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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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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2.17

速食男女．7．一生能有幾次選擇？

速食男女．7．一生能有幾次選擇？

2002年時報出版


聖誕節來臨之前，店裡來了一批新進員工。
因為開學之後暑期打工的小朋友們都變成了假日班員工，只上星期六日的班，所以平常班的人力極為缺乏。我們這一區的打工小朋友們，多半是附近住戶的孩子，所以，開了學之後，平日就顯得相當冷清。

自從我把戒指退還給男友之後，週圍像是陷入真空般的，突然安靜了起來。
先是父母常常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再來是我家那個頑劣的弟弟，老是看到我就搖搖頭，一臉無奈的表情：
「老姊啊，妳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老姑婆囉。真是的…」
「關你屁事啊，」我做個鬼臉踢掉腳上的拖鞋，整個人往沙發上一躺，拿起搖控器開始轉台。
「ㄟ，妳不趁年輕還有一點姿色趕快嫁人，將來老了看誰要妳。我的責任可只有爸媽唷〜〜到時候妳自求多福啊。」
「謝．謝．你．唷。你管好你自己吧。」我把視線轉移到電視螢幕上的韓劇，不再理會可能是替男友來當說客的弟弟阿光。






阿光跟我一樣，從高中時代就混跡速食店，只是他還沒服兵役所以怎麼也沒辦法往上升遷，目前待役中的他，在西門町的影城店做組長，是個跟我男友個性很像的好好先生。不過，是自己的弟弟我也懶得管他，只可憐了他老是被女生拋棄。因為阿光長得滿帥，我懷疑那些女生也只是看上他的外表才跟他在一起，要不然像他這樣沒個性沒主張，對女生又縱容到不行的濫好人，長久下來哪個女生會受得了？總之，我有一個跟我完全不一樣外表的弟弟。以往同事看到他的名字「端木光」都會立刻聯想到我身上，不過一想到他的外表跟我全然不同，就會一陣猶豫：
「你們真是親姊弟嗎？」
「不是，他是垃圾堆裡撿來的。」這是我千篇一律的回答。

男友不在身邊之後，我把全副的精神都放在工作上面。
店裡新進的這一批員工裡，有兩個女生是比較優秀的，男生則只進來一個晚班的。開店班這兩個女生，一個是在期貨投資公司上班的韓國華僑金裕美，一位是高中剛畢業不多久的江孟蘭。

裕美常常化著濃妝來上班，因此一開始並不被看好──不知為何總讓我想起兩年前的打工OL妙麗。她的年紀比我大了一歲，每天都在期貨公司下班後趕著來打工，所以經常都只做到中午以前就下班回家休息了。裕美的國語講得不怎麼樣但是日語卻講得跟她讀母語韓文一樣的溜，同時英文的程度也不錯。我跟她常常早上一起在廚房裡工作，天南地北地隨便聊，很快就成了「媽嘰」。

知道了我的近況之後，裕美常常嘆著氣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是想結婚卻不敢結，妳有個好人在等著妳，妳卻三心兩意。」裕美的弟弟剛從韓國到台灣來讀書，她總想多賺一點錢好讓弟弟可以不要像當初她來台灣時那麼辛苦，是個任勞任怨的好大姊。她的男友似乎不能接受她這樣辛苦工作只為了多賺一點錢養家，期貨投資公司為了操盤，都是半夜上班好配合時差跟美國方面下單，如此這般裕美的收入才能夠勉強維持她又供房貸，又寄錢回韓國去。

「他要真愛我就會明白我做人子女的責任…雖然大學畢業我不顧爸媽反對決定要留在台灣工作，但是我還是得拿錢回家的，再怎麼樣他們都是我的父母…」裕美不怎麼願意提起自己韓國的雙親和家族，我聽得出她似乎來自一個重男輕女、男尊女卑的家庭。
「所以，我弟來台灣之後很不習慣，常常跟我大聲講話，我都會告訴他，女生是要尊重的，不可以把大男人主義那一套拿到台灣來，不然女生沒人要理他的。」
裕美一邊手腳極快地調理早餐，一邊說。
「ㄟ，原來韓國真的是這樣男尊女卑的國家啊，」
「就是啊。」裕美搖搖頭，難怪她不願意回到韓國去定居。
我整理保溫槽上的產品，然後透過麥克風跟樓下櫃檯區的另一位新進打工美眉孟蘭說道：
「孟蘭，麻煩妳把bin上time card ��11的產品都waste﹙報廢﹚掉。我送一批新的給妳。」
「喔，是，遵命阿華姊。」孟蘭服務完客人，轉身過來保溫槽這邊對著攝影機揮揮手。

