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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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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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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1.06

速食男女．1．所以我討厭香草奶昔

速食男女．1．所以我討厭香草奶昔

2002年時報出版


「因為堅持一定要他用保險套，每一次都不能例外，所以分手。」妙麗這樣說。

我打上領結，對著鏡子調整好名牌，確定自己的服裝儀容一切ok，然後，面帶微笑地從辦公室走進店裡，開始忙碌的一天。在速食店這一行做了快五年的我，今年廿七歲。打從學校畢業，我就從打工人員變成全職組長，然後是見習襄理，最後變成正式襄理，以至於現在的階級、店副理。






速食店的生態是這樣子的。
學生進來打工，從服務組的服務員開始做，該學的工作站都會了之後，如果表現好專業知識夠可以昇遷為訓練員，接下來可以變成組長――計時制的。到變成全職之前，都算是兼職人員。而這些兼職人員除了學生之外，只有少數是來「貼補家用」、「打發時間」的媽媽或者上班族。因此，對於兼職者而言，把份內的工作做好就是全世界；至於業績好不好、每天損耗掉多少物資，甚至有沒有人放火放炸彈恐嚇，都不關他們的事。

妙麗是一個OL，她白天在貿易公司上班，晚上�簾塁鷸�又不想看電視，於是跑到速食店來打工。第一次見到她，我以為她一定做不了三天――她塗著鮮豔紫色的蔻丹、同色系的眼影跟睫毛膏，然後穿著合身的紫色洋裝，腳上踩著時髦的高底鞋，一點也不像已經跟我差不多的歲數。我除了制服襯衫和領結，下了班頂多加上一件毛衣或者把背心脫掉――速食店制服幾乎是我的全部，偶爾放假，便服才會跑出來見人。

我讓店裡還在讀大學的、看起來老成一點的訓練員帶她學習櫃檯工作。第二天上班，訓練員跑來告訴我，他沒事做了。我來到櫃檯區，只見笑語如珠的妙麗已經依照我們櫃檯工作的七大要訣，順利地接待起客人來，壓根不需要訓練員在一旁教導了。妙麗穿著公司配給的polo衫制服跟長褲，腳上還是高底鞋，頭上則戴著會壓壞她時髦髮型的帽子，笑容可掬地跟客人推薦剛推出的新產品。我瞄了一眼她幫客人呈遞產品的方式――完全正確，不禁對她另眼相看。看來，她會待下來的，我想。

「妙麗，什麼是七大要訣？」我隨口問，在某次我值勤當班時。
「喔，微笑、觀迎顧客光臨，接受點餐，組合產品、呈遞產品，然後結帳跟顧客致謝並歡迎下次再來。」櫃檯沒有客人，妙麗一邊隨手整理檯面，一邊低頭去看櫃檯下面的醬料盒是否需要補充。
「嗯，那麼，接受點餐要注意什麼？」我又問，同時幫她把醬料盒都拿出來補充。
「公司目前的第一促銷，還有客人點完餐之後建議購買附加的甜點或熱湯。」妙麗補完醬料盒，抬起頭對廚房的品管人員大聲說：
「品管，請給我一條小杯蓋，謝謝。」
「一條小杯蓋，謝謝。」廚房品管人員把杯蓋丟出來：
「櫃檯人員辛苦囉，等一下忙完記得喝杯水。」
「好，謝謝您。」她笑笑把杯蓋拆開補滿架之後，剩餘的杯蓋收妥紮緊――以免交叉污染，放進櫃檯後的存放區。我注意到她拿取杯蓋的方法相當正確，她以手指接觸杯蓋邊緣，不碰觸杯蓋內部。可見得她對於食品安全有相當的認知。

我看著她才第五天上班，就已經能夠跟不同工作站的人以速食店的方式相處，心裡覺得她真的非常異類。像她這樣的人，如果早早進了速食業，哪裡輪得到我這樣的人當上管理組？雖然白天她從事的是完全不同的行業，但是她卻能夠很快地溶入我們這一行，驚人的學習能力讓我非常欣賞她。雖然她有她的弱點――薯條總是沒辦法一次就做得很漂亮。

