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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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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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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2.24

速食男女．8．都是Kitty惹的禍

速食男女．8．都是Kitty惹的禍


2002年時報出版


華英雄是從西門町調進我們店的OJE見習襄理。
年紀輕輕就有一頭鋼絲般粗硬參差的白髮，頗有中華英雄的味道，所以我們都叫他華英雄。其實他的年紀跟我差不多，卻是中途轉行進來做速食店的。他人還不錯，就是木訥了一點。不過，他的工作表現倒還滿穩定。我出車禍不在店裡的期間，就由他代理我的工作，身兼兩職，做得還讓上面的人蠻稱讚的，所以，我想這是他進速食店三年多就能昇上店副的原因。

至於我出車禍中間的事，很多我都不記得了。
我的狀況都是沈芳寧──我們店長大人徐家齊的老婆告訴我的。那個時候她已經離開速食店很久，受僱於一個美式主題餐廳總公司﹙據說那家美國餐廳裡的女服務生都要穿小可愛上班，而且個個波霸，不過我一次也沒光顧過﹚。因為我皮夾裡「剛好」只有她的名片，而她又「剛好」到板橋來做市調，所以第一時間接到通知，立刻放下工作趕到醫院來。當時，我正血肉模糊地躺在思源路台北醫院的急診處。她二話不說趕來幫忙。

「我幫護士撕開妳的上衣，哎唷，後來醫生說妳的左邊肋骨斷了三根，整個肩膀、臉上都是血，還有許多的玻璃屑，我必須剪開妳的衣服護士才能幫妳急救…」芳寧這樣告訴我，已經是我恢復意識之後的事了。
「啊，那、那我豈不是被妳看光了？」
「就跟妳說血肉模糊了有什麼好看？」她斜睨我一眼，勒令她老公去幫我洗水果。






她說，我從被送進醫院急診室開始，就不斷地呻吟著「好痛喔、好痛…」，但是人卻是不清醒的，直到推進手術室為止都沒停過。還算幸運我只傷到左肩胛骨，左邊胸腔、左邊頭部跟左耳。心臟呢，聽說是插一點點就讓斷掉的肋骨刺到，所以才說「幸運」。總之，那個下午，芳寧、我家店長大人，爸媽、我弟阿光，還有「前男友」小關全部都跑到台北醫院來等著。

接下來的幾天，我依然完全沒記憶。
因為傷到頭，手術完我昏迷了幾天，醒來之後意識不清地過了將近兩個星期。這中間，有許多人影在我前面晃來晃去，我都不太記得了。聽說，那些我做速食店當中認識的人幾乎都跑來看我了，包括「掛掉的」在內。

醒來之後我動過三次手術，其中一次是把我耳朵裡面的玻璃屑一一清出來的精密手術。難怪那幾天我總覺得耳朵怪怪的，原來是玻璃在裡面…但是我說不出話，只能傻傻看著醫院天花板，以及那些絡繹不絕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訪客──我只剩下右眼看得見，左眼雖然沒有受傷，但是受到波及腫了很久。總之，我相信那是我一生之中，最醜、最慘、最糟糕但是卻見人最多的兩個月。前一個月我受盡各種醫療手術的苦，後一個月我只能臥床療養。

當時，我的前男友關居惟，可以說是搬到病房來住了。
那個時候我沒辦法思考，腦子裡只有一個字「痛」。其他的，都是後來我漸漸回復神智之後的事了。我跟父母抱怨為什麼讓一個不相干的人來日夜照顧我，而我的家人卻都沒事人一樣只是每天抽空來晃一晃。
「哎唷，什麼不相干的人？那是妳未來的老公耶。」我爸在旁邊看報紙，探出頭來講了一句之後又縮回報紙裡去。
「我跟他已經分手了。」終於能開口說話時我勉強擠出一句。
「那是妳自己決定的吧，真分手了人家幹嘛一直來守著妳？沒良心。」老媽則一邊幫我挪枕頭，一邊嘮嘮叨叨唸著等一下要讓小關幫我回家拿一個禮拜份的換洗內衣褲來。
「喔，不要連那個也叫人家拿啦。」我真想抗議，可是卻一點力氣也沒有。

最讓我痛苦的是小關的父母居然也跑來看了我好幾次。
也許是來確認我沒傷到下盤，將來還能替他們關家生個一兒半女的吧？﹙我依然非常負面思考，呵﹚總之，等我能夠有所反應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躺了快兩個月了。一開始，我甚至因為受驚嚇過度沒辦法講話，所以除了噫噫呀呀的聲音，幾乎沒能開口講話。

也好，不說話讓我顯得溫馴許多。
某個炎熱的下午，我一個人望著白色的病房天花板發呆，一邊聞著來探病的朋友送的香水百合發出的甜膩香氣。自從畢業後，從來沒有那麼長的時間不工作。就算休年假，我也都化整為零，一次最多休個三天假，一年分成幾次休假。出個車禍，我足足休掉幾年份的年假，也第一次讓自己完全脫離那個忙碌繚繞的生活圈，就此沉澱。