我工作的速食店，都是把做好待售的食物成品放在保溫槽(bin)上，以華氏140〜〜160度的熱風保鮮，因此每隔10分鐘就要報廢過時的產品，這樣客人才能買到最新鮮的食物。一般我們區分不同批次的產品，都是以擺放有時間數字的time card來區分；比如��11就是指55分的時候要報廢的意思，��8就是40分時要丟掉，若是紅8則是介於��8與��9之間到時，以此類推；因此，假如現在是8點23分，保溫槽上同時出現4與6就表示這家速食店沒有依照時間正確擺放time card來維持食物的新鮮，因為保溫槽上的食物保鮮期只有10分鐘，4與6之間相差了20分鐘是不合理的，4的食物早應該在20分時就丟掉了，更何況與6的產品並存？

跟裕美同期進店的打工美眉孟蘭，優秀到我完全不必特別關照，就可以舉一反三地在櫃台游刃有餘。所以，缺人的早餐時段，我常常都只需要跟裕美在廚房裡生產產品，把櫃台交給樓下的孟蘭就可以安心了。然後等到稍晚再有員工上班，我就可以離開廚房，讓裕美去休息，我自己則到樓下去跟孟蘭一起迎接早上第一波的rush﹙尖峰營運時刻﹚。通常早上的上班族買早餐都集中在八點十五分到九點鐘左右。因此，早上八點白天班的全職員工來上班之後，上開店班的裕美、孟蘭才能輪著去休息。

巧的是孟蘭也是韓國華僑，但是她在上小學之前就跟著離婚的母親搬回台北來了，家裡除了她還有一個弱智的姊姊，所以她高中畢業就出來上班，想減輕母親的負擔，是個還算乖巧的孩子。孟蘭雖然不會說韓文，卻會做好吃的韓國泡菜，三不五時自己醃泡菜帶來給我跟裕美一起當早餐。

我平均一個月上七天開店班﹙清晨5點半上班到下午兩點半﹚，七天打烊班，月休十天，剩下的六天就上一般的中班﹙八一七，九一八或一Ο一九﹚。上開店班或早班，都會跟裕美及孟蘭一起上班，對我來說，是一件快樂的事。雖然早上八點以前全店可能只會有我們三個人，但是工作起來卻非常愉快。

不多久，我的愉快早班生活就被破壞了。
或許是孟蘭的活潑熱情感染了整家店吧？很快的，我們店裡那些發情的公狗們，就把孟蘭當成下一個追逐的目標。不過，孟蘭似乎對這些跟她年齡不相上下的男生們一點興趣也沒有，總是對他們猛獻殷勤的表現視而不見。
「哼，我媽說，男人都是壞蛋。」孟蘭告訴我。
「啊？不會吧，偶爾也會有好人啦，哈哈哈。妳未免太悲觀了點。」
「我媽說，當初我爸就是因為看到我的雙胞胎姊姊是弱智，就不負責任的跑掉了…所以她只好帶著我們回台灣來…我將來一定不要結婚，哼，結婚有什麼好，婚姻對女人百害而無一利…」孟蘭瘦瘦高高的約莫有一米七左右，算不是漂亮但是笑口常開，單眼皮看起來很像韓國妞。
「其實不見得是這樣啦，小蘭，妳還年輕呢，怎麼想法這麼偏激…？」我搖搖頭，拿出暫停服務的牌子關掉我的櫃檯要去拖大廳地板。
「拖地嗎？我來好了，阿華姊妳看櫃檯啦，地我拖就好了。」孟蘭把暫停服務牌移到她的櫃檯去，然後一溜煙跑去拖地。

我看著孟蘭的背影，突然覺得感慨。
昨晚阿光告訴我，男友似乎決定買房子搬出來。雖然他是獨子應該跟父母住在一起，可是他考慮到將來的問題，所以才決定獨立搬出來住。我雖然沒跟他聯絡，但是弟弟似乎都居中當聯絡人，把我的近況告訴男友。而我，身邊雖然突然沒有人有點無聊，但是卻覺得好像沒什麼不同。結婚究竟對女人來說，有什麼益處？

