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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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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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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2.10

速食男女．6．蕾絲花邊的愛情

速食男女．6．蕾絲花邊的愛情

2002年時報出版


關於愛情，我一直是個很遲鈍的人。
雖然我週圍的人，似乎都一直樂在其中，樂此不疲。我有的，只是平平淡淡的，有如涓涓細流的感情。交往了快十年的男朋友，現在的未婚夫，說我愛他嗎？愛吧？說不愛嗎？應該也不至於。總之，就是身邊有個人吧？

自從經過mego那件事，讓我對於愛情，有了奇妙的憧憬。什麼樣的感情，會讓人生死相許？我不懂，也不能明瞭。在我身邊的人們，不管是男女，男男，女女，總之，就好像是一本本曲折的故事書一樣，而我，是個讀者。速食店這環境，就像是社會的縮影，雖然圈子小，也還算單純，卻有著許許多多的愛恨情仇，不斷上演。

就拿我底下的組長們來說好了，就有許多可以搬上八點檔的劇情…不，也許是九點半檔的也說不定。我來到後站店之前，待的是西門店。那家店的老闆﹙店長﹚，是我們這一區的美人店長邵美華，也是我現在的店長徐家齊的老婆沈芳寧剛昇上襄理時的頂頭上司。






當時，因為名字裡都有個華字，所以大家都以「大、小華」來區別我們。大華小姐是個典型的美人，身材高高瘦瘦，膚色白晰，個性強悍中帶點溫柔。那個時候，店長大人已經讓另一家分店的店長追走了，只是她的對象，是個「T」，也就是說，我的上司是個不折不扣的「婆」，女同志。我同學聽說之後，曾經問過我，難道速食店這圈子，真那麼多的同志？我想了很久，搖搖頭：
「應該也不是吧？可能我們是外商，對於別人的私事，向來認為是隱私，只要不影響工作，是不過問的。畢竟，感情跟工作是兩回事啊。」

沒錯。是這樣子的，只要私人感情不影響工作，不會有人過問。大華小姐便是最好的例子，她公然跟她的愛人楚瑤琴出雙入對，一起參加各種活動，也不會有人管。雖然，她們都是女性。聽說，她在與楚瑤琴在一起之前，本來並不是女同志。只是，個性獨立、強悍的她，一直跟個有婦之夫在一起，很多年。後來受不了那種沒有結果的愛情，才毅然分手的。當時，身邊剛好沒有人，而楚瑤琴又追得緊，沒多久，她就接受了同性愛人的追求，加入同女的行列。當我調進她的店時，楚瑤琴已經搬進她買的公寓過著雙宿雙飛的日子了。

當然，在她面前我們極少提起這件事。
倒是她自己，老公長老公短的叫「楚小姐」。而楚小姐則在公開場合稱她為「夫人」，讓我很受不了。畢竟，她們都是女性，出雙入對的很奇怪──可能這一點上面我太傳統了吧？倒也不是我反對同性戀，而是我總覺得那樣子不自然…天地萬物不都該是陰陽調合的嗎？如果都是男男、女女在一起，人類豈不是要滅絕了？動物裡的小丑魚不也是這樣？如果族群裡只有公魚，就會有一些變態成母的，產生後代…問題是，「0號」跟「T」就算變了性也不能生育啊！如果愛情只是為了讓人類的情感得到慰藉…而不在是延續後代的前提，那麼人類早晚要滅種的…這是我個人的想法，無關道��或者所謂的善良風俗。

不過，不管我怎麼想，事實是，同性相愛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我在意的，是人們對愛情的態度吧？所以，只要不是玩玩的心態，我都能夠接受。以前我看『紅樓夢』，就對於裡面許多人物「攣童」的作法很不以為然，那些人只是玩女人玩膩了，偶爾搞搞面貌姣好的男人，純粹為了取樂的行為讓人作嘔。如果是真心相愛，我還能理解…畢竟，真正的愛情有時候會超越性別，這是事實。