因為她的優秀，因此我常常在輪到當班時，特別注意她，給她適時的教導。
「謝謝妳哩，副理。」妙麗面帶微笑地跟我致謝。
「哪裡，叫我阿華就好。」我看看她，因為她的勤勞，整個櫃檯區always是物料充足，乾淨清潔的最佳狀況，所以我可以放心地去大廳跟廚房區巡視。
「副理，端木這個姓很少見ㄟ，您是東北人嗎？」妙麗拿著消毒過的抹布，擦拭薯條站上的鹽渣與油漬。
「我祖先是，不過，我們這一支移居到台灣已經是第六代了唷，所以我算是道地的台灣人呢。」端木華、是我的名字。

「妙麗，想學習其他的工作站嗎？」
「想呀，老是在櫃檯，總覺得幫不了大家其他的忙…」妙麗眨眨眼睛，一臉的興奮表情。
「嗯，那是因為妳把櫃檯區做得非常好，才二訓就獨立了很優秀啊。把妳放在櫃檯區我們管理組可以非常放心！不過還是應該讓妳學習其他工作站，跟大家一起輪調工作，這才是正確的訓練計劃啊。我會跟訓練經理說，請他幫妳排後續的訓練課程。」
「訓練經理？是小卓襄理嗎？」妙麗好奇地問。
「全店上上下下的人我都認識了唷，就這一位小卓襄理我沒見過。」
我看看妙麗，沒想到她才上晚班，卻能夠長袖善舞地連早班人員都認識。
「有一天我白天工作剛好休息，就進店裡來看看，沒想到早班缺人叫我去幫忙啊，所以就認識了嘛。早上好忙喔，不像晚上冷冷清清的。」
「是喔，妳還真有心，全店快七十個人，妳幾乎都可以叫得出名字，真是了不得呢。呵呵。小卓襄理剛好在妳進店時休年假去美國啦，再過兩天他銷假上班妳就會見到他了，跟我們年紀差不多的一個男人啦。」我走到飲料塔去打了一小杯的碳酸水，拿給妙麗：
「清理油漬可以用碳酸水，拖地時灑一點點也很不錯唷，可以讓地板上的油污快速消除，客人才不會滑倒。」
「嘩，阿華妳知道的東西好多喔。」妙麗像個小女孩一樣讚嘆著。
我突然覺得有一點不好意思――被跟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女人，像小女生一樣用崇拜的口氣講話，還是我在速食店那麼多年，第一次碰上。

妙麗是一個奇特的女人。
我本來想過，當她把晚班該會的工作站，比如大廳清理、櫃檯接待，廚房區的生產跟品管﹙產品叫製員﹚都學會之後，讓她昇遷為親善員。她總是可以面帶微笑地接待客人，親和力十足，讓我覺得她很有在速食業發展的潛力。我卻沒想到，「愛情」這件事，卻完全把妙麗這麼優秀的一個女人，徹底摧毀。

事情都是從小卓銷假上班開始的。
小卓是我們店裡一個長得還不錯，幾個管理組裡面，算是比較人模人樣的男性襄理。我跟他共事的時間不長――因為我也不過比妙麗早進這家店一個多月，在來到後站店之前，我是在影城店上班的。因為站前店的人事調動，缺少一個副理，所以上面問我要不要到這個區來試試看，我看著店長的名字，還有在職的拓業人員名單，點點頭答應了上級的人事調動。

