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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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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5.19

兩包莎邦尼邂逅的可能。

——在冷漠的人世中尋找溫暖，在虛幻的網路裡邂逅愛情。

習慣上聊天室的我，成為網路一族已經有三年的時間了。在網路上交朋友、找資料、買東西、看世界。有人說，沉溺於網路的人，或多或少在現實世界中都有些缺憾，所以，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這條電話線，造就無數的故事。愛恨生死別離，每天藉著網路，發生、再發生。

從來不相信虛擬世界的我，在進入網路第三年的時候，開始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場網戀。


之一．失戀，是為了與你相遇？

K離開之後，我確實失意了很久。

「K」是我在聊天室的朋友，沉默的他，總是靜靜掛在網上，半天不說一句話。比起饒舌有如三姑六婆的我，他是顯得安靜很多。某一個人聲鼎沸的夜晚，我跟網友興奮地談論著關於日本漫畫的話題。約莫是談到田中芳樹與銀河英雄傳說這部份的時候，K突然開口，插進了我們的談話之中。
「妳喜歡什麼樣的漫畫呢？小艾。」陌生的名字出現在聊天室上，我忙著回應熟悉的朋友，卻沒漏掉這突然其來的問句。
「呵，我喜歡的作品都很冷門，說出來可能也沒有人知道啦。」快速地打完這句話，我繼續跟朋友聊天。
「說來聽聽吧，說不定我看過啊，」對方似乎覺得談話是可以繼續下去的。
「喔，比如說，在日本連續十幾年都拿下小學館銷售排行冠軍的波族傳奇的作者，萩尾望都的作品。」
「……」他又沉默了。





的確很冷門。我沒有刻意終止對話的意思，只是我欣賞的作家，在台灣真的有點冷僻。我不像時下的年輕人喜歡一般的少女漫畫，喜歡運動或者武打故事。對於這位萩尾小姐的作品，我一直是情有獨鍾。讓我意料之外的是，我跟K的談話並沒有因為在漫畫上失去交集，就因此中斷。

相反的，此後在每一次我上線遇見他的時候，他就會主動過來打招呼。而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這樣的交談，會演變成所謂的「網戀」。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典型的obs少女，工作上理智清楚到讓人覺得我似乎八面玲瓏，情感上卻任性天真到不行。跟交往兩年多，相差了十歲的男友分開之後，好不容易走出那段傷筋透骨的愛情，我寄情於文字的創作之中，變成小小有一點名氣的網路寫手…稱不上是作家，只是想寫，想發表。

現實生活中的我在短短幾年之內嘗盡人情冷暖，也走過愛情死亡的幽谷。依靠安眠藥和抗憂鬱劑過日子的我，突然在與K相識了兩個多月以後，把電話號碼給了他。那是我意圖讓網路上的朋友靠近我的表示。對於網路的虛幻，我向來有著相當的戒心，雖然現實的我跟網路上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可是，我始終排斥讓網友變成生活上，真正的朋友。

當我第一次為了K破例，我知道以後我都不能再擺脫這樣的交友模式。習慣了每天上線見他一面之後，某天，他密傳這樣的句子過來：
「我明天要去一趟南部，可能幾天都上不了線。」
「哎呀，真的嗎？那我幾天都見不到你了啊。」我密回給他。
「嗯，我會每天都想著妳的。」
「真的嗎？聽起來好溫暖。」
「嗯。我不在妳要乖乖吃藥、乖乖睡覺喔。」
「好。可是如果我看不到你，會覺得很失望哩。」
「那我把小i帶去，看看有沒有機會可以上網一下下好了…雖然機會很渺茫。」
「啊，那我給你手機的號碼，你每天傳一個簡訊來吧。沒有事，不准隨便打電話來唷。」
「好啊好啊，」

小i，是他給新買的，準備過一陣子出國讀書用的i-book取的名字，取自我的名字小艾的諧音，後來，慢慢的，小i就變成了ii，專屬於他的匿名。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不多久他就要遠赴美國進修，註定了不可能在一起的結局。可是，我卻已經沒辦法停下腳步，一步步往火坑裡跳進去。

