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3月06日 | 文章修改 |
「我不要吃，我說過了我不要吃！你們是聾子嗎？端走！都給我端走！」鏗鏘一聲我打翻了所有的鍋碗瓢盆，管家精心調製的佳餚。
「好好好，不吃、不吃，等下想吃了再吃！」助理囁嚅著，跟管家一起收拾著地上的殘局，我按下開關，輪椅轉了個身，逕往房間裡去。
我是蘇非非，一個雙腿沒有知覺，只能靠輪椅行動的，前偶像玉女歌手。
一年前，我還是個號稱夢幻美少女的天后歌手，每天在電視頻道上載歌載舞地娛樂社會大眾。從學生時代被星探發掘之後，我就一飛衝天，成為最年輕的軍中情人，少男殺手，以及聲名遠播到華人各界的舞蹈天后。
因為快速走紅，也讓我成為狗仔隊的刀下俎。說是天妒紅顏也好，在趕赴偶像劇拍攝的路途中，保母車跟狗仔隊在隧道裡發生衝撞，一場轟動社會與影劇新聞的事故就這樣發生了。因為困在長隧道裡，救援不易，最後造成兩死一重傷的結果。而我，就是那個「一重傷」。
僥倖逃過一劫的我，小命保住了，卻從此斷送偶像生涯。是的，有哪個載歌載舞的玉女偶像是坐著輪椅登場的？一場車禍，奪去了我的一切，一切。就算經紀公司跟唱片公司把狗仔告倒，也換不回我的雙腳，我的演藝生命。
漫長的治療與復健之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復原的希望，與我被新聞提起的次數成正比，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巨額的保險金，以及狗仔雜誌的賠償足夠我躺著過完下半生，可是，誰能還我那些無價的寶貴時光？
從此，我變得不可理喻，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不通情理。我躲在山上的別墅裡，坐在訂做的進口電動輪椅上，對唯一的助理、以及負責打理家事的管家頤指氣使。反正我有的是錢，做不下就給我滾！助理換了不知道幾任，倒是管家一直忍氣吞聲，我知道她是為了賺錢養小孩，所以必須低聲下氣，有時候也覺得不忍，可是一股脾氣上來，就顧不得別人的遭遇了。
管家跟助理離去之後，我一個人坐在玻璃屋裡發呆。窗外燦爛的陽光，外面美好的世界再也不屬於我。
『狗仔追撞，偶像巨星蘇非非慟失雙腿』
『舞蹈小天后恐遭截肢…』
巨大的電視螢幕上，播放著我過去又唱又跳的成名曲「Hey，Let's Go Dancing！」我穿著美式啦啦隊服，跟一群青少年一起在棒球場上，快樂地唱唱跳跳。這一切，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真是個任性的女人！阿姨妳怎麼受得了她？」我可以聽得見助理咕嚷地對管家說。
「啊呀，沒辦法，誰叫我家那口子不負責任，還好我兒子爭氣，我拼了老命也得讓他上大學啊！」
「唉，我也是…要不是我爸欠了一屁股債，也不用來做她的什麼爛助理，根本是奴婢…！哼，這個月領完錢，我就不幹了！什麼東西嘛！偶像？我呸！」
上天剝奪了我的雙腳跟行動自由，卻給了我一對異常靈敏的耳朵。那些耳語似的批評，唱片公司與經紀人的無情，表面上的安慰，私底下的尖酸，不管我要不要聽，都得照單全收。這才是，我變得憤世嫉俗的真正理由。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
那天晚上，管家幫我做完物理按摩，我還是食不下嚥。這樣子厭食，其實已經有好幾個星期的時間了。就算勉強吃下肚，不多久就會反胃吐出。
「妳先出去吧，我不想吃。」我冷漠地轉著搖控器，
「再這樣下去，妳會…」管家帶著哀傷的臉看著一整盤我動也沒動過的食物。
「會死嗎？妳看我這個樣子，活著比死還難過！」
「小姐…」
「算了，我的死活與你們何干？你們只要拿得到薪水就好了，我的死活與你們何干？」我順手把搖控器摔開，電視頻道正好轉到了，這一年的職業棒球季即將開幕的畫面。
「不...不是這樣的…小姐…」
我想起去年的職業棒球開幕，正是以我的成名曲做開場，忍不住一把火又往上升。
「妳滾出去！滾。」我不通情理毫無禮貌地趕她出去，雖然我看見她眼中含著淚水的瞬間有些不忍，但隨即抿滅了自己的天良，當做視而不見。只見管家退到了房門口，她停住了腳步，
「小姐，昨天…跟您提過，今天晚上我想請個假…我家裡…有點事…」她的聲音小到有若蚊鳴。
「不准！要走的話妳就永遠不必回來了！」我的嘴角揚起一個殘忍的微笑，因為我知道，她需要這份工作，好供她的兒子上大學。
「可是…」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兩手捏著圍裙。
我別過臉去，以冷漠代替回答。
管家出去以後，我立刻懊悔地，蒙住了雙眼。我怎會，怎會變得這麼可怕？
那晚，我披著外衣坐在玻璃屋裡，背後的液晶大電視裡依然播放著關於職棒球季的消息。據說，這次在本市舉行的開場賽，一票難求。有許多球迷徹夜排隊，但是都搶不到開場賽的入場票，為此還大打出手。
「可笑！」這次我把搖控器朝著電視摔去，我當然無法理解，區區幾張票有什麼好爭的？半年前我就拿到了優待票，還都是貴賓席的。可是我根本不可能去！我甚至懷疑送票來的人是什麼居心？
讓我眼睜睜看著取代我、成為球賽指定明星的年輕女孩，又唱又跳地在我面前登場？