當時的西門店裡，除了店長是同女之外，底下的組長裡，就有兩個同樣的「case」。我剛調進西門店時，一位長得「很帥」的組長陸如儀跟我交情還不錯，常常在當班時跟我聊天。某個晚上我跟他在櫃台當班，他突然開口問我：
「小華，妳英文不錯，那麼妳知道女同志的英文是什麼？」
個子約莫有一七多的他，一頭染成棕色的短髮，眉清目秀，說話時聲音有點低沉。
「啊？小陸，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於是重覆問了一次。
「喔，我問妳知道女同志的英文嗎？」
「好像是lesbian吧？」
「對ㄟ，我記得是蕾絲邊…呵呵。好有意思的字唷，」小陸笑了笑，一邊結完了帳，把包好的產品交給顧客。
「謝謝您，歡迎再度光臨。」
「幹嘛問我？」我一頭霧水，眼見櫃台沒客人了，轉身去整理薯條站。
「喔，不怕妳知道，我就是個蕾絲邊啊，我還追過跟妳一般年紀的女生呢。」小我八歲的小陸對我眨眨眼。
「是唷，」我若無其事，其實是很驚訝的。當時，我還不知道店長也是她們的圈內人。
「對呀，其實也沒有什麼啊，只是我們喜歡的人剛好是同性而已。那個跟妳一樣年紀的女人，背叛我跟個男人在一起，所以分手了…後來她又回頭來找我，說還是我好，至少不會害她懷孕墮胎…哈哈，但是我已經不想跟她在一起了，愛情又不是遊戲，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我也是有尊嚴的啊。」
「那倒是。不過，你這樣子比較辛苦啊，現在呢？」我拿碳酸水去灑在大廳地板上，然後拿拖把拖地。
「這我來就好了，小華。」小陸接過拖把，她總是對女性同仁特別體貼。我想，是因為她已經認同男性了吧？她當自己是男性，所以才對女人體貼。
「現在呢？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他指指電視螢幕，樓上的廚房裡的人。
「啊？君君？」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視的螢光幕上的，女孩。

許君君是我們店裡一個很可愛的女孩，正讀夜大二年級。君君平常講起話來很溫柔，跟我們店長一個樣子。她總是輕輕柔柔的跟同事說話，就算在廚房裡忙，也絕少大呼小叫──這在速食店是很少見的，因為我們這個忙亂的環境很容易造就出「男人婆」，滿口髒話三字經。但是君君卻絲毫沒受到環境的影響，依然柔情似水。也因此店裡許多男生「肖想」把她想得要命。可惜她已經有男友了。

就我所知，她已經有一個交往一年多的男友，是她做速食店之前，在貿易公司的男同事。所以我忍不住開口問小陸：
「君君不是有男朋友了？」
「唉唷，妳未免消息太不靈通了。小華，她就是為了擺拖那個有婦之夫的糾纏，才離開先前的公司來做速食店的呀。」
「喔。」
我一邊接待進來點餐的客人，一邊想起我們的店長不也是這樣的情況嗎？對男人死心了，於是轉而投入同性愛人的懷抱…我在日本的推理小說上看到很多次，都說一旦嚐過女同性戀的滋味，就很難自拔…可能是女人比男人更瞭解女人在情感跟身體上的需要吧？所以才會有這種說法…雖然我一直覺得那是寫小說的日本男人的無聊看法。

真正的愛情，是沒有性別之分的──sometimes。

某個我當班的下午，剛好又跟小陸一起上班。小陸上的是中班，兼做中午的收銀機結算。在我們這個速食店，每天要結帳兩次，分別是中午rush﹙尖峰營業時間﹚過後，以及晚上打烊後。結算下來的營業收入就是日存與夜存，每天由保全公司來收走，交給銀行入帳。所以，速食店的保險箱裡其實是不放太多現金的，除了依照店的規模大小準備的零找金之外，不會有太多的錢。

兼任白天結算員的小陸，算起錢來又準又快。那天，小陸上去結帳沒多久，櫃台來了個男人，說要找君君。我見君君臉色極差地下樓來，不多久，跟男人一邊講話一邊往店外走。在店門口講話時，我見到君君跟男人似乎起了衝突。我想出去看看情況，因為君君還在上班中，她穿著制服跟那男人在店門口吵架，會讓客人側目。就在我打算離開櫃台時，已經看到小陸從樓上衝下來，打開店門把君君拉進來。