店長是個作風還算開明的前輩，徐家齊。他曾經離開過我們這圈子，一直到去年才又重回速食業，看起來比以前我跟他在西門商圈短暫共事時好很多，也許是他那個有名的、能幹的女友給他的啟發也說不定，因為我跟他女友也是好朋友，所以才答應調進這家店來的。其他的班底，多半都是其他區調進來的，我對於這位外號叫「小卓」的資深襄理，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感。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小卓，嗯、大概就是「愛情恐怖份子」。為什麼這樣說？我才一調進來店裡，就聽說這位小卓先生不旦後台堅強――他的準女友是北區某大店的資深店經理，前妻是北三區的督導，店裡的女性管理組都對他非常好，因為他女人緣極好，所以，只要有他上班，那個時段的給班率一定很高――尤其是店裡的女生們。這倒無妨，我排班時樂得輕鬆。但是，我卻對小卓這個人，有一種奇怪的異樣感覺。

我跟他不過共事半個月，他就休了年假出國去。直到他回店裡上班，已經是三星期之後的事了，這中間，剛好妙麗進到店裡來。我不能不承認，這個女孩真的很得人疼――雖然她跟我年齡差不多可以當我姊妹了，但是撇開年齡不談，她在工作上的表現，可以說是可圈可點。但是她對男人的品味上，我只能說，嗯、她很大眾化。為什麼？第一眼從她看到小卓開始，我就發現了她開始出現化學變化。可能是因為來到速食店之前，她剛與交往多年的男友分開吧，芳心寂寞。加上她極為熱愛速食店這個行業。而小卓這個人，說真的我認識不多――也一點興趣都沒有，因為「剛好」不欣賞他這種型的男人。

怎麼說呢？我不喜歡那種會利用異性緣來達到自己私人目的的男人。雖然說，是那些女生自己要去對他好的，但是，他可以裝做沒事啊，可是我卻三番兩次見到他打蛇隨棍上，任由那些桃花四處開。身為一個副主管，上面的店長又是個大而化之的好人，我覺得我有責任把持住店裡的生態。因為我曾經有類似的經歷――一位人緣極好的管理組突然調動到別的店去，連鎖效應帶走一批人，剩下來的人無心工作、效率低落。當時我花了許多精神把店裡的人事弄好，穩定軍心，因此我對於這種事情，特別敏感。

無關個人好惡，我必需為我工作的店費心。誰教我剛好是排班經理？這位小卓先生剛好是訓練經理，我得要跟他合作，才能把店裡的人事工作弄好，偏他先生根本懶得管。
「訓練？喔，妳做主就好啦，店副。」下了班他拿了車鑰匙，匆匆趕去約會。留下充滿無力感的我，一個人在店裡寫人力計劃。

於是我幫妙麗安排了後續的訓練計劃。
就在妙麗學會廚房工作之後，我發現，她給的班表開始出現明顯的不同。以前她是晚上20〜24隨便我排，一週休兩天非假日時段，但自從小卓回到店裡之後，她的班變成小卓在她也在，小卓休假她隨便排的情況。我知道不對勁，可是我居然什麼都不能說――這是私人問題。

「妙麗啊，妳為什麼會跟之前的男友分開？」
某天打烊後，我在經理室裡用電腦完帳，妙麗在休息室裡抽煙。
「喔，因為堅持一定要他用保險套，每一次都不能例外，所以分手。」妙麗這樣說，我剛喝進嘴裡的冰咖啡差一點噴出來。
「啊？是..是這樣的唷？」沒料到她會這樣說，所以我差點噎到。
「嗯，是我以前的學長喔，交往了七年才分開。」
「妳是說，交往了七年，妳堅持一定要他用保險套？」我覺得我可能是上班太累，頭腦開始發昏了。
「不是啦，本來我們要結婚了，說到生孩子啊…戴著保險套怎麼生孩子呢？可是，我就是不能忍受男人那個的時候不戴套，所以才吵架啊。」妙麗熄了煙，然後接著又點了下一根。
「喔，這樣啊。」我上傳檔案到總公司之後，關掉電腦，開始巡視打烊班的清理工作。順便幫妙麗開門讓她可以下班。

