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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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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8

生死情緣．7．解脫


章之七．解脫

「我這樣算自殺嗎？」家瑛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全身還散發出一種氣味。
打從進病房開始，我就極度忍耐著不掉眼淚。不僅僅是那股死亡氣味，還有整個醫院的牆邊，天花板上，我感覺到有無數的聲音、面孔，似乎都想向我訴說他們的故事。

可是我不能回答。

我很習慣性地戴著mp3，把音量開到幾乎讓自己耳聾的狀態。不過，再怎麼凌虐自己的聽覺，我始終是個不折不扣的「陰陽耳」。




我叫閻妍，閻羅王的閻，是個很少見的姓。大概在我還小的時候，因為腦部病變開了一場大刀，之後就開始聽見莫名其妙的聲音，不分晝夜地困擾著我。那些聲音就像來自地獄般的哭喊、咒罵、挑釁，甚至是獰笑聲…人家一度以為我開腦開到變成神經病了。

為了逃避那些聲音，我開始傷害自己，否則年幼的我沒有辦法逃避那些日以繼夜企圖逼瘋我的聲音。直到連我擔任腦科名醫的親戚都宣告我「無藥可救」時，父母放棄了醫藥、他們並不願意把我關到精神病院，為了讓我停止自殘、自虐，他們選擇了一條辛苦的道路。

從小學開始，我就開始吃安眠藥、跟父母一起睡，唯有他們陪伴在我身邊時，我能得到片刻安寧。如果我又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們也總是會努力地保護我。我看見父母親眼中的痛苦——他們無法理解我聽見了什麼，只能盡力安撫我。

為此，他們不再生育下一個孩子，也幾乎沒有正常的「夫妻生活」，那讓我感覺到非常愧疚——我不想成為一個麻煩，一個討厭的孩子。那些聲音是這樣說我的——
「妳破壞了父母的平靜生活，妳該死，妳不應該活著！」
「他們為了妳連好不容易有的baby都打掉了！」

聽久了，有時我真的會覺得自己就像他們講的那樣，是個討厭鬼。

同學們也覺得我是個怪胎。
剛開始還有女生願意跟我玩，也有男同學會作弄我。但是當他們感覺到，我似乎能夠看見或聽見他們所無法理解的世界之後，就慢慢疏遠了我。因為，誰也不想跟一個神經病在一起。

「有一次我好心約她出去玩，她竟然叫我閉嘴耶，態度真的很差！」我聽到同學私下這樣批評我，只是我很難解釋，當她跟我說話的同時，也有一個女人在我耳邊告訴我，
「妳是個爛人，沒有人真心要跟妳做朋友的，等著看吧等下她們就會走開了！因為妳是個怪胎！妳是個沒有人要理妳的爛東西！」

我只是想叫那個女人閉嘴，並不是對同學兇。可是當我忍不住出聲時，卻是對著同學說的。久而久之，真的就沒有人要跟我做朋友了。就算有少數女生願意跟我示好，最後也總是會忍受不了我，選擇離去。

孤單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吧？我一直這樣想。
如果有一天，我能遇到跟我一樣的人，我一定不會討厭他，更不會罵他們是怪胎…。只是，這世界上真的有人跟我一樣，是個怪胎嗎？

其實，在多年的求學生活中，我也不是一直都是孤單的。大概是我唸高一那一年，我遇見了家宜跟家瑛。他們之間並沒有任何關連，要說有關係也許就是因為我吧？

家宜是我後來的男友，跟我一樣有著異於常人的感官能力。我能聽見，而他能看見，與我不同的是除了看得見﹙陰陽眼﹚，他甚至可以觸摸得到對方。而家瑛，只是個普通的女生，她是我高中三年唯一的女性好友。

我們一樣孤單，一樣沒有太多朋友，另一個相同之處是，我們都為自己的某些特質感到「自卑」。我是有奇異聽覺，而家瑛只是單純因為家境不好。

這大概是個巧合。家宜的家庭環境也很糟，可以說從他小時候開始就沒好過。他從小就跟著父母不斷遷居，最後還住進了廟裡。唯有住在廟裡，天賦異秉的他才得以順利長大；父親被�郤厥�砍死之後，他母親也幾乎發瘋，國中開始他就一直半工半讀，到高中我們相識時，他已經瞞著學校騎機車送貨賺錢養家了。

