」
兩個人 相守直到白髮蒼蒼
自由的飛翔在燦爛的星光 有你在我身旁
-完-
本文使用歌詞：彩紅天堂．詞 / 曲：劉畊宏
- to 畊宏 -
我從一陣暈眩中回神，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的難受，我大大力地喘了起來，胸口的劇烈起伏，感覺新鮮空氣湧進肺部，
「…」
「彩虹，彩虹！」男人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還處於視線不清的狀態下，只感覺自己的雙肩給人握住，使勁地搖晃著。
「妳怎麼樣？很難受嗎？」男人的聲音帶著焦急，接著是手指輕撫我臉頰的溫柔觸感。
「對不起，是我弄痛妳了？…」男人的聲音緊接著又傳來，我慢慢感覺自己神智漸漸回來，就好像在醫院開刀房裡，麻藥漸退時回復意識的感覺…因為，我感覺到自己兩腿之間，正劇烈地疼痛著…。
「…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勉強吐出幾個字，只覺得一陣陣撕裂翻攪的反胃感覺逼得我直想嘔吐。
「妳…我們…」男人的聲音伴著畫面，出現在我面前，越來越清楚。我總算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大大的眼睛和濃眉，帶著髒污的臉，以及著急的表情…似有千言萬語要告訴我，
「對不起，對不起…」他緊緊把我抱住，
一瞬間我想起了前幾秒發生的事…我跟他緊緊抱住對方，情不自禁地擁吻著、脫去對方的衣物，在狹窄且骯髒的舊屋裡，把自己交給對方。
那是我的初次體驗。失去處女貞操的劇烈疼痛、跟隨之而來的暈眩讓我一下子失去了意識。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
「K…」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頸，
「別說…」他的手臂很有力，摟得我幾乎又要喘不過氣來。
「佳音，林佳音！聽見了嗎？佳音！」遠遠的，有個聲音。
我的心臟一陣抽動，下意識地別過頭去，週圍原本零亂骯髒的舊屋突然像飛一樣的模糊起來，然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不、彩虹、不要去、不要…」他的聲音傳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被硬生生從他懷抱裡拖扯開去。
「K、Kate…」
「不…」我用力叫出聲來，兩隻手在半空中猛烈地抓著，直到兩雙手按住了我，
「佳音，佳音小姐！妳醒了、妳醒了，太好了。」一疊疊的叫聲圍繞在我旁邊，那種令我想嘔吐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哇…」我忍不住吐出滿嘴的穢物，卻因為無力移動身體而吐得自己滿臉。
「快，快幫小姐清潔！」
約莫有好幾雙的手拿著毛巾、棉花等幫我擦去臉上的髒汙。
「小姐，妳總算醒了！謝天謝地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我慢慢恢復了呼吸。
「奶媽，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一開口便喊了出來，週身是無可言喻的痛楚。
「噢，小姐，求求妳、清醒一點、清醒一點！」奶媽帶著哀泣的聲音，掩蓋了週圍的嘈雜人聲。
神智開始清醒之後，我見到的是從小到大都陪在我身邊的奶媽。她紅腫著眼睛，陪伴在我的床邊。
「奶媽，這是哪裡？我在哪裡？」我面無表情地望著放在面前的水果，以及剛送來的清淡菜餚。
「小姐，我們在醫院。」奶媽用調羹盛了一口清粥，餵到我的嘴邊。
「醫院？為什麼？我怎麼了？」我偏過臉去不肯吃。
「小姐，妳出車禍了啊，已經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了。妳不記得了嗎？妳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個多月，到今天才真的醒…」
「車禍？」我不可置信地望著奶媽。