我每天下班回家可以悠�涼郎濂販Ｂ悩�，偶爾有空幫媽媽拖個地倒倒垃圾，其他時候可以跟大小姐一樣在客廳翹著二郎腿看書看報紙看電視，在房間上網，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衣服也有人幫我洗。每個月只要把該給父母的錢交出來，他們還會拿去幫我理財…多麼悠�療�日子。我幹嘛要嫁人呢？嫁人之後就算搬出來住，屋子不掃就會有灰塵，衣服不洗就沒得穿，一切都要自己來…如果不搬出來住更糟…休假時不能睡到日上三竿，偶爾還要「假惺惺」﹙其實心裡一點都不情願﹚去幫著做家事…。

我看過一篇日本的報導，提到像我們這種到了適婚年齡依然不結婚的年輕一代，被稱之為「寄生虫世代」。那篇論文的內容指出與父母同住的年輕人只需付出些許的「家用錢」，就可以享受富足的生活，一切有父母照顧，於是把所賺的錢都拿來添購衣飾，玩樂。結了婚反而不一定能過這麼好的日子，幹嘛結婚呢？可是一旦大家都不想結婚，連帶地影響了經濟…大批的新房子沒人買，家電用品也跟著受影響因為新的小家庭數目大大地減少了，連帶許多因應生的行業受到影響，嚴重的時候會讓整個消費市場跟著蕭條。

另外還有一種所謂的「M&D消費」模式。
也就是「Mother & Daughter」，指的是女兒與母親像同卵雙胞胎一樣，玩樂與消費都黏在一起，不管女兒結婚與否﹙甚至讓女婿搬到家裡來住﹚，總之，母親與女兒一起逛街消費、共用珠寶首飾、甚至share出國旅行費用等等…，既然如此，也就不會催促女兒嫁人。

『現代的五十歲世代女性，由於醫學發達，外觀、肉體都比實質年齡年輕，加上資訊化社會的影響，「精神年齡」通常維持在三十五歲左右。而二十歲世代的女兒，從小成長在消費時代中，有關消費問題，比起往昔女性，她們的「鑑賞年齡」也在三十五歲左右。母親與女兒同處於三十五歲基準的話，許多審美觀念、價值觀念自然便能一致，成為吃、喝、玩、樂都黏在一起的「玩伴」。』

『…女兒這一代，「結婚也好，不結也無所謂」的風潮，早就根深蒂固了，當然樂得與「出資者」（母親）玩在一起。…在經濟方面，未婚的女兒當然有工作，而母親也能自丈夫那兒得到穩定的收入。如果母親另外有part−time的工作，收入更是可觀。…再者，女兒跟父母同居，不用擔心房租問題，日常瑣事有母親照料，身心雙方負擔都比較輕鬆，也就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花費自己的薪水。就算女兒結了婚，女婿住進妻子娘家的例子逐日�甓叩ね徂堊浬∈潴鴫班躑畊獣杰刑Р板蹇ご袷管墅鯊山押�M&D消費」關係。』
＊雙引號內之文字引述自Miya 茂呂美耶「日本文化物語」東京觀察『M&D消費』一文，該網站尚有許多有趣的日本近代文學作品，網址如下：http://www.iris.dti.ne.jp/~o-miya/japan/frame.htm

這樣看起來，我幹嘛沒事找事做呢？就算結婚不是「對女人真是百害而無一利」，那麼不結婚又如何呢？運氣好遇到一個好先生，那麼當然是琴瑟合鳴只羨鴛鴦不羨仙啦，可要是運氣不好老公不安於室，外遇、偷腥、跑去大陸包二奶…那豈不是以淚洗面？加上還要跟公婆維持良好的互動關係…畢竟不是自己的生身父母，感覺上還是差了一大截、一大截啊。

