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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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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3.13

生死情緣．4．鳥語花香的遙遠國度．上

章之四．鳥語花香的遙遠國度-上


大鍵琴


那是在萩尾望都老師的「波の一族」裡看到的，一個帶著淡淡憂愁的故事。

喜歡玫瑰花的艾��嘉遇見細心種植玫瑰的女老師，溫柔一如天上雲朵的她，總是微笑著、帶領大家玩遊戲、彈琴唱歌；明知變了心一去不回的男友早在鄰鎮結婚生子，她卻只是靜靜地過著獨身的日子。後來艾��嘉忍不住去找業已結婚多年的那個人，沒想到那人根本已經淡忘了女老師。

「我今天去找他了，」艾��嘉說。
「啊，那麼…」女老師的眼波流轉，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他還記得你。」他說謊。
「是嗎？」她笑了，笑得很淡、卻充滿了幸福。

她活在回憶的美好時光裡，儘管只有一個夏天。卻足夠支持她過完餘生？




「那麼，我先下班了唷。」脫下圍裙，我對打工的同事美美説。
「嗯！妳男友今天沒來接妳啊？」她彎腰看了一眼玻璃櫃子裡的點心，那是剛剛交班前才補上的新貨，依照先進先出，晚到的貨我放在冰櫃最裡面，早一批的貨則放在順手可以拿取的外區。

「沒有耶，他有事要忙，今天我自己回家。」我把圍裙摺好收進內務櫃裡，拿出皮包跟折傘。
「嘿嘿，跟妳交班最放心了。」美美拿著消毒過的抹布，擦拭餐盤。
「應該的呀。妳男友呢？怎麼最近很少聽妳提起？」
「唉，」美美聳聳肩，不再說話，似乎不太願意提起。

她那個長得像明星的帥哥男友，是搞地下樂團的。對方除了在pub演唱，最近也有唱片公司找上他，因此，從高中就在一起的美美，就明顯被冷落了。這陣子我一次也沒見過他來接美美下班。

「那麼我先走囉，掰掰。」鑽出櫃檯，推門走出打工的麵包店。

這是一家有著兩三張桌子的麵包店，除了自製的麵包甜點，還可以喝個下午茶，店面不大但是感覺很溫馨。重點是，這家店雖然在馬路的轉角旁，卻很「乾淨」。信步來到馬路上，一切就不那麼美麗了──這個十字路口經常有汽機車緊急煞車的尖銳聲，即使在店裡，忙碌之餘都還是會嚇著。

「真危險！現在的人怎麼開車不小心一點啊！」假日班工讀生，曾經這樣跟我抱怨。
「其實不是駕駛人不小心。」我話到嘴邊停了住，

是因為，玩球的小孩子。

此刻，我站在人行道上，就能清楚看見一個頭部凹陷，半邊臉流血的小孩，他手裡抱著一個皮球，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中間。我能看見的死者不多，多半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可是這個小孩，在這邊不知道有多久了，大部份時候我可以看得見他。我想像著，閃避不及而碾過他瘦小身體的汽車，在無人清晨裡急速逃逸的畫面。小男孩手裡還拿著球，無助地看著自己被撞得慘不忍賭的身體，血肉模糊地躺在馬路上，而他，叫天天不應。

吱──尖銳的煞車聲把我喚回現實，一部昂貴的寶馬跑車瞬間停在我面前。

車上是一個染了金髮的年輕男人，單手開車，另一手正攬著隔壁座位的女人。抬頭看，是紅燈，我這邊的人行穿越道則是�囘�。車上的音樂開得震天賈響，男人則嚇得臉色發白。

「別惡作劇了，阿平！」我撐開傘，回頭跟只剩半邊頭骨的小男孩說。
「去去去！要不是我跳出來嚇他，他早就就撞到你了耶！」男孩大聲跟我抗議著，亦步亦趨地跟上來躲在我的傘下。
此時，他臉上的血跡漸漸消褪了，表情也回復了和緩。