「可是前一刻，前一刻我還見到…」我話到嘴邊，只見奶媽一臉的絕望，於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小姐，妳別再胡說了…這些日子妳昏迷不醒，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這可急死我了。要是老爺跟夫人知道妳現在這個樣子，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他們已經死了，何必交代？」我脫口而出，奶媽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有點後悔，畢竟奶媽代母職地照顧我已經有好多年了，就好像我自己的親媽一樣，我怎麼能夠說這種話讓她難受？
「我是說，我現在很清醒了，妳不必擔心了。」我別過臉去。
時間是零五年，七月廿日。
自從我清醒以後，奶媽就陪伴在我身邊，日以繼夜。我在醫務人員細心調理之下慢慢恢復了健康，也開始一點一滴想起了往事。我是城裡著名的地產巨富之女，父母因為意外過世之後，就由我繼承了家業。依照秘書的記錄，車禍當天，我獨自外出，但並未依照計劃在晚餐時間回到家。
然後是隔天的中午，我撞毀的車被發現在城西的貧民窟前。
我記得一切，唯獨想不起出車禍前的事。我毫髮無傷，只是一身不知名的疼痛。警局方面也來問過話，但是我只能搖頭。
「佳音小姐應該是因為強烈的撞擊跟驚嚇，所以記不起車禍當時的事情。也許只能靠時間來回復了。」醫生代替我向警方答話。
「請警方儘量調查吧，我實在…記不起了。」
「好的，如果佳音小姐想起了什麼，請務必通知我們。絕不能讓那些可能涉案的歹徒逍遙法外。」警官看起來一臉正氣，似乎已經把我的意外當做是城西的貧民所為。只是，一向有潔癖的我，為什麼會突然開著車子跑到不屬於我的地方呢？
從小，我就住在極度開發的城市東區。有著廣大的庭院，隱密的森林跟湖�竸�的漂亮人工湖，仿哥��式建築的宅子，是父母創業之後蓋的。我連一般的學校都沒上過，全憑父母聘請的家教一手調教，不到十七歲，我已經能說四國語言，並且取得本地大學的同等學歷。就在父母打算送我出國留學的時候，發生了一場意外，我失去父母，得到了一筆巨額的遺產。
出院以後，我像以前一樣，開著白色的朋馳車，身穿白色洋裝，一樣的出門。只是開車的是秘書。
「小姐，妳為什麼會一個人把車子開到西區？」幾天之後秘書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冷淡地說，然後轉開頭去，往車窗外看去。
這是我居住的城市，而我的家族擁有城東半數以上的產業。秘書口中的「城西」，是充滿舊式公寓與沒落商店街的舊城，居住者多半是外來移民跟中產階級。我們的城市，有著看似懸殊的貧富之距，其實每個城市都有類似的情況，只是我們的情況特別嚴重罷了。
然而城西並不全都是「貧民窟」，除了昂貴的城東，還有許許多多的中產階級，居住在城西與城東的中間。與其說城西是貧民窟，不如說那是個實際存在的，現實世界。
我不知不覺 又徘徊在從前
秋風悄悄的呼喚 聽來盡是孤單
落葉的期盼 片片左右為難
心走寂寞攀 跟著飄進�邂�
「那天，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看看城西的風景。」車子行經城東與城西交界處的道路時，我吩附司機繞了點路。司機雖然覺得詫異，卻還是照辦。
城市剛落入�邂邸な訖т謎�。城西的街上跟以往一樣熱鬧。也只有城西才有的傳統市集，人車熙壤。車子的速度減慢許多，因為市集的關係，我放下車窗，讓夾雜著煤灰與煙塵的空氣飄進來。
「小姐，天要�醂察だ�不是該回去了？」司機小心地在人潮裡慢慢開著車子。
「嗯，我還想看一下商店街，你繞一下再回去。」
車子繞過市集，來到舊商店街。略嫌破落的街道上，人車少了，有的只是三三兩兩在路上遊蕩的行人。突然，我注意到了，不遠處有許多刺眼的燈光。
「那邊，」我指著燈火明亮處說。
「小姐，那邊…妳不方便過去的。」司機面有難色地說，我馬上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城西的風化區。也就是燈紅酒�囘�地方。
「沒關係，我把車窗關上，你快點開過就好。」我堅持。
於是司機只得依言照辦。
對我來說，城西的一切都是稀奇的。以前我從未有過機會來，也許以後也不會有。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走那一趟。就在風化區的邊緣，有個閃動著的招牌，店門口有著許多年輕人，裝扮怪異地在路上嬉笑怒罵著。看見有昂貴的車子經過，他們馬上朝車子吐口水、丟東西。
