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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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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2.02

我想大聲說：我愛你《上》

「有我的信嗎？」小洋一進門，就這樣跟媽咪說。
「信？今天沒有哇，小三子，妳這次模擬考第幾名啊？一天到晚寫信，怎麼有空讀書？」媽咪坐在院裡裡打毛線，旁邊是家裡的老貓，珠珠。
媽咪叨唸著考試的事情，珠珠也抬起頭看了小洋一眼，慵懶的眼神裡似乎也有一絲的責怪之意。嘖，這隻老貓…。小洋這樣想，可是珠珠馬上又回過頭去繼續牠的午睡，壓根不理會小洋的眼光。
「喔…還不就那個樣子嘛，第112名啦。」
說到考試，小洋立刻拔腿往屋裡跑，以免�埓源淦疔�被盤問一大堆事情。

小洋是個國中三年級的學生。
即將面臨高中入學考試，可是她似乎常常臉不紅氣不喘地在學校跟家裡晃來晃去。她是個大而化之的孩子，說她是個孩子，是因為她什麼都不懂，每天除了上學放學吃飯睡覺，還有寫信，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麼。






國二上學期，國文老師為了擔心學生們太熱衷於電腦及電子郵件，發起了一個寫信的活動，讓班上的同學玩起類似angel．Master的遊戲，也就是以抽籤的方式，決定自己的寫信對象，然後，也會有一個人寫信給你的遊戲。可惜，這個復古的遊戲並不受歡迎，大家都是隨隨便便寫張字條，錯字連篇的就丟到老師的信箱裡去了，十足的敷衍。

老師為了不想讓同學知道收信的對象是誰，讓大家把寫上自己的名字的信，放進一個公共信箱，然後由老師統一發送。所謂的抽籤更好笑，因為小洋完全不知道自己抽到的這個9號有什麼意義，然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號碼是幾號，總之，這是一場無記名的寫信遊戲。後來，她才知道，老師是把信拿回家去，交給了在一所教會學校教書的師丈，跟他互換信件。不知不覺大家都在跟另一個學校的男生通信，只是她們並不知情。

「對方是誰都不重要，重點是，大家要懷著關心同學的心態來寫信，知道嗎？」年紀很大的國文老師是從大陸過來的老女人，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講起話來一口吳濃軟語，不仔細聽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小洋大概是唯一能夠持續寫信的人了吧，每當她認真地把滿滿一整面信紙的信小心地封進信封裡，然後投入信箱時，都只看到同學們把用訂書機訂好的字條隨便丟進信箱。

她並不是想真的跟誰通信，只是，在一個只能讀書什麼都不用做的家庭生活，真是很無聊的一件事。大姊跟二姊還有小弟的成績都很好，完全不必父母擔心地就可以把考試考得非常好，身為老三的她，就沒那麼幸運了。她唯一的優點只有一個，就是寫字工整。在報社當文字編輯的爸爸，是個士大夫觀念很重的文人。所以，小洋除了一手好字讓爸爸高興之外，那個老是敬陪末座的成績，總是讓她在每次考完試之後得要被爸媽疲勞轟炸個老半天。

所謂的敬陪末座，可不是指班上的成績喔，小洋在班上的成績排名雖然不算前面，好歹也是前十五名的，但是在家裡就算是最後一名了，因為其他人成績都比她優秀很多。倒也不是她不用功，而是她很容易不專心。不專心上課，不專心讀書，不專心跟同學玩，她只會看書。爸爸的書房裡有很多很多的書。從大大本的古典文學到政治期刊，她什麼都看。然後搞得自己昏頭轉向，不知道為什麼國共始終不能和談，一個好好的美麗河山莫名其妙斷送在孔宋世家手上。那是一個她小小腦袋不能瞭解的，複雜的成人世界。

但是，國文老師很喜歡她。
常常把她寫的作文，拿去投稿報紙，還讓她參加校刊社的編輯。小洋唯一的優點，就只有這個。她，看起來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孩子，圓圓的臉，圓圓的身材，一下課就在在校園裡跑上跑下，為了校刊社的事情忙著。其實她很自卑。國一的時候英文跟不上進度，她沒在上國中之前去補習﹙姊姊們都是舉一反三，就她是英文白癡﹚，所以父母受不了她老是英文不及格，送她去補了一學期的英文。

