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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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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1.27

速食男女．4．小蝦米對大鯊魚


速食男女．4．小蝦米對大鯊魚

2002年時報出版


「阿華，二線電話。」
某天，我正在樓面上當班時，對講機裡傳來經理室裡某同事的聲音。接了電話，我看了牆上的品管鐘一眼，心裡掛記著過幾分鐘下值班以後，要讓店裡的組長把品管檯上的bin level chart 重新算過，以免廚房老是做錯誤的判斷，做出過多的產品�甓段黐�成本。

「您好，我是端木華，請問哪位？」
「蝦米，我儀君啦，有沒有空，等一下來找妳。」電話那一端傳來一個極為撒嬌的聲音。儀君是以前跟我同期當上見習襄理，卻比我早一步昇遷為店副理，然後被某日本快餐店挖角去當店長的同事；不過，我從來不叫她儀君，而直呼她『小鯨』。








小鯨的身材高高胖胖、聲音卻嬌滴滴有如0204似的，雖然外表看起來相當雄偉，『內裡』卻是個百分百女人。可能是因為同期吧，我跟她常常一起到顧客滿意中心去上課，年齡也相近，所以很聊得來。她這個人有個優點，就是『包打聽』，雖然已經離職，但是消息卻往往比我靈通得多。而她依然固定跟我保持聯絡，雖然，經常都是她主動打電話給我定時更新八卦。總之，她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八卦山。

「幹嘛？妳要結婚啦？」我隨口問。
「ㄟ？妳好�匈押で膽�妳動作挺快嘛，誰跟妳說的？快招！」小鯨在電話那一端發出很大的驚訝的聲音，好像我天生就該後知後覺似的。
「我亂講的，妳真要結婚啊？不會吧？」我瞪大了眼睛，體重將近九十公斤的小鯨，本來連個男朋友都沒，現在居然要結婚了！？
「靠，妳這樣都有人要，那我還煩什麼？我看我再跟小關耗個幾年好了，反正我一定銷得出去。」
「媽的咧，什麼話啊，小關一定是上輩子缺��事做太多這輩子才栽在妳手上，綏到最高點。妳要是有良心啊，就跟我一起去登記那個集團結婚，還可以撈點贈品，結婚證書上，還會有小馬哥的名字唷。哎唷，等一下見面再講啦，我不是要跟妳講這個，是大白鯊的事啦。唉，我想還是跟妳商量一下好嚕。等一下再見唷。」小鯨連珠炮似的說完，不等我回答就逕自掛了電話。

大白鯊。一個已經不存在我記憶裡的，以前我跟小鯨的好朋友。
本名叫做李美莎的大白鯊，是個身高一米七多的資深店經理，最早我跟小鯨一同調昇正式襄理時，李美莎正是小鯨的頂頭上司店經理，而我，則是小鯨的「嗎吉」，三不五時到她們店裡聊天串門子。那一段時間我剛接下訂貨工作，跟小鯨常常互換物料鮮貨，因此，慢慢也跟她的店老闆熟了起來。後來，乾脆就直接跟著小鯨喊她大白鯊。﹙關於訂貨的事，請參考拙作『寂寞的西門町』，此不贅述﹚

最早的時候，小鯨本來的外號叫鯨魚妹，因為她飽滿的天庭讓她看起來像一頭抹香鯨，可是她的店經理不僅高大，而且身材壯碩，看起來跟那時體重直逼八十大關的小鯨，簡直是不相上下。其實李美莎不算胖，只是壯了點。嚴格來講，她的長相算是好看的。至於外號為什麼叫做大白鯊，一來跟名字有關，另一個原因是，李美莎這個人是有名的難纏。