倒也不是我悲觀，而是在速食店的這些年，我看太多男女之間的悲歡離合了，實在讓我對結婚沒什麼好的感覺。人是這樣子的、喜新厭舊的動物，每天吃同一道菜都會膩，更何況跟同一個女人﹙或男人﹚相處一輩子呢？也許連做愛的順序、動作、習慣都熟到發爛，像是翻閱一本看過無數次的舊書一般。我很好奇結婚數十年而依然相安無事的父母，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態來面對彼此？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們的感情已經從年輕時的愛情昇華到「生命共同體」，猶如兄弟姊妹那樣的親人關係了。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裕美突然告訴我，孟蘭好像談戀愛了。耶？談戀愛？不會吧？她不是說，男人都是壞東西？」我詫異地問著。那個早晨，孟蘭休假沒上班，店裡除了我，就是另一位早班的美眉，是在護士學校讀書的徐瑞秋，身材圓圓胖胖相當福態，可是臉蛋還算漂亮的一位日班全職的美眉。資深的瑞秋一個人在廚房工作，我則與裕美在櫃檯區「接客」。一邊忙個不停嘴裡也講個不停。
「一共是八十九元，幫您結帳..謝謝您。我聽中班的人說的，好像是晚班有一個叫…叫林鴻文的男生吧？我也不認識…收您一百元、找您十一元，謝謝光臨。」裕美跟客人微微一笑，然後接著告訴我。
「啊？他？」我皺了一下眉頭。

鴻文是晚班一個打烊組長，從我們後站店拓業﹙開店﹚就進來的打工「底迪」，一路從服務員、訓練員升遷到組長，高中畢業等兵單的大男生。他身高將近一米八，是店裡少數的大個子之一。我偏著頭想了半天，怎麼也沒辦法把只上午晚班的鴻文與孟蘭聯想在一起。不過從外型上來看，他們兩個人倒還算是郎才女貌的。也許，熱愛速食店工作的孟蘭偶爾加班到下午，因此遇見了鴻文也說不定？

他是我們這一區土生土長的台北小孩，來自一個富裕的商人家庭，算是備受寵愛的獨子，才滿十八歲家裡就給他買了部車。不過他行事倒也還算低調，雖然一向愛玩，卻從沒見過他在店裡惹出什麼鳥事；頂多，在假日時呼朋引伴出去玩，弄到店裡許多人同時神秘失蹤曠職﹙因為臨時請假我們一定不會准﹚、『突然生病』不能來上班而已。在我們這些月薪管理組眼裡，他還算是『穩定型』的小朋友。

果然不出我所料，經過我側面瞭解，個性活潑笑容甜美的孟蘭，因為時常留下來加班支援缺人的下午時段，因而與中晚班的鴻文有機會共事，不多久兩個人就開始單獨出遊。我驚訝的是身為孟蘭好友的我，居然還是透過其他人才知道這個消息的。某個裕美的期貨公司休假的下午，我們約了孟蘭一起喝咖啡，她才紅著臉承認林鴻文那傢伙利用特權，提供額外員工餐飲、延長休息時間等等違反工作規定的方法，贏得她的好感。

我皺著眉頭覺得不高興，因為林鴻文的濫用職權來把馬子的方式，讓我非常之『不爽』。我跟裕美不動聲色，只言不由衷的說了些祝福她的話，孟蘭自己心虛，也沒敢多說什麼，只告訴我們，她覺得林鴻文對待她還算不錯，自從她在高中時被一個學長拋棄之後，她還是第一次遇到一個異性對她這樣的好。
「他明知道給我額外的餐飲、超時休息被你們月薪知道免不了一頓罵，可是他總是拍拍胸脯告訴我一切有他頂著，讓我很有安全感…，所以，我大概會接受他的追求吧？」
「是喔，請妳幾頓免費的，這麼容易就把妳弄上手啦？」裕美語帶諷刺地說，我連忙伸出手示意她不必再往下說了。孟蘭的腦子裡裝滿了戀愛的喜��，怎麼聽得進這些冷嘲熱諷的話呢？更何況，我也希望她能夠改變之前對男性偏激的想法。
「那好啊，我要去休年假了，回來妳再告訴我近況吧？」我喝完杯裡的熱拿鐵，輕嘆了一口氣。

我老早把年假安排好，利用這個假期跟我的死黨兼換帖的震霆一起開車去南部玩。其實以前我們還在同一家店的時候，大家夥兒就常常臨時起意，連夜開著車子去宜蘭、甚至花東玩個兩三天然後又開著車子回來。而這是我幾年來第一次以不同的身份，『假性單身』的狀態與男性友人出遊。

震霆這個人，平常跟我稱兄道弟完全不把我當女生看待，成天跟我芭樂長芭樂短的互罵，如果不是彼此身邊都有人，我倒覺得他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可能我從來沒往這方面好好想過吧？從高中時代就跟男友玩在一起，轉眼到現在已經近十年的交往，我跟男友相處時的感覺，已經從熱戀時的甜蜜轉變成為近似家人的平淡，我甚至會覺得自己好像跟『哥哥』在一起一樣，就算是偶爾親密纏綿一番，也會有很奇怪感覺，我說不上來那算不算是一種倦怠感，總之，我想從那樣的關係中掙脫出來…也許我這樣做對他很不公平，但是，這未嘗不是對我們感情的一種考驗？