說也奇怪，補了一個學期，她的英文變好了，但是人也消沉了。其實也沒什麼，就是突然喜歡了一個同補習班的男生，所以喜歡去上英文課。結果學期末卻被那個男生指著鼻子罵她：豬八戒。
「唉唷，」她連哭都哭不出來，因為還沒表白就被討厭了。
總之，成績可以跟上進度了，她就不補習了，每天上學放學吃飯睡覺，日子還是一樣的過著。

即將升上國三之前，活動停止了。但是國文老師告訴她，因為她信寫得很認真，所以，要幫她繼續下去。老師給了她一個地址，是個郵政信箱，但是她寄出信之後不到三天，就會有回信寄到她家裡來，就這樣，她有了一個固定的筆友，名字叫做阿勳的男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反正那是師丈教書的學校的班上的一個男同學，信也是寫得ㄅㄦ\ 好的，至少，從文筆上來看是很不錯啦，雖然字醜了一點。

通了半年多的信，進入國三上學期。
校刊社的活動都停了，交接給學妹們去弄。小洋卻變得喚得喚失起來。不為什麼，她跟這個不知道是什麼長相的男生，寫信寫得太投入，從剛開始的胡說八道講天氣，一直到交換生活上的心得，總之，小洋的少女心也開始悸動起來了。其實兩個人的信都寫得很含蓄，除了交換心得，什麼也沒有。最多，就是關心一下對方天氣冷有沒有保重之類的。

有一天，阿勳的信又來了，裡面突然問起小洋將來想要幹什麼。小洋傷了很久的腦筋，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此時她還只是個頭腦簡單的小孩子啊，對於班上同學都已經開始跟男生交往、她只是個非常遲鈍的女生。放學跟同學出去吃冰，偶然遇到附近學校的男生，她都目不斜視地，覺得不好意思。但是同學們就不一樣了，看到不錯的目標，馬上過去搭訕。

回信的時候，小洋寫著，「不知道。因為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然後又是喋喋不休的長篇大論，寫著她這幾天心裡的煩惱，功課上的事以及生活上的心得。阿勳的回信，除了一樣的問候，都只會寫一些他生活上的感想。小洋覺得，這個阿勳其實是個常常很容易陷入憂鬱的男生，對於家庭正常的小洋來說，阿勳信裡甚少提到的家庭狀況，可能就是他最在意的事吧。反正他不說，小洋也識趣地不問。她不想涉入太多，應該說，隔著遙遠的時空，她不能說什麼。

雖然她也常常浪漫地想著，搞不好這個阿勳是個白馬王子也說不定啊。但是那又怎麼樣呢？哎唷，對方要是看到她，大概反應會跟那個在補習班指著她的鼻子說：醜八怪、豬八戒的男生一樣吧。誰，會喜歡一個圓圓的，臉跟身材都像滿月的女生。

「三ㄚ頭啊，妳功課寫好了沒啊，」書房外面傳來媽咪的聲音，她連忙放下手裡的中外雜誌，抱著那本厚達八公分的「福爾摩斯全集」，離開書房回到自己的臥室，坐在書桌前裝出很認真的樣子。因為這次已經連著一個星期沒收到阿勳的信了，所以她有點不安。會不會是死掉啦？她想，然後把福爾摩斯全集打開，翻到紅色絲線隔著的那一頁，接續上次她看到的地方，往下看。看了不到幾行，她決定寫信，她給阿勳寫了信，第一次，她沒等到對方回信，就寫了下一封。
『阿勳，你好，我是小洋…』

才開頭，她就寫不下去了。於是，撕了信紙從頭再來。
『不知道為什麼、沒收到你的回信？生病了嗎？啊，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嗯，果然第二次比較順..她提筆洋洋灑灑又是一大篇，但是寫來寫去無非是想問他，你、好不好？為什麼沒回信？寫了滿紙的荒唐言，不就是為了一句相思嗎？當然，小洋情竇未開的心裡，還不懂那是什麼樣的一種心思，一種感覺。

回信來了。
阿勳若無其事地告訴她，『因為感冒所以沒能及時回信，很抱歉』。小洋丟下信紙，翻箱倒櫃地找出去年冬天，長輩送的的藍色圍巾――幸好不是粉紅色啊，把圍巾打包，然後她依照郵政信箱的地址寄了去。一直到寄出去之前，她的手、都沒停止過顫抖。

