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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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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2.04

速食男女．5．愛妳愛到殺死妳

速食男女．5．愛妳愛到殺死妳

2002年時報出版



「華姊，怎麼辦？我突然發現冷藏庫裡今天到期的生菜還有兩包ㄟ，一定用不完了…」晚上八點半，我底下剛接訂貨的組長巧玲哭喪著臉跑來找我。
「打電話去問問看誰能吃貨吧…說不定附近的區有的店已經在使用後面日期的…現在不到九點，馬上去換應該來得及…」我剛下班，正在經理室裡做行政工作。

「可是，可是我今天打烊做AA﹙當日收銀結算﹚，走不開啦…」巧玲在一旁踅來踅去，好像吃不到蜂蜜的維尼熊，可愛又可憐。她是我進店之後，從服務員一路帶上來的晚班組長，雖然迷糊但是辦事還算牢靠。
我翻了翻眼睛，拿起電話撥到最近的幾家分店去問問看。終於問到捷運站附近某店，可以吃我一包今天到期的切絲生菜，於是講好了我下班順道拿過去。﹙吃貨的意思是，直接撥入不必還貨的意思﹚






一邊拆領結，一邊拿了塑膠袋加上冰塊，好讓離開冷藏庫的生菜不至於太快失溫。
「我先閃人了，」我跟打烊經理，店裡新調進來的襄理華英雄這樣說，然後拿了背包跟生菜就走。騎著車來到捷運店，只見我們專屬的物流中心的冷凍配送車剛好也到了。這家分店的進貨時間一向比我們店晚一點點，進完貨剛好打烊。

這家在捷運站旁邊的小店，是典型的社區店。做的是附近住戶跟店家的生意，所以晚上比我們一般的直營店早休息。我看看負則進貨的管理組，正在路旁交通指揮，想起之前跟我還算「嗎機」的芭樂最近不是調到這家店來當店副了？於是走過去隨口問了一句：
「請問震霆在嗎？」
「您是？」
「喔，我是後站店的端木華。」
「震哥在樓上跟店長講話ㄟ，您直接上去吧。」那位組長客氣地跟我說完，繼續去接貨了。

我見那位組長腰上掛著測溫器，嶄新的制服、應該是剛昇遷上來的。我們這種美式速食店與一般傳統的速食店最大的不同並不是在食物上，而是制度。像我們的半成品進貨，有一定的接貨時間，溫度。因為大部份的東西都是冷凍、冷藏貨﹙除了普通的大、小麵包以外﹚，為了避免貨物離開冷凍冷藏車到進入店內的凍藏櫃中間暴露在室溫下太久，導至影響食品安全，我們都有所謂的標準接貨時間，所以，進貨的壯丁們得在第一時間把東西從車上卸下，然後清點、抽樣測溫度、目測品質﹙這個也有標準圖片可以事先學會怎麼看﹚，入庫。

物流中心只會來一個人，就是司機。其他的卸貨、進貨工作全由各分店進貨組的人負責。因此每次到了進貨那一天，樓面上的壯丁就會突然都不見，一屋子剩下「老弱婦孺」。我們店也是如此，所以店長徐家齊和我決定把訂貨經理與接貨經理的工作都交給店裡的組長們做之後，底下的襄理們是輕鬆點了沒錯，只要常常盯著他們看，他們倒是都能做得不錯。

走進捷運店裡，櫃台區的服務員跟我點了點頭。我沿著客人專用的樓梯拾級而上來到三樓的兒童用餐區，繞過奇趣樂園之後，直接來到店內最頂樓的經理室。他們這家店面的乾貨儲藏區跟凍藏櫃都在地下一樓，只有經理室是在三樓的兒童用餐遊戲區後面，很大一間的辦公室跟員休室。員休室因為全店人手都卡在工作站上，空無一人，而經理室的大門則緊閉著。

我心裡覺得不對勁但還是伸手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裡面一陣煙霧繚繞。我一向熟悉的面孔、以前同事過一年多的震霆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
「芭樂妹，妳來啦？」
「芭樂，在忙啊？」
「沒，馬上來。」
芭樂是以前我給他起的外號，因為我們一向兄妹相稱，於是我的外號就變成了芭樂妹了。做了這些年的速食店，跟許多不同人共事過，外號也跟著變來變去。我前前後後一共大概有五六個不同性質的外號，從早年的「小妹」、「木頭」、「花花」、「蝦米」、「芭樂妹」，一直到現在的「obs」，簡直是千變萬化。