「不要理他，爛男人！有老婆還來糾纏人家。」小陸對著門外的男人比了個中指。
「喂，我跟我女人講話，你什麼東西啊，關你屁事？」那男人打開門追了進來。
「先生，請你不要在我們店門口鬧，」我板著臉說。
「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了。」君君臉色蒼白地說著。
「為什麼？喔，是了，分開一陣子妳就有了新歡了…」那男人看了旁邊的小陸一眼，顯然一時沒能看出小陸是女的。
「他哪一點比我好？床上功夫嗎？」
小陸擂起拳頭就要打出去，幸好君君拉住了他：
「不要，小陸…」
「來呀，怕你啊，%@*#$…」男人口不擇言地罵起髒話。
「小陸，住手！先生，我們這裡是私人餐廳，你再鬧，我可以趕你出去的。」我柳眉倒豎，一手插腰，一手拿起我們壓垃圾﹙好讓垃圾緊實不佔空間﹚的金屬搗壓棒走出櫃台。
「走啦，不然我報警喔，」我瞪著他說，一旁的小陸則護著君君。
「哼〜許君君妳這個賤人，給我小心點，我不會放過妳的。」那男人冷哼一聲，推門離開。
君君臉色鐵青，眼淚掉了下來。
「別哭，為那種爛人不值得。」小陸拿了張紙巾給君君。
「是啊，君君，別為那種人難過。」我輕嘆了一口氣，至少櫃台的騷動終於平息了，店裡的客人們總算又開始安心用餐了。
「小華，謝謝哩。」小陸環著君君的肩膀，然後拉著君君上樓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種感慨。
當初店長美華是因為對男人失望，才投入同性愛人的懷抱的。那麼君君呢？她會走上跟店長一樣的路嗎？我並不是岐視同女，而是擔心。畢竟，那是一條漫長的，辛苦的道路。

不多久，小陸跟君君終於在一起了。
不過，她們非常低調，在店裡絕少出雙入對。據說，是因為君君的家就在附近，不想給家裡人看到她跟一個同性的愛人在一起。不過，店裡那些發情的公狗們，只好暫時安份些了。

說真的，雖然她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我還是覺得怪。店長也是，我記得以前我還未跟她共事前，曾在顧客滿意中心遇見過她幾次，印象中的她，可以說是風華絕代的美麗女子，隨時都保持極佳的儀態與妝扮。可是，跟楚瑤琴在一起之後，卻變邋遢了。她常常亂著一頭捲髮來上班，臉上也脂粉施…雖說已經名花有主，但也不該把自己搞得像個黃臉婆吧？當然她的臉並不黃…但感覺上就是覺得她神情憔悴。也許是我多心。

君君的父母常常來店裡買東西。
而小陸也常常在休息時間幫君君的父母送東西過去。對君君的父母來說，小陸不過是君君的同事、閨中密友。他們從來不懷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畢竟，一般的父母都不會對女兒的同性朋友有太多的猜疑。小陸是香港僑生，大學畢業後就跟家人住在天母，因此常常順路送君君去內雙溪上學，然後，放學後接君君回來，晚上就住在君君家裡。

真是方便又光明正大。
總之，他們是一對幸福的小情人。雖然我擔心總有一天君君的家人會發現，但是，他們的情況似乎還算穩定。這次，應該是會好好走個幾年了吧？我們這些速食店的人們的愛情，似乎就像我們賣的產品一樣，講求快速…快速地分分合合…。

說到同志情侶，店裡另外一個case就糟糕很多。因為，同樣跟君君讀同一所大學的組長亦琳，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瘦瘦小小的女生，卻也是個同女。一般同女裡的T都把自己打扮得很中性，講起話來也聲音低低的，亦琳不是「婆」，她除了愛美，還喜歡撒嬌，卻是個「T」。店裡常常可以聽到她的嬌嗔，「哎唷，不來了啦，討厭〜」

亦琳是個雙性戀。
她在大學裡有「女友」，卻也同時跟不同分店的男生在一起。學校裡的伴侶是她住宿舍時的愛人，後來搬出宿舍之後，偶爾往來。平常她都跟男朋友在一起，不知道是為了掩人耳目還是她男女通吃，總之，她樂得左右逢源，左擁右抱。