『謝謝妳，很溫暖。』依然只是簡單的幾句話，然後，跟著一些不著邊際，但是看起來文字數量很多的一封信。小洋很容易就可以看得出來，阿勳的信其實大部份的真話都只有開頭那一兩句，跟她一樣。文字遊戲玩久了，兩個人就慢慢知道對方的習性。小洋一邊寫著那些對她來說已經開始言不由衷的話，一邊開始煩惱，不知道自己的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是不是喜歡上他啦？可是從來沒見過他啊？怎麼知道他是什麼樣子哩？」她一邊寫著信一邊發呆，於是錯字連篇也沒發覺。回信來了，『嘻，妳心不在焉喔，』開頭那幾句讓小洋看得心驚驚。也許是透過文字的方式吧？小洋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改變了。她不愛看書了，上課一樣不專心、讀書不專心，連寫信也開始不專心。她構思著每封信的開頭，該怎麼寫才能真的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於是，她終於在信上寫著：『你從來不提家裡的事。想告訴我嗎？如果能夠，我願意分擔你的憂鬱。』不出三天，回信一樣翩翩來到。從信箱裡拿出信封來的時候，她緊張得心臟都要跳出胸口了。『沒事的，只是一些無聊的爭吵。妳真善良，謝謝妳。』然後又跟著一連串的讀書心得。

小洋知道，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雖然那只是朋友之間的關心，但是藉著信紙以及一筆一劃像繪圖般小心翼翼寫出的字句，裡面蘊含著說不出的情感。無關愛情吧？此刻的小洋，還只是個不懂愛的小女生，雖然，已經既將國中畢業了呢。隨著文字的聯絡，小洋開始在心裡勾畫這個從未謀面的男生的樣子。可惜，那感覺就好像做夢的時候一樣，怎麼看都看不清楚對方的樣子，模模糊糊。

小洋的成績變差了。
當她的成績從模擬考榜單上的110幾名掉到160名去的時候，媽媽威脅著要把那三兩天寄來一次的信件沒收。所以，小洋只好痛苦地咬著筆桿，在考試之前開始熬夜。因為熬夜，所以不能看書、看爸爸書房裡那些沒完沒了、各式各樣的書。她必須養精蓄銳，為了能夠挽回成績，小洋犧牲了她的最愛，書本。

說也奇怪，在媽媽宣佈戒嚴的那一個星期，阿勳一點動靜也沒有。小洋雖然回家用功，可是上課的時候卻開始發呆。國文老師看了覺得怪，下課把她叫了去問。
「沒寫信來啊？那麼，老師回家幫妳問問看師丈喔，怎麼會這樣呢？」
「啊，沒關係啦，老師，別、別問了。可能考試忙吧…」她連忙揮手阻止國文老師。這個向來關心她的老女人，一臉不解。可能是小洋的反應太奇怪吧，老師嘆了口氣說：
「那好吧，不問就不問。可是，妳上課很沒精神ㄟ，以前我看妳雖然不專心，至少也會在課本上塗塗寫寫的，可最近我看妳連塗都不塗了，只發呆…」

小洋離開科任老師辦公室之後，不禁苦笑著。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老師眼裡啊，虧她平常還自以為高明地裝出在課本上寫註記、畫重點的樣子。模擬考結束，小洋的成績恢復了往日水準之後，阿勳的信又靜悄悄地出現在信箱裡。

『抱歉，家裡出了一點事。我回家了…忘了告訴妳，我住校，所以…』
小洋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啊。往下看，小洋發現，這次、沒有讀書報告了，也沒有生活感言。只有短短幾句話，然後，是以前從來沒出現過的內容。
『我想見見妳，認識這麼久，卻沒見過面很遺憾。可以出來嗎？時間是…』

小洋驚訝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張開的嘴巴甚至忘了闔上。珠珠『喵』一聲腳邊溜過去，然後抬頭用譴責的眼光看著她，『約會、約會…』。媽的，為什麼這隻貓好像會讀人心一樣？小洋抿了抿嘴，然後繼續往下看。珠珠依然在腳邊轉來轉去，但是小洋已無心理會牠。

『我會披著妳送給我的藍色圍巾，…..時間在西門町的賣當撈前面等妳。』
應該去嗎？小洋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想。自從那一次，在補習班被人家罵過「醜八怪」之後，她一直沒有勇氣跟『異性』相處。她不想、也不願意在受一次傷。但是，這個與她用文字交心的人，卻讓她掙扎、掙扎。看看日期，哎呀，見面的時間，不就是這個週末嗎？她大吃一驚，因為，她連回信拒絕的時間都沒有了。