我鄙夷地轉過臉去，不想面對現實。月光下，整個玻璃屋像是與世隔絕似的，除了電視螢幕，沒開燈的房裡是一片�邂邸Ｋ�慢地，我想起了從前，從前，我還沒成為偶像歌手之前的過去。那時候，我也曾經跟同學一起，排著隊去擠演唱會，球賽跟簽名會。那些日子很遠很遠了…是什麼讓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就好了。」我喃喃地說著，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我願意付出一切，換回我的自由啊！天啊，這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嗎？」我用力掐著自己的雙腿，可是它們一點知覺也沒有。事實上，從出事以後，我的骨盆以下，就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知覺。電療、物理按摩，水療、冷熱敷，都沒有辦法喚回我雙腿的知覺。
突然之間，電視啪地一聲關掉，週圍立刻陷入一片�邂邸�
我猜想，也許是上帝聽到了我的禱告？原本安靜無聲的週圍，突然響起了一陣音樂聲。那是很模糊的聲音，很遠、很遠。我一時聽不出那是什麼樂器，只覺得帶點民族風，很滄桑，又有些淒涼。以我的音樂知識而言，大概能聽出那是曼陀林之類的弦樂器，可是餘韻環繞的音質，又像是西塔琴。
然後，我眼前的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We're walking in the air
We're floating in the moonlit sky
The people far below are sleeping as we fly…」
是歌聲。那是一個女人唱歌的聲音，很清亮，就像山谷裡的迴聲那般，輕輕地伴隨著樂器聲。
我知道那是什麼歌，那是一本有名的童書繪本「The Snowman」改編的卡通動畫，全長29分鐘，沒有一句對白，只有歌聲，以及主人翁的「雪人」與小男孩之間的真摯友誼，和那場不可思議的奇妙旅程。
歌聲很遠很輕，使我必須摒氣凝神才能夠聽清楚。吸引我的，是那美妙的歌聲…那勾起我心底長久以來沉寂著的「人性」的歌聲。我明明置身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屋子裡，卻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的孤兒，全世界的人都已離我遠去…。
突然，歌聲停了、琴聲也跟著止歇。我心裡有著一個聲音，呼喚著，
「不要停…讓我繼續聆聽妳歌聲裡的美好…」
可是，歌聲還是停了，週圍只是一片詭異的靜默。
「妳真的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倏地有個女人的聲音，那就是歌聲的主人，
「即使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無所謂？」
「是的，我願意…」我必須用盡力氣才能回答，然後我閉上了眼睛，淚水潰決而出。
+
當我恢復了意識時，發覺自己正坐在月光下，週圍是一片荒蕪。天氣很冷，而我只穿著簡單的運動服，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突然之間我想起，我剛才翹家出來，只為了要去看職棒的開場賽。
「妳醒了？」有個男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嚇了一大跳，荒郊野外的，怎麼有人在我背後？
「哇~~」我驚跳起來，卻發現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根本站不起來。
「妳好像扭傷腳了，不要勉強！」跟我一樣戴著棒球帽的男生，慌張地說。
我轉過頭，就著月光看見了他的臉。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臉，清秀、帶點稚氣。他戴著跟我一樣的帽子，也穿著運動服。顯然，這是看球的標準裝備，因為我自己的身上也穿著同樣的衣服。
然後我想起，剛剛一跳下圍牆，就剛好壓到了經過牆底下的他。結果跟他一起滾下了圍牆外的斜坡，我扭傷了腳，而他則被我壓得一身狼狽。
「對…對不起。」我漲紅了臉。
「沒關係，妳還好吧，怎麼突然從天而降？」
「我？」我轉頭回去看，矗立在高高的圍牆裡的，是一棟�鄂洪硬�大宅子。
「沒有…我只是…」
「妳這身打扮，也是要去看職棒的開場賽嗎？」他拿出手帕，幫我擦去臉上的汙漬。
「對…對啊。」
「可是…妳有票嗎？」
我想起了電視新聞上說的一票難求，心裡害怕這四下無人的�邂澱罅よ澎貘承�什麼歹心，搶走我懷裡的招待票怎麼辦？於是用力搖了搖頭。
「啊，那怎麼辦呢？對了，我知道，我知道還有一個地方可能買得到票，妳要試試看嗎？」
「呃，好啊。可是…可是我不太能走了耶，我的腳好痛。」我指指扭傷了的腳。
「沒關係，我載妳呀，我有腳踏車！」男孩伸出手，使勁地抓住我的手，伴著我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自己，已經很久、很久不曾用雙腳站起來了一樣。
「可以嗎？」他扶著我，我就像抓到浮木的溺水者一樣，緊緊抓住他。
「可以…我可以走，我可以走！」我的聲音簡直像要爆開似的從心底衝出來，可是我卻只是面無表情地對他說，
「嗯。」
「那好，慢慢來，我扶妳到我車子那邊。」
月光明亮的夜裡，男孩載著我，吃力地翻過了小山丘，趕赴城裡。
「這麼晚，還有得買票？」我在後面大聲叫。
「放心啦，我知道地方，我有門路！」他也大聲地回答我。
坐在後座的我，其實很感動，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他，他卻願意載我去買票。我早就從新聞裡看過了，根本不可能買得到票的。那些售票的運動用品店，書店，老早就被球迷們包圍搶購一空。剩下的，只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的下級票，就算拿著望遠鏡，也未必看得見球場裡的人。