在我們圈子裡，長得算是「非常之帥」的許震霆「芭樂」，一直是我的好哥兒們。我們曾經一起在西門町的某店打拼過很久，一直到一年半以前的人事大調動來臨，才不得已「勞燕分飛」。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身邊已經有人了，也許我會喜歡上震霆也說不定，他是那種對女孩子很好、很好的男生，可惜，就因為這樣的濫好人個性，一直沒有哪個女生受得了他。這一點，他跟我的頂頭上司，店長徐家齊倒是非常相近，哈，都是那種讓女人超沒安全感的，好好先生。

「嗨。」經理室裡另一個人也探出頭來，是個頭髮染成古銅色，還挑著幾絲鮮豔金毛的女生，頭髮長長的披在肩膀上。我想起她就是從北一區﹙士林以北﹚調過來的有「陽光美少女」之稱的年輕女店長，柯心眉mego。
「啊，mego，妳好呀。」我像招財貓一樣伸出手招了招，跟震霆一起往外走。
「ja-ne。」她用日文跟我道再見，然後關上門。

「哪，生菜啊。你答應要吃貨的。」我注意到芭樂的眼圈有點�遏�
「好啦，反正應該可以用得完。」
「怎麼了？不習慣嗎？跟年紀比自己小的女性主管共事？」我斜睨他一眼，覺得他看起來非常之疲憊。
「還好啦，只是常常覺得好像我才是店長，老要提醒她這個，提醒她那個…mego很小孩子氣，真是讓人受不了。只要她上班，她會不管公司規定，把自己帶來的日文歌拿出來播，一下子濱崎步，一下子宇多田…@@。」
「哈哈，別讓督導聽到就好啦。」
「嗯，最近督導很少進店啊，所以她可誇張了，整天都在播…以前只有晚上ㄟ。」
「新新人類嘛。」我搖搖頭，一路跟震霆回到一樓，此時進貨組已經ready了，所有的貨都下到騎樓，我遠遠看到物流的司機大哥站在貨車前對著樓上比手劃腳，不知道在幹嘛。

「又來了。」他搖搖頭，把生菜拿給廚房的品管：
「這是今天到期的，先用喔。」
「好。」品管接過生菜，回廚房去了。
「怎麼樣？」我八卦地左顧右盼。
「那司機大哥，在追我們家店經理。」
「嘎？真的！？」我瞪大了眼睛，這一區的物流跟我們那一區是不同的司機大哥，我們那一區是個歐吉桑，他們這邊的則是一位年輕少年家。

「哇，長得像動力火車ㄟ，」我指著門口依然在對著樓上的玻璃窗比「手語」的男人這麼說。震霆一臉不以為然下樓到地下室去。
「喂〜」我跟了下去。
「呵，你在吃醋唷？」我壓低了聲音說。
芭樂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的往下走。他的沉默表示了他的回答。我對他還算瞭解，這幾年我們一起工作的默契，可不是憑空得來的。

我想起樓上的mego，她雖然才廿五歲，可是當店經理已經一年半。當初她從一個打工組長昇遷上來變成襄理，不過三個月的時間，然後是一連串的快速昇遷，我們輾轉聽到消息時，都覺得不可思議。據說她是從國外回來的ABC，大二暑假回台灣來省親，結果居然就留了下來。進了速食店是因為男朋友的緣故，一做就做上了癮，一路從服務組昇到組長，再從組長昇到襄理、店副、以至於店長。

她背後的後台一定很硬。
果不其然，震霆調進來之後，立刻就見識到了mego的後台高人──大台北地區的營業部巨頭、總公司的CEO，是她的表親姑媽。不過，mego本人也相當上進，她雖然年輕，但是在管理上相當有手腕。連在速食店這麼多年的震霆，都乖乖聽她的話，可見她的手段一流。