噗的一聲，有一個爛橘子砸在我面前的車窗上。可是我並不在意，我眼裡映著的，是他們身後的招牌，那是紅橙黃�冤�靛紫的七色燈，閃閃發亮著的霓虹燈裡，有著一行字「彩虹天堂」。
「所以，妳真的讓司機帶妳去了一趟城西？」秘書兩眼瞪得大大的，不時用眼角餘光看著我。
「嗯。就當做是觀光吧，我這一生能有幾次這種經驗？」我嘆了一口氣。
以我的身份，我根本可以說是沒有行動自由的。
「要是給董事會知道，司機一定得走路。」秘書滴咕地說著，
「他們不會知道的。」我看了她一眼。
「是。」秘書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董事會掌管著我龐大的家族企業。其實，自從我繼承父母的財產之後，公司跟所有的產業就一直在董事會的手裡，以專業的方式做管理。我能做的，也只是在有限的抉擇裡，決定簽字與否的微小權力。
或許是那一次的經歷，讓我對城西產生了無數的好奇。雖然我沒在那裡生活過，可是我卻對城西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四個字，彩虹天堂。
「小姐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奶媽低聲問著秘書。
「嗯，大概就是公司跟回家的路，哪也沒去。」
「別讓她再到危險的地方去了，」
「知道的。」
我裝做沒聽見，關上門，脫去一身精致華美的套裝，雪白色的香奈兒。我進了浴室卸妝，然後泡了個舒服的玫瑰花瓣香氛浴。洗去一身的疲倦之後，下樓去簡單吃過晚餐，看了一下電視，接著就上樓去休息了。
+
「彩虹。」�邂澱罅げ羇埜�一個樣子很好看的男人，一身邋遢。他穿著的，是很平常的工作褲，棉襯衫。而我，也是一樣。綁著兩條辮子，露出肚臍的合身短T恤，腳上是厚底的舊軍靴。
「還不睡？」他說。
「睡不著。」我說，
「好緊張，明天…」
他摸摸我的頭髮，
「後悔嗎？跟我們這樣子在外面混？」
「不會。反正，我也無處可去了。」
明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我們的秘密集團，計劃要綁架這個城裡的大財團的千金小姐。原因是，財團用了卑鄙的手段，奪取了許多不屬於他們的產業，讓我們這些貧民無家可歸。一切經過嚴密的規劃，我跟他、也只是集團裡的小嘍囉而已。如果被警察抓到，我們都會被關進�醢粥げ椎衆貲攣厂虧桔‘┰仞古掘た啝衾鯣鏤箏沙�死。可是我們一點也不後悔！絕不能讓無法無天的財團為所欲為。
我們一直這樣相信著，直到那一天來臨時。
「Kate，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跟你在一起喔。」我說，然後把頭枕在他的肩上。他是Kate，是我認識了很久的人。我們一起從另外的地方，輾轉流浪到這個我似乎曾經到過的城市，那年我才十歲。如果不是他，我老早給人口販子抓去賣給那些專門服務男人的店了。當我知道Kate的工作，是替城裡的秘密集團做事時，我吵著要跟他一起加入。
「這不是小孩子玩的遊戲，」他皺著眉頭說，不過還是答應了我。
「知道啦！」我笑著說。
「呆子。」他摸摸我的臉頰，手指溫柔的觸感、留下了暖暖的感覺。
+
我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林佳音，妳在做什麼？妳怎麼可以在沒有保全護衛的狀況下，一個人置身險地？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用力跳著，從車窗看出去，眼前是一片荒涼的景況。就是這裡，還沒開始營業的夜店，連招牌燈都還沒亮。
「小姐，妳想做什麼？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喔！」一個老人缺了兩顆門牙，從路旁探出頭來。
「嗯，我知道，我想來看看這家店。」我指著還沒開燈的店子。
「這裡，哪有什麼店？這邊空很久了，一直是個廢屋啊！」老人指著拉下來的生鏽鐵門說。
「可是，我上次經過時見到霓虹燈…」
「妳一定是昏頭了，要不就是嗑藥了。」老人搖搖頭，指天指地的說，
「這間屋老早就沒人了，現在除了老鼠跟流浪漢，哪有人？」
「可是…」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樓上，才發現二樓的玻璃窗是骯髒的，而透過玻璃幾乎看不見裡面的布置。