我只聽見他的喘息聲，一陣一陣，隨著山路的起伏。我很想跟他說，
「沒關係，我其實有票。」但是不知為何，那句話卻始終哽在喉頭，說不出口。那段山路就像是沒有盡頭似的，而我竟希望，那路真的不要有盡頭。
「坐好唷！前面有一段下坡！」他才說完，車子已經騰空而起！
「啊~~~」我大聲尖叫，兩腿高高地離開了地面…不，是連車輪也離開了地面！雖然那時間只有短暫的幾秒鐘，但是我確實感覺到了，那像是在空中行走一般的奇妙感受。
其實只是越過了一個陡坡，車子稍微騰空而起，隨即落地，繼續在夜路裡前進。
終於，我們在老書店打烊前，趕到了城裡。可是滿地零亂都是垃圾，人潮早已散去。滿臉皺紋的老闆，一臉的抱歉，
「唉呀，剛剛最後一張票才賣完…或許你們可以試試在城南的另一家店…」
於是男孩又載著我往城南的舊書店趕去。這些舊書店，賣的都是下級區的位子，可是至少可以入場。
結果，我們一共趕了三個地方，都沒能買到票。而男孩因為整晚的奔波，已經累到滿臉通紅，氣喘如牛了。等我們趕到最後一家店，老闆正要拉下鐵門。終於我們買到了一千一零一張的，最後一張入場票，用的還是男孩身上僅有的錢。因為，我發現自己竟然身無分文！
「哎呀，算你們好運，因為就要開場了，這是人家剛剛的退票啦。」長得像土撥鼠，有著一對大門牙的店老闆笑著說。
「沒關係、沒關係。」男孩一邊騷著頭，一邊說。
「這樣就有票可以進去了！」他笑著，整個臉很紅很紅。
「謝謝…謝謝你。」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才發現我竟不知道他的名字。
「接下來，就要趕開場了！」他興奮地說，然後又載著我往球場的方向而去。
我坐在後座，緊緊抱著他，生怕從車上跌了下來。而他用力地把車騎得飛快，只怕來不及趕上球季的開場秀。據說，那是每一年的球迷們擠破頭要進場的原因之一，精彩的開場秀，跟比賽一樣熱鬧可期。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在後面大聲叫。
「我…？我叫曼殊，你叫我曼殊就好啦！」
「曼殊？」我只覺得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突然間，車子吱地一聲猛然停住，我的臉用力地撞在他結實的背上。
「怎麼回事啊？」我不�Ｃ�說，沒想到抬頭一看，整條路已經給封鎖了。幾個警察拿著螢光警棍在指揮交通。
「路障…啊呀，時間快到了，所以交通管制了。沒辦法了，前面只可以用走的。」他把腳踏車斜停到路旁，
「妳…妳能走路嗎？」他看著站在一旁，扶著柵欄的我。
我面有難色地搖了搖頭，其實我沒說謊，因為不知怎麼的，我就是沒有辦法靠自己的意志力行走。能夠站著，已經是奇蹟一般的事了。
「好…來吧！」他背對我，然後矮下了身子，
「上來，我背妳！」
就這樣，這個叫做曼殊的男孩背著我在夜裡奔跑。我們穿過了下城區的貧民區，沿路都是荒涼的景色。要不是先前他努力載著我東奔西跑，我真會懷疑他是故意要把我帶到冷僻處搶劫殺人的壞蛋。
終於，我們來到城郊，一個地下道的前面。
「穿過這裡，就能到球場了！這是通往球場的地下道！」他興奮地說。
「可是，裡面好�遏腸罅帖�
「沒關係，有我在啊！」他笑著說，然後背著我就往幽闇的樓梯裡跑去。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地下道，昏暗的燈光彷彿要熄滅了似的，而週圍都是奇異的味道。除了骯髒，我找不到其他形容詞來形容這個地方。這時候我真慶幸我是趴在他的背上，不必用我的雙腳在地上奔跑，因為地板上除了積水，還有泥巴，實在很髒。
「對了，曼殊，你有票嗎？我們，剛才好像只買了一張？」
「啊，對噢！沒關係，其實我是有票的，我媽很早以前，就幫我想辦法拿到一張…可是…」
「可是…？」
「可是是前面的看台區，有空調座位還有免費飲料服務的優待票…但是，妳的腳不方便，我怎麼能丟下妳自己去坐看台區？」我想到剛剛買的票，確實是普通的下級區的票，而曼殊只是一邊喘著一邊跑，他不愧是個大男生，體力真是好極了。
「沒關係…」我低下頭，只覺得羞愧。
「沒關係的，」可是我始終沒有勇氣說出口，我口袋裡其實有票的，我有的還是貴賓席的票。
�邂電�地下道，週圍除了快要熄滅的燈光，還有著不知名的亮光。我問他，
「那些一閃一閃的，是什麼呀？」
「啊，我說出來妳不要怕喔！」
「嗯。」我抱著他的脖頸，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那是鬼火…因為下城區緊鄰著墳場，常常都有不知名的枯骨被遺棄在這一帶，包括地下道裡…所以久而久之，就有著鬼火啦！」
「啊~~~」我聽了一陣尖叫，但隨即想到，我並不是孤單一人，幹嘛害怕呢？
「你不是故意嚇我的吧！」
「哈哈哈哈，我騙妳幹嘛？」他笑了，那讓我分不清楚他到底是惡作劇，還是據實以告。
我們出了地下道，高高矗立起來的球場就在眼前。
那是我熟悉的地方。我突然想起來，那是一年前，我穿著啦啦隊服裝，帶著一群青少年舞者，又唱又跳著開啟職業棒球球季活動的地方！
只不過映入眼簾的，竟是充滿了人潮、擠到幾乎沒有通路的後門。
「這裡…真糟糕，看起來我們好像擠不進去了。」因為下級區的人數太多，根本把路擠得水洩不通。
「曼殊，曼殊你聽我說，」我在他耳邊輕聲低語。
「嗯？」他側著耳朵聽我說。
「你帶我去前面正門的貴賓區…」
「什麼？」他愣了一下。
「我…我有票…我有貴賓區的票！」我終於鼓起了勇氣說出口。
可是，顯然聽見我的話的，並不止是在我身邊的他。週圍所有的人，都像是見到食物的惡狼一樣，猛盯著我們瞧。
