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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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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2.22

『妳很好，但是…』《下》

頂樓體育館，似乎一整年都吹著強風。
吃完便當，我避開了冠珍的眼光，一個人悄悄地依約來到頂樓。沒見到廖育騏，卻見到他焦不離孟的死黨阿得，正一個人在體育館裡練球。
「喂，打什麼球啊，出來啦。」我在外面瞪著他看。我猜想他看得懂我的「唇語」，總之，那傢伙見我來了，朝體育館的更衣室裡比手劃腳了一陣，我見到廖育騏從更衣室裡探出頭來。

「幹嘛，鬼鬼祟祟的。」我嘟著嘴沒好氣地跟阿得說。
「哎唷，那傢伙死不肯出來…他昨天被妳們班上那個什麼珍的拒絕之後，就一直這個死樣子。林美玲，是不是妳搞的鬼？不然為什麼阿騏會這麼慘？」阿得手裡還抱著籃球，一身汗臭地走過來。
「干我屁事啊。」
「妳真是洽北北ㄟ，難怪沒人要追妳。」
「要你管。找我來什麼事啦？」
「反正，妳要不要幫他？我覺得她應該會聽妳的話。阿騏已經被妳們班那個什麼珍的拒絕三次了、卻還不死心，我還是第一次看他這麼可憐。」
「那又怎麼樣？」






吹著強風的體育館，很冷。
雖然天氣很好，天空藍得刺眼。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答應阿得，要幫廖育騏追冠珍，反正，我知道我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那一天開始，我不再跟冠珍一起放了學去補習班上課。
我還是一樣會先去買滷味跟鹽酥雞，有時也買個水煎包邊走邊吃。但是我告訴冠珍，我不會再跟她一起走了。
「為什麼？」冠珍一臉的詫異。
「為了昨天的事嗎？那我跟妳道歉…」
「不是。就只是不想一起走路而已。也許，妳該考慮一下，廖育騏的為人其實還不錯的，妳可以考慮找他當妳的學伴。」
「妳真的這樣想嗎？」冠珍看著我，�酣鯤�明的眼睛裡映著我的臉──圓圓胖胖的臉好像肉包子一樣。『難怪沒人要追妳。』我猛然想起了那個阿得說過的話。
「嗯。」我說完，拿了書包一閃身出了教室。

那一天進了補習班教室，只見整個教室裡亂哄哄的。
我看到廖育騏跟阿得一臉的緊張，站在講桌前面。至於冠珍，則不見人影。我手裡還拿著吃了一半的水煎包，高麗菜的香味一下子又傳遍了教室。
「發生什麼事了？」跟在我後面進教室的，英文老師在我身後問著。

�酥直紂づ預臈�字跡寫著「我喜歡劉冠珍」幾個字。
「美玲，趕快吃一吃，要上課了。」老師拍拍我的背，我連忙把半個水煎包往嘴裡塞。這個時候，老師走上台去，用板擦把字給擦掉。
「好了，都坐好，老師要上課了。」
廖育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跟阿得回到座位去。直到老師開始講課，我們都沒看到冠珍進來。

下課的時候，阿得追了過來叫住我：
「林美玲！」
「啊？」我停了下來，見到廖育騏居然也跟著阿得走過來。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劉冠珍。」廖育騏一臉酷酷的表情，開口跟我說話。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講話。
「什麼事？喔…�酥�啊，我沒那麼無聊。」我帶點嘲諷的表情看著他，很奇怪，自從跟冠珍把話說開，我再也不覺得面對他是一件緊張的事。
「不是我寫的。真的…」廖育騏一臉狼狽，原本酷酷的表情像是雪人被太陽曬得消失了一樣。
「呵，我想也不是你。」我轉過臉去看了旁邊的阿得一眼。
「ㄟ，也不是我。」阿得連忙伸出手揮了兩下。
「沒人說是你。」
「反正今天她也沒來，算啦。」阿得拍拍廖育騏的背。
「萬一她知道了，一定會生氣的…她臉皮那麼薄….」廖育騏一副懊惱欲死的表情，看得我直想笑，不過我竭力地忍住了。
「不會啦，不會。我不會跟她說的啦。就這樣囉，再見啦。」我說完一溜煙地跑掉。心裡卻在大笑。

不知道是誰惡作劇。
總之，我因此看到廖育騏的另外一面。還有阿得，搞不好是他弄的。這傢伙，真是替朋友兩肋插刀的好哥兒們。

隔天上學，我一看到冠珍，就跑去問她昨天怎麼沒去補習。
「喔，我感冒了，所以回家休息了。」
「是唷，我決定不補習了。所以，下學期開始妳得要一個人去啦，以後。」
「昨天妳不在，廖育騏整晚都無精打采的，很失神的樣子，還被老師問到答不出來呢，真可憐呀。」
「是嗎？」冠珍很驚訝的樣子。
「對呀。妳不妨考慮跟他交往看看？其實我覺得他人看起來不壞…」
「喔。」冠珍依然是一臉冷若冰霜的樣子，對於我提起廖育騏的事。
「妳真這樣想嗎？那好吧。如果下次他再把信跟禮物放在我車籃裡，我不罵他就是囉。」