「這家店自從出過事之後，就再也沒開過了…」老人說著自顧自的走開，留下我在路邊發愣。
怎麼會？不過才前幾天的事，我特地讓司機繞了路過來的。我明明看到閃亮亮的霓虹燈，寫著「彩虹天堂」四個字。怎麼會，怎麼會這是一間根本沒營業的空屋？
+
「發生什麼事了？Kate，發生什麼事了？」
「彩虹，快、跟我來，快點！」Kate一身血污地衝進屋裡來。
「我們被出賣了！警察馬上就要來了，快，跟我一起逃，快點！」Kate拉住我的手，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我，被他用力地拉出了我們秘密集會的總部。
機車在街上�埔彡常錙だ�過了城西許多街道之後，我們躲進了這裡。這是一間舊公寓，樓下是一間快倒閉的爛酒吧，樓上則是我們平常躲藏的地方。
綁架失敗了？不，我記得明明成功了！我見到老大他們慶祝、狂歡著，把香檳跟啤酒灑了滿地都是。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問Kate，然後才發現他手臂受傷了，血不停地流著。
「我們被出賣了！老大把我們出賣給警察，把綁架案推到我們的身上，要把我們跟肉票一起殺死，交給警察…那是陰謀，是老大跟財團的秘密協定！」
「我打了老大兩槍，我們搶了肉票…看他還能耍什麼花招！」跟我們一起的夥伴狂笑著大聲說，手裡拖著一個瘦小的人，使勁往地板上甩。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不懂啦，什麼一起殺死？」我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突然胸口一熱，我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彩虹，彩虹！妳怎麼了？天啊，妳中槍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彩虹，妳醒醒、妳醒醒…我送妳去醫院，天啊，怎麼會這樣…誰來，誰來救救彩虹，誰…」
Kate的聲音漸漸遠去，我的體溫也漸漸冷去。
我清楚地見到他抱著我的身體痛哭，可是那是我嗎？
「都是妳、都是妳！」Kate突然伸出手，那把�鄂�的槍口指著我。地上的女孩慘白著臉，殷紅的血慢慢濡溼了地板。
「他們殺了彩虹，我要殺了妳，我要殺了妳！」槍口不斷地顫抖著，顫抖。
只有十七歲的我，兩手反綁，縮在角落無助地看著他們。他懷抱裡死去的女孩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
我想我是作夢了。
夢裡我無數次回到那個廢屋裡。
在那間被我的地產公司收購，預定要拆除的廢屋裡，我穿著被綁架那天的白色洋裝，裙擺上染著血汙。
謠傳那間曾經被用來當做囚禁肉票的房子，後來成了鬼屋。總是有人見到早已經壞掉的霓虹燈在夜裡閃閃發亮，然後破碎骯髒的玻璃窗後面似乎有著什麼在窺看。
其實我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那次被綁架，綁匪跟幾個同夥在屋裡跟警察僵持了很久。也許有將近兩天的時間，也許是一天。我並沒有死，只是昏了過去。中間發生什麼事我並不知道，最後似乎是，綁匪引爆了屋裡的炸藥，而我卻被發現躺在充滿了冷水的三樓舊浴缸裡，毫髮無傷。
得救之後，我還躺在醫院裡，就聽見父母的座車爆炸的事件。
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董事會裡有人跟秘密集團合謀綁架，沒想到失敗了，於是他們買兇殺害我的父母。留下我這個活口，方便操控。而我，就像個失去記憶的洋娃娃，被他們當做傀儡般，控制著。
其實我還是個女王，只是我的權利僅止與「要或不要」。如果我不同意，董事會一樣有辦法讓我簽字用印。所以其實我的存在並無必要，可是我沒有後代，因此他們也拿我無可奈何。
我掌管著一個開始逐漸腐敗發臭的城市，相信有一天它會崩塌。我還是個女王，無冕女王。
我不聞不問 也許好過一點
被遺憾關在房間 掙扎只是拖延
無望的空談 一聲聲的輕嘆
回憶扯不斷 怎麼擺脫糾纏
+
最老舊的公寓房子的後面，有個長長的防火梯。奶媽說，那是最古舊的房子才有的設計，通常，還會有個小門是給佣人出入的。因為光鮮亮麗的正門是給主人出入用的，佣人只配走後門。