「他們有票，他們有貴賓區的票！」一下子耳語像爆炸似的在人群裡炸開了。
「他們有票，他們有票！」
我跟曼殊被人群團團圍住，根本無法動彈。
接下來，就是一場恐怖的惡夢。我被從他身上架開，人群隔開了我跟他，無數雙的手往我身上抓過來…
「不要，不…不要！」我尖聲大叫，運動服的外衣給人撕了開前襟，
「放開我、放開我啦，不要傷害她，她是個病人…」我聽見曼殊在人群裡掙扎著起身想要反抗，隨即被打倒在地的慘叫聲…
突然間，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大家都停住了手。
「啊，開始了，花火開始了！」
「開始了，開始了！」我們被人給丟在地上，當然我身上所有的票都給搶奪一空。所有的人都像著了魔似的，不斷地往球場裡移動。我跟名叫曼殊的男孩，就這樣躺在地上被許許多多的人踩踏而過….曼殊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可是卻不斷地被人群踢開。
「這如果是一場夢就好了，是一場夢就好了…」被人群賤踏而過的痛楚，卻無法取代我心裡的疼痛。我看著曼殊跟我一樣被人群無情地踩踏而過，天上的花火一朵朵地升空，然後是球場裡響起的悠揚樂聲…那是我非常非常熟悉的歌聲…
「Hey！Hey！Let's Go My Friend，Let's go to the Party Tonight！讓我們一起飛向這Wonderful Night…」
「今年的球季開場賽，我們仍然採用去年度的開場曲做為今年的歌，這是為了紀念去年發生意外的偶像歌手，舞蹈小天后蘇非非…希望她也能夠像運動精神一樣，永不挫敗！」主持人的聲音隨著歌聲響起，可是我什麼也聽不見了，只看見曼殊伸出來的手，在無數的人群踩踏中握住了我的手…
「你為什麼知道我是個病人？」
「因為，因為…」曼殊從懷裡掏出一張已經被捏皺了的入場票，那是有著我的簽名的貴賓席的入場票。
「因為我跟媽媽約好了要見面，可是時間都過了她還不出來…妳又正好從圍牆裡面跳出來…雖然妳變胖了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了妳是非非…」他一邊喘著氣，臉色越來越白。
我突然想起了曾經聽見過的，管家太太跟助理在廚房�嶺愿�對話。
「我那個呆兒子曼殊啊，從小就有心臟病，所以臉總是紅通通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是天生麗質的好臉色呢！唉，我就是放心不下他…幸好他很爭氣，從小就聽話乖巧，又體貼…」
「真辛苦妳了呢，阿姨！」
「對啊，他知道我來當非非的看護，興奮得跟什麼似的，非要我好好照顧她不可…誰叫他從以前就喜歡看非非唱歌跳舞…」
「啊呀，難怪妳忍得住那個死肥豬的臭脾氣。」
所以他的臉紅，並不是因為喘氣？而是因為心臟病？然後是因為我業已變胖的沉重的身軀害得他殆欲斃然？我大吃一驚，卻只見到他慢慢闔上了眼睛…天上的花火不斷升空，一聲聲有如笛聲般的尖銳聲響劃破了夜空。人群慢慢地散去，我的眼淚卻無法停止。
「都是我的錯…」我充滿著懊悔，看著依然握著我的手的他，漸漸失去溫度。
「原來這就是代價？」我想起那個在�邂澱翕�女人的聲音，
「即使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無所謂？」
付出的不是我的生命，而是這個從一開始就體貼著，幫助我的男孩的生命。
人潮終於完全散去。我孤身一人坐在骯髒零亂的地上，在我身邊的是已經失去溫度的男孩的身體。週圍的一切彷彿消失了一樣，所有的人都走了，拋棄我走了，可是我卻知道我其實並不孤單。
「We're walking in the air
We're dancing in the midnight sky
And everyone who sees us greets us as we fly…」歌聲又響起了。
淚眼模糊中我看見一個修長的女人身影，她穿著沙漠民族特有的傳統服裝，手裡拿了一把有著長長的頸子的曼陀林，不、也許是西塔琴，又或是古印度的維納琴。
她的樣子跟我非常非常相像，可是卻又有些不同…或許應該說，她那面無表情的冷漠，就是我發生意外後的唯一表情，那掩蓋了我良知的冷漠表情。
「妳還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嗎？」她開口問，俯身從高處看著我。
「不…我真的希望，這不止是一場夢而已。」我虛弱地回答。
「是這樣嗎？」她抬起原本撫著琴絃的手指，朝空中彈了一下，然後，我開始又聽見了人聲。
「這邊有人受傷了，救護人員快點來啊！」
「快點，這邊有傷者！」
救護車的燈光跟聲響掩蓋了一切。
「妳是誰？」
「叫我夢行者吧，」她回頭朝我一笑，冷漠的臉上初次有了表情，
「這真的，不止是一場夢而已啊！」然後，她一甩長長烏�酖�秀髮，赤裸著的雙腳踩在泥沙地上，腳踝上的金色鈴鐺發出微弱的聲響，隨即消失在無邊的�醋詢�。
我手裡握著的男孩的手，慢慢又有了溫度…此刻，我多麼希望這不止是一場夢而已…。
．完．
本文使用歌詞：
WALKING IN THE AIR
Music＆Words by Howard Blake
Narrated by Bernard Cribbins
Boy Soprano：Peter Auty
1983 CBS Records MK71116
維納琴，是印度重要的樂器之一。它有兩種主要的樣式：一是兩個共鳴箱外加在琴身上。另一種樣式則是琴本身有一弧形的共鳴箱，另一個共鳴箱則為外加。而這些維納琴通常都有美麗的裝飾。圖片可參考奇美博物館的古代樂器，選取弦樂器即可見到。
「好好好，不吃、不吃，等下想吃了再吃！」助理囁嚅著，跟管家一起收拾著地上的殘局，我按下開關，輪椅轉了個身，逕往房間裡去。