在李美莎底下做事，always要戰戰兢兢的。
因為她是一個嚴�凖�不行的店經理。她最常說的，就是「當年我從一小時三十二元的服務員幹起啊，那時候，應徵還得排隊讓總公司一個個選呢，哪像妳們..」總之，她是速食店剛進入台灣時，前幾代的元老級拓業先峰。不過，就我所知，最早進公司的第一批服務員，現在不是已經是副總、就是營運部經理之類的高官了，像李美莎這樣，做了十幾年還是「小小店經理」的人，還真不多。我看到最明顯的例子是，當年跟她同期昇遷的人，都已經是督導級的人了。

為什麼大白鯊在公司坳了這麼多年，始終是個萬年店經理？
這是有原因的。因為李美莎雖然營運成績還不錯，為人卻太過於嚴苛，因此從她手底下威脅要辭職而調店出去的襄理們，談起她沒有不抱怨的。督導求才若渴，因此印象中就把美莎放在「待糾舉店長」的�醋肖転紂�

也就是說，只要她不捅摟子，總公司就沒有理由把她fire掉。
但是，被當成「待糾舉店長」，真是一件悲哀的事。不管她在速食店做再久，只怕此生不會有翻身的機會了。李美莎自己似乎也知道，但是，個性使然她怎麼也不肯有所改變。

「那是我做人的原則…」某次營運管理評估之後，她嘆著氣跟以前是同儕而如今是上司的區域督導這麼說。
「其實妳也不是有什麼地方做錯，但就是那個脾氣和個性，讓底下的人難以跟妳共事。速食店是個以人為本的服務業，妳這樣子實在讓我很為難。」督導說完，搖搖頭離開。

小鯨在李美莎底下待了三年，其辛苦可想而知，也難怪小鯨的體重從八十往九十竄…每次下班回到家，她就猛吃東西來抒解那一肚子的壓力。她調離大白鯊底下的時候，我跟幾個朋友，還辦了慶祝會替她慶祝呢，真是諷刺到極點。只是，小鯨的惡夢結束，卻是我苦日子的開始。

我短暫的在李美莎底下待過半年。
說真的，上面的人對我評價一向不差，加上我對大白鯊的恐怖早有耳聞，所以，我是繃緊了皮調過去的。見面第一件事，李美莎跟對待別人一樣，對我撂下狠話：
「在我底下做事，只要盡責，一切好商量。如果妳連份內的事都做不好，那麼很抱歉，我會讓妳生不如死唷。」她厚實的手掌拍拍我薄板似的肩膀：
「雖然我們是朋友，也不能例外哩。小蝦米。」

那天我回家連忙吃了兩匙的「六尺四」，男友看了笑到不行。
「唉，你還笑，以後，我可沒空陪你啦，調到這麼難纏的店經理底下，我看我沒好日子過了，唉唉。」
「反正妳自己也是個難纏的人啊，負負得正也不�髻�順便磨練一下妳的脾氣。」男友溫柔地說，遞給我一杯溫開水。那是我半年之內，唯一準時下班的一次。

在李美莎底下做事並不難。
問題是，要做到她口中的「盡責」，卻是難上加難。那時候，雖然一天排的班是九小時，我卻每天得要超時工作，沒在店裡待上十二小時，是不可能下班走人的。而身邊的同事們，以至於底下的服務組小朋友們，似乎，也都對於這個難纏的店長有著吐不完的苦水。不過，我很快就發現，其實李美莎只是太過於細心而已，至於所謂的「嚴格」，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太守規矩」的結果。

太守規矩的意思是，她事事要求我們依照公司的品質參考手冊來行事。
所謂的品質參考手冊，即我們俗稱的「小bible」，口袋聖經。反正制服的背心有口袋，所以，我把小bible、筆還有美工刀都放在口袋裡，方便工作。很奇怪吧？上班隨身帶刀子。如果明瞭速食店的工作細節，就會知道這些東西其實是必要的。因為，「隨手」做事，是節省麻煩跟時間的唯一方法。