冰山美人想通了，我想。只是，我不懂為什麼我心裡依然覺得有一點點的失落。也許，我是真的失戀了…雖然從頭到尾我都沒戀到。那一天是我最後一次上補習班的課，我陪冠珍一起去，然後放學時，她讓廖育騏陪她一起散步走路回家。

我跟阿得成了棄兒，真是悲慘到極點。
「不如我們也一起散步好了？」阿得開玩笑地說。
「誰．要．跟．你．散．步．啊？」我兩手插著腰，兇巴巴地說。
「厚，這麼兇，真是母老虎ㄟ，妳真應該學學那個什麼珍的…」
「劉冠珍啦。對，我就是兇，難怪沒人要追，對吧？」我拿著書包做出要扁他的動作。
「其實，我問過阿騏為什麼不追妳ㄟ？我知道妳以前常常瞪著他看…好像巴不得把他吃掉一樣的表情…」阿得一邊躲一邊說。
「哇咧…你真的這樣問過他？我哪有瞪著他看！」我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以前剛開始來補習時的「事蹟敗露」的心虛起來。
「不用害羞啦，拜託，我坐在阿騏旁邊，有什麼女生盯著他看我怎麼會不知道？我可是他的馬機ㄟ。」
「喔，」我依然滿臉通紅，覺得這個什麼阿得真是了不起。他除了當人家哥們敲邊鼓，似乎也滿了解女生的心態的。
「那他怎麼說？」
阿得開朗地咧嘴一笑：
「我覺得妳很好啊，但是…」
「但是？」
「太沒有女人味了。」他說完，跨上自行車：
「他什麼都沒有說啦，這是我自己覺得的。」說完，他一溜煙跑掉。也許是怕我使出如來神掌或者九陰白骨爪吧？總之，阿得走開之後，我一個人站在人去樓空的補習班前面的馬路上，發著呆。

太沒有女人味了？
我想起冠珍總是輕聲細語的講話，開心的時候也總是微笑著，從沒見過她像我這般八婆似的張嘴大笑。唉，也許我得要下輩子才會有女人味吧？
不上補習班之後，下了課我總是跟以前一樣趴在陽台，遠遠看著對面棟的男同學跑來跑去。當男生真好，可以在走廊上跑跑跳跳也不會被老師說頑皮。雖然大家都上了國中，看起來應該跟小學時候完全不一樣的穩重些。

只是，我的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冠珍斷斷續續地告訴我，她跟廖育騏都趁補習班上課之前去吃冰，下課之後再一起散步回家。學校放假的時候，她會對家人說要跟我出去，其實是跟廖育騏去約會…第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第一次吵架又是為了什麼….總之，我是她唯一傾訴的對象，雖然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那些事情。

假如我不曾喜歡過廖育騏，或者我可以置身事外地，做一個傾聽者。
但是，我沒辦法。雖然我始終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喜歡這樣一個我根本不瞭解的男生。感情是這麼微妙的一件事？無緣由地就會喜歡一個以前完全不認識、不瞭解、不清楚的人。然而，我只是沉默地聽冠珍訴說她與廖育騏之間的事情，還有替她保管不能帶回家去的那一堆課外讀物。

下學期開學之後，我跟前座的鍾小洋變成朋友，兩個人開始一起吃便當、聊天。
冠珍見我常常處於忙碌狀態，也就不方便來打擾，於是我終於可以耳根清淨很多。不過，我看得出來，她還是常常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遠遠從教室後面望著我。

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聽見任何有關於她跟廖育騏的事了。
所以，我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裝傻。直到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她突然跑來告訴我，她要休學了。
「咦？妳要休學？」
「嗯，對呀。我們家要移民去澳洲了，所以要休學了。」
「那，那廖育騏怎麼辦？妳跟他說了嗎？」我忍不住開口問。
「妳那麼在意他的感覺嗎？我還沒告訴他。我想等要走之前再跟他說。」
「沒有啦，我..我只是隨口問問的。」
「我根本不喜歡他，我才不在乎他怎麼想。」冠珍一臉的冷漠表情，讓我吃了一驚。不喜歡？不是在一起快一個學期了？

「可是你們不是交往了一段時間了？」我低聲問。
「是啊，但是我告訴過他，我們只是朋友呀，又不是什麼男女朋友。」她搖搖頭，一副不在意的表情，依然還是以前冰山美人的樣子。
「真的嗎？」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之前聽到的都是我的幻聽…我明明記得她親口告訴我她都跟廖育騏如何如何的事情。
「以前跟妳說的，都是騙妳的。沒錯我是跟他在一起，但是我一點都不喜歡他。我只是想讓妳吃醋。我喜歡的是妳。」