「可是住在這種房子裡的，也不會是什麼有錢人吧？」只有十歲的我天真地問。
「是啊，可是階級制度是到哪裡都存在的。唉，窮人，就是永遠被使喚的命。」
「奶媽，有人使喚妳嗎？」我抱住身體軟軟的奶媽，從我有記憶以來，奶媽就比我的親媽媽還要親。
「沒有，除了小姐，我誰也不給使喚了，這輩子。」
「噢。」我從升起的車窗往外看。
遠遠的防火梯上有個影子。
那是一個小女孩，綁著兩條辮子，面無表情地遠遠看著我們的車子。我確定，因為我也看見了她。
「奶媽，妳沒有家人嗎？」我這樣問過她。
「有啊，不過都已經不在了。奶媽以前有個女兒，不過後來她給壞人拐跑了…唉，實在沒辦法，奶媽家太窮了…後來幸好大太太收留了我，讓我做家裡的奶媽。妳跟夫人都是我帶大的，想一想我來家裡也有快四十年啦！」
「大太太？是媽媽的媽媽？」我偏著頭想，家裡的樓梯間牆上掛著許多畫像，奶媽總是一一指著每一幅畫跟我說，
「這是大太太，是夫人的媽媽，妳的外祖母。然後那是大老爺，是妳的外祖父…」我對外祖父母的印象還比父母來得深，因為外祖父母的畫像，我只要走出房門來到樓梯間便可看見。可是父母永遠不在家。
與其說我是父母的孩子，有時候我覺得奶媽才是我的媽媽。
+
開了車，我離開了根本已經不存在的「彩虹天堂」，在街上繞了一圈不知不覺竟開到了房子的後頭。我見到長長的防火梯…心裡一陣詫異，沒想到它還在。那是小時候，奶媽曾經跟我來過的舊屋。她說，那曾經是她住過的老房子，後來已經搬空了，沒有人了。
我清楚地看見，斑駁著的防火梯還在，有個男人站在那裡，在夕陽曬不到的陰影下。
「Kate！」我喊，可是聲音卻像是被什麼阻隔了一樣。
那是Kate。十七歲的那年，拿著槍指著我的男人。他一點也沒有變，而我，還清楚地記得，他被我的手指使勁地抓了幾道抓痕的臉。
+
「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染著血污的裙擺，被綁著雙腳根本無處可逃。
「Kate，別管她了，反正明天贖金不來她就得死。」幾個面無表情的傢伙在房間裡賭紙牌。
「唉唷，彩虹死了，別管他了，讓他發洩一下啦！」
那晚，失去了名叫彩虹的女孩的男人，一手抓著酒瓶，一手拖著我走過骯髒的廢屋的走廊。我的衣襟給地板上的鐵釘刮破了，身上也都是傷。
我被他摔在最角落的一間房裡。我猜想那棟廢屋是個舊公寓，因為裡面有好多房間。他把我丟在其中一間房裡，然後自己坐在旁邊喝酒。
「都是妳，我真恨不得殺死妳，如果不是妳，我們也不會變成這樣！」他灌下幾口酒，然後開始又哭又笑，樣子恐怖極了。他並沒有對我怎麼樣，只是在一旁喝酒、自言自語。
我的雙手被反綁，雙腳也是。然後因為血液循環不好，早就失去了知覺。可是我卻突然有點內急。
「Kate…？你叫Kate？」
「幹什麼？」
「我…我想尿…」我小小聲地說，整個臉漲得很紅很紅。
那就像是一場內急的惡夢。他就站在廁所的外面，半掩著的門口可以看見他的背影。屋裡靜得嚇人，只聽到嘩嘩啦的水聲，細細地、細細地伴隨著從馬桶水箱裡溢出來的水痕，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骯髒有著深棕尿垢的舊馬桶裡。
如果這真是一場惡夢，那麼我醒來一定是尿床的。我幾乎花了將近一輩子的時間，才解完一次小便。這時我真慶幸我是在早晨上完廁所出門之後才被綁架的，然後一整天沒有進食，免去了我需要排便的尷尬。
好不容易尿完了，我還被綁著雙腳，只能癡呆地望著他的背影。
「呃，那個、那個…Kate，有衛生紙嗎…？」我再度開口。只見他用力一腳踹開了廁所大門，然後兇巴巴地走了進來。
我閉上眼睛以為免不了一頓耳括子，卻沒想到他只是掏出一疊帶著�鄂�髒污的衛生紙給我。我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擦，只是難為情地看著他。他似乎意會了，轉過頭去。
我見到他插在腰背上的槍，那把�鄂Я遵柑愧�我的臉的槍。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伸手去抓那把槍…
+
「今天有什麼行程？」我一邊優雅地拿著刀叉，一邊切著盤子裡的餐肉火腿。
「嗯，今天小姐要參加城西廢墟的爆破典禮。城西廢墟群的商權已經完全併購結束，貧民也已經全部遞解出城，所以典禮過後就會正式拆毀。然後，晚上是跟市長議員們的餐會…」