那個時候，男友外出去幫我買東西。
病房裡只有我一個人。點滴瓶的管線裡，藥水一滴滴的往下掉。我突然止不住淚水，開始掉眼淚；點滴一邊滴，我眼淚一邊掉。因為右手打了點滴，左手從左肩開始完全固定住，所以根本不能自己擦臉。就這樣一個人在病房裡流眼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流個不停，一直流、一直流。

然後，我突然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畫面。
是孔利元，我以前剛入行時的主管。她穿著印有淺藍紫色�皸畫霤�浴衣，站在我的床頭。大白天，我居然見鬼了？我當時第一個念頭是這樣。病房的百葉窗突然自己翻了面，整個屋子暗了下來。然後，床頭的元元越來越清楚。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戴著金邊的細框眼鏡，圓圓的臉還有一點駝背。

我沒辦法開口說話，因為害怕大過於驚訝。
她伸出手，手指是略有一點點透明的蒼白。但是，看得出來是實體，不是幻影。我想我一定是在做夢吧？因為眼淚模糊了視線，我只能勉強看清楚她的樣子。
「小華，不要放棄自己的幸福唷。」
她的手指輕輕碰觸到我的臉。
我閉上眼睛。並不是因為太害怕，而是經由她的碰觸，我開始覺得不安定的心情，似乎慢慢舒緩、沉靜下來。等我再睜開眼睛，病房裡依然是明亮的，百葉窗是開的，點滴依然一滴一滴往下掉，男友拿著面紙正幫我擦臉。

「我..看元…了。」那是我病中第一次開口說話。
男友聽見我說話，本來深鎖的眉頭開始浮現喜��。
「嗨，美人魚的聲音回來了？」他這樣說，然後擦去我臉上的淚痕。什麼美人魚？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一”一。
「我一直很擔心妳。」他坐在床邊，開始掉眼淚。
哇，大男人居然掉眼淚…當時我愣住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認識他這麼久，我居然都不知道他會這個樣子。
「你..不..哭嘛..」我勉強講了一句，眼淚也開始掉。
唉，男人的眼淚。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我確實曾經心軟想要答應他病好之後就結婚。可是，我說不出話，所以，兩個人只是靜靜地在病房裡一起掉眼淚。

我住院的當中，我們速食店也面臨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風暴──無嘴貓kitty事件。
企劃部原本只是突發奇想，搭配餐飲以及即將來到的七夕情人節推出一對對的男女kitty和daniel娃娃。結果第一對娃娃開始銷售的那一天，從早上開始，整家店就不斷出現人潮，娃娃像流水一樣賣出，直到中午休息時間到來，整家店都被前來搶購娃娃的人群包圍。據說是從十二點左右一直到下午一點多賣完為止，全部上班的員工都拼命生產產品、銷售、結帳。只差沒有引起暴動…幸好我們那一家店中午都是上班族的客人，他們自己維持秩序，也排了隊。只是整家店密密麻麻都是客人的畫面，實在是很驚人的。

然後，當天晚上的電視新聞，也開始報導這個消息。
我在醫院的電視上看到了，心裡覺得不妙。後來店裡開了會討論，決定針對這兩隻恐怖娃娃的活動，推出一個因應方案。最誇張的莫過於總公司的企劃部，為了避風頭﹙每一家店都有許多抱怨、加上顧客服務專線全都滿線抱怨買不到娃娃﹚，活動一開始的那個星期就集體出國去旅遊，真他媽的不負責任。

那一天開始，全部在我們這個速食店裡工作的同仁，不約而同都接到了許許多多的關說電話，連終年不聯絡的親友都攀親帶故地要求他們利用特權來買貓。更好笑的是管區、消防隊﹙因為速食店每年都要做消防檢查所以跟消防隊很熟﹚，房東，隔壁商家，全都動員了各種不同的關係，軟硬兼施。可惜，這段時間全省所有的分店的同仁，也都無可奈何。可以說就連督導都沒有權利打貓的主意了，何況我們這些小小職員？可惜外界的人完全不能理解，那當中同仁們被親朋好友責怪「不幫忙」的，可以說不在少數。更別提上門來破口大罵的客人們了。

當我從電視上看到，某些分店進貨時，物流車還被民眾包圍，要求立刻把kitty拆卸下來出售﹙問題是總公司來公文規定全國分店都必須週一中午才能賣啊﹚，因此更引發了跟民眾的糾紛。當時每天報紙上、電視上都報導著這一對無嘴貓的威力。連我在醫院看了都想破口大罵，可惜我沒辦法好好開口講話。

至於貓的數量呢，是總公司依照以往我們各分店的兒童餐銷售千次﹙指一千個客人裡點購該產品的次數﹚來配給，完全不需要我們的訂貨經理費心。因為這些貓害得我們極慘，所以進貨的時候，進貨組的壯丁們都是邊搬邊丟，把賣貓受的鳥氣全發在一箱箱的貓咪身上。徐家齊跟芳寧來看我的時候，還告訴我許多好笑、或者溫馨的事。