他並不因為自己家貧而自卑，只是非常努力上進，非常努力。而家瑛也一樣來自一個不正常的家庭，她的父親除了喝酒簽賭，唯一的職業是在廟裡當爐主，整年到處進香，當組頭；她母親嫁雞隨雞，靠著幫清潔公司打掃辦公室、廁所賺錢，辛苦地養家活口。

讓家瑛不解的地方，是父親酒後像換了個人一樣，會對母親、她以及兩個幼弟拳腳相向，但酒醒之後卻又變回那個好客豪爽，四海皆兄弟的爛好人。她苦勸母親帶著他們離開，但是母親總是不願意。每次被打得遍體鱗傷，家瑛幫母親裹傷敷藥時，母親總是無奈地說，
「相欠債啊！」

「如果說，他喝醉酒像變了一個人，會亂打人是被鬼附身，難道她的姑息忍讓也是嗎？」我曾經聽過幾次家瑛的牢騷，但卻不知道該為她做什麼。因為每次抱怨完，她總是搖搖頭說，
「我看我也是上輩子欠了他們的。」

高中畢業之後，家瑛放棄了升學。原因是，家裡供不起她唸大學，就算只是公立的也一樣，而她的成績只算中上，真要拿獎學金，又因為她放學後打工到深夜，請假太多，總是差了那麼一點。而且她幫家裡要負擔兩個弟弟的學費，外貌姣好的她不願意去茶店酒店陪客人，所以只能拼命打工。

「我媽常說，她嫁給我爸是來還債的。而我，大概也是…我那兩個弟弟，從小被打到大，唯一從我爸身上學會的，竟然也是打人。他們在外面恐嚇同學、勒索同學。每次我媽都得去學校道歉，幫他們還錢。如果對他們說重一點的話，他們就翻桌子摔東西，跟我老爸喝醉了一個樣子。可是他們很清醒啊！小時候他們被打的時候，我跟媽都是用身體護著他們，他們長大了，卻這樣回報我們！」

真有還債這種事？也許有？也許沒有？

我只知道人的一生有許多事情，看似平凡其實充滿了考驗。高三那一年，家瑛突然跟我翻臉。我始終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在我跟她談到升學計劃跟未來時，她突然爆發，
「妳這種住豪宅的富家女，怎麼懂得我們這種窮人家孩子的痛苦！？別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我最討厭妳這種爛好人了！」

當時我只是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眼裡充滿了淚水。後來我知道她放棄了升學，跑去她一向最不屑的酒店工作，做的是不用陪客的出納；我心裡想，或許她不想讓人家知道，所以才跟我翻臉、不再往來。但是，真的一定得這樣嗎？

大學四年我也都在打工，除了速食店跟麵包店當店員，大三大四也在老爸的朋友開的貿易公司當總機。唸外文的我，雖然想做貿易方面的工作，不過，慢慢的卻改變了主意。

一直到大四，我決定投考社工所時，週圍的人都感到驚訝。
「反正，會外文的人那麼多，不差我一個吧，」我笑著說，決定去唸一個將來可以直接幫助別人的科系。

因為我衣食無缺，所以有餘裕可以幫助別人，何樂而不為呢？我覺得每一個人生下來都有任務，不管是大事小事，都有一些事是需要完成的，可是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將來要擔當的是什麼責任——父母子女、老闆員工，大官百姓，哪一個不是責任？

責任有大有小，壓力也是。我相信唯有各司其職，社會才能安寧詳和。而要成為哪一種人，都是命中註定好的。但是，命運並非不能改變，唯一能改變的地方，是我們的「努力」。當你因為因緣際會做了上位做了老闆，你有你的苦處，也有你的責任，在看似富裕的環境下，必然承擔的許多員工的生計。而小員工或許一輩子也賺不到大錢，但卻也不必為了其他家庭的生死煩惱。