比如說，李美莎極重視細節。
每天例行的食品安全檢查，一次都不能少，結果的數據如果不漂亮﹙基本上只要在安全範圍內就可以了﹚，她會懷疑是不是我們沒把設備調整到最完美的狀態，那麼當天下班，就會被留下來調整機器。大到奶代機，小到廚房裡一把醬槍或者調味醬分配器的校準，廚房麵包鏟與煎鏟的磨利，都得精準到一絲不茍。說真的我待過那麼多家店，會準確到這種程度的店，這裡還是第一家。

李美莎沒結婚，身邊也沒有固定的男人，所以整天都待在店裡，休假也是。說真的，我還沒見過有這麼長時間待在店裡的店經理。一般店經理一個月之內除了十二天的休假，還得到總公司跟顧客滿意中心去參加區域會議，在店裡的時間非常少，一個月可能不到十天。所以底下的店副跟襄理們，才是實際幫店長控管店內事務的人。但是，李美莎卻不願意放手，成天盯著大家。這麼做只是苦了她自己，也讓下面的人吃不消。不過，我卻可以瞭解她的心態。這家店，就像她身上的一部份，她不能忍受裡面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人有百百種，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或許以前我在別的店就受過嚴格訓練，我一點都不覺得李美莎有那裡太過於嚴苛，讓人受不了的，其實是她的「雞蛋裡挑骨頭」的找碴功夫。所以，在她底下的半年，我練就一身「避重就輕」的好功夫。當然，我本身做事的態度也是無可非議的，所以才能贏得李美莎的讚賞──在我調走之後我輾轉聽到別人傳出來的話，才知道原來我還算是做得好的。

可怕的是我離開李美莎底下之後，居然已經習慣了她那一套嚴格的作法，再也不能放鬆自己了。於是我後來待的店，底下的襄理跟我共事時也常常會覺得很操﹙可不是很幹喔﹚，幸好我做人厚道一點，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心態我還懂得，因此，倒也不至於招來像李美莎那樣的後果。

下班後我在校準奶代機的糖漿流速跟空氣比例時，卻見到小鯨「一臉大便」的表情，站在櫃台外面瞪著我看。
「哎唷，我忘記跟妳有約了，sorry啦。」我吐了吐舌頭，連忙結束手上的工作，脫了膠皮手套去洗手下班。

已經轉行到連鎖日式快餐店當店長的小鯨，兩手插腰像個相撲手站在外面等我。這是我們公司的規定，非店內員工，不得進入工作區。就算是我的朋友、或是離職員工也是一樣。小鯨不想讓我為難，於是乖乖站在外面等我。
「有大白鯊的消息了？」我拿掉領結，一邊把背包甩在背上，跟著小鯨往店門外走。
「對呀。是我店裡一個小弟告訴我的。」
「小弟？打工仔啊？」
「嗯。他在討債公司待過，聽說了我跟美莎的事，就主動說要幫我把她找出來…」小鯨一臉沒精打彩的表情，說著她跟李美莎過去的恩怨。

「哇咧，討債公司！？」
「唉，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呀。可是，我就要結婚了，我底下的小弟說，如果能把錢要回來，四十萬的一半，也有廿萬啊，不無小補嘛。」小鯨輕嘆了一口氣，用她嬌滴滴的聲音。
「討債公司的行情是，要回來的金額抽四成或一半的佣金..」
「難怪你們小弟這麼熱心，要幫妳把人給找出來解決…」
如果不是跟她已經熟到透過去，我一定會因為她的聲音掉一地的雞皮疙瘩。雖然，小鯨是個體重高達九十公斤的胖子，可是她眼神裡的媚態，加上她天生的溫柔女人心，還有動廳得像是黃鶯出谷的聲音，她、其實是個相當不錯的女人。
「對嚕，誰那麼『綏』，要娶妳當老婆啊？」我隨口問。
「呃..這個…」她一下子臉紅了起來，看起來就像一枚超級宇宙無敵大的水蜜桃。