亦琳來自一個父親很嚴�凖�老式家庭，母親則相當沉默。她從小就功課好，因此父母對她還算寵愛。不過，也因此她一路從國中到高中，讀的都是女校。或許因為這樣，才造就她雙性戀的感情觀吧？不過，我卻一直覺她是遊戲人間…至少跟她共事的一年多裡，我不止一次見到有紅著眼睛來找她的女孩，在店門外面癡癡地等著她下班。或許是她女性化的外表的保護色吧，連她也在店裡上班的妹妹亦瑤都不知道她的性向如此。

亦琳本來做的是親善員的工作，也就是俗稱的「阿姨」工作。這工作負責的是店裡的大廳親善，店內佈置，還必須去招攬客人來辦店內生日餐會(BP)，以及店內參觀等活動。雖然亦琳任內不曾辦過任何的店內活動，不過她倒是挺會招呼客人的，常常在大廳裡跟客人聊得起勁。因此，當她升大四時，跟店長提起她想在速食店長期發展的計劃。邵美華評估過之後，讓她從穿著紅色裙子的親善員昇遷為組長，改做管理工作。同時，把君君升上來做親善員接替亦琳的位置。

剛開始亦琳跟美華兩個人情同姊妹一樣，還接下了店裡的行政工作幫美華分擔一些人事行政勞健保的管理，甚至幫著美華送資料去給同一區的楚瑤琴，順道找她的「男朋友」。因此大家都認為美華一定會promo亦琳的升遷，沒想到亦琳的昇遷計劃卻一直沒有下文。就在大家都覺得奇怪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感情糾紛。

先是亦琳為了不知名的原因跟店長在店裡大吵一架，然後就開始曠職不來上班。那一段時間裡，店裡的人事行政及加退保一陣亂。因為速食店的人員流動率很大，所以這份行政工作相對的也非常重要，這是上班員工的福利，也是公司的義務。店長邵美華自己把工作接下來做，一臉哀怨。

我問她為何不把亦琳找回來問個清楚。
就算是行政處份，也應該在離職當天交代清楚工作啊，更何況她是無故曠職。美華輕嘆了一口氣，把經理室的大門關了起來。
「她，誰不好惹，去惹我老公。」
「妳老公？喔...妳說楚瑤琴？」
「對呀，我還以為她一天到晚去我老公店裡是找她男朋友，卻沒想到她藉機勾引我老公，真把我氣死了…」
「那…楚瑤琴怎麼說？」
「他說，是亦琳死纏著他不放啊，亦琳明知道瑤琴是我的人，還敢跟我搶…我一氣之下，把她fire了。」
「fire了？可是…這樣不太好吧？」
「唉，我氣不過。我知道公司的規定是不可以在吵架的狀況下解僱員工，至少要在爭執24小時的冷靜期後才可以下行政命令…可我就是受不了她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樣子…」

聽完店長的牢騷，我吐吐舌頭下班跟男友約會去。當時，我還沒跟男友訂婚，還只是男女朋友。我們討論了半天，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真是不能明白，為什麼女人跟女人之間也會有愛情。當然，一旦有了愛情，那就是事實了…問題是，到底是什麼讓女人與女人之間的感情產生化學變化呢？我不懂，男友也說他不懂。

總之，亦琳就這樣從我們店裡消失。
不多久，她的妹妹亦瑤也因為課業問題，遞了辭呈走人。當時，我為了亦瑤的勞健保問題，打了電話到她們家去詢問，先是讓她的母親盤問了半天，接著是兇巴巴不講理的父親罵了個一頭霧水。弄到後來才知道，他父母一直以為小女兒亦瑤是跟姊姊一樣被惡意開除的。

「是她自己說要用功讀書所以不能上班了，我想問一下她的健保要不要當月轉出？還是要保到月底？」我勉強忍住心中的不��，不多久，來接電話的卻是久違不見的亦琳。
「小華唷？我妹不在去補習啦。好久不見呢，」亦琳帶著撒嬌口氣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嗯，妳還好吧？最近….」
「很好哇，我現在已經在男友的公司上班啦，還有唷，我告訴妳我年底要嫁人囉。」亦琳喜孜孜地說著，聲音裡有著即將結婚的喜��。
「真的，恭喜妳唷。」
「嗯，幸好我離開店裡，不然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脫離邵美華那個恐怖女人的魔掌…呵呵，妳不知道吧？其實是邵美華的老公自己想跟我上床的，卻跟店長說是我主動…他媽的，還不是他自己引誘我…三番兩次跟我說他沒有到不了手的女人…我看店長要是哪天失勢了，楚瑤琴一定會馬上拋棄她…妳知道嗎？當初她追店長之前，本來是跟那個…店的店長林慧慧在一起，林慧慧業績不好被總公司fire掉之後他馬上變心，改追邵美華…哼，居然還�魏�說我勾引他！？」
聽了一堆的八卦，我好奇地問了一句：
「那妳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畢竟我問不出口她是「T」還是「婆」。
「唉唷，我才不是那種女同性戀咧…我只是覺得好玩才跟女生做愛的…以前讀女校的時候，半夜被一個學姊給上了，之後就一直跟女生在一起玩啊，反正又不會怎樣…感覺也滿棒的呀。不過，我現在要好好收心做一個正常女人啦，所以，以後我會專心對待我的阿娜答囉。」