因為安全問題，打烊後一定要有管理組人員在場才能開大門放人出去，以避免有不良人士潛入店內危及安全，所以我親自送了妙麗出去。目送她走出店門之後，我正要轉身回辦公室，卻瞥見了停在街口的，那部眼熟的白色的喜美三門――那不是小卓的車子嗎？我用力甩甩頭，把心裡不好的念頭甩開――不會的、不會。妙麗這麼聰明，又有社會經驗，像小卓這種男人她一定瞧不上眼的，我這樣想。

可惜，我錯了。

可能，妙麗真的是太寂寞了吧？我真的不能理解，她明明知道小卓這個人，always身邊不缺少女人的，而他那個人最大的問題點在於，不懂得什麼叫做責任，不願意有所承擔，他以前在二區的事情，我並不是不知道。關於他跟他的督導前妻，還有那個北區知名店經理之間的糾紛…。我跟妙麗只是聊得來的同事，連朋友都還不能算，所以，我甚至沒辦法，在適當的時候對她提出忠告。

終於在聖誕節來臨之前，出事了。
某天小卓當班的時候，店裡發生了變態顧客傷人的事情。據說是一個老頭子買了熱咖啡不停地續杯﹙這是我們店裡常有的事﹚，堅持要櫃檯的小朋友幫他加奶精跟糖。因為後面排隊的客人很多，所以小朋友面有難色，老頭子於是高聲用髒話罵小朋友，妙麗在旁邊聽了於是沉著臉說：
「老伯，你不要這樣為難我們，我們沒有義務幫客人加奶落糖的。」
結果那老頭拿起剛煮好的熱咖啡，就往妙麗臉上潑下去。

妙麗因為嚴重燙傷而緊急送醫，而櫃檯的小朋友以及廚房區的全都脫掉制服衝出來海扁那個老頭。拖掉制服，跑到店門外打人是為了撇清跟我們店的關係，但是，卻對於這件意外事件毫無幫助。我當時正在休假，跟徐家齊聯絡上一起趕到店裡時，管區已經來做過筆錄，督導更是寒著一張臉。而當時在場卻沒做適當處理的小卓，居然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對一臉緊張的徐家齊聳聳肩說：
「是她自己要幫小朋友出頭的。」

當時我真他媽的想扁卓允凡這個爛傢伙。如果不是徐家齊跟督導在場，我一定給他好看。開完緊急會議之後，我跟徐家齊一起到醫院看了急救完、住進病房的妙麗。她一張姣好的臉蛋，整個讓紗布給包住。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徐家齊也是非常擔心地，在醫療站一直跟醫生護士問情況。

「幸好沒傷到眼睛，但是燙傷的地方可能還是免不了會有一些疤痕…」
護士這樣說，一邊搖搖頭。我看看自己手上那些長年在速食店上班留下來的意外記號，大大小小免不了會有的燙傷疤痕，又想起妙麗一張尖尖的瓜子臉，不禁為她捏一把冷汗。

妙麗似乎早已經知道結果，一臉坦然地躺在病床上。
「店長、店副，真是對不起。都是我強出頭，給你們帶來困擾…」
「妙麗，不要這樣說，我們一定會為妳負責的。當時妳會那樣做，是迫不得已的，我明白。」我握了握她的手，心有不忍地說。

徐家齊側面從服務員口中知道，妙麗出事時，當班的小卓人在後區跟一位女性管理組聊天說笑一起抽煙，並沒有在糾紛發生時第一時間出來處理，明顯失職。事實上，櫃檯區本來無論如何一定要有一位管理組在場擔任Service Manager，處理所有顧客抱怨和排解問題的。但是小卓卻把妙麗跟一群小朋友丟在櫃檯，自己跑去摸魚，真是讓人生氣的事。

「阿華，不要怪他…」徐家齊去跟醫生談話時，妙麗這樣跟我說。
「是我心情不好，才對那位客人講話不客氣的…我知道他在後面跟嘉嘉聊天，一時沒辦法控制…」
嘉嘉是我們店裡一位早班的兼職組長，下班後常常跟小卓一起打牌，據說也是小卓的紅粉知己之一。