我跟小鯨，算是比較能忍受跟她相處的人，所以，在圈內我們也算是她的「好朋友」，這還是督導告訴我們的，哈。我不否認我在她底下工作的時候，她待我算是相當不錯的。每次她差人去買「星八克」回來，一定少不了我的份，而我一次也沒付過錢。對於這個，她倒是不手軟，能做到店經理，荷包照理也應該是硬鼓鼓的才對，只是「星八克」的咖啡一向是貴得出名﹙好嘛，跟我們速食店的廉價咖啡比起來是貴啦﹚，常常這樣子，實在傷本。但是她對她「喜歡的人」，是絕不吝嗇的。

老實說，李美莎也是我們這一區裡，黃金單身店經理之一。
雖然她的外表並不搶眼，在這一區幾個未婚女性店經理之中，也不算拔尖的，但是，倒也並不是太差。一般而言，能做到店經理的，每年除了公司依照年度盈餘給的紅利﹙bonus，一般公司稱之為年終獎金﹚，還有配股。優秀的店長，公司除了豐厚的年終紅利，店經理才有的獎勵──配給美國總公司的股票，﹙可不是台灣的，所以價值不凡哩﹚，還會有額外驚喜，視業績情況加配的額外股票。總之，做滿廿年退休的店經理級以上的員工，至少有兩千萬以上的身價，這是事實。

我常常鼓勵身旁的同事們，拼了命也要坳到店經理，然後做他個十幾年，我就不信撈不到什麼好處。因為，做服務業真是沒日沒夜的，對女人來說，傷害是非常大的──因為日夜顛倒，加上環境的惡劣，太多油污及垃圾食物，很容易搞到內分泌失調。不過，店經理也不是好幹的，廿四小時手機要開著待命，隨時有緊急留言在公司的語音信箱，每隔一個小時要check留言一次，以免上面的長官隨時查問。店裡大小『茶包』事情，最後都是算在店長頭上的。所以，是有那麼一點壓力沒錯啦。這也是我寧願當店副，也不肯往上昇的理由。

我總覺得，我如果做到店經理，也許有一天會跟李美莎一樣的下場也說不定。
「妳知道嗎？大白鯊她為什麼失蹤？」小鯨跟我到我常去的店喝咖啡。畢竟店裡淡如水的美式咖啡，還有機器煮出來的義式咖啡，還是不如外面賣的好喝。
「我要喝臻果拿鐵。熱的，妳跟櫃台講我的名字，她們會幫我弄。」我跟小鯨說，她點點頭去幫我打理。

大白鯊在我還在她底下做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出現異狀。
先是她常常休假後就不見人影，然後，緊急狀況發生時，連手機都收不到訊號的奇怪。這對一個店長來說，是非常糟糕的。但是，李美莎卻怎麼也不肯透露，她都去了哪裡。而這件事，似乎只有跟她走得還算近的小鯨知道。可能因為兩個人都是高高壯壯的深海巨無霸吧，一個鯨魚一個鯊魚，雖然小鯨調離李美莎底下之後不多久就被挖走了，但她們還是一直保持著聯絡。

我常常看到，李美莎�鄰�眼圈，一個人關門在經理室裡抽煙。
那個時候，她會拿著電話低聲講，誰也不敢靠近。我則是因為要做食品安全檢查，所以敲了門不等她應我就推門進去。她斜睨了我一眼，把食安本跟測溫器遞給我，然後示意我關上門滾蛋。我注意到她把公司規定的電話錄音給關掉了，然後佔著電話線，一講一兩個鐘頭。總之，她變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好的變化。
她脾氣變好了，不再對著店裡的大小員工緊迫盯人。可是店裡的同事們好像反而不適應了起來，三不五時出錯。更誇張的是，李美莎居然視而不見，只是一樣的在下班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會突然調離她底下，也是因為她的反常舉動的後果，本來一個襄理在某家店至少都會待上一年半載的，除非有特殊的人事調動，上面需要緊急調整區內的人員安排，才會有特例。可我的情況，又不是那個樣子。