掛斷電話的時候，我瞠目結舌了好半天。聽完亦琳的牢騷，我才知道原來女人跟女人之間也有這樣子的勾心鬥角。不過，我還是沒辦法想像，兩個女人在床上的畫面。總之，那不是我可以想像的世界吧？唉，我只是個不太懂得什麼是愛情的，笨蛋。不管男人女人，我希望他們都能幸福，別在愛情的大海裡迷失了。

說到同志，我們店裡還有一個「小魔星」。姑且叫他做「花輪」吧，因為他的樣子，還真有點像櫻桃小丸子裡的帥哥花輪。花輪他動不動就叫我baby，讓我啼笑皆非…也讓店裡興起一陣「北鼻」風。那陣子，大家都北鼻長北鼻短的互相稱呼。

不多久，花輪追上店裡一個素有冰山美人稱號的組長。長得很像朱茵的漂亮美眉小珊，是跟君君同時昇遷上來的新科組長，一上來就讓花輪給追走了，兩個人出雙入對，親密得不得了。陷入熱戀的小珊，像是一朵盛放的花朵，美得讓人不能呼吸…，嗯，也就是變得非常之漂亮的意思啦。如果要形容小珊的美麗，大概也只有電視上那支洋酒廣告「馬爹利」裡的酷妹可以比擬了。總之，我常常在上班的時候見到她蘋果般的臉蛋上，有著可愛的紅暈。

奇怪的是，只過了一個月小珊就開始呈現「凋謝」狀態。然後再隔一個多月，又見到她像復活了一樣，又開始出現熱戀的幸福模樣。這樣反反復復搞了幾個月之後，我終於受不了把小珊叫出來問個清楚。因為她凋謝的時候，工作效率會變得很差，上班時的情緒也常常不穩定…可是一旦她恢復活力，看起來又很「正常」。

「你跟花輪到底在搞什麼飛機？」
我帶她去了我最常去的咖啡店，一邊喝咖啡一邊「問案」。店裡客滿，我們只好「委屈」坐在吧台的高腳椅上。
小珊一邊輕輕嘆著氣，一邊也拿起咖啡來，優雅地喝了一口。她臉上依然有著可愛的紅蘋果：
「….他是雙性戀。」

我差一點從高腳椅上跌下來。

「花…花特？」我用英文的what當做回答，然後挪動我業已滑下座椅的臀部，重新坐回椅子上去。
「嗯，而且他有每隔一個月更換一次愛人的習慣。」小珊又嘆了口氣。
「每隔一個月！？」我差一點又把喝下去的咖啡噴出來。
「對啦，對啦，小華姊姊妳小聲一點啦，」小珊皺了皺眉頭，一張泛紅的俏臉上出現一點點的不��。
「喔，對不起…我實在是太驚訝了…」
「妳不知道的事可多了，這樣就讓妳驚訝得差點噎死喔。」小珊忍不住做出那種嘲諷的表情：
「而且，花輪他每隔一個月換一次愛人，還是男女間隔地換著呢。」
「我真不能明白現在的年輕人都在想什麼…只有一個月的愛情…」我瞠目結舌地望著小珊，身為當事人的她居然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地這樣說出她自己的事。
「那…那麼，妳知道還跟他在一起？」
「沒辦法，我愛他。」