K不在的第一個夜晚，果真無聊到極點。其實是一樣的聊天室，可我怎麼就覺得少了什麼。沒有了聽說不太安全的密傳，我有點失意。隔天上班，有點失魂落魄。同事說，妳啊，是不是又寫稿寫太晚了，怎麼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終於在接近傍晚的時候，他傳來了第一個簡訊。
「心情差到谷底，誰也不想理。可我他媽的真想念妳。」

我真希望我後來沒有因為一時氣憤而刪除了這個曾經讓我感動得眼淚差點飆出來的簡訊。我這樣一個嚴肅拘謹的「中年」上班族女人，就那麼不爭氣地在office幾乎哭出來。被想念的感覺，真的「他媽的」好！整理思緒之後，我回覆了他的簡訊。
「我也他…媽的想念你。有時候，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你了，為什麼當你告訴我你想念我的時候，我會心跳得好像心臟要冒出胸口一樣呢？」

那一晚，他拿著手機蹲在借宿的朋友家門口，跟我聊到天亮。
臨掛斷電話之前，我問他：
「你把我放在什麼位置？網友？朋友？知己？」
「嗯…我也不知道ㄟ，可是妳相信我，我是真心誠意要跟妳做朋友的，」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覺得…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厚？是不是？」問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
他沉默了好久。
「才不是。」他的聲音似乎也發著顫，激動得像是要從電話線那邊跳出來一樣。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這樣子的經驗呢，ii，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好嗎？」
悶悶地收了線，我才發覺天已經幾乎亮了。疲倦到不行，闔眼睡去。

我沒料到自己的一句話，卻引起他那麼大的反應。他進了屋子之後，當下收拾了行李，瞞著已經睡著的朋友，一路狂飆、穿越了大半個台灣、回家。那一晚，我詫異地發現他居然把原訂一個星期的行程縮短為兩天，在第一時間就已經端坐於電腦前面，一如往常地密傳給我告訴我他的想法。

K會在聊天室裡跟我整晚密傳，只為了跟我互相瞭解…當然一開始我們都感覺非常強烈…那種急切想要穿越網路線去瞭解一個人的一切的衝動，讓我在電話線的這一端初次流下了眼淚。
「我們真的只是朋友嗎？」我不止一次地問著，想擺脫那種我以為是非常幼稚膚淺的網戀的感覺。妾身未明的曖昧讓我沉不住氣，想要聽見他告訴我他真正的想法。隔著電話線我們如何能夠斷定自己已經真的付出了感情，還是一切只是錯覺與幻覺呢？
「…當然不是，不是。」
「可是我們一點都不瞭解對方，怎麼能夠就這樣認定對方就是那個自己想要的人呢？」
「我也沒有經驗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想法，才能讓妳懂。我想我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可是，我們之間最缺乏的，就是時間嘛。再過幾個禮拜你就要走了…」我的聲音又開始梨花帶雨，這似乎是我開始治療憂鬱症之後的，副作用。倒也不是我天生愛哭，我深深知道眼淚是女人的武裝，可我一點也不想拿出來用。只是說著說著，眼淚就總是要掉下來一樣的，可憐兮兮。

其實我很想告訴他，我也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感情，會讓隔著網錄線的兩個人，都覺得既快樂，又痛苦。
「我真的喜歡妳，只是我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
「可能，我們都喜歡上那個幻覺裡的人了吧，K。」我輕聲細語地說，慢慢嘆了一口氣。
「妳知道妳講話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我都捨不得掛電話…」
「聲音跟人成反比，你不知道嗎？」
「呵，」他笑得尷尬。
「嗯，反正我們一點都不清楚對方，不能就這樣一頭栽下去。我們，還是想清楚再說吧。」我開始想收線，企圖讓理智回到我身上。
「我會試著讓妳瞭解我，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做妳才明白，可是我是真心誠意的…」
「我懂。」我握著發燙的無線子機，突然有一種悵然的感覺。為什麼隔著這一條電話線我們明明那樣的貼近彼此，可是卻又如此陌生呢？