這幾年總公司偏好採用空降部隊來做為各店的管理人員，這政策讓我們這些從學生時代就進店來打工的死忠份子，確實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但是，也讓我們這些在同一個環境裡打轉很久的老鳥，必須鞭策自己更加努力。我不曾跟mego共事過，不能瞭解內情是怎麼一個樣子，但是我知道我們這個生態底下，如果沒有一點真本事，是不可能坐得住店長這個位置的。

「晚上，等我下班一起去喝一杯吧？」
「你明天休假啊？」我隔天是晚班，可以晚一點睡，可是震霆的�邊龝′�我掛心。
「1322啊，今天也是。」
「切，你上中班還敢熬夜，難怪�醂惘柞埀杰次�」我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居然毫無反應。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也會拍回來。﹙1322就是下午一點上班到晚上十點之意，速食店的月薪人員排班以九小時為單位﹚
「習慣了。去不去？一句話？」他盯著理貨人員把貨都貼好日期、確實做好FIFO﹙First In First Out，先進先出﹚，然後轉過頭來問我。

「唉，」我能說什麼呢？
我想起以前兩人一起「共患難」的日子，見他如此我心下瞭然知道他必定是遭逢人生重要的關卡才會如此消沉。但是，此刻我卻沒有任何幫得上的地方。我大概能從震霆的表情上看得出來，這下子他是「真的」陷入情網了，否則他不會這個死樣子面對我。

「這次我是認真的ㄟ，也許妳不相信…」

「沒什麼相不相信啊，感情這種事。」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早就已經心裡有數，但是聽到震霆親口說出來，我還是有一點點的失落。當然，我是不該如此的，我身邊已經有一個很好的男友了，而且都已經論及婚嫁了…。

「從外表上看起來，大家都以為mego是個空心娃娃…我剛開始也這麼以為，但是，跟她共事一陣子之後，我就明白為什麼她能夠昇遷得這麼快…」震霆拿起桌上的啤酒，一仰而盡。

這裡是我們最常來的店，位於瑞安街巷裡的某麻辣鍋店。三更半夜我沒辦法去喝咖啡，於是只好跟他來這裡──自從這幾年我跟男友比較穩定之後，我其實已經很少深夜還在外面混了，頂多下了班跟同事去喝個咖啡、逛逛街什麼的；另一方面，我得替我日漸�畭臈�下圍做一點努力，總不能制服一年大過一年吧？

這一晚，我為震霆破了例。
「有一次，一個客人在櫃台點了東西，因為廚房當產品，所以那客人等了幾分鐘，開始不耐久候，在櫃台區破口大罵。當班的組長沒經驗，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客人，結果櫃台的服務員居然跟客人吵了起來…」
「咦？這不是跟那個信義店的事情雷同嗎？…據說信義店還因此挨告呢，幸好最後公司勝訴…沒想到你們店也…」我驚訝地問，想起之前北四區發生的顧客跟櫃台服務員fighting的事情，一度鬧上法庭的嚴重。

「本來跟我在三樓開會的mego，聽到吵鬧聲下來看，結果三言兩語就把客人鎮住，而且，後來那客人離開的時候，居然跟她好得要命，還說要收她當乾女兒呢。一場本來可能出亂子的事，一下子讓她給壓了下來…妳說，我能不服氣嗎？」
「哇，架�匈押�」
「是啊，後來那客人還變成我們店的VIP呢，常常帶朋友跟小孩來辦BP﹙Birthday Party生日餐會﹚喔。」
「嗯，了不起的公關。」
「再告訴妳，之前北一區不是辦過幾次大型活動嗎？都是mego還在當組長時就經手做的企劃跟公關喔，本來總公司要調昇她過去企劃部，但是她不肯…她說她想留在營業部門…」
「真不容易，果然是個傳奇人物。我也認識一個跟她很像的人呢，」我想起徐家齊的未婚妻，以前我的同事沈芳寧，她也曾經是我們北三區的風雲人物，不過比起年輕時髦的mego，芳寧是個嚴肅又認真的女人。完全不一樣的典型。