女人真聰明，一愛就笨。
我搖搖頭，看完妙麗，跟著徐家齊一起回店裡。幫妙麗申請職災傷病跟住院的理賠事宜，還有意外事件報告等等，徐家齊還得去跟督導開會，於是留我在店裡跟卓允凡一起打烊。那一晚輪到小卓拆機。﹙除了每晚打烊例行清潔以外，每隔固定週期要大拆機一次，把整個奶昔聖代機拆掉大保養跟消毒﹚

「華姊，我跟妳說，妙麗她真的有毛病…」小卓一邊清理奶代機，一邊跟在旁邊整理發票的我說道。
「她常常半夜三更打電話給我..煩死了。」
「喔？可是我見過你跟她出去啊。」我裝出無所謂的表情應著。
「哎唷，妳也知道我現在跟北x店的如雲在一起啊，我老婆那邊的離婚官司都還沒了，我怎麼可能跟她交往？那只是同事一起出去的正常交誼啊。畢竟她在工作上給我不少幫忙嘛。」

其實半夜打電話這件事我非常清楚。
因為，妙麗曾經告訴過我，她從來不在晚上九點以後打電話給小卓，怕吵了他一起住的高齡老父。所以，我不認為妙麗會那樣子對他，這傢伙為了從事件中撇清，居然可以這樣子顛倒是非。
「你既然已經有了女朋友，跟店裡的女性同仁來往時，就應該明顯的保持距離，別老是讓人誤會。你跟嘉嘉的事我們都知道，更別提你跟如雲，還是你老婆的事情了，拜託你，卓允凡，你幾歲的人了，還分不清楚什麼是友誼，什麼是愛情嗎？」我用力地說完，然後捧著一堆發票往辦公室裡走，丟下一臉錯鄂的小卓。

事件過去之後，我對小卓的厭惡與日俱�瓠２翩堡歿ЮО�為妙麗的事情，而讓我對這個傢伙更加有偏見。一方面我不能忍受有人可以這樣子腳踏多條船的，在店裡惡搞我的女性部屬。為了這件事，嘉嘉居然開始排擠身為服務組的妙麗，搞得早班跟晚班開始吵架。不過，這些女人的態度也真讓我匪夷所思。畢竟，感情這種事，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啊。

妙麗傷好多了之後，臉上有一點淡淡的疤痕，但化了妝之後不至於太明顯。
她回來上班之後，依然笑語如珠，溫柔和藹地對待每一個客人。看起來店裡暫時是恢復了平靜。我排班時也儘量不把她跟小卓排在一起，以免又出事情。妙麗知道我這樣安排的用意，倒也沒說什麼。

有一天，店裡生意特別好，剛好沒班的妙麗來店裡找我。看我們在樓面上忙著，妙麗主動要求進來廚房幫我。我跟妙麗和兩個男生在廚房生產產品，而櫃檯區則是小卓跟一位女性的服務員。
「品管，有一個小小order，」櫃檯區的小卓突然透過麥克風說：
「請給我八隻雞，兩條魚，五個六塊跟四個派，還要八杯白奶。」
我看了看保溫槽裡的有效產品，於是下了口令給廚房的炸區人員。
「炸區，麻煩雞堡六起，鍋裡有幾條魚？」
「雞堡六起，謝謝。目前鍋裡有三條魚duty。」炸區人員回答我的口令。
「煎區麻煩手上的漢堡四起做完，過去幫我包裝五個六塊，然後維持一籃。」
「妙麗，香草奶昔請準備。炸區，魚duty後持續三起，謝謝。」
一籃的意思是指，保溫箱裡要有新鮮炸好的雞塊四十四塊的意思，我從監看電視裡看到櫃檯區的客人數量以及預估的營業額，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批產品應該怎麼安排，這個時候，在奶代機前面努力打奶昔的妙麗突然回答我：
「品管，奶代機故障了…好像是糖漿管阻塞…」我手裡正包裝著雞堡，一時走不開如果包裝完不馬上放進保溫槽，東西會冷掉，平均每一秒會降低華氏5度。
「櫃檯，麻煩轉告顧客，奶代機略微故障，可否更為其他口味的產品？」