也許是因為「那件事」。
某個李美莎休假不在的下午，店裡突然接到了恐嚇電話。是一個聲音低沉的女人，啞著嗓子要我們付廿萬，不然她就要在女生廁所放炸彈。對於這樣的惡作劇或者說是恐嚇，我們的緊急處理是，冷靜面對、然後立刻向區域督導緊急呈報，然後把電話錄音的「證據」拿去報警，跟管區密切合作。因為多年前，在台北縣曾發生的爆炸事件，當時一死一重傷的案子，鬧得很大。

糟糕的是，我們要報警，卻發現根本沒錄音。
因為，李美莎前一晚聊天聊完，沒把插頭插回去，隔天當早班的襄理，又沒注意到。於是那天晚上我到店裡上班的時候，只見到督導跟店副一臉陰沉地在經理室裡密談。我從報馬同事口中聽到整件事的經過，最誇張的莫過於從頭到尾居然找不到李美莎這件烏龍。這對於她的店經理生涯，真是一大打擊，我相信後來她會黯然離開，一定跟這次的事件有關。

整個恐嚇事件，在不驚動媒體跟消費者的狀態下，因為我們的店副處理有方，平安落幕。打恐嚇電話的女人是在附近�旅古�落翅仔，由於缺錢又生意差才動腦筋想到恐嚇我們這家在西門商圈還算樹大招風的店。她可能不知道我們對於這種意外事件有一定的「標準」處理方式，所以當天晚上在約定的地點拿錢的時候，被埋伏的員警當場逮補。因為這件事處理得當，我們的店副調店之後沒多久便榮昇店經理，而李美莎則遭到行政處份，雖然她從頭到尾都沒「參與」，但身為店經理，店裡出事的時候卻不見人影是非常嚴重的行政缺失，所以，對於她的處份，她一聲不吭的接受了。這一點，讓我跟小鯨感到非常驚訝。

「妳到底跑哪去了？為什麼不見人影？」
「如果妳有苦衷，就應該說出來呀，不然，白白受處份…」
我跟小鯨妳一言我一語地勸她，可是大白鯊卻只是搖搖頭沒說話。看來，她是寧願受處份也不肯透露她的行蹤了。因為李美莎一把年紀了﹙其實也不過三十七歲﹚還沒結婚，現在多半的時間又都不在店裡，所以她的私生活一直是個秘密。我們誰也不知道她下班後都在幹嘛，然後，又都跟誰在一起。

不多久，我聽說李美莎把她還在繳貸款的房子賣掉，在外面租房子的事。
我們以為是她家出了什麼大事，以致於她得把辛苦繳了好幾年貸款的房子轉手，然後，她平常開的那部�竸�的mini也不見了。然後，我接到行政命令，調離了大白鯊底下。臨走之前，李美莎有點不捨的告訴我，要我好好做，將來一定前途無量，千萬別像她這樣，忙了十幾年，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不會吧，妳至少也是個店經理呀，」

她搖搖頭，一臉的無奈。我注意到，她的臉蛋消瘦了，人看起來也沒以前那麼精神了。�邊龝　ち�是皮蛋一樣有上下兩層。經理室的煙灰缸裡，always擠滿了�鄲膠凖�煙蒂。也許，她也遭遇到人生裡的難題了吧？只是她不開口，我什麼忙也幫不上。不久之後，小鯨離開了速食店，改行到日式快餐店去當店長，我們偶爾三人一起出去吃麻辣鍋喝下午茶的日子，變成歷史。