人潮洶湧的西門町，小洋鬼鬼祟祟地擺脫了同學，下了公車之後，慢慢往賣當撈移動。藍色、藍色…，那條相約見面時做記號的圍巾。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小洋覺得好冷。明明是個日光溫暖的下午，雖然時值冬日，卻不怎麼冷。小洋手腳冰冷，甚至覺得地面上傳來陣陣冷意，刺痛了她的雙腳。

她抱著書包，左看右看。
沒有、沒有穿著教會學校的制服的人呢，她想。看看時間，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五分鐘，嗯，五分鐘對方應該不會介意而走人吧？可是..會不會又出了什麼事，所以臨時不能來呢？她的心裡一下子浮出千百的奇怪念頭。哎唷〜她跺跺腳，覺得自己好蠢。說不定，從頭到尾阿勳都是在跟她開玩笑呢，見面，說不定只是個幌子，他跟同學搞不好正躲在隱密處偷偷嘲笑她這隻傻等的『恐龍』呢。

想到這裡，她不禁嘆了一口氣。
還是回家吧，何必像傻子一樣，等在這裡呢？正當她這樣想的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她一下。她回頭，看到一個藍色的影子。

小洋砰地一聲關上門，珠珠在門外抓門，輕輕地、騷騷騷。
『喵…』珠珠抓了抓門之後，轉身往樓下跑，窩回在前院勾毛線的媽咪身邊去，重新又趴下來，睡覺。
「那孩子，不知道怎麼了，一臉被鬼追的樣子，又不說話。」媽咪對著珠珠說，手裡還不停地鉤著毛線。
珠珠懶懶地看了媽咪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
小洋不斷地想起那個畫面，那個披著藍色圍巾的，高祧纖瘦的女孩。漂亮的女孩、似乎全身上下都飄散著香味似的，站在小洋的背後，不知有多久。
『妳好，我是怡真，阿勳的女朋友。』

那句話，讓小洋驚訝地開不了口，從頭到尾都傻傻地看著她。怎麼、會是這樣的情節？約了她見面的，不是通信交心已久的阿勳，卻是個跟自己完全不一樣的女孩，帶著一臉驕傲的自信，雙手交握站在她面前，脖子上纏繞著的，是小洋自己都捨不得用、長輩從日本帶回來送給她的那條藍色圍巾。

連續劇、連續劇…這一定是連續劇…她從頭到尾都這樣想著。
所以她無法清楚地聽見女孩所講的每一個字。坐在滿屋子老頭跟高齡流鶯的賣當撈裡，她手裡緊握著那杯熱巧克力。女孩則喝著熱紅茶。名字叫做怡真的女孩，皺著眉頭把茶包從杯裡撈出來，放在杯蓋上，茶水溢出來、沾溼了餐盤上的襯紙。
小洋很想告訴她，可以用攪拌棒勾住茶包，然後用茶包的線纏繞住把殘存的水擠壓出來，以免茶水流得到處都是的方法，可是她沒勇氣開口。

『他說，妳一直寫信來，很煩啊。可是當初是老師發起的活動，大家都放棄不寫了…也剩下沒幾個人在寫。如果妳可以不要再寫了，他就解脫了。』怡真動作優雅地拿起熱茶喝了一口。小洋沒說話。她只會傻傻地看著對方、毫無招架之力。
『拜託妳，別寫了，別再騷擾他了。他就是這樣，人好，說不出狠話、怕傷人，所以最後還得要我來幫他講。我看得出來妳是個好女孩，幫個忙…』

原來，是這樣喔。
小洋消沉地走出賣當撈，臨走前怡真要把那條圍巾還給她。但是想必已經沾染了女孩的氣息了吧？小洋搖搖頭：
「妳圍起來很好看，留著吧，當做紀念。」她轉身跑開，不敢回頭。因為回頭，只會讓她看見那從頭到尾充滿輕視的表情。她、不要也不想再讓那眼神侮辱她一次…這樣的感覺，讓她頭也不回地衝到公車站牌前，然後隨便跳上一路公車，回家。其實也不太遠，她家就在中國時報那邊，大理街而已。

當做紀念…小洋覺得自己像個大笨蛋。什麼紀念！白癡的紀念嗎？
她用棉被把自己蒙住，眼淚，開始流出來。不是應該早就流出來的嗎？那一年，在補習班她好不容易把英文讀好，每天、懷著看一眼也好的心情，放學後趕著坐車到南陽街上課；結果卻是在尚未有任何進展的時候，被那個男生指著鼻子罵她。