我是蘇非非，一個雙腿沒有知覺，只能靠輪椅行動的，前偶像玉女歌手。
一年前，我還是個號稱夢幻美少女的天后歌手，每天在電視頻道上載歌載舞地娛樂社會大眾。從學生時代被星探發掘之後，我就一飛衝天，成為最年輕的軍中情人，少男殺手，以及聲名遠播到華人各界的舞蹈天后。
因為快速走紅，也讓我成為狗仔隊的刀下俎。說是天妒紅顏也好，在趕赴偶像劇拍攝的路途中，保母車跟狗仔隊在隧道裡發生衝撞，一場轟動社會與影劇新聞的事故就這樣發生了。因為困在長隧道裡，救援不易，最後造成兩死一重傷的結果。而我，就是那個「一重傷」。
僥倖逃過一劫的我，小命保住了，卻從此斷送偶像生涯。是的，有哪個載歌載舞的玉女偶像是坐著輪椅登場的？一場車禍，奪去了我的一切，一切。就算經紀公司跟唱片公司把狗仔告倒，也換不回我的雙腳，我的演藝生命。
漫長的治療與復健之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復原的希望，與我被新聞提起的次數成正比，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巨額的保險金，以及狗仔雜誌的賠償足夠我躺著過完下半生，可是，誰能還我那些無價的寶貴時光？
從此，我變得不可理喻，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不通情理。我躲在山上的別墅裡，坐在訂做的進口電動輪椅上，對唯一的助理、以及負責打理家事的管家頤指氣使。反正我有的是錢，做不下就給我滾！助理換了不知道幾任，倒是管家一直忍氣吞聲，我知道她是為了賺錢養小孩，所以必須低聲下氣，有時候也覺得不忍，可是一股脾氣上來，就顧不得別人的遭遇了。
管家跟助理離去之後，我一個人坐在玻璃屋裡發呆。窗外燦爛的陽光，外面美好的世界再也不屬於我。
『狗仔追撞，偶像巨星蘇非非慟失雙腿』
『舞蹈小天后恐遭截肢…』
巨大的電視螢幕上，播放著我過去又唱又跳的成名曲「Hey，Let's Go Dancing！」我穿著美式啦啦隊服，跟一群青少年一起在棒球場上，快樂地唱唱跳跳。這一切，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真是個任性的女人！阿姨妳怎麼受得了她？」我可以聽得見助理咕嚷地對管家說。
「啊呀，沒辦法，誰叫我家那口子不負責任，還好我兒子爭氣，我拼了老命也得讓他上大學啊！」
「唉，我也是…要不是我爸欠了一屁股債，也不用來做她的什麼爛助理，根本是奴婢…！哼，這個月領完錢，我就不幹了！什麼東西嘛！偶像？我呸！」
上天剝奪了我的雙腳跟行動自由，卻給了我一對異常靈敏的耳朵。那些耳語似的批評，唱片公司與經紀人的無情，表面上的安慰，私底下的尖酸，不管我要不要聽，都得照單全收。這才是，我變得憤世嫉俗的真正理由。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
那天晚上，管家幫我做完物理按摩，我還是食不下嚥。這樣子厭食，其實已經有好幾個星期的時間了。就算勉強吃下肚，不多久就會反胃吐出。
「妳先出去吧，我不想吃。」我冷漠地轉著搖控器，
「再這樣下去，妳會…」管家帶著哀傷的臉看著一整盤我動也沒動過的食物。
「會死嗎？妳看我這個樣子，活著比死還難過！」
「小姐…」
「算了，我的死活與你們何干？你們只要拿得到薪水就好了，我的死活與你們何干？」我順手把搖控器摔開，電視頻道正好轉到了，這一年的職業棒球季即將開幕的畫面。
「不...不是這樣的…小姐…」
我想起去年的職業棒球開幕，正是以我的成名曲做開場，忍不住一把火又往上升。
「妳滾出去！滾。」我不通情理毫無禮貌地趕她出去，雖然我看見她眼中含著淚水的瞬間有些不忍，但隨即抿滅了自己的天良，當做視而不見。只見管家退到了房門口，她停住了腳步，
「小姐，昨天…跟您提過，今天晚上我想請個假…我家裡…有點事…」她的聲音小到有若蚊鳴。
「不准！要走的話妳就永遠不必回來了！」我的嘴角揚起一個殘忍的微笑，因為我知道，她需要這份工作，好供她的兒子上大學。
「可是…」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兩手捏著圍裙。
我別過臉去，以冷漠代替回答。
管家出去以後，我立刻懊悔地，蒙住了雙眼。我怎會，怎會變得這麼可怕？
那晚，我披著外衣坐在玻璃屋裡，背後的液晶大電視裡依然播放著關於職棒球季的消息。據說，這次在本市舉行的開場賽，一票難求。有許多球迷徹夜排隊，但是都搶不到開場賽的入場票，為此還大打出手。
「可笑！」這次我把搖控器朝著電視摔去，我當然無法理解，區區幾張票有什麼好爭的？半年前我就拿到了優待票，還都是貴賓席的。可是我根本不可能去！我甚至懷疑送票來的人是什麼居心？
讓我眼睜睜看著取代我、成為球賽指定明星的年輕女孩，又唱又跳地在我面前登場？
我鄙夷地轉過臉去，不想面對現實。月光下，整個玻璃屋像是與世隔絕似的，除了電視螢幕，沒開燈的房裡是一片�邂邸Ｋ�慢地，我想起了從前，從前，我還沒成為偶像歌手之前的過去。那時候，我也曾經跟同學一起，排著隊去擠演唱會，球賽跟簽名會。那些日子很遠很遠了…是什麼讓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就好了。」我喃喃地說著，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我願意付出一切，換回我的自由啊！天啊，這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嗎？」我用力掐著自己的雙腿，可是它們一點知覺也沒有。事實上，從出事以後，我的骨盆以下，就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知覺。電療、物理按摩，水療、冷熱敷，都沒有辦法喚回我雙腿的知覺。