調店之後，我還是常常從其他店的人那邊聽到關於李美莎的八卦。
聽說，她交了男朋友，整個人都變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堅持品質與食品安全，整家店的氣氛跟感覺整個跟著她的改變走了樣。上面的人終於受不了，調她到新開的一家社區小店，同樣在西門商圈、但明顯是「下放」的行政命令。這個時候，三不五時來找我的小鯨，卻爆出一個更大的八卦。
「大白鯊跟一個牛郎在一起唷。」小鯨一臉曖昧地告訴我。
「啊？牛．郎？」當時我驚訝地差一點下巴脫臼。
總之，是業界傳出來的小道消息。我們這一行就是這樣，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聽說是某家在東區的店長下班後，看到大白鯊跟一個「長得很小白臉」的男人親密地走在夜街上，然後同搭一部塔克西﹙計程車啦﹚一起離開。我倒好奇什麼樣的人叫「長得很小白臉」。事實上我覺得是他們大驚小怪，也許大白鯊只是交了個年紀小一點、長得還不錯的男朋友吧？

「她那個樣子，怎麼可能把得到帥哥？」小鯨用力地搖搖頭，一臉的不可置信：
「我跟她都是沒人要的胖女人，她又比我老那麼多…加上她又那麼難侍候..我想搞不好傳言是真的；不然，為什麼現在每次休假她都不來店裡了？消失得像是人間蒸發一樣？然後用錢又用得那麼兇？」
那一次我聽到小鯨這樣說，只是覺得她們少見多怪。可是不多久，我卻從當事人口裡聽到了真正的內幕。

「瞎米，妳現在方便嗎？我急須要一筆錢…」某個我打烊的深夜，突然接到大白鯊的電話。
「啊，可是我媽剛幫我跟了新的互助會，前一腳又還沒跟完，好窮ㄟ。我手上現金只有五、六萬，夠嗎？」我一頭霧水，不能想像為什麼李美莎這個少說有幾百萬身價的店長會開口跟我告急。
「…也好，拜託妳了，我給妳帳號…」
「發生什麼事了？」我關心地問了一下。
「我….我出了一點事。我現在人在台中…最近，我休假人都在台中…因為我之前開車撞了人，現在那個男的變成植物人…家屬要告我，我答應要負擔醫藥費他們才放過我的…所以我才會把房子賣了，車也..」
電話中我們沒講太久，總之，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李美莎的聲音。
把錢匯給她之後，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不過，因為是朋友一場，而且一向心高氣傲的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聲音聽起來又相當落魄，所以我才會動了念頭把手上的一點錢給了她。不多久，業界傳出「大白鯊」李美莎失蹤的消息。她連辭職都沒有，像蒸發一樣突然消失在人間。

在我調離她手下之後兩年，又從西門町地區外調到車站商圈，然後輾轉聽到的消息。聽說，大白鯊失蹤之前，曾經向同一區的許多人借過錢，林林總總加起來竟超過百萬元之譜。因為她在業界相當資深，所以「受害者」相當多，要不是金額都不大，否則可能會有人發起「受害人委員會」來討債也說不定。

我當初把手上的現金借給她，就沒期望過她還給我。
只是努力地回想著，我跟她共事的短暫時光。她從一個優秀嚴格的店長，慢慢的崩潰變成一個焦慮寂寞的中年女人…我甚至回想起第一次跟她為了工作上的事情槓上的時候，兩個人在經理室對罵的往事。