看著小珊無奈的表情，我心裡想，花輪這死傢伙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把小珊弄得死心蹋地，改天真該把他拖出來銬打一番，居然這樣子搞。小珊把玩著咖啡杯裡的攪拌棒，一臉的不在乎：
「至少，最近幾個月他都會回頭來找我呀，比起那些臨時愛人，我算是他的固定女友啦，唉，我一定是上輩子欠他的。」
「可是，他不在妳身邊的時候，妳一定很氣惱吧？我看妳上班都不專心，有時候還會亂發脾氣…」
「誰教他跟男生搞完之後又想來搞我。噁心死了….我寧願他一整個月都只跟我在一起，下個月他要跟誰我都無所謂….」
「喔…」我想我真是『老了』，我居然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後來，大概半年左右吧，小珊終於跟花輪分開了，然後和店裡一個長得還算不�鯏�，有點像布萊��彼特的男生在一起，結束了被花輪當成one month lover的日子。花輪也在重考上了大學之後，離開我們的店，轉調到學校附近的分店。不過，我知道他每隔一個月換一次愛人的習慣之後，再也不讓他在上班時叫我baby，也不讓他碰我的臉…以前他都會來跟我撒嬌，還動手動腳的摸我…我都當他是小男生愛玩就算了…但是後來如果他靠近我，我就會把他一拳打飛。

「誰教他跟男生搞完之後又想來搞我。噁心死了…」我一想起小珊這句話就一陣雞皮疙瘩掉滿地。

這些事，都是我還在西門町門市時的往事了。自從我調離西門町門市，中間又轉調了幾次，最後才轉到後站店來幫徐家齊。這裡的小朋友似乎正常多了，至少有的也只有亂七八糟的男女關係，鮮少有同志情侶的狀況出現。但是年輕一輩的小朋友對於愛情的大膽嘗試，仍然讓我感覺到壓迫。因為我三不五時得出面調停，或者幫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生善後。

多跑幾次的婦產科，我都覺得厭煩了。比起來，不會讓異性懷孕的同性情侶，反而問題還少一點…然而，那也不是好的愛情模式，至少我這樣認為。就在我對交往多年的男友產生異樣的感覺時，我又接到了小陸的電話。

我約莫半年會接到一次小陸打來的電話。他最後也選擇了離開速食店向外發展，也許是體認到組長內升的機會不大，而決定放棄吧？他在亦琳離開後不多久，也遞了辭呈。因此，留下君君在西門町門市做親善員。前一次接到電話，是小陸告訴我君君大學畢業，開始到一般公司去上班的時候。

這一次，他的聲音非常疲累。
我心裡的感覺是，這一段感情，可能也到了碰壁的時候了吧？算算也有兩年多了。在速食店裡面算是很長的戀情了。
「見個面好嗎？好久沒聊聊了。」
「好啊，找君君一起出來吧？」
「呃…她平常不能晚上出門的，下班就得回家。」
「喔，那好吧，時間？」

小陸的頭髮更短了，根本就是男生的髮型。不過他還是那個勁兒，舉手投足對女生非常體貼。
「君君呢？你們還好吧？」
「很久沒見了，自從…被她父母發現之後。」小陸無精打采地，喝掉杯裡的酒。我們去的是麻辣鍋店，我們速食店人的最愛之一。
「還在一起吧？你們…」
「嗯，可是我不能去她家了，所以只有假日能見面。平常她工作忙，我也是。」目前在一家雜誌社做AE主任的她，熟練地點起一根煙。
「怎麼會發現？」我也點起一根煙，雖然我很少抽，總是拿在手裡做做樣子。
「唉，都怪電視。小華妳知道前陣子炒得滿熱的那本同女的小說吧，小說獎出來的還改編成電視劇…」
「嗯，沒看過但是知道。」
「他爸媽看了電視之後，就一直懷疑我們…終於有一天我們在房裡被他們發現…就像電視演的那樣…他們要我跟君君不准再見面…甚至威脅我如果不走要把我們的事公開，我現在的工作，是禁不起他們這樣鬧的，所以我才跟君君商量，暫時分開一段時間…不過，我們都還是有見面啊，假日的時候吃個飯…看看電影..」
「那還好啊，你擔心什麼？」
「因為這樣我很寂寞…昨晚以前的女朋友回來找我，我差點忍不住…所以我想她也很寂寞吧？我很擔心她會受不了寂寞而愛上別人…愛上別的男人。」
「你要對君君有信心啊。你們都在一起那麼久了…」
「我知道…我是對自己沒信心….對囉，小華，妳跟關大哥現在怎麼樣了？」
「呵，」我有點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調離西門町門市至今，已經有許多不同的發展，我跟小關已經從準備結婚，到可有可無地拖著了。