「客人不換。品管妳去幫她看一下啦，」小卓不耐煩的聲音從麥克風傳過來。我剛好包完手上的雞堡跟魚堡，廚房人員把包好的雞塊送上來給我確定品質，我連上請妙麗幫我把產品都用菜梯送出去。﹙註，因為廚房在地下樓，與櫃檯區分開，這結構與一般速食店不同﹚。

我脫了手套去檢查奶昔聖代機，發現故障的並不是糖漿管。打開機器我快速地重新拆裝後，依然沒辦法正常啟動機器，於是我想起上一個拆機週期後，每次打烊都會聽到的怪聲，卡啦卡啦響的。媽的卓允凡那傢伙上次拆機在幹嘛，我心裡這樣想著，妙麗已經忍不住對著樓下說：
「襄理，可以請客人換購其他類似產品嗎？奶代機真的壞了。」

「客人已經換買OJ了。搞什麼啊，打不出來？那我自己上來打給妳喝好了！」小卓的聲音傳來，不一會兒整個樓面上的男性工作人員全都笑了起來。
我臉色有點難看，知道小卓開了一個有色的笑話――只有我們速食店的人才懂的笑話。

妙麗的臉一下子刷白，這時候我還在搞那些糾纏在一起的管路，突然一根管線脫落，奶昔奶漿噴了出來，弄得妙麗一身都是。當下我立刻把管路的開關鎖死，以免「漏奶」。妙麗臉色蒼白地跑到後區去沖洗，我則臉色鐵青地關掉奶代機，大聲宣佈奶昔聖代停賣。
「卓允凡，麻煩你上班的時候，別用麥克風開玩笑好嗎？客人都聽到了，有損公司形象ㄟ！煎區改接品管，櫃檯小青請進廚房。炸區休息。卓允凡，麻煩你一個人待在櫃檯，等炸區休息完會去接你。」我眼看櫃檯客人已經少了，丟下這些工作站調動，然後去後區看看妙麗。

只見妙麗跪在後區的清洗槽旁邊，整張臉白得像紙一樣，嘔吐不止。原來，妙麗來找我，是要告訴我，她懷孕了。
「他媽的小孩是誰的？卓允凡？」我一邊抽煙，一邊問。
下班後，我跟妙麗到附近的百貨公司去喝咖啡。
妙麗臉色依然是白的，一張卸了妝的臉素淨得可以。原來，不化妝的她，其實也是清秀的呢，我真不懂為什麼女人總喜歡把自己的臉搞得跟調色盤一樣。
「嗯。我想拿掉…阿華，妳陪我去好不好？」
「那卓允凡呢？」我一臉的不耐煩――不是對妙麗，而是想起那個口是心非的死人骨頭，就忍不住生氣、然後心疼妙麗的傻。

「怎麼會搞到懷孕？我記得妳有潔癖，男人不戴套不是不給上的嗎？」我沒好氣地問，其實心裡已經決定要幫她了。
「因為…因為….」妙麗低下頭，聲音低到幾不可聞的地步。
「他不喜歡。」
「什麼時候的事？」我吐出一口煙，妙麗不敢抬頭看我，只是一直低著頭。
「我燙傷之前。我..我受傷之後，他沒再碰過我…因為、因為嘉嘉…」

我不知道為什麼妙麗會答應讓卓允凡這個爛男人不戴套就上她，總之，女人為了愛情，可以連多年的堅持都放下的、了不起。
「媽的，妙麗，跟卓允凡那傢伙妳也敢？不怕得病啊！」我開始發怒，不知道為什麼。同樣是女人，就有人傻得可以。也許，是因為我沒遇上一個能讓我愛得死心蹋地的對象吧？我不知道。我交往中的男友，是我從高中就在一起的同學，如今我們已經論及婚嫁了，可是我們之間，一直是淡如水的，好像兄妹一樣的平靜。就算是一起出去玩，在外面過夜，如果我不肯，他從來不會勉強我做我不肯做的事。所以我不懂。