「媽的，妳心理變態啊！妳想我一天幫妳工作幾百小時？」
我坐在員休室看書，不理她在後面囉哩囉唆叫我去校準玉米湯鍋的溫度。但是我早上測溫時明明就是正常的合理值，只是溫度偏低了些。我知道熱湯的溫度若低於華氏140度﹙就是所謂的危險溫度，細菌容易孳生﹚是不可以的，但是我們的湯鍋有156度啊，只比平常低了不到10度，所以我認為那是合理值。我是打算去校準，但不是因為她叫我去我才去的。我想等資料整理好，等晚一點湯鍋不用了再去校準。
「妳，妳居然這樣跟我說話…湯不夠熱客人會抱怨的！」大白鯊的臉漲成紅色，我想從來沒人敢頂撞她。
「我已經下班了，留下來整理資料是因為我高興，妳少在那邊囉哩八唆的。有本事妳找上班的人去弄啊，下班後我不是妳的員工，妳不要在那邊煩。」我別過臉去，繼續做我的事。整理書架上的OT Manual：
「虧妳平常盯人盯那麼緊，連OT manual 都不齊全，叫員工怎麼好好工作？MDP 也是，妳知道那個某某已經昇上來一個多月了還沒拿到他的MDP-I 嗎？」
李美莎的臉像是豬肝色，兩隻眼睛瞪得像牛鈴一樣大，然後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變回正常的顏色：
「我會訂進來的，我並不知道OT manual ﹙營運操作手冊﹚少了，也許是有人拿走了沒還回來…MDP我是真的忘記了..」
「MDP-I﹙管理發展手冊﹚對一個剛昇遷的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那是他們學習與發展的指標ㄟ，妳整天黏在店裡，還好意思說妳不知道。妳有空盯這盯那，為什麼不做些真正對員工有幫助的事？標準與食品安全固然很重要，但也不能吹毛求疵啊。」我闔上OT manual 然後放回書架上去，拿了工具箱往外走。
「…..」李美莎緊閉著嘴沒說話，然後轉身把經理室的門關上。

之後，整個店裡都知道我跟大白鯊「嗆聲」的事。不多久連督導都知道了。我們的督導大人居然還笑得合不攏嘴：
「哈哈，妳罵她心理變態啊〜」
「少來了，那是我真的生氣了才口不擇言。我並不是真這麼想的。」我扁扁嘴。
「不過，這一季她給妳的工作考核評分是全部襄理裡面最好的唷，outstanding呢，還不�鰉廖ど充�妳罵她還是有效的。唉，美莎這幾年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以前我們還是同期進公司的，可是，她就是喜歡鑽牛角尖…」
「也許，她有說不出口的苦衷吧…」

總之，我跟大白鯊並沒有因為吵架而變成敵人。
反而她還常常找我跟小鯨一起出去吃麻辣鍋。我們最常去的是安和路某家叫藍…的麻辣鍋，和復興南路的小…子清粥小菜，往往過了晚上兩點，一屋子都是不同分店的人在吃東西。所以每次去，都可以從第一桌打招呼打到後面去，只是跟著大白鯊去，就不太會有人理我們，可見她的人際關係之差的。

「喂，蝦米，妳說我該去找她嗎？」小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把我從回憶中拉扯回現實。
「去？妳找到她啦？」我想起李美莎自從失蹤之後，再也沒有人提起關於她的任何事，只除了小鯨。
「嗯，我們小弟剛剛把地址給了我。」
「去啊，怎麼不去？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怎麼一回事。」我端起我的熱拿鐵喝了一口，嗯、果然是照我的要求做的special口味。
「可是…唉，我跟妳說過吧，當初，她失蹤之前，在我那裡住過幾天…」
「嗯，我記得。妳這個濫好人！不過，她那樣對妳，實在也過份了點。」
「我們家小弟說，如果我不想出面也沒關係，他們有辦法讓她出來，但是我想我還是先去見她一面好了，畢竟朋友一場…」
「對嚕，妳還沒告訴我妳老公是誰？」
「喔，這個…」小鯨又滿臉通紅地，開始結結巴巴起來。

李美莎失蹤前最後一個見到她的，正是心地善良的小鯨。
這件事她要求小鯨保密，她一身狼狽地半夜去找小鯨，說她無處可去了，請小鯨收留她。這件事，讓我非常的驚訝。因為，李美莎居然落魄到這種地步...得去拜託小鯨幫忙。而她甚至不肯告訴我們，她遇到什麼樣的困難，撞了人，也不至於弄到傾家蕩產吧？我不懂，到底是什麼事情把她這個不可一世的女王，搞成變成過街老鼠一樣淒涼。