有的客人，推著輪椅拎著點滴架把病中的孩子帶來只為了買一對貓。不然就是男生跑來哀求我們一定要幫他留貓，說如果買不到的話女朋友就會跑掉。我聽說之後，心裡想著如果這樣就要分手，那種人不如丟掉算了，什麼嘛〜用這種無聊的東西，來做為愛的證明？但是徐家齊依然破了例為一對夫婦留了kitty，他們的孩子在賣貓當天，因癌症入院開刀，非常渴望能在病榻上看到kitty，因此徐家齊還熱心地把貓給送到醫院去，總算是不失人情味的通融。當然這麼慘的case畢竟是少數。

「咦…芳寧妳有買嗎？」
「我？我才沒有，無聊死了，什麼kitty。」芳寧一向大而化之，她撇撇嘴。
「可是我還是把我的配額帶回家給她了說，還被她罵浪費錢呢。」徐家齊說。
「芳寧真是務實。要是我，也絕對不會花半毛錢買的。」我搖著頭說。
總公司為了體恤當日上班的員工沒辦法分身去排隊，而讓店長做決定要不要各留一組給員工認購。不過很多員工都寧願放棄，因為那一對貓實在讓他們太痛苦了。願意買下來的人也不在少數，可能是親朋好友的壓力吧？我聽說還有員工顧及「婆媳關係」「妯娌和諧」而央求同事出讓、或乾脆請了假跑去排隊買貓的奇聞呢。

我們店賣貓這件事，要歸功於華英雄。
他想出了讓顧客在店門外依序排好，然後等時間快到的時候，拿著記數器跟order單﹙一種列有全部產品，可以放在我們收銀機上對照鍵盤位置輸入以節省服務員點單時間的營運工具﹚去幫客人預先點好餐。然後十點半的午餐時間一開始就可以全店動員快速地應付人潮，而不需要一一再加以詢問要買貓或者買套餐再加錢買貓。然後在客人等待的同時，經理人員要不斷地出去維持隊伍的秩序﹙有些附近的店家不希望排隊人潮影響其門面，我們要去拜託客人空出一個洞，不要喧嘩或製造髒亂，至於插隊問題則讓客人自己解決。因為未進店門前他們還不算是顧客，不便替他們排解糾紛。

有的分店還傳出排隊客人有打架、挨刀的，還上了電視新聞呢。而且，客人從清晨兩三點就開始排隊，不耐久候火氣大一點也是正常的。不過我們店還好，都是清晨五點左右才開始出現行列。因為天氣熱，為了幫排隊的客人消暑，我們還要不斷地出去供應冰開水﹙有的大店提供冰紅茶桶讓客人自己取用﹚，以免熱過頭了火氣大又鬧起事來。總之，從第二次開始，我們店賣貓就沒什麼太大的問題。不多久，督導還表揚我們店，並要求我們把經驗傳授給其他分店。

華英雄有一個年紀跟他相差了七歲的女友。
他跟我差不多年紀，所以他的女友才廿出頭，五專剛畢業。華英雄在我出車禍之前才剛訂婚，也就是女友一畢業就把婚事訂了下來。對於他的「腳手滅」﹙台語，動作快之意﹚，我一直是自嘆不如的。總之，我才欣賞他的婚紗照不多久，就出車禍住院了。

銷假上班時，正值恐怖kitty活動的尾聲。
我隨口問華英雄何時結婚，卻見到一旁的同事們表情極為奇怪地看著我。原來，他的未婚妻五專畢業一開始工作，馬上就變心了。隨著kitty活動的忙碌，華英雄全心投入工作，竟沒發覺未婚妻的異狀。農曆七月剛結束，他的未婚妻退還了訂婚戒指跟聘禮。交往了快三年的女友，一訂婚就情變，對一個大男人來說，不吝是個打擊，卻也讓他整個人因此性情大變。

本來，下了班就會飛奔去陪伴女友的他，開始在店裡超時工作。
在速食店上班超時工作本來就不是新聞，但是華英雄的超時，是非常誇張的那一種。也就是說，不分早中晚，都常常可以看到他在店裡工作。就算下了班，他也不再乖乖回家，而是去同事家打牌、出去吃宵夜，甚至開著車子帶店裡的小朋友出去遊山玩水。雖然他的同事情誼變好了，但是，他的生活也開始變得散漫。

我勸了他幾句，他卻嘆了口氣說以前都把時間給了女友，現在恢復了單身，要好好對待自己。只是，我看得出他其實並不快樂。畢竟，那女孩是他傾心相愛，而且打從心底要相守一生的啊。沒想到卻在文定之後，婚紗都拍完了才宣告分手，真教他情何以堪？
「華姊，妳也該好好好考慮一下妳跟關先生的事。經過這件事，我覺得能夠相知相守的人，那種緣份可是得來不易的啊，妳要惜福。妳不在的時候，他還來排隊買貓呢，拿妳的配額給他教他別排隊，他還直說不用呢。」
「咦？他來買貓？我怎麼不知道？」
「啊？可是他說是要送給妳的ㄟ。」
「呃…搞不好他另有新歡哪。哈哈，」我乾笑了兩聲，剎那間氣氛陷入一種莫名的尷尬之中。