「嗯，」我漠然地點點頭。我以為，餐刀會是我這一生中所拿的，最沉重的兇器了。可是我卻清楚地知道手槍的重量，儘管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往事了。
「市長的公子邀請小姐參加晚上的宴會…禮服會在傍晚送到…」秘書繼續輕柔地說著，我卻只是望著餐刀上照映出來的影子發呆，我的臉、十年來一直沒有改變。
+
不到三秒鐘，我就給他制伏了，連保險栓都不會開就讓他搶了回去，兩手被他緊緊抓住。
「就憑妳？」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快點擦一擦，老子沒空跟妳在這裡耗！」他說完把我摔回馬桶上，轉身走出廁所。
我認命地把身體擦乾淨，然後還用剩餘的衛生紙沾了一點水，把傷口也擦了一下。解開腳上的繩子跟膠帶，我揉了揉雙腳，直到血液開始暢通、我反倒有些麻木感。那讓我有點想要尿失禁的麻癢，帶點火辣辣的感覺。
走出廁所，只見整條幽暗的走道上一個人也沒有。我不禁感覺到一種無助與害怕的恐懼感。
找不到方向 往彩虹天堂
有妳說的愛 在用幸福觸摸憂傷
「啊！」
我的頭重重地撞在牆上，然後是一張滿是灰塵的木板床上。
他從�邂澱翔輿浬亳宗む逐鍛惑腸耻�廁所門口拖進房間。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時候，我的衣領已經給狠狠撕開，然後一雙手掐住我的脖子，我死命地踢著、踹著，想要逃開。
「不要，不要！」我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拼了命掙扎。他的手箍住了我的身體，另一隻手卻探進了破爛的裙擺裡面。
「嗚…不要啊…」我還在拼命地拳打腳踢，只是我根本像一隻泡在水裡的螞蟻一樣，做著無謂的困獸之鬥。
突然之間，他捏住了我的臉頰，痛得我張開了嘴。只一瞬間他咬住了我的嘴唇，使勁地吻我，如果那算是吻的話。多半的時候我只覺得有個人對著我又吮又咬的，那絕對跟吻不一樣…小時候，爸爸媽媽還常常在家時，也曾經嘴對嘴地吻過我。
「小寶貝，爸媽要出去了，妳要乖乖的。」
「小寶貝，妳該上鋼琴課了，不可以再�鮠押帖�
「小寶貝…」
我感覺到鹹鹹的味道，夾雜著血腥的味道。我的前額撞在牆上時破了，血珠此時才流到嘴邊。我停了抵抗，仔細地品嚐那帶著苦澀的，鮮血的氣息。
「彩虹，彩虹…對不起、對不起。」他鬆開了手，不斷地用衣袖擦著我的臉。
「我不是彩虹！」我突然伸出手指，狠狠地在他臉上留下五道爪痕。
他大吃一驚，瞪著我看。
我以為他這次真會打我，可是他只是冷漠地看著我，然後掉頭走出房間。他走了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兩腿早已發軟，還瑟縮地抖著。更讓我感到可恥的，是我雙腿之間的地方，有著溼熱的感覺。
我咬緊著牙關，拒絕承認自己的身體反應，是出於對他的感情。我根本連他是誰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Kate，剛剛失去了一個叫做彩虹的女孩。時間是，九五年，七月廿日。
+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往事了。我猜我並沒有忘記，只是想不起來了。勾起我的記憶的，是那個錯落在城西的舊街的幻影。
寫著「彩虹天堂」的舊霓虹燈。
那晚，我夾緊著雙腿，縮在屋角睡著，映在臉上的，就是窗外閃動著的夜店招牌，寫著「彩虹天堂」四個字。睡夢中我看見那個綁著辮子的女孩，流著眼淚，站在業已睡著的Kate的身旁，哀哀哭泣。她的樣子跟我幾乎一樣，只差在我沒有兩條辮子，我的長髮揪成一團，散亂而骯髒。
「照顧他，好嗎？我知道妳聽得見…拜託妳…」那女孩靠近我，業已變得透明的手指企圖觸摸我。我點點頭，眼淚靜靜地流著，直到天明。
從那一天開始，我成為彩虹，也是林佳音。
+
回頭再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跟來。前面不遠就是貧民窟的廢棄舊公寓。散亂的樹林跟滿目瘡痍的景象，很少人知道其實建築物的背後，還有著斑駁的防火梯。
太陽就要下山了。我的手放在排檔桿上，在指針指向五點廿分的時候，我踩下油門，對著推放在廢地上的水泥管撞去。
唯有這個方法，可以讓我再見到你。Kate，是我，我是彩虹。
我循著記憶中的影像，一步一步往上爬。背後是撞得稀爛的朋馳，以及奄奄一息的林佳音。她的臉讓安全氣囊壓住了，因為無法呼吸而轉成紫�鄂А�
我是彩虹，我只是彩虹而已。
幽暗的屋子裡，Kate並沒有離去。其他的夥伴早已不在，只剩下引爆炸藥死去的Kate。他在屋裡，懷裡抱著的，是慘白著肌膚的我，那是我。只有在這個地方，我們可以不被打擾。
然後我緩緩睜開眼睛，撫摸著我髒汙臉頰的他無法置信地張開了口，
「彩虹…？妳醒了？」
九五年，七月廿日清晨。
四週圍是一片�遏た�手不見五指的�邂邸�
我從一陣暈眩中回神，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的難受，我大大力地喘了起來，胸口的劇烈起伏，感覺新鮮空氣湧進肺部，
「嗯…」
「彩虹，彩虹！」Kate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還處於視線不清的狀態下，只感覺自己的雙肩給人握住，使勁地搖晃著。
「妳怎麼樣？很難受嗎？」Kate的聲音帶著焦急，接著是手指輕撫我臉頰的溫柔觸感。
「對不起，是我弄痛妳了？…」他的聲音緊接著又傳來，我慢慢感覺自己神智漸漸回來，就好像在醫院開刀房裡，麻藥漸退時回復意識的感覺…因為，我感覺到自己兩腿之間，正劇烈地疼痛著…。
「…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勉強吐出幾個字，只覺得一陣陣撕翻攪的反胃感覺逼得我直想嘔吐。
「妳…我們…」他的聲音伴著畫面，出現在我面前，越來越清楚。我總算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大大的眼睛和濃眉，帶著髒污的臉，以及著急的表情…似有千言萬語要告訴我，
「對不起，…」他緊緊把我抱住，
「我弄痛妳了？對不起、對不起。」
一瞬間我想起了前幾秒發生的事…我跟他緊緊抱住對方，情不自禁地擁吻著、脫扯著對方僅有的衣物，在狹窄且骯髒的舊屋裡，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對方。
那是我的初次體驗。失去處女貞操的劇烈疼痛、跟隨之而來的暈眩讓我一下子失去了意識。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
「K…」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頸，
「別說…」他的手臂很有力，摟得我幾乎又要喘不過氣來。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佳音，林佳音！聽見了嗎？佳音！」遠遠的，有個聲音。
「心臟按摩，電擊準備，開始！」
我的心臟一陣抽動，下意識地別過頭去，週圍原本零亂骯髒的舊屋突然像飛一樣的模糊起來，然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不、彩虹、不要去、不要…」他的聲音傳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被硬生生從他懷抱裡拖扯開去。
「放心，Kate，我會回來的，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不、彩虹、不要去、不要…」
+
「準備徹退了。」
「最後確認，城西廢墟爆破典禮開始！」
「最後確認，所有人員徹離。」
「有人見到佳音小姐嗎？」
「小姐呢？」
「剛剛還看到啊？奇怪了？跑到哪裡去了？」
「這是本市最偉大的時刻，最後一棟廢墟的爆破典禮，本人僅代表本市與城東地產，宣布這歷史性的一刻…」市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宣示了爆破儀示的開始。
廢墟在隆隆的爆破聲中，化為一陣粉塵…慢慢地、慢慢地化為烏有，往下崩塌。天邊的第一顆星亮了。
「我一定會回來的，Kate。」
兩個人 相守直到白髮蒼蒼
自由的飛翔在燦爛的星光 有你在我身旁
-完-
本文使用歌詞：彩紅天堂．詞 / 曲：劉畊宏
- to 畊宏 -
| HOME |
圓滾滾的Bay(08/22)
小紅(08/21)
Kay(08/20)
佳幻(08/20)
小紅(08/20)
Kay(08/20)
渟(08/20)
Ruby(0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