我很想讓他知道，我是一隻網路恐龍，雖然他總是說不在乎我年紀大了他好多好多，不在乎我的外表是什麼樣子。用e-mail交換了彼此的照片，我們似乎又往前跨出了一步。可我真沒想到，那卻是往結束一步步地走。跟他的遲疑態度比起來，我是顯得積極。因為我覺得這樣子拖著，模糊曖昧下去對「身心健康」一點幫助都沒有。與其打迷糊仗，不如釐清一切。我急於想打破隔絕於我跟K之間的距離，就算是「見光死」也無所謂…並不是我們對於外表的美醜有太多的介懷，而是有些時候有些人，你就是覺得跟他並不搭嘎，到死也不會有化學變化。
「那好吧，找一天，我們見面。」他這樣跟我說。於是，在他決定要再一次南下來處理學校的事情時，我們約在中間點見面。

那是我出生成長的城市，可我離開已經將近十年了，對我來說，那簡直就是一個，陌生的城市。我打了電話給好朋友小惠，讓她開車出來接我，送我去跟K見面。
「妳確定妳要跟他見面？可是我聽妳講的，覺得這個男生好像其實並不想跟妳見面啊。妳何必一定要打壞他對妳的幻想呢？保持神秘，繼續這樣下去不也挺好的？而且人心隔肚皮，你怎麼知道對方是不是好人呢？單憑在網路上的交談，妳就能分辨人的好壞嗎？」小惠像連珠炮似的轟了我半天。

剛好，K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小惠千叮嚀萬囑咐地要送我過去約定的地點，生怕我讓人給綁走似的緊張兮兮。我覺得她小題大作，所以輕描淡寫地把小惠的話轉述給K聽。我以為他會一笑置之，沒想到他卻從此記恨，認定我對他不能信任與惡意質疑。

人潮擁擠的精明一街，露天咖啡與茶館前面的轉角，我跟K手裡都拿著行動電話，一邊講一邊認人，結果背對著對方幾乎撞在一起。然後當我們第一眼見到對方的時候，都嚇了一大跳。他太年輕，而我真的太不美麗。那天我穿著上班的�鄂ш繩罅ぜ衫４�拎著�鄂�的公事包，他穿著�銷銜Å�的T恤與垮褲，像溜滑板的小男生。是這樣的感覺，沒錯。我們之間的天差地遠，在那一刻鮮明了起來。那些網路上的密談、電話裡傾訴的美感，都在一瞬間碎裂崩潰。

我們，真的一點都不適合。

雖然我們都裝出無所謂的表情，好好地喝完了茶，寒喧、問候，卻再也說不出什麼。我猜，從那一刻開始，我們之間曾經存在過的幻覺，像散去的霧氣一樣，在陽光出現之後，瞬間消失。這不就是我要的結局嗎？應該是吧？雖然我至今覺得失意，可從來沒後悔過，在K遠走他鄉之前，跟他見上一面。

之後，我依然像以往一樣，跟他通簡訊，打電話。可是他的態度明顯的不一樣。對於我的病態依�鱧佛だ�，他不再能像以往那樣包容，而我的關心與問候，變成了一種讓人不耐煩的騷擾。其實我只是想讓他明白，雖然做不成情人，可我們還是一樣可以是好朋友，可以像以前一樣好好相處的。至少，我們都清楚了，對方不是自己想要的人。

這樣不是很好嗎？可是，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看法而已。我們之間，是以血紅的、責備與質問，充滿敵意的一篇e-mail做結尾。雖然經過我不斷的解釋、再解釋，那刺眼傷人的紅色字眼不再出現，我們卻再也回不去了。我想起他以前寫來的e-mail，總是用舒服的墨�竸Щ�體，不禁按下了刪除鍵。

我把他從手機裡delete掉，也從通訊錄裡，永遠的刪除。然後，向自己32年來的第一場網戀道再見。


之二．燃燒的仙女棒

玩過仙女棒嗎？那真是一種美麗的東西。點火之後，會有耀眼奪目的星狀火花，然後不斷的向四週圍噴射出夢幻的光芒，直到燃燒殆盡。

很美，可是也很短暫。

眼淚流乾了之後，我遇見了A。我跟A到底是怎麼樣混在一起的，其實我真的記不太清楚了。但我可以確定的是，那一定是我一時昏了頭。我想把責任推到醫生開給我太過於強烈的抗憂鬱劑上，不過理智卻告訴我，不可以這樣子自私。