不過，跟未婚妻分手，華英雄身邊的女人卻沒因此減少。
店裡一位跟我一樣內昇上來的女性襄理，狂戀華英雄到了一種無可救藥的的地步。偏偏那女生「愛吃又假勢利」，總是私下ㄋㄞ到極點地在辦公室裡纏著華英雄，但是在我們面前又裝出完全不在意的樣子。其實，我倒也認為他們倆挺配的，而且同在速食店上班應該更能體會對方的辛苦，可是偏偏華英雄救情難忘，所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某天，一位外國客人來點餐，還稱讚華英雄長得像劉��華，讓他得意了好久。從此，他的外號又多了一個，andy落﹙ㄌㄠ\﹚。總之，成天得意兮兮地在店裡自誇他的帥氣鷹勾鼻。看起來，他並沒有因為失戀的打擊而走樣。但是，我總覺得他哪裡不對勁…還愛著她吧？我想。雖然他始終不敢再打電話給前未婚妻。

就在這個時候，阿光告訴我，小關已經看好了新房子。
「姊，妳要小心。我覺得關大哥最近怪怪的。常常神秘兮兮不知道在幹什麼。上禮拜我還看到他跟一個很辣的美眉在路上走喔，妳別太篤定了，雖然妳好像無所謂，可是…緣份這種事很難講唷。」
本來我是不在意，可是經過華英雄的事件之後，我居然也開始思考我跟「前男友」之間的關係。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結婚對我來說，似乎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因為受傷必須復健，而且沒辦法騎車很麻煩。我忍痛買了一輛新車，耗去我不少積蓄，當然，是從父母幫我存的嫁妝裡支出的。否則只有一隻手靈活，下雨天左肩還會酸痛﹙我變成五十肩﹚，再也不能騎著小ㄅㄨㄅㄨ在市區裡亂晃。剛復職時都還是拜託前男友接送我上下班，後來我買了新車，就自己開車上下班了。因此，兩人見面的時間就更少了。

可是，當初說好了要分開一陣子的是我，我不想回頭去跟他說我想通了。更何況，我並沒有想通。

Kitty 活動結束後，夏天也過去了。
我想起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還為了震霆的事三心兩意。可是今年，卻一點長進也沒有。轉眼，秋天又要來了。而秋天過完，冬天就要到了，我跟前男友分手就要滿一年了哩，真快。這中間，我們像朋友一樣，淡淡的…不好嗎？未必吧？至少我們都給了對方空間，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

結果，kitty的惡夢並沒有結束。
先是聽到總公司跟kitty的製造商一連簽了三年約，總共還有至少兩波的kitty活動，下一波就在農曆新年後的情人節。然後，我們馬上要面臨的是接受預購的活動。所謂預購，就是讓第一波活動裡「槓龜」沒買到貓，或者意猶未盡的客人前來訂購，然後在聖誕節前夕，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回店領取。我猜總公司是想再海撈一票，然後利用客人回店領取時，再做一點回門生意。

果然不錯，大批的預購人潮，又讓我們忙得像狗一樣。
最恐怖的是，時間一久，客人都忘記了要回來拿kitty，結果我一連打了N個電話，一一提醒客人回來把已經付了錢的貓拿走。否則，堆在店裡又是我們的痛苦。整家店充滿了這些恐佈的貓男貓女。為了避免糾紛，我們在訂單上加蓋店章，並言明客人回店領取時一定要看身份證，並且限本人來領取。同時負責接待領貓客人的管理組，還要畢恭畢敬地服務。

最好笑的，是有的男生用女友的名字預購，等到要來領貓的時候，卻已經分手了，於是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果真是「速食」時代啊。因此，當我看到華英雄的「前未婚妻」的訂單時，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做。因為得要一一電話通知，可是訂單上留的卻是華英雄的手機號碼，真教人煩惱啊。後來，我想了很久，終於決定硬著頭皮告訴他，因為通知顧客是我的工作之一，再怎麼麻煩的人都得找到，否則最後不能銷帳倒霉的還是自己。我決定告訴華英雄，建議他親自把貓送給前未婚妻，看看有沒有機會重修舊好。
「你也好一陣子沒有跟她談一談了吧？藉此機會見個面也好啊。」
「嗯，可是不知道她是不是還生我的氣…」華英雄一個大男人居然低下頭來，把玩起經理室桌上的訂單存根本。
「什麼氣？應該是你生她的氣吧？」雖然我極力避免談及他的痛處，不過免不了要講的時候，還是得開口。做別人的上司真是頭痛…我們家店長大人每次都讓我當�鈑澄�@@，真是的。
「都怪我以前忙工作，疏忽了她…她畢業開始上班，也有不小的壓力。她年紀輕社會經驗不多，一下子進了花花世界，迷惑難免吧。只是，每次她跟我抱怨，才見面在一起不到半天又要分開，我都不覺得有什麼異狀…等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她願意復合呢？」
「那麼我一定會加倍對她好，有空就多陪陪她…好好跟她溝通。」
「嗯，那好啊。反正我看你也玩夠了...身邊沒有人還是挺無聊的厚？什麼話都是講開了就好啦！她訂的數量很多，大概是幫同事一起訂的，足足30幾隻貓呢，過兩天我用箱子幫你打包好，約個時間你幫她送去吧。應該會順利的啦，見面三分情嘛，而且『伸手不打送禮人』啊。」