「所以呢？你跟她成了男女朋友？」我喝完杯裡的啤酒，放久了都變苦了。
震霆招手又請服務生拿了一手啤酒過來。看來今晚他是不喝醉不肯回家了，我嘆了一口氣，打算找男友來當司機載我回家。
「沒有。我跟她，只是同事。」震霆一臉的嚴肅，很認真地說。
「不會吧？」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泛紅的臉頰，唉、這傢伙連皮膚都比我好。
「那你吃個什麼飛醋？」
「不過她對我很好…雖然她對每個人都好…」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了早已經從我記憶裡消失的小卓，以前我底下那個被我稱之為「愛情恐佈份子」的卓允凡。那個對每個女性同事都好得要死﹙我例外﹚的男人。也許，�匈嫁�mego，在感情上也有所謂的�酘供�也許因為芭樂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因此對mego有一點點的偏見？也許不止一點點？

我用力搖搖頭，想把自己的壞念頭甩開。我不應該這個樣子的…明明知道芭樂只是我的「嗎機」，我卻因此開始對這個讓芭樂傷心的女人產生了惡感。那一晚，芭樂醉得不醒人事，最後是我跟男友把他架上車送他回家。可憐他一個人獨居在台北市，喝醉了沒有人可以照顧他。

男友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們又經過捷運店。我看到物流車依然停在店門口，心裡覺得奇怪。不是已經到了打烊時間了嗎？為什麼物流車還在？看看手錶，應該是打烊人員下班的時間了。我從車窗往外看，只見到長髮披肩，打扮得像個日本美眉的mego跟動力火車從店裡走出來。他們兩個男的帥女的嬌，外型上倒是相當契合。但是，震霆呢？

「怎麼啦？」男友一邊開車一邊問。
「沒有。」我嘟著嘴，忍不住還是說了出來：
「其實世界上會花心的大概也不只是男人啊，女人也一樣會變成恐佈份子的…唉，」
「妳說誰啊？小許喔？」男友好奇地問，我的朋友他大都認識，但是他從不過問我工作上的事情，除非我肯主動告訴他。
「不是啦，小許喜歡的女生。唉，他也有吃鱉的時候。」
「別煩啦，再煩也沒用啊，感情這種事，都是你情我願的，怪不得別人啊。花心，也得有人癡心啊，不然哪來那麼多人負心？」
「呵，你繞口令啊？」我用力拍了男友一下，平日安靜的他，居然也能說出一堆道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人坐在他車上，腦子裡卻突然又想起了獨自一個人可憐兮兮的震霆。
「我們不回家，去陽明山看看夜景好不好？」心虛之下，我靠了過去跟男友撒嬌：
「然後我們一起去永和吃豆漿…」

幸好男友已經自己創業了，開了一家小小的印刷廠，偶爾可以晚點起。每次我想跟他外宿的時候，就會跑去他的公司，那邊有一間房是他加班時住的。
「妳果然喝醉了。」他輕輕地說，然後碰了一下我的臉頰。
「才沒有咧，去不去啦〜」我窩了過去，像小貓一樣地蹭來蹭去。
「真的醉了。」男友忍不住笑出聲來，但是還是屈服了。

因為換貨頻繁，我們店跟捷運店常常往來。不過，我都讓底下的小朋友，或者組長自己去換貨。或許是心虛吧？我很怕再見到震霆那個失魂落魄的樣子。那一天，我雖然跟男友在一起，可是卻不斷地想起他說的話。「這次我是認真的ㄟ，也許妳不相信…」

我相信。可是，我說不出口。

mego有著跟震霆極為相似的成長背景。mego是在國外長大的，可是父母從小離異；已經各自再婚的父母，都有新的家庭。她早已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就從父親或母親的家遷居到另一邊去。長大之後的mego出落的跟水蔥兒一樣，是個人見人愛的美女，非常受到同學的歡迎，完全沒有一般黃種人在國外遇到的種族問題，被稱為「中國甜心」的她，到讀大學之前，都是天之驕女。

難得的是mego並沒有因此而變得目空一切，她待人親切、溫柔，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魅力。來到台灣，是跟著父親回來探親的，沒想到一待就留了下來，也許她覺得台灣的生活步調更適合她的個性吧？加上她父親希望她能多接觸一些本地人，最好嫁一個同文同種的丈夫，所以她就在台灣待了下來。她一直住在天母的姑媽家，直到前兩年才自己搬出來。