我不知道我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我能做的，也只是扮演一個傾聽者的角色吧？我手裡的煙燃燒到盡頭，才拿起一根新的煙，小陸就幫我點上。他，還是跟以前一樣，細心體貼。我想不出君君有什麼理由會變心。難道，就連同性情侶之間，也會有因為離久情疏的情況嗎？

我想起很久以前跟男友曾經去看過的一場電影，片名是『愛是生死相許』。那是一部探討同志情誼的電影，片中的主角後來先後都得了愛滋病，也因為同志身份曝光，而遭到社會的歧視，或者因此丟了差事。所以，他們走的，是一條滿是荊棘的艱苦道路。我看到後來，眼淚都掉下來了，只覺得他們為了愛情，付出比異性戀更多的眼淚與心酸。

人類的愛情似乎只有在受到外力阻撓的時候，才會迸發出亮麗的光采，比如羅蜜歐與茱麗葉，比如梁山伯與祝英台。這種悲壯淒美的愛情，似乎也只有古代才會有了…現在，我只看到不斷的分分合合的新世代愛情，有如速食品一樣，口味重但是不能久置。一個漢堡只需要不到一分三十秒就能做好，裡面有油脂豐富的肉片，青脆的生菜，酸黃瓜、起司片，還有濃濃的調味醬…多彩多姿，卻禁不起保溫槽的熱氣，10分鐘之內沒賣掉，就是報廢的命運。

最後一次接到小陸的電話，是在小珊打電話通知我君君自殺未遂的消息之後。
君君發現小陸終於還是出軌跟以前的女友在一起，受不了打擊，悲傷過度在家裡服藥自殺。其實她早就因為家裡的禁止而跟小陸相當疏離，因為這樣而陷入憂鬱當中，必須依靠藥物才能正常作息。這一切，她都努力地忍受著，直到她發現小陸跟前女友，那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人在一起，終於崩潰。

男女之間才會有的愛恨糾葛，在同性情侶之間也一樣上演著。君君沒死，因為及時送醫撿回一條命。小陸日夜守在君君的病床旁邊，君君的父母終究還是讓步了，撂下話說，以後君君的生死與他們無關，讓小陸留在病房裡。結果是君君用生命換來了兩個人的天長地久。但是，我想君君的心裡，已經有了疙瘩。就好像我的前任上司邵美華，當她發現愛人居然跟自己的下屬偷情之後的震驚…。男女之間的愛恨糾葛，在同性情侶之間一樣上演著，並不因為當事人是同性更應該能惺惺相惜而有所不同。

小陸告訴我他要跟君君搬出來住，兩個人都要遠離過去的生活圈，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我腦海裡突然想起那一年我跟小陸在櫃台，他體貼地幫我拖地的往事。還有，我曾經跟君君一起在廚房裡製做產品，她有條有理地下口令做產品的斯文。
面對麥克風裡傳來的口令，她總是不疾不徐地回答：
「請等一分半現做喔。」
還有某一次櫃台做了不合理要求﹙早午餐交替時間，已經不生產早餐時卻要廚房做早餐﹚，她雖然氣急敗壞，卻好半天才嬌滴滴擠出一句：
「就跟你說、沒有、沒有早餐啦，不要一直喊嘛〜」
當時我跟小陸都笑倒在店裡。還有，小陸跟我一起幫君君趕走那個無理取鬧的男人的往事…。

我衷心希望，那感情的漫漫長路，她們能夠互相扶持，再不要讓男女間才會有的猜忌、背叛影響了他們的愛情，畢竟她們的起跑點已經跟別人不平等了…也許有一天他們會發現，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阻力其實不是來自於旁人，而是自己…能不能對彼此有信心，一起攜手走下去呢？我不知道。但是我祝福他們。

至於我自己呢？男友再一次跟我提起了結婚的事，我只淡淡告訴他，暫緩。我需要好好想一想，關於我的未來，愛情與婚姻之於我的意義，於是，我把情人節他送給我的戒指，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2002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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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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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小紅的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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