不多久，月底我在經理室做月結帳時﹙End of Month，又稱EOM，是我們計算該月份盈虧數字的結帳程序，在每個月第一天完成﹚，正忙得昏天暗地時華英雄突然走進經理室，遞給我一包水果。
「她拿來請大家吃的。」他淡淡地說，臉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唷，她又開始來探班啦？」我想起以前也常見到他女友拎著宵夜或點心來看他。自從那件事之後，還是第一次看到點心。

「咦，你自己不吃？這個應該是很甜吧？」我笑著從桌上抬起頭來，一語雙關地說著，順便瞥他一眼。
「剛剛在大廳陪她吃過了。這是要請妳的…謝謝妳。」只見他臉紅到耳根還揚起了嘴角，然後一陣風似的又走出經理室當班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在辦公室，看著水果發呆。

我不斷想起我跟關居惟之間的事。
思緒一下子飛得老遠，再也沒辦法專心。好像，自從他跟我不在一起之後，就很少見他到店裡來看我。我專心工作，他也是。只是，他真是把心只放在工作上嗎？還是打拼之餘，也免不了為了自己的將來打算？他是獨子，不可能不結婚生子。比起我的無事一身輕，把傳宗接代的任務全推給弟弟，我是好過得多。自由的日子過慣了，有時候會有飄泊的感覺。

我是住在都市裡，心靈卻飄泊著的，速食男女。

聖誕節過完，死貓的領取活動終於結束。
這次的工作考核，我的成績平平，我們家的華英雄卻得了個outstanding。畢竟他是我的下屬，我也替他高興。我的上司店長跟我一起去顧客滿意中心做工作考核的面談，因為督導剛好沒空進店裡來。所以要店長去開會時帶我一起去。

「半年前行政命令就下來了，本來要調妳昇到西門町旁邊公車站牌前面那裡的，不過妳出車禍，所以我們臨時把妳的部份做了擱置。」我的督導告訴我。
「喔。之前李美莎的店嘛，現在的湘琴不是還不錯嗎？」我心裡七上八下的，難怪上一波人事調動怎麼沒有我？讓我心裡有點失落。

跟小關分開的這一年當中，我把心力全放在工作上，照理說應該有個成果出來，卻偏偏因為車禍，全部都delay下來了。而最糟糕的是我跟小關，依然還是停留在曖昧不清的階段。他依然三不五時打電話來，我也還是像朋友一樣跟他聊聊，只是不再提起復合、結婚的事。我也不再跟他問起相親、約會的事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再問起。

「嗯，一區那邊缺人，想調湘琴過去。我們這一區就會空出一個洞，也該調整一下了。所以我覺得是時機把妳昇上來…這樣華英雄他們這一批的人事調動，才能跟著生效…妳的意思呢？」
「我…我覺得能往上昇遷固然很好，不過，我覺得我的意願並不高。」我低下頭。

我的上司督導是我們這一區裡面有名的氣質美人，她是從我們這個速食店進台灣不多久就進入這一行的，一路從服務組做到月薪人員，然後昇上營業部做督導。而我曾經深信，我有一天也會跟她們一樣，走上同樣的路。或許這是久待速食店圈子的人共同的想法吧，除了在待遇跟title上有個肯定，也是目標。一切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我從來都沒做他想。

可是，此刻我卻猶豫了。
我要這樣日以繼夜地工作一輩子嗎？我的前輩們，也就是我的上司們，店長、督導、營業部經理…甚至更往上的行政階層…當然也有的人投身到另一個領域去的，比如徐家齊的老婆芳寧，她轉行做了美式餐廳，雖然其實待遇與福利甚至遠景不見得比繼續留下來好，但是，她卻勇於學習不同的行業，也樂在其中。對她來說，工作地點不是問題，她要的是自我實現。

「昇遷跟調薪固然是一個最直接的肯定方式，可是在外在條件差不多的情況下，我會自問，我能中學到什麼？每天千篇一律的工作內容，雖然安定，可是我卻想向自己的極限挑戰…最多失敗跌進谷底，從頭再來…我們身為女人如果事業心不那麼強，其實日子很好過的，我老公就不行，萬一將來我懷孕，他還有我們一家子要養，哪還能高興做就做，不高興就跑…」芳寧來醫院照顧我的時候，曾經這樣告訴過我。
「咦？芳寧姊妳想生小孩啦？」當時我還很驚訝的看著她。
「喂！她聽話都聽到哪去啦？我的重點是工作、工作啦，厚…」芳寧突然紅了臉，用力在我受傷打了石膏的肩膀上就要拍下去。
「哇〜」我立刻大聲叫，天哪她這一拍下去我豈不是還要再住上兩個月的院？