身邊永遠不缺乏護花使者的她，當然一直是備受呵護的。不過，mego要的並不是只因為美豔外表而親近她的一般男人，她要的是靈魂能夠契合的、soul mate。雖然從她的外表上我實在看不出她是什麼樣的女人…某次店長會議上，我代替出國的徐家齊去開會，見到了把一頭長髮染成紫�鄂Аだ�著旗袍式小洋裝的她，坐在一群穿著藍色制服的店長中間的豔光四射。

開完會，我在顧客滿意中心樓下遇到震霆。來不及打招呼，我就見到mego上了他的車，震霆一臉尷尬地跟我揮揮手，然後鑽進車裡，絕塵而去。我見到震霆穿著帥氣的服裝，才想起那一天是中國情人節、七夕。我真是個豬頭，根本忘記了有這一檔子事。

一個人在忠孝東路上漫步，我突然想起了前幾天男友曾經問過我，有沒有想去哪裡？而我回答沒有。我們已經到了對情人節沒有任何慶祝活動的瓶頸了？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雖然男友似乎打算帶我出去哪裡走走，可是我去完全提不起勁的，懶惰。我想起男友一慣的溫柔，雖然我跟他一起，始終沒有什麼大起大落，平平淡淡中，也偶有驚喜或者溫暖，但就是那個老夫老妻的樣子，只差我沒搬進他家，入籍變成關太太而已。

七夕夜，我跟男友哪也沒去，一起逛完街買了東西，我讓他早早送我回家。看起來，他是想帶我出去玩的，可是我卻一臉疲憊。而我覺得累了的，其實是我的心。回到家洗完澡，我想起男友送了我一個小小的禮物，於是一邊擦身體，一邊把背包裡的紙袋拿出來。唉，好好一個紙袋讓我壓得變了形，真是可惜。正要拆袋，房門外傳來我弟的聲音：
「姊，睡了嗎？妳的電話ㄟ，」他在房門外敲了敲。
「喔，好，我接。」我拿起房裡的分機，心想怎麼找我的會打家裡電話。

「阿華…」是震霆。我隨手看了一下手機，原來有三通未接電話，因為我洗澡所以沒聽到漏接。
「芭樂，什麼事？很晚了ㄟ，」手機上的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十五分。
幸好我家都是夜貓，不然豈不是吵醒家人了？我心裡正狐疑著震霆不是去約會了嗎？怎麼會打電話給我？
「…妳能出來嗎？」震霆的聲音，是爛醉的。
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他的聲音，我的心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縮了起來。
「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居然也發著抖，難道，我真的已經沒辦法回頭了嗎？我快速地換了衣服，頂著一張素淨的臉，騎車出門。家人以為是店裡有緊急事件要處理，沒問我行蹤。一路上我心裡不斷地想起，男友送給我的那一只小盒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可是我居然放在床頭，根本還沒打開。而此刻，深夜近一點鐘我在馬路上飛馳，居然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只是我的好朋友的，另外一個人。

我該怎麼辦？

震霆一個人住在台北。
他跟mego一樣，都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也許正因為如此吧？所以對於感情格外沒有安全感。如果不是百分百安心，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戀愛了。於是，到處都是紅粉知己，每個都好、但也每個都是半吊子。我跟他，其實一直也是處在同事、朋友、知己中間的尷尬，但因為我身邊一直有個小關，他也知道的，所以我跟別人不一樣，可以免疫。

見了震霆，我沒說什麼。
他醉了，只是想找一個人聽他說話。我坐在他房裡聽他一邊喝酒一邊說話，從頭到尾都沒能插進半句話。其實也沒必要講話，因為他醉了，根本不清醒。總之，那一晚，他知道自己真的是沒希望了──mego眾多的追求者當中，他所佔的也不過是地利之便的近水樓台，但是mego要的，也絕對不僅僅是這樣。並不是震霆不夠好，而是，年輕的mego追求的是燃燒生命激起的火花，而不是細水長流的小小燭光。