一個月之後，我接到了小鯨的喜帖。
她打了電話來約我吃飯，順便帶老公給我瞧一瞧。看到她老公，我差點笑出來，跟小鯨的雄偉比起來，他們簡直..簡直就是「蠻牛夫妻」。那男人瘦瘦小小的，但是很客氣，對小鯨也是百依百順的，看得出來對小鯨很「忍讓」。因為小鯨雖然溫柔，但拗起來也是很可怕的，所以，一個蘿蔔一個坑吧？我想。

趁她老公去幫我們點咖啡，她告訴我下台中去找大白鯊的事。
「她..她變好多，整個人瘦得像是皮包骨…」小鯨說著眼眶開始紅了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
「她得了愛滋。」
「哇〜」我嚇一跳大叫一聲，週圍的人都轉過頭來看。
「噓〜〜」小鯨用食指放在嘴上示意我安靜些，
「我本來也不信，可是她給我看了那一堆文件…原來她真的是出了車禍。只是變成植物人的是她『男朋友』…她真的跟一個牛郎在一起，剛開始是去牛郎店玩認識的，沒想到她居然死心塌地的愛上那男人，傾家蕩產也要跟他在一起…後來他們酒後開車出了車禍，她沒事那個男的卻撞到頭變成植物人…為了那個男的，她到處籌錢…甚至偷了我的存摺印章去盜領我的錢…後來她發現自己病了…走投無路，只好帶著錢躲起來..等死…」

我有如五雷轟頂，一下子腦子裡亂哄哄的。
原來，傳言都是真的。深夜裡跟「長得像小白臉」的男人狀甚親密地一同搭上計程車離開…一休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談得是正常戀愛，沒有什麼不能告訴人家的啊，難怪，她寧願接受處份，也不肯透露休假時的行蹤。其實她大可以說謊的，誰會知道呢？但是，她「做人的原則」，卻讓她寧死不屈。

直到小鯨的老公回來，我們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講話。
那一晚我回家的時候，經過以前李美莎最後待過的店。那家店歷經更換店經理，已經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因為業績不怎麼好，一直是督導口中的邊疆小店。我不斷地想起那些以前跟李美莎共事的日子，我如何在她的磨練之下，學會習慣性地校準設備，注意溫度的變化﹙我甚至練就一眼就能看出是否是機械故障還是操作失當的功力﹚，讓店裡的設備always維持在最好的狀況中。

因為大部份的設備維護經理﹙這是我們速食店對行政工作分配的說法，比如排班經理、訂貨經理、設備維護經理…﹚，都是到機器壞掉不能用了，才開始叫修，而那樣子已經是危及正常營運的最糟狀態了。我慶幸我能夠從李美莎身上，學到正確的事物。至於她機車討人厭的雜唸與囉唆部份，我則儘量不要沾上。

也許，她是真的很愛那個男人吧？
我從頭到尾，都沒看過那個據說「長得像小白臉」的男人。可是，李美莎一定很愛很愛他。要不然她大可以丟下他不管，繼續過她的日子的。可是，那個男的除了傳染愛滋給她，到底給了她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互動，也只有他們當事人自己知道。只是，我想能讓李美莎這樣傾出所有的男人，一定也不是個簡單人物。一個身價上百萬的店經理，會願意拋棄一切，遠走他鄉…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原來是一通來自小鯨的簡訊。
「大白鯊要我告訴妳，她一直對妳很抱歉。希望妳好好做下去，總有一天一定會比她更有成就的…」

我保留了那個簡訊。每次只要工作倦怠而想放棄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看一看。然後，我就會重新打起精神來，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工作挑戰。我也是以同樣的心態來面對我底下的襄理們，讓他們學會如何保持對店裡所有機器設備的敏感度…速食店是個以人為本的服務業，經驗如果能夠傳承下去，可以讓工作和營運更加順利。這是，我從大白鯊身上學到的，最寶貴的經驗。

大白鯊並不是一個壞人，只是運氣不好吧？我想。為了愛情，付出一切…那是怎麼樣激烈的一種感情？也許，我永遠不會懂…

2002年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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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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