芳寧去年到美國去待了一年，我們家店長徐家齊休大假去美國看她，也待了一個月，回來兩個人就已經『結婚』了，還是跑去賭城玩的時候臨時起義的咧。可是，台灣補請客的時候，他們被整得可慘了。這是我們這個圈子的惡例，所以圈內人結婚都得把皮繃緊一點，以前的仇家都會上門來「報復」。我記得徐家齊真的喝了兩隻高根鞋的酒﹙幸好她難得穿這種鞋，還不太噁心﹚。然後芳寧站在桌子上面滾雞蛋滾了好幾回。﹙整新人的手法大至上不外乎這幾樣，總之新人一旦被拱上桌子去站著，就得聽話被整到下桌為止。滾雞蛋是新娘拿個生雞蛋從新郎左邊褲腳往上滾，經過褲襠再從右腳滾下來，不能弄破，破了就重來。老套但是大家照玩不誤﹚。後來我不忍心看，落跑了所以不知道他們還被怎麼整。

「所以妳覺得？」督導甜美的聲音又把我從飄向遠方的思緒中拉扯回來。
「呃…我想結婚了。」
「啊？」督導對於我突如其來的回答，愣了三秒鐘。
「哈哈哈…」她居然拋棄平日的文雅形象，趴在桌上開始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華，妳妳妳、妳想通了呀？哈哈哈….」
我不知道督導的「想通了」是不是一語雙關，結果聽到她的笑聲，一群營運部的助理們都探出頭來看，連隔壁教育訓練組的人都頻頻問發生什麼事了。我知道我失言了，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這樣回答。

「啊，對不起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是越描越�遏�
不多久，全部的同事都知道，後站的端木華因為要結婚了，所以拒絕了昇遷。簡直是莫名其妙。不過，在農曆新年前，行政命令還是下來了。我平行轉調到車站的百貨店﹙媽的，以前楚瑤琴的店，她調回北二區爛攤子卻要我去收﹚，不過，至少可以不必像以前那樣早出晚歸了。百貨店開店開得晚，打烊打得早，正是適詩想結婚的職業婦女的好店。雖然很多人視百貨店為「養老店」，因為百貨店業績都不太好，旁邊競爭的美食廣場會share掉許多業績，所以業績都很難突破，想往上爬的人多半不喜歡待這種小店。不過，百貨店的好處是跟百貨公司有合約，賺多少付多少﹙固定付出營業額的7%左右看合約﹚，倒是穩賺不賠的。我未來的新上司是另一家車站大店的店長，一人兼管兩家店﹙以子母店的型式經營，兩店還可互相支援物料跟人員﹚。老實講，我知道上面的人在打什麼主意──剛開始平行轉調，等我嫁人一切穩定之後，就會再下一道行政命令把我昇上去，讓我「跑不掉」﹙因為結婚不做的大有人在﹚。我調走之後，華英雄則昇上來成為我們後站店的新任店副。

這個行政命令是農曆年後生效，華英雄雙喜臨門，喜帖跟昇遷一起。
因為是破鏡重圓，大家當然也不覺得意外。華英雄倒是一副氣定神�療�模樣，婚宴請在五星級飯店，因為是突然「決定」結婚，所以過年前只剩下昂貴的五星級飯店可以請客。事前他拜託我們這些同事，千萬別鬧場，說他好不容易結來的親家見不得我們這些整人手法，到時候搞不好鬧得不愉快﹙因為當初退婚兩家就鬧翻過一次﹚。

沒得鬧，只好改走溫馨路線。
在婚宴上，我們﹙本店的管理組們都去當工作人員啦﹚要求來參加的來賓們『安份守己』，有仇改天私下報就好。所以，敬酒完壓軸節目就是『唱歌』啦。我找了幾個歌喉頂好的同事，一起上場合唱。唱的是張宇的「給你們」。

他將是妳的新郎，從今以後他就是妳一生的伴；
他的一切都將和妳緊密相關，福和禍都要同當。
她將是你的新娘，她是別人用心託付在你手上；
你要用你一生加倍照顧對待，苦或喜都要同享。
一定是特別的緣份，才可以一路走來變成了一家人。
他多愛妳幾分、妳多還他幾分，
找幸福的可能，從此不再是一個人。
要處處時時想著念的都是『我們』，
你付出了幾分，愛就圓滿了幾分。

唱完歌，新郎哭得淅哩嘩啦。可能是這半年來他走了一條辛苦的路吧，加上他努力工作總算得到應有的肯定，所以百感交集。我在旁邊偷笑了很久，這個大男人真是的，居然當眾哭得眼淚鼻涕，然後送客的時候，華英雄還真情流露地一一與大家擁抱，直說：「謝謝你們。」我心想，結婚是他自己的事，與大家何干幹嘛一直謝謝你們的。呵，總之，他是喜極而泣吧，能夠在感情上有所歸依，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大部份男人在乎的，不過就是五子登科吧。