突然之間，電視啪地一聲關掉，週圍立刻陷入一片�邂邸�
我猜想，也許是上帝聽到了我的禱告？原本安靜無聲的週圍，突然響起了一陣音樂聲。那是很模糊的聲音，很遠、很遠。我一時聽不出那是什麼樂器，只覺得帶點民族風，很滄桑，又有些淒涼。以我的音樂知識而言，大概能聽出那是曼陀林之類的弦樂器，可是餘韻環繞的音質，又像是西塔琴。
然後，我眼前的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We're walking in the air
We're floating in the moonlit sky
The people far below are sleeping as we fly…」
是歌聲。那是一個女人唱歌的聲音，很清亮，就像山谷裡的迴聲那般，輕輕地伴隨著樂器聲。
我知道那是什麼歌，那是一本有名的童書繪本「The Snowman」改編的卡通動畫，全長29分鐘，沒有一句對白，只有歌聲，以及主人翁的「雪人」與小男孩之間的真摯友誼，和那場不可思議的奇妙旅程。
歌聲很遠很輕，使我必須摒氣凝神才能夠聽清楚。吸引我的，是那美妙的歌聲…那勾起我心底長久以來沉寂著的「人性」的歌聲。我明明置身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屋子裡，卻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的孤兒，全世界的人都已離我遠去…。
突然，歌聲停了、琴聲也跟著止歇。我心裡有著一個聲音，呼喚著，
「不要停…讓我繼續聆聽妳歌聲裡的美好…」
可是，歌聲還是停了，週圍只是一片詭異的靜默。
「妳真的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倏地有個女人的聲音，那就是歌聲的主人，
「即使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無所謂？」
「是的，我願意…」我必須用盡力氣才能回答，然後我閉上了眼睛，淚水潰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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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恢復了意識時，發覺自己正坐在月光下，週圍是一片荒蕪。天氣很冷，而我只穿著簡單的運動服，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突然之間我想起，我剛才翹家出來，只為了要去看職棒的開場賽。
「妳醒了？」有個男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嚇了一大跳，荒郊野外的，怎麼有人在我背後？
「哇~~」我驚跳起來，卻發現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根本站不起來。
「妳好像扭傷腳了，不要勉強！」跟我一樣戴著棒球帽的男生，慌張地說。
我轉過頭，就著月光看見了他的臉。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臉，清秀、帶點稚氣。他戴著跟我一樣的帽子，也穿著運動服。顯然，這是看球的標準裝備，因為我自己的身上也穿著同樣的衣服。
然後我想起，剛剛一跳下圍牆，就剛好壓到了經過牆底下的他。結果跟他一起滾下了圍牆外的斜坡，我扭傷了腳，而他則被我壓得一身狼狽。
「對…對不起。」我漲紅了臉。
「沒關係，妳還好吧，怎麼突然從天而降？」
「我？」我轉頭回去看，矗立在高高的圍牆裡的，是一棟�鄂洪硬�大宅子。
「沒有…我只是…」
「妳這身打扮，也是要去看職棒的開場賽嗎？」他拿出手帕，幫我擦去臉上的汙漬。
「對…對啊。」
「可是…妳有票嗎？」
我想起了電視新聞上說的一票難求，心裡害怕這四下無人的�邂澱罅よ澎貘承�什麼歹心，搶走我懷裡的招待票怎麼辦？於是用力搖了搖頭。
「啊，那怎麼辦呢？對了，我知道，我知道還有一個地方可能買得到票，妳要試試看嗎？」
「呃，好啊。可是…可是我不太能走了耶，我的腳好痛。」我指指扭傷了的腳。
「沒關係，我載妳呀，我有腳踏車！」男孩伸出手，使勁地抓住我的手，伴著我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自己，已經很久、很久不曾用雙腳站起來了一樣。
「可以嗎？」他扶著我，我就像抓到浮木的溺水者一樣，緊緊抓住他。
「可以…我可以走，我可以走！」我的聲音簡直像要爆開似的從心底衝出來，可是我卻只是面無表情地對他說，
「嗯。」
「那好，慢慢來，我扶妳到我車子那邊。」
月光明亮的夜裡，男孩載著我，吃力地翻過了小山丘，趕赴城裡。
「這麼晚，還有得買票？」我在後面大聲叫。
「放心啦，我知道地方，我有門路！」他也大聲地回答我。
坐在後座的我，其實很感動，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他，他卻願意載我去買票。我早就從新聞裡看過了，根本不可能買得到票的。那些售票的運動用品店，書店，老早就被球迷們包圍搶購一空。剩下的，只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的下級票，就算拿著望遠鏡，也未必看得見球場裡的人。