A是個活潑的大男生，他常常覺得自己很冷漠，不理會網路上的紛紛擾擾，可其實他卻成天置身於網路世界裡，不管是打打殺殺的線上游戲，還是八卦紛飛的網路聊天室。我猜是我看起來太傷悲的可憐樣子讓他一時之間突然有了同情心吧？我們同在一個聊天室超過一年以上，講的話卻是五根手指算起來有找。不為什麼，我不喜歡廢話打哈哈，也不喜歡不著邊際地說著沒有重點的屁話。當然每個人上網的目的都不同，有的人只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進來輕鬆一下而已。但是也有人是懷著想遇見志同道合的朋友的心態進來的。總之，網路上千奇百怪，誰知道誰想怎麼樣。

我除了公開網聚，向來不太願意私下見人。就算有事必須聯絡，我也是惜肉如金，讓我跟誰多見上一面，都覺得太過於接近…那不是我可以接受的感覺。我一直固執地認為，網路是網路，現實是現實，再怎麼樣有緣千里，都不能壞了這個原則。

那天我昏了頭，心情突然壞到谷底，就把電話號碼給了他。
「打電話過來聊天吧，我想跟人說說話。」我指的，是跟真的人，有抑揚頓挫的聲音交談。
於是，我們開始了電話聯絡。我猜，我真是昏了頭，因為明明知道對方是個「ma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人，我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胡說八道起來。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大男生也許本人真的不怎麼樣﹙我真的沒見過他啦﹚，反正我是有名專拐純情小男生的的「幽靈歐巴桑」，誰讓我碰上了誰倒霉的壞名聲，可我不認為會有什麼事發生。

誰知道講著講著，就講出問題來了。

也許要怪我天生的好聲音，唱起歌來頗有味道，講起話來更是黃鶯出谷。雖然我的樣子實在跟黃鶯完全沒有關係，說我是烏鴉、是始祖鳥我也不會生氣。可是，我老是在電話裡嬌滴滴的，就讓人對我產生莫名其妙的感覺。

A這個人的個性，實在是好得恐怖到極點。之前，我曾經遇見過我們聊天室裡堪稱第一的愛情恐怖份子，一位嬌俏可人的美美obs少女，足足讓我大開眼界…最恐怖的是煞到她的男生沒有一個覺得自己是受害人，還前仆後繼地往火坑裡跳，真是讓身為她好朋友的我甘拜下風。好笑的是她還會一頭霧水地告訴我，有嗎？有嗎？一個人如果能把自己的感情分割得如此徹底，男友是男友，情人是情人，然後一舉手一投足還能把旁邊的過路人電得七暈八素，我實在沒什麼話好講。重點是當事人自己一點也不曾察覺。既然如此，又何必有罪惡感呢？雖然我不止一次提醒她，應該要有愛情的公��心。

也許我生來不是會放電的美女型人物，所以我真不能夠瞭解被寵愛是什麼樣的感覺。可是A的出現，卻讓我受寵若驚。撇開他其實還是個不成熟的大孩子，他對於女人的體貼與關心和溫和態度，倒是他與生俱來的優點。
「不行啦，我年紀大你太多了，小朋友。」
「年齡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問題。」他口氣認真地說，然後告訴我他追求過多少年紀比他大的女人的名字。而我猜想，總有一天也許我也會名列其中也說不定？其實我很想跟他說，年齡對我來說一直是個問題啊，可怎麼就是說不出口。面對他聽起來好有誠意的聲音，我像要被融化了一樣，完全沒有任何招架的能力。不管我白天再怎麼清醒理智，耐著性子透過電話教訓他，只要晚上一上線，就會被他的溫柔語氣跟文字打敗。