喜宴結束﹙請中午﹚，華英雄邀大家去他的新家喝茶聊天。要趕回去上班的人都走了，留下來的都是休假的同事。不想面對著個充滿了喜氣的場面，我正想找個理由走人。這時候小關突然打了電話過來。
「忙完了嗎？」他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是高興或不高興，因為我叫他不要來參加喜宴了。
「嗯，等等。」我揮揮手按住電話，
「我有事先閃啦，祝『大家』新婚愉快。」我胡說八道了一句話之後，快速地往大廳外面走去。

來到陽光溫暖的忠孝東路上，來往的人潮熙嚷，與飯店裡的氣芬完全不同。車站前always是這樣的人來人往。我手裡握著電話，一個人無目的地的走著。

「嗯，剛忙完華英雄的喜宴啊，他們去喝茶了，大概會鬧洞房吧，或者打牌什麼的，那群牌鬼。」
「喔，想到哪裡走走嗎？今天天氣滿好的。」
我抬頭看了一下週圍的人群，不知不覺地點點頭。﹙我忘記講電話點頭對方又看不到﹚。
「好啊。去哪？」
「等等你就知道，妳在哪我去接妳。」
「嗯。我在那家咖啡店等，你到了call我。」

我一個人坐在咖啡店的陽傘下發呆。
咖啡店裡的人特別服務幫送咖啡出來﹙一般要自己拿，自助式的﹚。見了小關，該跟他說什麼？我居然連想復合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重點是我為什麼要跟他復合？我想了很久。說不定他來是要告訴我，他找到更適合他的人了，謝謝我多年來的照顧…。

「今天一個人來啊？阿華。」咖啡店的美眉笑著問，然後低聲告訴我招待我一個布朗妮。
「呃…謝謝。」我才剛吃完一頓豐盛的喜宴午餐耶。看來，今年春天過完，我又得去做新的制服褲了，真是糟糕，我都到了歐巴桑中年發福的年紀了。可惜我永遠抗拒不了布朗妮的巧克力濃濃香味。
「嗯，在等人。」
「呵，男朋友啊？什麼時候結婚？上次跟妳來的你們速食店朋友，跟我說妳快結婚了ㄟ。」
「哈哈，我要結婚了我自己怎麼都不知道？那是謠傳啦，」我笑笑打發了她，然後對著人車來往的忠孝西路繼續發呆。

其實，我也沒想怎麼樣。
我知道我在替自己找理由，找藉口。其實不管結不結婚，這條路，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該走下去。發生車禍之後，我對很多事情的想法改變了。以前，會執著於希望自己多給自己一些空間，認為結了婚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的幫助。可是，車禍之後，覺得能恢復健康，是一件快樂的事。病痛會讓人喪志，我慶幸我在臥床的期間，能夠見到自己身邊的、關心我愛我的人。

假如我躺在病床上，來看我的除了醫護人員跟家人，那麼我的人生應該算是失敗了吧？我對這個世界真的一點正面的幫助都沒有嗎？幸好，我的病房總是訪客絡驛不絕，雖然不算門庭若市，護士們都說，想做一個牌子放在護士站省得一天到晚都有人來問「端木華在哪一間？」除了仇人以外的人大概都來了，所以總算還有人記得我…我應該高興。

關居惟開著車子往承��路底開去，然後左轉大度路。
「要去哪啊？」
我摸摸他的車子上的吊飾，那是我幾年前去日本玩的時候，在淺草買給他的平安符。他的車子還是一樣乾乾淨淨。所以我突然好奇，他當時排隊買的kitty娃娃都到哪去了？我見過滿多人把娃娃放在車上的。﹙比方華英雄，他老婆愛貓所以他車上都是貓娃娃，他常嘆氣說他最討厭貓了偏要坐在一車子的貓旁邊。﹚

「咦，你買的那些kitty 都上哪去了？」
小關平穩地開著車子，然後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送人了。送給一個女生。」
「喔。」我喔了一聲沒再往下問。反正不是送給我，我不想知道他送給了誰。
突然之間空氣裡沉默著，我嗅著他車子上的芳香劑的味道，想起以前我最討厭芳香劑所以他都是噴「去味大師」，也絕不准人家在他車上抽煙。

一瓶�冀稾Ｆ仕�芳香劑，顯示出他的車子已經另外有人幫他打理了吧？
「妳為什麼不問？」小關看著前面，突然開口。
「啊？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買kitty送人？送給誰？車子上的芳香劑是誰買的…」
妖獸之至，我想什麼他怎麼會知道？我心裡暗忖，臉上神色不定。
「我..我不想知道。你不說，我不會問。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
「是嗎？我以為妳已經不關心了。小華，妳越來越冷漠了、事不關已不開口的冷漠…。以前妳不是這樣的，為什麼這幾年妳變得這麼嚴重？以前那個熱情熱心的妳上哪去了？」