我沒告訴家人我跟誰出去，不過男友每隔兩天依然打電話來問候我的時候，我正跟震霆在廬山溫泉的旅館房間裡聊天，我沒隱瞞。
「要跟他說話嗎？」我問男友，聽不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不用了，你們好好玩一玩吧，平常工作那麼辛苦是該放鬆一下的。晚上小心別著涼了，山上天氣不比平地喔。」男友平穩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不知為何，我的心臟卻突突用力跳個不停。

我，居然有一種犯罪感。
震霆洗完溫泉穿著短褲脫鞋在我旁邊晃來晃去，嘮嘮叨叨唸著隔天要去清境農場走一走。我呆呆地看著臉上還因為熱水浴泛著紅光的震霆，一時沒能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唉，這傢伙為什麼好像完全不解風情一樣呢？雖然他對我也非常體貼…不過我清楚得很，他是對任何女孩子都一樣體貼的，並不只是對我好。更何況，經過了mego的事，他心裡不免還懷著對愛情的恐懼吧？

「女人真是善變。」身邊的女人總是不能定下來的他，嘆著氣對我說。
他在遇到了『陽光美少女店長』mego之後，更無法有所突破。而我，似乎也只能扮演他的紅粉知己的角色吧？那一晚我枕著震霆的手臂睡著，那死傢伙居然從頭到尾都沒對我怎麼樣。
「喂，難道我真的一點都不能讓男人提起興趣啊？」我扯扯他的臂膀問。
「ㄟ，妳還真直接啊。妳是我妹ㄟ，我怎麼可以對妳怎樣，那不是亂倫？」震霆的帥臉在我旁邊晃來晃去，大大的眼睛裡一派正直的認真。
「靠，誰跟你亂倫！」我白了他一眼。
「哈！妳這麼多年都還是這個死個性，除了關大哥誰受得了妳啊，拜託。」
「咦，他到底是用什麼收買你們啊？怎麼你們個個都幫他講話？好像我是個沒良心的負心女一樣？」我嘟著嘴，手肘撐著下巴看著他。
「才沒有咧，我們？喔，也就是說，不止我一個人這樣認為囉？那表示妳真的該檢討一下了，有這麼好的男人守著妳，妳還不滿足，還三心兩意喔？唉唷，我要是妳三更半夜拿著皮箱都跟他跑啦，還跟別人躺在床上。」
「要跑你去跑，請便。」我躺回床上去，看著裝飾著金色俗氣滾邊的旅館房間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唉。」震霆也嘆了一口氣。
「幹嘛學我？」
「其實喔，妳雖然不是什麼美女，不過長得也還算不難看啦，不化妝出去倒垃圾也不至於嚇到鄰居。只是外表邋遢了點…如果妳平常不要那麼不修邊幅，應該也滿多男生追妳啊。可是，我越來越相信緣份這種事是註定好了的，是妳的跑也跑不掉，如果不是…就像我跟mego一樣，前兩天我去醫院看她﹙mego過完農曆年才復職，當時仍在住院治療﹚，她還是叫我不必等她了…我條件很差嗎？連個顏面傷殘的女人都不要我！我沒什麼歧視的意思，只是覺得她受了那麼重的傷，卻還固執認真地，不願把終生幸福隨隨便便地交託出去…更何況是我們呢？」
「嗯…」我開始裝睡，以免震霆接著長篇大論下去。

「喂〜妳不要裝死，起來〜」他搖搖我的肩膀，似乎完全不相信我那麼快就能睡著。也許是他對我真的很瞭解吧？總之我怎麼裝死都逃不過他的「法眼」。唉，為什麼跟我這麼有默契的人，卻不能成為我的終身伴侶呢？我真是不能明白？難道緣份真是天註定？
「好啦好啦，我會好好想一想的啦，煩哪！」我轉過臉去不想再看見他的執著表情…我知道這輩子他的認真與執著，都不會是為了我。一想到這樣，就覺得很沒勁兒，哎！活生生一個好男人…仔細一想，在我身邊經過的這些男人，我的男友、我弟弟、震霆以至於我的頂頭上司徐家齊，都是那種對女人完全沒架子的好好先生，似乎，我一直都是遇到這樣子類型的男人，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真的厚，這樣我對關大哥也有交代囉。」
「媽的，死芭樂，你煩不煩啊。」我翻了翻眼睛不耐煩的說著，突然心裡一陣不安，不過，我並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而同一時間遠在台北的孟蘭，正將遭逢她愛情生涯的第二個挫折。