正當我們密傳到某個階段的時候，一個致命的事件發生了。
我們的聊天室與某科技公司合作，推動一個線上遊戲。我跟他當然都一樣轉移陣地，從只有文字沒有影像的聊天室轉檯到既有聲音又有畫面，還兼有動作表情的虛擬世界裡。真他媽的糟糕，是這遊戲還是專為網戀設計的，裡面不但有各種表達情緒的icon，還有聯誼室，情侶花園跟無人荒島，甚至有結婚禮堂。

打著網戀的旗號，我們成天混在這個愛情淵藪裡，怎麼能不玩出問題來呢？我告訴一個朋友，再清楚再理智的人，只要認真玩這個遊戲，就很難不淪陷。說不在乎是假的，雖然我們可以登出關掉視窗，可以關機回到現實世界，可是卻逃脫不了那種對愛情的渴望。

而我們都忽略了一個重要的事實。人都是貪心的，一旦有了喜歡的感覺，就會想往下走…打電話好嗎？見面好嗎？有的人談了無數次的網戀，甚至隔著電話線也能做愛，可是，這樣的模式之於愛情，是正確的嗎？或許愛情在這時候，已經沒有對錯之分了。

要或不要，一句話！

我跟A在數次擦槍走火之後，終於還是宣告結束。因為現實生活中他已經有女人在身邊，我怎麼也不可能接受自己是第三者的事實，整天不停地在耳邊提醒A說，你不會有罪惡感嗎？我們一起在欺騙著她啊！說了幾次之後，A還是崩潰了。

我想起當初他不顧旁人的警告，也要看清楚我是什麼樣的女人時，我真讓他感動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好，總有年紀比我小的男人告訴我，他們覺得我人好，很溫柔也很善良。這話我聽多了，多到麻木。其實我只是夜路走多了，常常遇到鬼而已，所以處變不驚，臉不紅氣不喘。有些事我並不是不在意，而是懶得去在意，不想讓自己陷入別人紛亂的情緒裡。可一旦跳脫出來，才發現自己的曾經茫然、曾經癡傻。這世界，除了愛情，還有許許多多值得耗盡一生去做的事，可我們都忽略了這個事實。當愛情走過，眼淚流乾，才發現自己失去的不止是自我，還有那一份初初愛戀的單純感覺。

我滄桑的外表下，有著teenager的心。至於A，我真的一點都不後悔曾經說過我愛他。雖然我說「我愛你」這句話的次數跟誠意實在不比狼心狗肺的情場老手好到哪裡去。我認識的一些男人成天就是把美眉，同時腳踩多條船，我常常覺得他們超沒良心，怎麼可以同時把愛情分割成那麼多部份，有的，甚至不包含愛情成份在裡面。

想起金庸小說「天龍八部」裡的人物段正淳，這個大理鎮南王爺除了貌似天仙的王妃，還有許許多多的情人、私生女，把自己的兒子段譽搞得是昏頭轉向，妹妹滿天下。他說他雖然風流多情，可對待每一個情人卻都是要把心挖出來的那般真誠，從來沒有欺騙之意。當時看完小說我還啐了他一口，真他媽的爛人，如果生在現代，肯定得花柳。我從來都不相信人可以把自己的愛情用乘法無限制地複製，頂多只能用除法分割成很多不完整的碎片罷了。唯一能夠擁有全部的，就只有他自己。

但是，我相信某些時候，我也是這樣的自私的。面對愛情，誰能不自私呢？所以我活該被A吸引，跟他在一起然後又被他狠狠的，拋棄。在我不斷提醒他，我不甘於做一個不見容於世人的第三者，可我也不要他去跟女友分開…我讓他自己認清事實之後，把我像丟垃圾一樣，丟到recycle bin裡去。

為什麼是recycle bin呢？因為他總是說，我們還是朋友啊，我關心妳，很關心妳…然後三不五時打電話來，語氣溫柔地跟我說話…那讓我有一種可能會敗部復活的錯覺。其實啊，我知道我們都不可能再回到當初的感覺了，那些曾經存在我與他之間的情愫，已經隨著理智與現實的交替，模糊了我們任性的愛情。