填志願卡的時候，她先問了父母的意思。隔天交回去的時候，導師突然叫住她：「鍾小洋，妳不多寫幾個學校嗎？」正在交志願卡的同學們都轉過來看她。
她的卡片上只填了五個學校，按照分數從第一志願排下來。
「多填幾個以防萬一啊，如果不小心，也不至於沒學校讀…很難看的。」
「不，不必了。萬一沒考上好學校，還唸什麼？」她淡淡地說，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全班同學跟老師一臉的訝異。

最後一次模擬考，小洋考了個爛成績。
不過也沒差，因為已經不必寫信了。自從那一天在西門町見面，之後再也沒收到阿勳的信。第278名！那一天她挨了板子，是數學老師打的，因為數學只考了25分，超低超爛的。她面無表情地挨了老師三下板子，整個手腫了三天。奇怪的是爸媽並沒有責備她。

後來，她才知道一向待她好的國文老師，先一步打電話到報社給爸爸。
「小洋是個好孩子…」老師這樣說。
「可是她的姊姊們成績都很好啊，老師，她考這種成績，將來怎麼考得上第一志願…她的大姊小清跟二姊小涓，還有弟弟小海，哪個不是班上第一名的，我們也是為她好啊…」爸爸說，一邊手裡還忙著在稿子上批著。
「鍾先生，話不能這麼說。每一個孩子都有他的專長，小洋或許不喜歡讀書，但是她愛看書、喜歡寫文章，心地也善良。我們做父母的，不可以拿其他孩子來做比較，那是不公平的。可以的話，請你多看看她的優點吧，」

那是畢業後，老師偶然告訴她的。
當時，小洋自己看到榜單上的名次，安安靜靜地回房間去，關上門沒出來。父母沒罵她，她當成他們死心失望了，所以她也不再掙扎，乖乖回去重拾書本。畢業典禮結束之後，她再也沒回學校讀書，雖然學校規定了要回來乖乖讀書，自習。她跑到市圖，跟班上與她向來交好的美玲一起讀書。

美玲也是班上的『怪咖』。
身材跟她一樣有點圓胖的美玲，家裡在學校附近開了文具店，整天要幫看店都不能好好讀書，一樣上面跟底下各有一個姊妹成績『妖獸』的好，所以她乾脆拎了書本來市圖。於是，一向跟小洋有話聊的美玲，硬是幫小洋惡補數學跟英文。美玲的成績一向都好，模擬考成績總是高高掛在全校前40名，所以鐵上第一志願的，但是聽說她的大姊美芳也是資優生﹙跟小洋的二姊小涓以前同班﹚，每次都考前10名，讓美玲煩不勝煩。

「哈，那天交志願卡的時候，妳講那一句話實在太帥啦，哈哈。」美玲這樣說，她的志願卡上只填上了3個學校，還是父母填的。
「唉唷，父母都是這樣啦，不知足。我的成績可以了，他們還不是一直唸唸唸。還是小洋你命好，又可以跑社團，還能跟老師打成一片…哪像我…@@」美玲一邊幫小洋畫重點，一邊跟她說：
「這十題證明題妳給我背起來，一定會出…」美玲幫小洋考前大猜題。
「背…？」小洋瞠目結舌地看著美玲。
「對啦，別囉唆，我先解釋一遍給妳聽，然後妳講一遍我看妳懂了沒…」美玲拿過課本在上面塗塗畫畫。

看到美玲在課本上塗塗畫畫，小洋不禁想起了那些個跟阿勳寫信的日子。她也常常為了想句子，在課本上塗塗畫畫。而如今，人事全非呢。想必，阿勳跟怡真兩個人應該是一起用功讀書中吧…。

聯考的時候，爸爸特地跟報社請了假，親自送小洋去考試。
小洋心想，大概爸爸怕她臨陣脫逃吧，所以要親自來押她去考試。沒想到，考試出來，卻見到爸爸跟來看她們的國文老師聊了起來。因此，她才知道了那件事，父母親突然不罵她了的原因。

「老師…謝謝您。」在送給老師的賀卡上，她這樣寫著。
千言萬語，她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充滿了書本跟文字的國中生涯，就要這樣結束了麼？她似乎可以看到老師的微笑，皺紋、和帶著智慧的溫柔表情。只是，那曾經牽動過她的少女心的人，阿勳，已經完全地消失在她的生活裡了。

她這樣想著，然後，放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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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短編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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