我只聽見他的喘息聲，一陣一陣，隨著山路的起伏。我很想跟他說，
「沒關係，我其實有票。」但是不知為何，那句話卻始終哽在喉頭，說不出口。那段山路就像是沒有盡頭似的，而我竟希望，那路真的不要有盡頭。
「坐好唷！前面有一段下坡！」他才說完，車子已經騰空而起！
「啊~~~」我大聲尖叫，兩腿高高地離開了地面…不，是連車輪也離開了地面！雖然那時間只有短暫的幾秒鐘，但是我確實感覺到了，那像是在空中行走一般的奇妙感受。
其實只是越過了一個陡坡，車子稍微騰空而起，隨即落地，繼續在夜路裡前進。
終於，我們在老書店打烊前，趕到了城裡。可是滿地零亂都是垃圾，人潮早已散去。滿臉皺紋的老闆，一臉的抱歉，
「唉呀，剛剛最後一張票才賣完…或許你們可以試試在城南的另一家店…」
於是男孩又載著我往城南的舊書店趕去。這些舊書店，賣的都是下級區的位子，可是至少可以入場。
結果，我們一共趕了三個地方，都沒能買到票。而男孩因為整晚的奔波，已經累到滿臉通紅，氣喘如牛了。等我們趕到最後一家店，老闆正要拉下鐵門。終於我們買到了一千一零一張的，最後一張入場票，用的還是男孩身上僅有的錢。因為，我發現自己竟然身無分文！
「哎呀，算你們好運，因為就要開場了，這是人家剛剛的退票啦。」長得像土撥鼠，有著一對大門牙的店老闆笑著說。
「沒關係、沒關係。」男孩一邊騷著頭，一邊說。
「這樣就有票可以進去了！」他笑著，整個臉很紅很紅。
「謝謝…謝謝你。」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才發現我竟不知道他的名字。
「接下來，就要趕開場了！」他興奮地說，然後又載著我往球場的方向而去。
我坐在後座，緊緊抱著他，生怕從車上跌了下來。而他用力地把車騎得飛快，只怕來不及趕上球季的開場秀。據說，那是每一年的球迷們擠破頭要進場的原因之一，精彩的開場秀，跟比賽一樣熱鬧可期。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在後面大聲叫。
「我…？我叫曼殊，你叫我曼殊就好啦！」
「曼殊？」我只覺得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突然間，車子吱地一聲猛然停住，我的臉用力地撞在他結實的背上。
「怎麼回事啊？」我不�Ｃ�說，沒想到抬頭一看，整條路已經給封鎖了。幾個警察拿著螢光警棍在指揮交通。
「路障…啊呀，時間快到了，所以交通管制了。沒辦法了，前面只可以用走的。」他把腳踏車斜停到路旁，
「妳…妳能走路嗎？」他看著站在一旁，扶著柵欄的我。
我面有難色地搖了搖頭，其實我沒說謊，因為不知怎麼的，我就是沒有辦法靠自己的意志力行走。能夠站著，已經是奇蹟一般的事了。
「好…來吧！」他背對我，然後矮下了身子，
「上來，我背妳！」
就這樣，這個叫做曼殊的男孩背著我在夜裡奔跑。我們穿過了下城區的貧民區，沿路都是荒涼的景色。要不是先前他努力載著我東奔西跑，我真會懷疑他是故意要把我帶到冷僻處搶劫殺人的壞蛋。
終於，我們來到城郊，一個地下道的前面。
「穿過這裡，就能到球場了！這是通往球場的地下道！」他興奮地說。
「可是，裡面好�遏腸罅帖�
「沒關係，有我在啊！」他笑著說，然後背著我就往幽闇的樓梯裡跑去。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地下道，昏暗的燈光彷彿要熄滅了似的，而週圍都是奇異的味道。除了骯髒，我找不到其他形容詞來形容這個地方。這時候我真慶幸我是趴在他的背上，不必用我的雙腳在地上奔跑，因為地板上除了積水，還有泥巴，實在很髒。
「對了，曼殊，你有票嗎？我們，剛才好像只買了一張？」
「啊，對噢！沒關係，其實我是有票的，我媽很早以前，就幫我想辦法拿到一張…可是…」
「可是…？」
「可是是前面的看台區，有空調座位還有免費飲料服務的優待票…但是，妳的腳不方便，我怎麼能丟下妳自己去坐看台區？」我想到剛剛買的票，確實是普通的下級區的票，而曼殊只是一邊喘著一邊跑，他不愧是個大男生，體力真是好極了。
「沒關係…」我低下頭，只覺得羞愧。
「沒關係的，」可是我始終沒有勇氣說出口，我口袋裡其實有票的，我有的還是貴賓席的票。
�邂電�地下道，週圍除了快要熄滅的燈光，還有著不知名的亮光。我問他，
「那些一閃一閃的，是什麼呀？」
「啊，我說出來妳不要怕喔！」
「嗯。」我抱著他的脖頸，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那是鬼火…因為下城區緊鄰著墳場，常常都有不知名的枯骨被遺棄在這一帶，包括地下道裡…所以久而久之，就有著鬼火啦！」
「啊~~~」我聽了一陣尖叫，但隨即想到，我並不是孤單一人，幹嘛害怕呢？
「你不是故意嚇我的吧！」
「哈哈哈哈，我騙妳幹嘛？」他笑了，那讓我分不清楚他到底是惡作劇，還是據實以告。
我們出了地下道，高高矗立起來的球場就在眼前。
那是我熟悉的地方。我突然想起來，那是一年前，我穿著啦啦隊服裝，帶著一群青少年舞者，又唱又跳著開啟職業棒球球季活動的地方！
只不過映入眼簾的，竟是充滿了人潮、擠到幾乎沒有通路的後門。
「這裡…真糟糕，看起來我們好像擠不進去了。」因為下級區的人數太多，根本把路擠得水洩不通。
「曼殊，曼殊你聽我說，」我在他耳邊輕聲低語。
「嗯？」他側著耳朵聽我說。
「你帶我去前面正門的貴賓區…」
「什麼？」他愣了一下。
「我…我有票…我有貴賓區的票！」我終於鼓起了勇氣說出口。
可是，顯然聽見我的話的，並不止是在我身邊的他。週圍所有的人，都像是見到食物的惡狼一樣，猛盯著我們瞧。
「他們有票，他們有貴賓區的票！」一下子耳語像爆炸似的在人群裡炸開了。