以前我常常用撒嬌的語氣跟男人說話，說真的沒幾個人能抗拒得了我的嬌嗔，只要我願意開口。可我沒想到一山還有一山高，踢到鐵板了這次。A他一個大男人可講起話來，那股溫柔勁兒，真是讓人噴鼻血，有時候我會有我才是男人而他是女人的錯覺呢，真是奇怪。

那些禁不起A的哀求，跟他透過電話嘗試著「電愛」的經歷，讓我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頗有充當「電話情人」0204的本事。只是聲音也能讓男人興奮到高潮，看來我不必擔心自己有一天會失業。為了這個不知道算不算是稱讚的評語，我睡著作夢時嘴角都是上揚的。

我在昏昏沉沉的一個星期裡面，經歷了一場從來沒有過的劇烈網戀。然後，莫名其妙地落幕，再一次回到精神單身的狀態。


之三．兩包莎邦尼邂逅的可能

老實講我還真得感謝A，如果不是因為他，我不會認識那包「莎邦尼」。
我剛戒酒不多久，但是煙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大概一個月最多只抽掉兩包煙，算不上有煙癮。我只抽一種很難買的煙，細細長長、味道很淡，名叫SOBRANIE，莎邦尼。

跟A毫無瓜葛之後，我還是一樣三不五時跑到網路遊戲裡去玩。這中間我認識了許許多多的玩家，各種人都有。大部份的人都還滿可愛的…可能我太執著於幫助新玩家，結果因此多了好幾個從天而降的朋友，還都是我自己一手帶上來的新人，他們個個都玩得比我投入比我優秀，每每在上線之際打PDA來跟我報告進度。我眼見他們從兩手空空開始，一直到荷包滿滿，學會各種技能，還把上屬於自己的「婆」，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擅於玩網路遊戲的我，有時候用滑鼠還會用到讓人物卡住在樹叢草堆裡，更別提學會什麼技能或者賺到錢了。不過如果只是耍耍嘴皮子，我還是能勝任的。

在網路遊戲裡我認識了幾個特別聊得來的朋友，特別是女人緣滿好的G，還有整天胡說八道亂掰的P。光是這兩個男人，就可以耗去我不少寶貴的睡眠時間。然後，還有一個非常有趣的人，always穿著白色T恤，頂著一頭鮮亮�竸�的頭髮的「�竸ц桔�尼」。老實講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他就是我知道的，經過A的緣故認識的那位人緣很好的男生M。

純粹只是因為名字的緣故，我注意到他的存在。我們這群老不死的聊天專家，常常在夜深的時候巴在遊戲裡的中央廣場說話。眾多的玩家當中我看到了我抽的煙的名字，所以我像當初跑去跟M說話一樣，跑過去跟他say hi，就這樣認識了他。
聊著聊著，我跟�竸�提起了我在網站上寫作的事，他也告訴我他從事美術設計的相關行業。為了把我的文章寄給他當做參考，他給了我e貓信箱，也給了我他的個人網頁位址。上班時我開了ie上網去瀏覽，發覺他的網頁色彩強烈，線條明快，那風格正是我想為即將付梓的新書封面及插圖尋覓的感覺，於是開始了跟他後續的聯絡。

剛開始只是好玩，我配合他的「�竸ц桔�尼」，也創造了一個虛擬的人物「粉紅莎邦尼」﹙剛好是SOBRANIE的兩種淡煙的顏色﹚。我們約好了always只穿白色T恤，然後頭髮的顏色還要配合煙盒上的包裝。他是mint，我是pink，於是這變成了我們私底下給對方的暱稱。

這個奇妙的網路遊戲，真的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談戀愛的錯覺。

我跟mint從聊插畫，聊動畫講宮崎駿，再講到電影「神隱少女」。我想起我在他網頁上留的話，「我在找一個可以陪我看神隱少女n遍的男人，而不是上床n遍的男人」。也許他會是這個人也說不定？那一瞬間我突然閃過了這樣的念頭，可說不上來為什麼…我一樣沒見過他，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一開始就很清楚，我們只是玩遊戲。