家宜說，
「妳太天真，也太不天真。天底下那麼多苦難，觀世音菩薩千手千眼都管不完，妳覺得妳做社工可以管得完嗎？」
「你太抬舉我啦，拿我跟觀音比。我只是覺得當社工可以接觸到比較多的案例，或許是個好的方法。那也是你給我的啟發啊！」
「我幾時給過妳啟發啦？依我看，當菩薩太沉重！我什麼也不是、也不想做。妳看地藏菩薩發的大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可是人間也還有那麼多待解脫的人跟鬼，人間都渡不完了，何況地獄…」

不過，我知道家宜其實嘴裡不說，卻一直也在幫助別人。他兩個弟弟都很上進，三兄弟在大學時就都有自己的事業，家宜從高中就做call機生意，到了大學做手機跟電腦業務；兩個弟弟則是補教高手，從家教做到開安親班幫人管小孩。
「現在的孩子啊，父母環境好的很多，卻吝於多分點時間給孩子…」他們兄弟除了幫人帶小孩管小孩，還很有創意地弄了很多啟發小孩的小遊戲。

如果說，我在家宜身上看到的是社會上正面的例子，也許家瑛就是負面的吧？

酒店小姐是靠自己本錢吃飯，我並不覺得自己做店員或貿易公司就哪裡比較高尚。只是，我也改變不了社會上的傳統道��觀。家瑛看似默默承受命運，其實她一直在反抗。到我接到電話，得知她癌末住進安寧病房時，立刻就決定去看她。
「我一定要再見妳一面。」

她得的是胃癌。
「我一直在想，我在這個世界上算是什麼？好份子？壞份子？為什麼我努力了大半輩子，到頭來卻是這樣死掉？」

她靠做酒店出納，日夜顛倒的生活，賺進許多錢。可是怎樣也餵不飽家裡三個不上進的大男人。
「為什麼不離開呢？妳後來不是有能力帶著媽媽離開嗎？」
家瑛蠟黃著臉回答，
「妳知道那不可能的…我媽，到死也要幫兩個弟弟…可是，一個洞補完又一個，還有我那個混帳老爸…好像他們非要逼我入火坑才滿意似的。可是，我又在想，如果他們要逼我做妓女，早就逼了…妳知道嗎？到現在為止，不管做什麼，都是我自願的…沒有人真的逼我…可是我就是這樣付出，以為自己在為這個家付出…就像我媽講的，我在還債…這輩子我趕快還完，下輩子我也要像妳一樣出世在好人家，不要受苦…」

其實我也有說不出的苦啊！對於家瑛當年那些話，我確實耿耿於懷了很久。家宜知道以後，這樣勸我，
「對於壓力的臨界點，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把尺，只是大家的刻度並不相同。生在好人家，不表示妳就一定命好。妳精神上受的苦，誰能理解誰知道？伯父伯母雖然開公司當老闆，但也一直為了妳的病煩惱痛苦。更何況妳還不是他們親生的女兒，但他們從來沒有因此推卸過責任…外人又怎知道，他們心裡的痛苦？如果妳覺得生在富裕人家讓妳困擾了，那麼妳可以運用妳的資源，去做更多讓妳覺得可以被幫助的人，不是很好嗎？」

就是這番話給了我啟發，不過顯然家宜自己一點也不記得了。

我很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了家宜。他不但是我的守護者，也是我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啟發者。他讓我學會了如何面對那些孤魂野鬼，如何化解那些怨氣，重新喚起他們遺忘了的，曾經為人心裡的愛。

「那次吵架，其實我是故意的。因為我真的很嫉妒妳…我暗戀了三年的男生，喜歡的人卻是妳…」
「啊…」我聽到家瑛這樣說，真的感到非常詫異。不過，想起她父親整天在宮廟出入，而家宜是到大學才成為正信佛教徒，在此之前他其實經常都是住在一般的道教宮廟裡，會因此跟家瑛認識也不算奇怪。

「我經常偷看他…可是他並不認識我。」家瑛望著天花板，眼裡出現一抹光采。那是她還未認識我以前，曾經擁有過的美好回憶。
「就算只是偷偷看他一眼，我也覺得開心…」
「嗯…」那真是讓我傷腦筋。
我很願意跟需要幫助的人分享一切，可是男友只有一個，男友也不是東西，沒辦法讓來讓去啊。