我沉默著。
其實，我只是對於身邊的許多事感覺到無力感吧，可是我卻開不了口。經歷許許多多的事，即使不是我親身體驗，我卻都有切膚之痛。那些走過我身邊的人，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愛別離…我不知道換成是我，會不會做得好一點？還是我免不了落入滾滾紅塵、跟別人一樣為了生存下去掙扎不已？

車子來到竹圍，在竹圍捷運站對面右轉進入一條熱鬧的小街。
小街旁是有個黃昏市場，再進去一點還有一棟嶄新的建築物，看得出來是個剛蓋好的新社區。小關把車子停到地下二樓的停車場，我馬上意識到，這裡是阿光說的，小關他新買的房子。

「我看了很多地方，剛好來到這裡…有點遠，但是搭捷運去台北很方便…」他帶著我走樓梯到一樓，去接待處拿鑰匙。
接待中心的小姐一見到小關，立刻笑著說：
「關先生，又來看進度啊？早上許小姐才來過，她說都差不多了，就只剩下清理打掃呢…恭喜啊。」接待中心的小姐把鑰匙交給他，然後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許小姐是誰。也許是阿光說過的，他看到小關跟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人在街上走著，樣子很親密…我覺得兩腿發軟，背脊開始有點涼涼的。搭電梯上了十六樓，然後進入一間還在裝璜中的小公寓。是個面對著淡水河、有著漂亮風景的房子。雖然小，只有兩房一廳，但是看得出來很舒服。

「妳看，從主臥房可以看到淡水河呢…前面剛好沒有更高的房子擋住，這一戶雖然沒直接面對淡水河，但是主臥房的落地玻璃窗剛好這個角度可以看得很遠…視野非常好…當時我一眼就愛上這裡，馬上就付了訂金…」還空無一物的主臥房裡，只有牆上的線板跟油漆完成了，地上有粉筆的記號，可能是小關量了尺寸要放傢俱的印記吧。
「你真要結婚了啊？」我終於忍不住，開口。我想知道，是哪一個女人，會跟他在這個可以看到淡水河的地方，晨昏共度。
「為什麼都不告訴我？為什麼？」我的聲音發著抖，極力忍住不要掉下眼淚…我不想他覺得我還愛著他。我還愛著他嗎？我不知道…還是因為發現了競爭者，所以才覺得可惜？

「妳跟我來，」他拉住我的手臂，拖著我往客廳走。
客廳與廚房的中間有一個房間是做成和室，紙門是闔上的。他嘩地一聲拉開紙門，裡面是鋪上榻榻米的複式地板。牆上，是交錯著的開放式木櫃，木櫃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速食店玩具，最顯眼的是用玻璃封住的一對對的kitty。
「這裡面是妳開始在速食店做正職以後我收集的玩具…妳知道我喜歡收集這個…我知道妳不喜歡，妳對於要花錢買這些總是覺得嗤之以鼻，可是我希望將來我們的孩子可以看到，這些年來妳付出的心血，至少應該有一些些紀念…」

「誰…誰要跟你生孩子。」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摀著臉不想給他看到我狼狽的表情。
「好啦，那暫時不要生好了。以後再說好了。」小關伸出他的手臂摟住我，然後低下頭來親吻我的臉。
「愛哭鬼。」
「誰是愛哭鬼？」
「妳啦。」
「嗚，誰哭，我是在笑啦，你終於還是被我騙到手了�廖�」我用帶著鼻音的聲音小小聲地說。

「哎唷，打擾你們啦，對不起唷〜」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大跳。
是一個個子高高的漂亮小姐，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鑰匙。啊，我想起來她是誰了，難怪阿光說小關跟一個辣妹走在路上…
「咦，表姊妳又回來啦？」小關連忙放開手、滿臉通紅。
「對呀，浴室有個尺寸忘了量，我跑回來再量一次。要不然怎麼趕得及讓你們過完年搬新家啊。小華，很久不見了呢，呵呵，聽說妳出車禍還在休養啊，所以房子都讓居惟一個人在搞….你們主臥房的傢俱到底看好了沒有啊，再不弄我會來不及交屋唷。」

那不是小關在做室內設計的表姊許欣嗎？我頓時明白，原來我沒有情敵，只是我自己無聊想像出來的假想敵罷了。媽的，都是阿光，害我以為小關真的變心了…

算了，暫時不追究了。
假如結婚是人生另一個不同的選擇，我何妨試試看呢？別人做不來的，我不見得做不來。速食店這幾年我算看多了，人生不就是這樣嗎？就算幸福地結了婚，也免不了有一天失去伴侶，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老去，都會棄世…所以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人生的過程中我們都得到了些什麼？是不是都能毫不後悔、快樂地走過？我是一點也不後悔。所以，我牽起小關的手朝他一笑：
「去挑傢俱吧。」

不管別人怎麼樣，屬於我的人生，我要快樂地走過，喔，不、是『我們的人生』，我們的人生。

【全文完】2002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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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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