回到台北之後，我發現被破壞粉碎的，不只是早班愉快的上班氣氛，還有孟蘭的少女心。裕美一臉氣憤地，打了電話找我出去。
「妳聽了可別生氣，真是一團亂。孟蘭在我家哭了一晚上啦，妳快點來。」

我不過休個三天年假，能出什麼事？難道我心神不寧，是因為店裡即將來襲的一場愛情風暴嗎？孟蘭與鴻文在一起不到一個星期，就傳出閃電分手的消息，原因是鴻文覺得孟蘭太主動。
「什麼太主動？也不過是因為晚上看夜景的時候氣氛很好，我讓他吻了我啊，那是人家的初吻ㄟ，他..他居然嫌我太主動…」孟蘭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其實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也不過是分手速度破了本店紀錄罷了。裕美搖搖頭，告訴我林鴻文這傢伙連分手都不敢親自告訴孟蘭，還連夜要裕美幫他轉告。

「媽的，林鴻文在搞什麼？」我罵了一句。
這教孟蘭情何以堪呢？才交往幾天就被三振出局也就算了，居然還是透過第三者來告知「妳被甩了」，如果是我大概會去他家潑廢油吧？我們速食店每隔三、四天要把炸爐的油槽全部換過，以炸籃放進油槽裡無法目視到為基準﹙因為顏色太深像可樂那樣�鋺酖�﹚，換下來的油就是「廢油」，都儲存在廢油桶等待專業的環保公司來清理，換油中間至少每兩天要濾油一次，以進口的濾油粉﹙天然玉米粉製的﹚刷洗清理油槽、過濾油渣等等。所以網路上的謠言說什麼放蟑螂下去炸，完全是「無聊的白癡傳言」。

最誇張的是，一大早孟蘭沒去上班，早班的組長、店裡的八卦山春花媽媽﹙一位兼職家庭主婦﹚剛好遇上孟蘭的媽媽來找人﹙孟蘭一夜未歸﹚，就把事情加油添醋地告訴孟蘭的單親媽媽，說孟蘭讓店裡的壞胚子「使亂終棄」了。裕美接到店裡找人的電話，才聽到春花媽媽為了撇清的說詞，氣得臉色發白。
「哎唷，是孟蘭自己不檢點呀，早告訴他咱們店裡的男生沒好貨她不聽，現在吃虧了吧。裕美呀妳勸勸她吧，我好心跟她媽媽說啦，還要她千萬不要責怪孟蘭呢，年輕人嘛不懂事…」
「歐巴桑妳馬搬搬蠻好嗎？當事人都還沒說話，妳沒事幹嘛跟人家的家長胡說八道啊？事情又不是妳講的那樣？拜託妳有口��一點好嗎？別再惹事生非了。」裕美忍不住講了重話，看來她早看店裡的八卦山不順眼，一股氣一下子發了出來。

我到裕美位於永和的家裡時，她還正生著氣呢。問題是，連孟蘭也才在前一晚知道自己被「拋棄」了，為什麼店裡的人好像都知道了呢？到底是誰講出去的？我不禁心裡一陣氣惱，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下連人家的媽媽都扯進來了，該怎麼辦呢？我想，孟蘭的媽媽一定氣極了，搞不好我們早班的新台柱孟蘭馬上就會「夭折」。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跳腳。為什麼屋漏偏逢連夜雨呢？

後來，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事件平息下來。而經過我們的調查，發現一切都是林鴻文的紅粉知己，也就是早班的另一位台柱，徐瑞秋在後面搞的鬼。當晚鴻文決定跟孟蘭分手，委託跟孟蘭交好的裕美先去探口風；而林鴻文為了表現他的「懊悔之意」，打了電話跟自己的紅粉知己「告解」，而暗戀鴻文多時的瑞秋早就看新來的孟蘭不順眼了，於是趁機落井下石，連夜打電話給店裡的八卦山春花媽媽，借刀殺人把消息放出去，於是鬧得滿城風雨。而我們之所以能查明真相，還是因為店裡的「八卦山」春花媽媽因為散播不實言論而被店長行政處份，一股氣沒地方發於是跟瑞秋大吵了一架，還把瑞秋如何暗戀林鴻文、借刀殺人的事給掀了出來。