沒錯，十字路口三不五時傳來的煞車聲，都是「他」的傑作──陰魂不散的他，年紀還很小就出車禍死了，所以他一直在路口等著──只要有開車不專心的人路過，他就會露出恐怖的面孔，踢球去阻擋可能會衝撞行人的汽車。

「是是是，我知道，你是乖孩子。」回過頭，我伸出手。
「嘻嘻，我是帥哥！不是孩子。」他調皮地笑著，早已沒有溫度的小手，緊緊握住了我。
「對對，蟋蟀的哥哥。」我也笑了，牽著他穿過馬路、沿著公園的小徑散步回家。

讀大學的時候，我已經學會了怎麼一個人過日子。

遠離家鄉住在外面，因為家宜可以就近照顧，爸媽才放心讓我搬到學校附近。家宜住校，只有假日的時候來找我，我們讀同一個大學，只是他選了夜間部，白天他得上班、好存錢資助他的弟弟妹妹們讀書。

我進了租住的小套房，收傘開燈。
「咦，色胚哥哥今天沒來啊？」被我喚作阿平的男孩跟著進了屋，四下張望。
「今天他要加班，很晚才會來，」上大學之後家宜在一家三C公司做物流，白天幫公司開車送貨，�硫忙�自己做手機買賣的生意。
「喔，」阿平面露失望，能跟他鬥嘴、一起打game的人不在，確實是無聊許多。雖然他嘴裡老是罵家宜「色胚」，其實還是很期待週末可以見到他的。

很神奇，阿平是一個鬼孩子，但是他就像一般孩子一樣，喜歡玩，喜歡惡作劇、搗蛋，但總是無傷大雅。車禍過世之後，他的家人也搬離了這個傷心地，算是夭折的他，沒被超渡，只得留下來。直到我搬到這一帶來，他說，
「哇！小蘭姊姊，妳很像是一個會走路的燈泡耶！」他說他大老遠就能見到我發出的光芒，當初就是這樣他才看見我的。

我跟家宜都有這種體質，能夠看見或聽見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而對這些亡者來說，我們的身體會發光，而他們週圍的景物總是模模糊糊、灰濛濛、沒有冷熱，有如時光停止般的停滯世界。阿平死了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他始終在街道上流浪徘徊，直到我跟家宜出現，他慢慢跟我們接近，才減少了在馬路上惡作劇的行為。

至於他會叫家宜色胚，是因為家宜偶爾會在週末來過夜，雖然我們不會在阿平在的時候太親熱，但他還是喜歡表現出一副很了的表情，猛虧家宜。

「小蘭姊姊，今天妳要放什麼音樂給我聽？」
「嗯，我跟老師借到一片布蘭登堡協奏曲，要聽嗎？」
「好呀，這首裡面有幾個地方有大鍵琴solo！上次的義大利協奏曲跟郭��堡變奏曲也不錯。」
「你真�匈押�台灣會聽大鍵琴的人比鋼琴少很多，甚至聽不出鋼琴、大鍵琴的差別呢。」
「我可以、我可以喔。我一聽就知道不一樣！」阿平跑到他的專屬角落乖乖坐下，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對啊，沒遇過像你這麼愛聽音樂的小鬼。」我笑著說，然後開了音響放音樂。
「嘿嘿…我想起來了，有一次妳跟色胚哥哥看電影，那個很會殺人的傢伙也很會彈大鍵琴，」阿平閉上眼睛傾聽，臉上的表情好像很享受的樣子。

我沒再說話，讓音樂平和的聲音充滿整個屋子。

他說的電影是小說雷普利改編的Ripley's Game，潛伏在鄉間的殺手雷普利多次與愛妻彈奏大鍵琴的畫面，以及那段象徵Ripley自由遨遊於世界的輕快音樂，都讓阿平留下深刻的印象。為了滿足阿平的音樂嗜好，因此我對大鍵琴有了一點點認識。