這是個線上遊戲，誰都逃不過「玩」的命運。有一次我來不及切換ID就用「粉紅莎邦尼」的名字跟另一個好朋友P胡說八道地玩起來，mint知道了居然很嚴肅地說：
「妳不要用這個ID去亂來啦，這個粉紅，是我專屬的，只可以屬於我。」
如果是平時我聽到這樣的話，一定會拿出我看家本領的港台粗口，給他一點顏色看看。可是我沒有。

我愣了幾秒鐘，然後認真地跟他道歉。我無從分辨他是基於遊戲的心態跟我做這樣的約束，還是出於情感的驅使，那一瞬間我好像又被什麼給打動了，我壓抑下去的溫柔情緒，就一下子冒了出來，沒辦法控制。奇怪的是他沒給過我他的電話號碼，我也不去記顯示在手機上的電話，我讓他打電話過來找我說話。當然有時候我會說，你到家了要打電話給我唷，我沒說的是，我只是想知道他已平安到家，沒說我開始會擔心遊戲以外，現實生活中的他到底忙到什麼地步，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在認識我之前他如此這般地過了那麼多年，沒有理由認識我之後會有什麼改變。而我對�竸�的感覺，卻一點一滴地加深，在每一次收到他寥寥數字的e貓時，還有他故做輕鬆狀的談話時。而我明白我這樣的情感是不必要的。網路是網路，現實是現實，遊戲、就只能是遊戲啊。

不管我是小艾，是ii或者是粉紅還是誰，現實中的我只能是一個普通到極點的，中年上班族女人。儘管我深受心理疾病的困擾，幾次想自己了斷這業已無意義的生命，卻總是讓傷口的疼痛嚇得住了手，我，連面對死亡都懦弱。我一再逃避一再閃躲，不想讓誰真的進入我的生命，因為抽離了網路作家的身份，我其實是一個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的，普通的女人。就像那包粉紅色莎邦尼一樣，味道淡得連不會抽煙的人都感覺不到尼古丁的存在。我寧願抽我的�竸ц桔�尼，至少還有薄荷的香味，可以麻痺我的大腦。

當我學會了如何分割自己的情感，我開始猶豫我是不是能從這場網路戀愛裡面全身而退？我用自己小說的女主角mimmi所創造的另一個ID，在線上遊戲裡跟一個年紀一大把卻才要從大學畢業的男人走在一起。也就是我說過的，愛胡說八道亂掰的P。這個人非常有意思，每次都義正詞嚴地到處說一些潑別人冷水的話。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P的時候，是我的好朋友G說，介紹一個有趣的人給妳認識…我見到一個滿口仁義道��可是內容一看根本就是廢話的，好笑至極的人物。

P很喜歡說教，而且常常旁徵博引地加入一些無厘頭的註腳，搞得人家啼笑皆非，想開口叫他閉嘴。偏偏他還會一路跟著你，沒完沒了的繼續演講，好像故意耍白目一樣。第一次見他是他勸我別跟年紀小的A在一起，他舉了幾百個例子告訴我姊弟戀的悽涼下場，諸如王鋒戀等等都被他拿來做佐證。我只是笑，沒發火。雖然我覺得網路上愛跟誰在一起是我的自由，跟現實生活中的我毫無關聯。

當半途插進來的A被他講到火冒三丈幾乎翻臉的時候，唯恐天下不亂的G還廣播讓其他遊戲玩家來看好戲。我思索著該怎麼讓這個讓人又氣又好笑的人閉上嘴時，他說要幫我看面相。真他媽的好笑，玩線上遊戲的人物造型跟長相都是既定的樣子嘛，什麼面相？我差點笑死在電腦桌前，決定打蛇隨棍上，給他一點顏色。
「妳小時候一定跌倒過。」P看了半天之後說。
「廢話，誰沒跌倒過。小時候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啦。」
「妳媽媽都沒告訴我妳嗎？小時候尿床啊、跌倒啊的事。」他接著說，卻不知道接下來我開始要出狠招了。
「我媽在我三歲那一年就跟人跑了，我不記得她長得什麼樣子了。」我開始裝可憐，而且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啊，對不起，提起妳的傷心事。」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厚，難不成把我媽拐走的就是你！」
「不…不是啦，不是，」
「那你為什麼要跟我道歉？如果不是你拐的，你幹嘛突然跟我道歉，一定是你。」
「不是啦…啊，我不講了。」