孟蘭申請調店，我安排她去了跟我關係良好的影城店。不多久，我弟阿光跟孟蘭變成一對戀人，而林鴻文終於逃不出徐瑞秋的手掌心，我眼看著這群年輕人總算是各得其所，各有歸宿，不禁喟嘆造化弄人。速食店不過是個小小的社會縮影，其份子也不外是打工學生跟年輕上班族，再不然就是兼職的上班族或者家庭主婦。我一直深信，能在速食店這個還算單純的生態裡活下來的人，不會壞到哪裡去，卻沒想到一幕幕活生生的險惡鬥爭，不斷在我眼皮底下冒出來。

阿光跟孟蘭的戀情沒能維持太久。
或許孟蘭被鴻文傷得太深，再也不能信任男人。可是，我卻很清楚，我家小弟阿光這次是認真了，他死心蹋地愛著孟蘭，風雨無阻地接送她上下班，甚至把打工賺來的薪水全交給孟蘭拿回去貼補家用，最後卻也逃不過再一次被女生拋棄的命運。農曆年後情人節過完，溫暖的春天才要結束，孟蘭離開了速食店，轉職到KTV去，從此展翅高飛，一去不回頭。

而我也在這個時候，得知我的「前男友」關居惟，在他父母的安排之下，開始相親。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跟男友小關的電話裡，經常談的都是相親的對象如何啊，滿不滿意啊，出去過幾次之類的。而小關總是輕描淡寫地說，他覺得哪裡不對頭，或者對方不喜歡他。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心裡的感受，奇怪的是我居然不會吃醋，也不會生氣。
「你要是看到好的，可別掛著我…要記得追求你的幸福唷。我啊，我不會是個好妻子的…唉。」我不止一次這樣告訴他，當然我也不知道電話的那一頭，他臉上的表情，以及心裡是怎麼想的。

阿光被孟蘭拋棄之後，還是每天打電話給孟蘭，或者自願當司機，接送孟蘭上下班。在KTV上晚班的孟蘭清晨下班，阿光就忍著睡意起床開我的車去接她下班，穿越大半個台北市送她回新店，再回我們三重的家。睡不到幾個鐘頭，他起床上班之後，還要抽空再去接孟蘭到KTV去上班，如此這般當了好一段時間的冤大頭，別說我看不下去，連我爸媽都快抓狂了。

老實講，爸媽他們是心疼兒子，我則是替弟弟叫屈。重點是孟蘭老早撇清說她已經有了新男友，是KTV的同事，還要阿光別再這樣子風雨無阻地接送了，雖然她的新男友並不熱衷「溫馨接送情」這種事。我把阿光教訓了一頓，要他別再當傻瓜了，也別讓爸媽擔心。因為他常常精神不濟地大清早開車出門，爸媽都擔心到不能安心睡覺了。

「姊…可是我相信，孟蘭會回頭的…她...當初她…跟我在一起，為了我去拿過孩子…當時她都沒怨過我…是我對不起她。」
「什麼？！」我的下巴差點脫臼，不能夠相信我聽到的、從我親生弟弟嘴裡說出來的話裡，我一向脾氣好、又乖的弟弟居然讓女生大肚子、還去夾娃娃？
我剎那間有如五雷轟頂，半晌說不出半句話。是啊，這什麼時代了，我自己也不是什麼貞節烈女，可是，一聽到自己的弟弟招認這件事，依然有無法置信的感覺。難怪，孟蘭調店到影城店去不多久，本來一度有些發胖，突然之間又瘦了下來，臉色也難看了好一陣子…影城店以為她病了，要她在家休息不要上太多班。沒想到是我家兔崽子闖的禍。再乖再老實的男人，也會跟心愛的女人上床做愛做的事，甚至會把人家肚子弄大…一想到這樣，我就氣憤難平。

「媽的，端木光，你給我小心一點，以後你再這樣搞人家女孩子，就算咱們家絕後我都會閹了你我告訴你！」我破口大罵，阿光低著頭沒敢回嘴。畢竟我也沒敢讓父母知道。除了提供我的愛車給他繼續去接送孟蘭，我什麼也不能做。
在爸媽眼裡，這個把弟弟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江孟蘭，是個形象不端的女孩。但是，我總是告訴爸媽，孟蘭是因為家庭破碎所以感情上比較沒有安全感，要他們別用有色的眼光來看待她。