後來，我真的陪妙麗去「夾娃娃」。
當她臉色蒼白，含著眼淚從婦產科出來的時候，我知道，她的愛情死了。我刻意不幫她排班，讓她休息，然後每天都打電話或買東西去給她吃。她一個人獨居在台北，沒有親人在身邊。應該，都在南部吧，這種事，我想她也不會告訴家人。

手術之後，醫生交代幾天以後還得要回院覆診。
妙麗因為傷口感染，不得已又看了好幾次的醫生，人整個消瘦了。店裡於是流傳著對她不利的傳言，我聽了只能寒著一張臉，叫他們住口。而始作甬者的卓允凡，居然若無其事地告訴我，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我跟她真的沒怎麼樣喔，華姊。」
「喔，」我抽著煙，冷冷地看著他。男人、為什麼會這麼狠心啊？我真不懂，也許我下次見了男友，應該問問他。

那一次之後，妙麗開始對我疏遠。
她一樣上班，一樣來兼職，但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在櫃檯區或廚房裡笑語如珠了。她常常在上班的時候發愣，要不然就是給錯東西，讓客人責罵。幾次我在的時候，我會出來幫她向客人道歉、送東西安撫客人。但是我知道，事情絕對不是那麼簡單。

農曆新年之前，最後一季的工作考核來臨。跟妙麗做事前調薪面談時，我們終於難得地開了口講話――除了工作以外的話。
「阿華，對不起。」
「嗯，什麼事？」我看著她一路往下滑的出缺勤，還有工作表現，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做不下去了。」
「為什麼？」
「我，我不能忍受，看著他跟嘉嘉糾纏不清，然後，跟嘉嘉越來越惡化的同事關係…我真的忍得好難受喔。」她說著，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看著她，我突然想起在一篇文章裡看過的，「傷心的眼淚從左眼流下」。
「嘉嘉上早班，跟你又不搭嘎。」我轉過頭去，看看店裡依然忙碌的同事們。
「可是，她跟每個同事都講我的壞話，告訴她們我死纏著小卓不放…可是，小卓一邊叫我別理她，一邊又跟我上床…」

他媽的。如果我現在手上有一把刀，真想閹了卓允凡。當然，我只聽過妙麗的說詞，不能盡信。於是，我找了徐家齊，把卓允凡跟嘉嘉分別約出來談。我真是不能相信我的耳朵，嘉嘉居然一心認為是妙麗�堙畸グΑ�她一直認為她才是昭陽正宮；而卓允凡則告訴徐家齊，是嘉嘉自己送上門來的，他喜歡妙麗，但是又不能對不起北X店的如雲。

這些女人、男人，到底把愛情當成什麼？

我告訴徐家齊跟督導，對於上次意外事件公司決定做的行政處份，以及年度工作考核我的看法。於是在除夕當天，卓允凡接到行政命令，從此不能再踏進速食店這一行一步。當然，這是公司做的決定，跟我或者徐家齊沒有直接關係，我們能做的，也只是在上級詢問我們意見時，保持沉默而已。

但是，卓允凡離開店裡之前，一副要把我殺死的表情。我也不甘勢弱，拿出我的火眼金睛瞪著他看，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表情。事實如此，行政命令不是出自於我的手。我跟徐家齊早料到店裡會有一波人事震盪，免不了有人要跟著小卓離職。我們表現出「絕不慰留」的態度，反而讓店裡想要生事的「卓派」不敢有所動作。而妙麗則一樣臉色蒼白地做完她該做的工作，一直忙到除夕打烊。似乎，今年她真不打算回南部去過新年了。