「我跟她真的很相像啊，一切的一切…」

我明白。但是我沒告訴他。
雖然生長的環境完全不一樣，但是，心靈上卻有著近乎複製的相似感覺，那就是緣份。只是我們都忘了，那只是我們自己認為的相似，而對方往往也一直找尋著跟他相似的人啊。或許剎那間會有一瞬的感動吧？只是在愛情裡，感動能持續多久呢？我們是那樣容易疲乏，之於感動。

天亮時，我幫震霆蓋好被子，收拾了零亂的屋子，然後一個人騎著車回家。幸好我又是上晚班，要不然，真會累死。可是店長大人不在家，我得要替他守著店，所以還得三不五時替他進語音信箱去聽緊急留言，真是煩死了。所以我不想再往上昇遷了。加上，假如我真結了婚，小關的父母一定會要我辭了工作去幫他看店，要不，就是請調到百貨店去上班，至少那樣不必早出晚歸。

問題是，在速食店工作，豈能自己想到哪就到哪？還得看上面的人怎麼安排人事計劃啊？每次跟男友講的這個，就不免會有爭執，他很識相從來不逼我，於是我雖然火爆，卻老是吵不起來。問題是，不吵並不能解決問題啊？那麼到底應該怎麼辦呢？我從來沒想過，要為了家庭與婚姻，放棄我做了這麼多年的工作。雖然我不免會有職業倦怠，但是，畢竟這是我從學生時代就熱愛不已的一個環境啊。

煩惱中，農曆七月快過去了，徐家齊跟芳寧也從美國回來了。十幾天沒接到震霆的電話，我想他應該是復原了吧？而我想起來，男友送我的小盒子，我好像還是一直放在床頭櫃上，沒打開過。我猜想那是一枚漂亮的戒指，心細的男友一定是偷偷把我喜歡的戒指買了回來。某一次我指著百貨公司的櫥窗說，「啊，好像星星一樣的石頭唷，雖然上班不能戴，但是看了還是覺得很心動。」不過，我後來看了標價以後，就搖搖頭走開了。

農曆七月最後一天，進完貨，我答應幫巧玲去還貨。因為忙著整理東西，等我準備要出門去還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我先打了電話過去。
「震霆啊，他上早班ㄟ，不在。我是mego，有事嗎？」電話裡傳來mego溫柔的聲音，還襯著米希亞的歌聲。
「喔，我是後站店的端木華，我等下過來還貨，方便嗎？」
「好啊，妳到了請一樓大廳的打烊人員開門吧。」
「喔，ok。」我皺了皺眉頭，根據安全規定，除了管理組人員，打烊後是不可以讓未經身份確認的任何人進入店裡的。所謂的身份確認，應該要由管理組來做，因此讓打烊人員開門，其實是違反規定的。

但是身為店長的mego都這樣說了，我不能說什麼。那是她的店，一切由她作主。來到捷運店，我只想趕緊還了貨，趕快回家去休息。因此，當我看到那一部眼熟的物流車依然在深夜停在捷運店門口的時候，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敲敲玻璃門，打烊班的小朋友開了門讓我進去。
「管理組呢？」
「都在樓上ㄟ，今天只有店長一個人打烊，AA已經下班走囉。」
我自己到地下一樓去把鮮貨放好，然後拿著調撥單往樓上跑，畢竟還是得要有人簽字才算完成還貨手續的。

才來到二樓，就見到往三樓的樓梯上，擺了個暫停營業的牌子。平常我們為了清理大廳，會提前在打烊前把部份沒有客人的區域先用暫停牌隔開。不過，這對我們工作人員來說，卻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把牌子挪開，打算上三樓去找mego簽單子。這時候，從二樓洗手間探出一個打烊班的男生說：
「ㄟ，不能上去唷，店長交代了沒她允許誰也不可以上去。」
「可是我要她簽了單子才能走啊，要不然你簽？」我開玩笑地說。
「這位大姊，店長在跟男朋友吵架，妳還是不要上去吧？」

就在我跟打烊班小朋友對話的同時，我突然嗅到一陣怪味，然後，緊接著是一個女人尖叫的聲音：
「不要啊〜」

是mego！我和打烊班小朋友互看了一眼，然後一起往樓上衝。我永遠沒辦法忘記那畫面，這輩子…一個長髮的年輕男人整個讓火球包圍了，痛苦地無法呼喊，朝旁邊的奇趣樂園倒了下去。mego一臉驚慌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大聲尖叫！