算算時間，我跟男友「協議分手」，也有半年的時間了。夏天來臨，我在速食店的正職生涯﹙不含學生時代打工﹚，即將邁入第八年，也就是說，過完生日我就要廿九歲了。說起來我在後站店跟徐家齊共事也有兩年多了，照總公司的策略，我是應該有人事異動了。同時，我也聽到一些小道消息，這一波的人事調動，我極有可能調升店長，而我底下的資深襄理，華英雄會升上來當我們後站店的店副，接替我的位置。

這麼一來，我再也不能擺拖日夜煎熬的生活了，做店長的辛苦，我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店裡一切盈虧都要店長來扛，還得廿四小時待命，就算休假也得手機開著，每小時進入公司的語音信箱聽取留言，以免錯過督導或大頭的緊急留言。而據我所知，我「前男友」的父母最在意的，是我的工作沒日沒夜，作息不正常。當初論及婚嫁，他們就有要我辭職或者申請調差到百貨公司店去的意思。而我也說過，速食店的福利雖然還算不錯，轉調與升遷卻是不點不由人啊，我端木華何��何能，讓督導隨我意思調我到可以晚出早歸的百貨店去呢？想到這裡，我的頭就開始痛了…幸好，我現在算是自由之身，如我讓我選擇，婚姻與事業，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阿光終於接到了兵單，而孟蘭在這個微妙的時刻，突然跟阿光復合。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覺得不對勁。跟孟蘭聊過幾次，我知道她的心態，已經跟當初進速食店時，完全不一樣了。現在的她，一心只想擺拖過去，好好的享受愛情、盡情歡笑。她搬出了終年充滿著陰霾的家裡，在外面租了個小屋子自己住。她剛跟KTV的同事男友分手，耐不住寂寞吧？所以才跟阿光復合。

「為什麼跟男友分手？」我問她。
「喔，他調店了。」孟蘭輕描淡寫地回答我。
「啊？」我愣了一下。只是這樣？因為男友調店了沒辦法常常陪在她身邊，所以她決定重回我家阿光的身邊？
「可是阿光很快就要當兵了呢，這樣他也不能常常陪妳耶。」我挑明了講。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我越來越覺得跟孟蘭漸行漸遠，可就是不忍心太苛責她。我實在沒辦法忘記，當時我飛車趕到裕美家裡去看她的時候，紅腫著眼睛的她的楚楚可憐。也許，在我潛意識裡，一直認為今天她會走到這種地步，都是速食店這個環境害了她，而我，身為她的朋友兼上司，卻沒能適當的給她忠告吧？

「我知道。可是他一直說，他要等我、要等我…阿華姊，我不想讓他難過著去當兵。我其實並不打算跟他復合的，可是他一直說，沒關係，我願意等妳回頭…阿華姊，我真的不想傷害阿光…他是好人，可是，我再也沒辦法愛他了。從我發現，我跟他在一起只是因為被林鴻文傷得太深，急於找一個溫暖的懷抱來逃避現實…他不是我想要的男人。我要的是像電視電影裡演的那樣能給我激烈愛情的男人，不是像阿光這樣子溫吞沒個性的小男生。人的一生能有幾次選擇？我不知道…我也知道這樣的想法很天真，可是，我還年輕，我對愛情還有憧憬，我不像妳千帆過盡，對愛情已經沒有太多期待了。」

「一生能有幾次選擇？」
回家的時候我不斷地想著孟蘭說的話，也知道她再一次跟阿光分手是遲早的事。而這個時候，我萬萬沒想到，改變我一生的事，馬上就要發生在我身上。送孟蘭回新店之後，我開著車子要回三重。不知道為什麼我改變了平日的習慣不走水源快速道路，而穿過秀朗橋，經由中永和到板橋，打算走大漢橋經新莊回到三重。

路上我突然想起好幾天沒接到小關打來的電話，手機又沒電了，於是我不耐煩地打了方向燈超過一直擋在我前面的一部砂石車。就在我超完車回歸原來的車道時，後面的砂石車居然煞車不及，從我背後整個壓了上來…最後我只看到眼前的玻璃先是整個往前凸了出去，然後像萬花筒一樣地整個碎裂，散成滿天的星星向我飛來…然後，是無止盡的�邂�...。

2002年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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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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