大鍵琴(Harpsichord)與古鋼琴(Clavichord又稱小鍵琴)，是最早期鍵盤樂器的一種，十五世紀便已出現。小鍵琴由扁薄的長方形盒子構成，有些沒有腳，可以直接放在桌上彈奏；小鍵琴雖然名字跟大鍵琴差不多，發聲原理卻完全不同──小鍵琴是用琴槌敲弦發聲，也就是現代鋼琴的前身，而大鍵琴卻是撥弦發聲的。

大鍵琴是被極盡裝飾的樂器，符合巴洛克時期的華麗風格，形狀與現在的平台鋼琴相似；大鍵琴有二層或三層鍵盤，有時�酣鮓稲�色與鋼琴相反。大鍵琴的聲音是琴弦被撥動而成，清晰且犀利，可是不像鋼琴那般飽滿，容易變得斷斷續續。儘管大鍵琴曾經盛行於巴洛克時期，因為撥弦發聲難以持續，也不易控制強弱，因此十八世紀後期，終於被後起之秀鋼琴逐漸取代。鋼琴採用槌弦原理，觸感靈敏，較易控制音量強弱，比之大鍵琴更擅於抒情的表現。

音樂家巴哈，其實是在大鍵琴與管風琴的時代度過其創作生涯的，所以，他的作品全都是配合大鍵琴的音色、節奏感寫成，這一點還是阿平告訴我的，不管是鋼琴還是大鍵琴，甚至是笛子，�邊鼻せЧ郢柯�，只要是柔美的音樂，阿平都喜歡。他喜歡純粹樂器所演奏的音樂，他說那能讓他的心情安定下來。他反而不愛聽人唱歌，也不喜歡電子合成的midi或重金屬搖滾。

等到家宜下班過來，阿平已經睡了。阿平縮成小小的像是蛹一樣的姿勢睡著，我把手指放在人中處，暗示家宜不要驚醒了他。屋裡輕柔的布蘭登堡協奏曲陪伴我們度過一個溫柔的週末夜晚，我們手牽手依偎著對方，偶爾親密地親吻一下，但不敢做出太大的動作，萬一阿平突然醒來，又會嘲笑家宜是色胚。

男女情愛在阿平來說，是一個永遠不能理解的、只屬於大人的事。

阿平的父母經常吵架，喝了酒的爸爸就會打他跟媽媽，所以他大半的時間都在外面亂逛。出事的前一晚，媽媽才被打破了頭去掛急診，隔天清早家人還睡得很熟，他帶著皮球溜出門，從此沒回家。

這些事，都是他斷斷續續想起來的。

隔天清晨我醒來，阿平已經不見了，家宜正買了早餐回來，我懶懶的從被窩裡爬起來。
「阿平呢？」
「不知道耶，起床就沒看見了。」他把早餐放到矮桌上，幫我折好棉被收進櫃子裡。
「最近阿平很會睡，每次玩game沒兩下就嚷著愛睏，也許，他時間快到了吧？」家宜的聲音在背後，我嘴裡含著牙刷，只好眨眼表示贊同。

阿平死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許有十年以上了吧？他身上的衣服樣式，看起來是我們小時候那個年代的。不知道在我跟家宜出現之前，他一個人孤拎拎在街道上流浪，是什麼滋味。每次一想到這裡，我就會忍不住鼻酸。
「愛哭蟲，」家宜總是笑一笑捏我的鼻子。
「那麼多的亡者，妳總不能每一個都幫忙吧！那妳家還能住人嗎？」他說。
「也不是每一個亡者都能看見我們啊，」洗完臉我回到房間跟家宜一起吃早餐。
「那樣妳會忙死的，救世主、聖母瑪麗亞！阿門，」家宜拿了奶茶放上吸管給我。
「呵呵呵，我沒那麼偉大......你今天還要加班嗎？」
「不用啊，可以接妳上下班。」
「太好了。」想到晚上又是跟美美接班，就覺得很沉重。

她，她的背上，有個小孩子，應該是她為了男友拿掉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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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短編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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