為了挽回一心想要分手的mego，那位物流大哥，動力火車當著mego的面引火自焚…。我愣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旁邊的打烊小弟弟立刻往樓下跑，一邊大聲叫喊著「失火了！」
「快，疏散大家、打119，快啊！」我朝樓梯大叫，然後拿起經理室門口的滅火器，卻怎麼也拔不開保險栓。
「不要啊，求求你、不要啊！」mego哭喊著，撲了過去。
「mego，走開，妳快走開啊，mego！mego！」
我用力地拔開了保險栓，滅火器白色的泡沫衝了出來，我使勁往他們身上噴著、噴著，眼睛讓刺鼻的味道嗆得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

火警的警鈴響了，店內陷入一�邂邸�緊急照明燈下，讓烈火燒成了焦��狀態的兩個人，以及白色的泡沫，混著我的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店裡其他的打烊人員不顧生命危險地拿了滅火器衝上來幫忙，跟我一起撲滅了三樓的起火點，免去一場可能造成社區危機的火災，卻救不回脆弱的人命。就在我兩腿發軟之際，我突然聽見了mego的聲音，從那一團漆�鄰耘Ｐ圈�
「不要..不要…」

在消防隊的人員協助之下，我一身狼狽地被護送下樓。然後我看到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司機大哥，還有mego相繼被抬了下來。店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民眾和聞聲而來的媒體，我看到震霆一臉緊張地在人群中，正跟維持秩序的員警交涉著。
「怎麼樣了？mego怎麼樣了？」
我搖搖頭，眼淚爬了滿臉，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並不是因為震霆開口問的人是mego不是我，而是對於發生在我眼前的悲劇，無力改變什麼的難受…。

事件過去之後，捷運店短暫地停止了營業一個月。說是內部整修，其實是把三樓的格局整個重新改過，然後，也不能免俗地請了道士來作了法，超渡不幸喪生的亡魂。僥倖逃過一劫的mego沒死，卻因為嚴重燒傷，全身上下包括臉部都毀了容。據說她在醫院時，既沒哭、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修養、接受一次又一次的植皮手術。

而我，因為這件事，居然還被上面的人嘉獎了一下。得了個「見義勇為」的牌子。我壓根都不想要這勞什子的獎牌。我拜託震霆陪我去看了mego一次，她用她依然溫柔的聲音跟我道謝。之後震霆還是一樣，每天下了班去醫院看mego，不過mego一點表示也沒有。她只是靜靜地，透過紗布望著震霆。知道內情的人都以為mego會因為行政疏失﹙她不應該讓非店內員工在打烊後進店﹚，受到總公司的嚴�厮殀魁�

可是最後總公司還是法外開恩，做了一個稍有人情味的處置。畢竟，mego曾經是一個優秀的店長。不管她的個人感情如何影響了這家店的命運。mego歷經數十次的手術之後，過完年開始回公司上班，她在總公司的080客戶滿意中心接聽處理顧客抱怨的電話，不需要出來拋頭露面。

有人說，那是因為mego的強硬後台的緣故，所以她能保住這份工作。但是，我卻認為mego已經為這次的事件付出了代價。當她見到已經分手的男人以死威脅她的那一刻，她不旦沒有逃躲、反而撲了上去…她大可以不必如此的。
「我雖然已經不愛他了，但是我又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為了我，身受烈火焚身的痛苦…那時候，我只想跟他一起死…一起死了算了。」她在病床上說著，我看不見她紗布底下的眼睛，是否淚水盈眶。

「那麼，現在呢？」某次，我到總公司去交資料，偶然再遇見戴著玻璃纖維面具的mego，問候了她幾句。聽說她經由陽光基金會的社工輔導，已經變得開朗許多，也不再終日哀傷度日了。她回復了陽光美少女的身份，用她動聽的聲音，繼續在工作上發揮她的公關天份。
「感謝上天給了我機會活下來…我要連他的部份一起活下來啊。我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更愛我的人了，不是嗎？一個為我不惜用生命燃燒出火花的人…」mego握住了我的手，然後跟我道再見。

我想，震霆是註定要失戀了。那麼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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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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