她在店裡留到打烊工作全部完成，然後才跟著我一起走出店裡。這次我刻意描了一下店門附近，都沒看到卓允凡的鬼影子。妙麗見我那個表情，於是輕嘆了一口氣，告訴我：
「他去找如雲了，不會來接我了。」
這種時候，我也該想像得到，他應該是跑去躲在如雲那邊。還能有誰在這個時候，幫著他一起來咒罵我們？我見過如雲，是個很強勢的店經理，長得高高壯壯，不算是有女人味的那種型，應該說，不會是卓允凡想要的那種型的女人。但是，據說她從卓允凡結婚、離婚，就一直癡癡地等著他。我在這一行待這些年，風風雨雨不是沒聽過。

我最不能了解的，是卓允凡到底哪裡好。妙麗一邊跟我往紅�囘�走去，一邊撫著小腹，好像很不舒服。
「妳怎麼了？上次的舊傷還沒完全好嗎？」
「不..我不知道…阿華，我..我肚子好痛…」妙麗說著，我看到一條血帶從她的裙子下擺流了下來，一直流、一直流…。

過完新年，我跟男友去醫院探望妙麗。
看到男友，她笑著說，我跟男友是夫妻臉，註定要在一起的。我一臉的無所謂，卻見男友開心地笑著，真是的，才不像他呢，又不好看。但是，我知道他一向待我好，這就夠了，像不像又如何呢？
「對呀，我們年底要結婚了呢，妙麗，妳也要加油喔，」我說，一旁的男友握著我的手，眼裡有著無法言喻的開心。

之前我一直沒答覆他結婚的事，雖然我也覺得時間差不多該嫁了。總之，我們這種平凡的男女，跟那些大起大落的愛情故事是一點不搭嘎的。看著妙麗似乎有話要說，我支開男友去幫我買吃的東西。

「阿華，妳知道為什麼我一定要男人戴套嗎？」
「呃？」我滿臉通紅，卻努力裝出無所謂。其實我向來做事講話都很男人婆，可是面對妙麗，就無法裝出那種樣子來對她。她、是個心細溫柔的女人，只是平常老是做出那種笑臉迎人的傻大姊樣子。

「我小時候，本來是個沒有心機、很老實善良的小孩。有一次，我好心幫一個叔叔帶路，卻被他污辱…」妙麗望著天花板，把小時候發生在她身上的往事說出來。
「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小卓…」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噁心的男人把精液射在我身上的畫面…好可怕，我那時候才七歲，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啊…」
「一直到我青春期，我都認為我是髒的，我很髒很髒…」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妙麗總是堅持她的男人一定要戴套子。

我也可以明白她是如何去面對，上床從來不喜歡用套子的小卓。小道消息是從嘉嘉那邊來的，她也為小卓拿過孩子，自從我跟她談過，她就把我當知己似的，什麼都告訴我。而我，身為店副，有時也要像軍中的輔導長一樣，傾聽部屬的心聲。當然我不會把八卦流出去，但是免不了對卓允凡那個爛人有偏見。所以，在工作考核的時候，我說服徐家齊給了小卓一個「X」。這個超爛工作考核成績跟他以往的表現加起來，就是讓他滾蛋的原因。

「都過去了，妙麗。」我握著她的手，眼角溼了。
「等妳出院，忘了那個男人吧，好好過妳的日子。妳是個善良的女孩，妳一點都不髒…髒的是那些爛男人。」

「嗯。我會，這次我一定會的。」妙麗閉上眼睛，潔白的臉上連疤痕都淡去了。
「謝謝妳，阿華。」她眼角一滴晶瑩的淚水，像是觀音淨瓶的甘露，悄悄地滑過她清麗的臉上，沒有留下痕跡。

過完年，妙麗辭職了。巧合的是卓允凡離開之後唯一受到影響離職的人只有她一個。但是我清楚，她這一次不是為了男人，而是為了自己。我真心希望，她能找到屬於她的幸福，也許不是在速食店，總之哪裡都好。

2002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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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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