我有一種差點被雷劈死的感覺。
「我一點都不喜歡妳，我喜歡男生。」末了，我終於吐出這一句話。
「我知道。」冠珍轉過頭去，看著教室外面走過的，幾個隔壁班的女生們。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以前妳上課的時候，都是一直盯著他看的。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讓妳斷了念頭不再喜歡他…」
「…」我說不出話，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每次我跟妳說他的事，妳臉上的痛苦表情就會讓我覺得，我快贏了..快贏了。」
「妳…妳真是心理有毛病。」我忍不住說了這一句話。
「但是我喜歡妳呀，」冠珍嘴角漾起一個美麗的微笑，但是我卻從來都不覺得她那樣子好看。我寧願她開心的時候跟我一樣張嘴大笑，而不是這樣壓抑自己的，做出淑女的表情，連心裡的情感都壓抑得變了形。

「就算我不喜歡他了，我也不會喜歡妳，算了吧。小洋在等我，我要走了。」我說完，收拾好桌上的書，準備閃人。
「這是妳的回答嗎？」冠珍有些詫異地看著我：
「世界上這麼多人裡面，我只喜歡妳ㄟ。妳想想看，還有誰能像我這麼專心對待妳？那些臭男生…？」
「我真不懂，我到底哪裡好？讓妳這麼另眼相看？」臨走，我還是問出了口。
「每次我被廖育騏糾纏，妳都會幫我出頭保護我呀…」
「喔。但我還是喜歡男生。」我又重覆了一次，然後轉身離開教室。

『妳很好，但是…』這一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一直到我讀了高中，還是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件往事。交出這篇自述式的文章之後，小洋第一個看完，然後一臉感動的表情讓我很想笑。

我對人生一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更遑論愛情。尤其是經歷過那樣的往事之後。
「原來以前班上那個高個子冠珍喜歡的人是妳啊？真是看不出來唷。」小洋揶揄地看著我。
「咦？妳知道冠珍的事？」我有點驚訝。
「她是我小學的同學呀。以前唸小學的時候，她就只跟女生在一起玩啊，而且，她都不讓男生靠近她的呢。我們老師還常常當眾誇獎她，說她是個有修養有氣質的好女生，要我們多學學她呢。原來，她喜歡女生啊！」小洋拿著我的稿子搧了搧風。
「去死啦，那時候我可是很痛苦的呢。」我隨口罵道。
「嗯，妳是女生裡比較男性化的型嘛，難怪她會喜歡妳。」小洋一臉的認真表情，真教我受不了。
「對嚕，後來那個阿騏跟阿得呢？下場如何？」
「喔…後來那個廖育騏好像傷心了一陣子吧？他到最後都不知道冠珍是在騙他，還因為她們家移民了很難過呢。」
「妳怎麼知道？」
「阿得講的。」我輕嘆了一口氣。
「咦？阿得？不會是我們這次文藝營，跟我們合作的那個學校的總務吧？我好像看過一兩次，在印刷廠…」小洋像發現了什麼似的，
「厚〜」她用力地拍了我一下，勁道十足。原來我常用的如來神掌都讓她學會了。
「就是那個傢伙啊…..」小洋笑得詭異，讓我好生尷尬。

我忙這一期校刊時，在印刷廠「巧遇」阿得。
難怪當時我總覺得那個灰衣的背影很眼熟，原來是已經長高很多的阿得。他猛打籃球是有效的，當年我真不該嘲笑他。總之，他告訴我阿騏跟冠珍通了一陣子的信，直到後來冠珍寄來了她跟別的女生的親密合照，把「真相」告訴阿騏。阿騏就此一蹶不振，於是聯考失利，只考上第四志願的悲慘故事。

之後，我還是常常跟阿得在印刷廠遇見。
校刊發行之後不多久，他開口約我出去吃東西，順便逛逛。我依約前去，跟他一起逛了逛西門町，還看了場電影。突然之間我想起那一個風大的中午，樓頂體育館的往事。
「喂，我問你唷，我到底那裡不好？為什麼老是引來奇怪的事？」
「我很奇怪嗎？」阿得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不是講你啦。」
「妳很好啊，但是…」他偏著頭想了好半天，然後怕被我五雷轟頂、小心奕奕的表情。
「還是很沒女人味嗎？所以一直沒人要？」我嘟著嘴說。
「那樣沒什麼不好嘛，我就一直覺得妳很好呀。」他爽朗地笑著，跟當年一個表情。我想起從頭到尾都不曾聽過廖育騏像這樣告訴我他對我的觀感，不過，已經不重要了。

那一個風大的下午，我跟阿得牽手走過西門町，一路走到學校附近的咖啡館去參加文藝營的籌備會。而我終於明瞭其實我沒什麼不好，只是時候沒到而已。

「妳很好，但是...」
我永遠會記得這句話，以及那個屬於我的、清澀少女的往事。

2002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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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短編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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