「妳不用傷腦筋，我找妳來、不是要妳把他讓給我…」家瑛轉頭過來看著我，讓我心頭一緊，
「他在外面等我，妳想見他嗎？我call他上來。」
「不要了，我這副醜樣子…從我決定去酒店當會計，就不想讓他看見了…也不想讓妳看見…」

說來說去，就只是兩個字「自卑」。

心理學家阿佛瑞��．阿��勒曾說，「自卑使人上進」。其實，自卑未必是壞事，如果因為覺得自己「不足」，而更加努力向上，那麼自卑其實是一件好事。可是自卑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多少人能從這點上想透？

「但是這幾年，你們的事我一直都知道…慢慢我也想開了。他跟妳在一起，說不定比較好。我擔心的，其實不是這些事…對人生、對我的家庭，我從來不覺得虧欠…唯獨對自己…小妍，我聽說，自殺的人不能上天堂，是這樣嗎？」家瑛插著點滴管的手，瘦得皮包骨。
「看起來我像是逆來順受…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在殘害自己的身體…」

家瑛進了酒店之後，本來只是櫃檯收錢的會計出納。她每天躲在櫃檯後面冷眼旁觀，那些火山孝子，三杯下肚之後就任憑店裡的小姐予取予求。經濟最景氣時，她一個月領個十幾萬算是正常的，也因此讓她的家庭環境變好很多。可是不多久，景氣開始變差，高消費的酒店越來越撐不下去，品質也越降越低…。

當收入開始減少時，家裡的氣氛又差了…於是她動搖了。就像她說的，當初會跳進火坑，其實沒有人逼她，是她自己做的決定。而且，既然都在酒店當會計了，誰會相信她還是清清白白？

下海之後，她喝得比誰都兇、比誰都狠，當然她賺的錢也比誰都多。業績好的時候，一個月三四十萬跑不掉。老闆甚至暗示她，以她的姿色、如果她願意，多用點方法讓富商包養她，一個月削個上百萬也不是問題。但她不願意，在店裡陪客人喝酒，出場陪客人睡覺，她至少還是個自由身。

「如果給人家當二奶，腦子裡想的卻是別人…說真的，我還真沒辦法。大概就是我死腦筋吧？平常我省吃儉用，賺的都給我媽給我爸跟我弟拿去用，我吃他們吃剩的，妳相信嗎？每天早上我回到家，吃的都是前一晚的剩菜…經常那些東西都是酸的、壞的。可是我媽捨不得丟，我也捨不得。我猜，我大概就是經年累月吃那些壞東西，吃到把腸胃吃壞的…」

看我眼淚又要掉出來，家瑛的手勁緊了點，
「別哭，其實我知道我一直在傷害自己的身體…我們店裡的姊妹，多的是吸毒、嗑藥，自殘的…因為壓力真的很大，我們都怕自己老了醜了，總有一天賺不到錢了，怎麼辦？可是我們沒有別的路走了，除了在色衰之前把錢存下來養老用，或是嫁個有錢老頭當小的…我是不可能這樣的，錢更不可能存得住…我家那幾個男人，比外面的男人更可怕…」

「我很高興我就要死了…我總算，有理由逃避了…只是我很怕，我這樣算自殺嗎？我會不會，永遠不能超生啊？小妍…妳告訴我…人死了以後會怎樣？妳告訴我…」
其實我沒有辦法告訴她。因為我聽得到的那些人，都沒有到他們應該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那些因果輪迴到底是怎麼樣，因為那條路，是有去無回的。

對我來說，輪迴像一場又一場的比賽。這場比賽沒有好好跑完，就得重頭再來，如果你傷害了自己的身體，導至比賽無疾而終，那麼重頭來時你還得帶著那個傷繼續跑。至於什麼時候才有休止？大概就是你好好的，把比賽跑完吧？就算是以龜速慢慢跑，也得要有運動家精神。

只是這樣而已。
有餘力你可以拉其他比賽的人一把，沒餘力至少顧好自己。身體只有一副，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把比賽比完呢？

其實我也經常在人生路上摔倒，可是也幸運地經常被人扶起，所以，我總是心懷感激。我沒有辦法斷定家瑛的一生是對或是錯，因為那是她的人生。我的尺，不能用在她身上。

一切，就只能交託給上天去評判了。是吧？那麼，你選擇怎樣過你的人生呢？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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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短編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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