「他們有票，他們有票！」
我跟曼殊被人群團團圍住，根本無法動彈。
接下來，就是一場恐怖的惡夢。我被從他身上架開，人群隔開了我跟他，無數雙的手往我身上抓過來…
「不要，不…不要！」我尖聲大叫，運動服的外衣給人撕了開前襟，
「放開我、放開我啦，不要傷害她，她是個病人…」我聽見曼殊在人群裡掙扎著起身想要反抗，隨即被打倒在地的慘叫聲…
突然間，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大家都停住了手。
「啊，開始了，花火開始了！」
「開始了，開始了！」我們被人給丟在地上，當然我身上所有的票都給搶奪一空。所有的人都像著了魔似的，不斷地往球場裡移動。我跟名叫曼殊的男孩，就這樣躺在地上被許許多多的人踩踏而過….曼殊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可是卻不斷地被人群踢開。
「這如果是一場夢就好了，是一場夢就好了…」被人群賤踏而過的痛楚，卻無法取代我心裡的疼痛。我看著曼殊跟我一樣被人群無情地踩踏而過，天上的花火一朵朵地升空，然後是球場裡響起的悠揚樂聲…那是我非常非常熟悉的歌聲…
「Hey！Hey！Let's Go My Friend，Let's go to the Party Tonight！讓我們一起飛向這Wonderful Night…」
「今年的球季開場賽，我們仍然採用去年度的開場曲做為今年的歌，這是為了紀念去年發生意外的偶像歌手，舞蹈小天后蘇非非…希望她也能夠像運動精神一樣，永不挫敗！」主持人的聲音隨著歌聲響起，可是我什麼也聽不見了，只看見曼殊伸出來的手，在無數的人群踩踏中握住了我的手…
「你為什麼知道我是個病人？」
「因為，因為…」曼殊從懷裡掏出一張已經被捏皺了的入場票，那是有著我的簽名的貴賓席的入場票。
「因為我跟媽媽約好了要見面，可是時間都過了她還不出來…妳又正好從圍牆裡面跳出來…雖然妳變胖了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了妳是非非…」他一邊喘著氣，臉色越來越白。
我突然想起了曾經聽見過的，管家太太跟助理在廚房�嶺愿�對話。
「我那個呆兒子曼殊啊，從小就有心臟病，所以臉總是紅通通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是天生麗質的好臉色呢！唉，我就是放心不下他…幸好他很爭氣，從小就聽話乖巧，又體貼…」
「真辛苦妳了呢，阿姨！」
「對啊，他知道我來當非非的看護，興奮得跟什麼似的，非要我好好照顧她不可…誰叫他從以前就喜歡看非非唱歌跳舞…」
「啊呀，難怪妳忍得住那個死肥豬的臭脾氣。」
所以他的臉紅，並不是因為喘氣？而是因為心臟病？然後是因為我業已變胖的沉重的身軀害得他殆欲斃然？我大吃一驚，卻只見到他慢慢闔上了眼睛…天上的花火不斷升空，一聲聲有如笛聲般的尖銳聲響劃破了夜空。人群慢慢地散去，我的眼淚卻無法停止。
「都是我的錯…」我充滿著懊悔，看著依然握著我的手的他，漸漸失去溫度。
「原來這就是代價？」我想起那個在�邂澱翕�女人的聲音，
「即使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無所謂？」
付出的不是我的生命，而是這個從一開始就體貼著，幫助我的男孩的生命。
人潮終於完全散去。我孤身一人坐在骯髒零亂的地上，在我身邊的是已經失去溫度的男孩的身體。週圍的一切彷彿消失了一樣，所有的人都走了，拋棄我走了，可是我卻知道我其實並不孤單。
「We're walking in the air
We're dancing in the midnight sky
And everyone who sees us greets us as we fly…」歌聲又響起了。
淚眼模糊中我看見一個修長的女人身影，她穿著沙漠民族特有的傳統服裝，手裡拿了一把有著長長的頸子的曼陀林，不、也許是西塔琴，又或是古印度的維納琴。
她的樣子跟我非常非常相像，可是卻又有些不同…或許應該說，她那面無表情的冷漠，就是我發生意外後的唯一表情，那掩蓋了我良知的冷漠表情。
「妳還希望這只是一場夢嗎？」她開口問，俯身從高處看著我。
「不…我真的希望，這不止是一場夢而已。」我虛弱地回答。
「是這樣嗎？」她抬起原本撫著琴絃的手指，朝空中彈了一下，然後，我開始又聽見了人聲。
「這邊有人受傷了，救護人員快點來啊！」
「快點，這邊有傷者！」
救護車的燈光跟聲響掩蓋了一切。
「妳是誰？」
「叫我夢行者吧，」她回頭朝我一笑，冷漠的臉上初次有了表情，
「這真的，不止是一場夢而已啊！」然後，她一甩長長烏�酖�秀髮，赤裸著的雙腳踩在泥沙地上，腳踝上的金色鈴鐺發出微弱的聲響，隨即消失在無邊的�醋詢�。
我手裡握著的男孩的手，慢慢又有了溫度…此刻，我多麼希望這不止是一場夢而已…。
．完．
本文使用歌詞：
WALKING IN THE AIR
Music＆Words by Howard Blake
Narrated by Bernard Cribbins
Boy Soprano：Peter Auty
1983 CBS Records MK71116
維納琴，是印度重要的樂器之一。它有兩種主要的樣式：一是兩個共鳴箱外加在琴身上。另一種樣式則是琴本身有一弧形的共鳴箱，另一個共鳴箱則為外加。而這些維納琴通常都有美麗的裝飾。圖片可參考奇美博物館的古代樂器，選取弦樂器即可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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