P逃走之後，我差點笑死在電腦前面。看著他繼續若無其事跑去騷擾在一旁企圖要幫我解圍的朋友們，我想辦法去幫他們脫身。然後，我開始了跟P的一場口舌戰爭。有時候我們只是站在廣場一角天花亂墜地講著無意義的話，抬槓兼虎爛，內容辛辣尖銳，搞得旁邊觀戰的我的小男生朋友們昏倒在地上，冷氣團來襲。

慢慢的我們的針逢相對，變成穿插不時的關心與注目，直到變成貼在對方身上不肯放開的親密。很可怕啊，那種近乎戀愛的錯覺，會讓我們誤以為自己墜入了情網。可我們都清楚，一切都只是遊戲而已。儘管我們置身於網路中，還是免不了碰觸到現實生活的中的事物，談到感情與工作這些其實根對方一點搭嘎也沒有的東西。面對�竸Аげ羹�了切換ID，竟一時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罪惡感。

我跟女人緣極好的朋友G說，回到現實你雖然有退路，清楚你自己是身邊有人的穩定狀態，可你不能避免的，是你面對網路情人時的動搖啊。也許我們身在其中而不自知，可身邊最貼近於我們的親人，一定察覺到了什麼。我一邊跟G說著，自己心裡也浮起一種無以名狀的疼痛，那是我拿刀分割自己的一顆真心的傷口，在失血多日之後終於無聲的抗議。

妳玩過頭了、它說。

因為我真心喜歡�竸�嗎？所以我不能原諒自己把情感當遊戲，同時讓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物住進了我的心裡。我常拿著自己的真心，放在地上任人賤踏。而那個讓自己一再往下走的，可不是我自己？我跟�竸�免不了在網路上玩著虛擬的愛情遊戲，卻也糟糕透頂的，又一次把自己的心往下踩。

我猜我跟�竸Ш埜絏椎輯埓О賍訶�結局——等我終於耐不住性子，親手搗毀這虛擬的愛情宮牆時，同樣的情節會一再重複，只因我企圖破壞我一度在他們心裡建立起來的，美好形象。那不是我！雖然，其實也是我，真實的我。

�竸�抱著我跟我說：「我們結婚好嗎？」

前一個週末我等著�竸Ь綫�等到睡著，結果一夜沒敢下線讓許多邀約聯誼的PDA鈴聲給嚇醒，還錯過了一場實驗性的網路婚禮，真讓我跳腳。那一直是我的一個小小遺憾。
「到時候官方網站開放可以用點數買婚紗，我們就去買禮服然後辦一場真正的婚禮，結婚之後我們的名字就會變成灰色囉，好不好？」面對�竸�天真的表情，我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好啊。那我們豈不是搶在G跟W小姐之前了？？W小姐知道了會氣死。」他們是一對在遊戲裡感情極好的couple，據說會在情侶樹下締結良緣。
「W不會啦。」
「那我要找G跟W小姐當我的主婚人哩，他們是我的好朋友。」我沒說出口的是，在網路的世界裡，我唯一真正信任過的人，只有這位稱之為W小姐的女性。我們出身與背景，際遇與人生完全不一樣，卻有某些事物是重疊的。
「看妳意思啊，」�竸Ы臙�我的話說。

我想起鑽石廣告裡那個被求婚的女人開心的抱住她的男人的畫面。可我卻一動也不動，發起呆來。

也許對於他們──我所遇見的這些男人來說，網路是網路，現實是現實，遊戲只是遊戲。可我卻在那一瞬間以為自己可以把網路融合到現實人生裡去，變成不可缺少的一部份，然後遊戲變成一個途逕，透過這個管道我們找到了心裡想要找的人，那個稱之為soul mate的人。

可是當我回神過來的時候，卻也清楚明白地感覺到，這不過又是另外一場毫無意義的網戀罷了。談戀愛有益身心，可是談多了虛無飄渺的網戀，只是浪費自己的時間而已。多情總被無情傷…我得到了愛一個人與真實得近乎存在的感覺，卻也在瞬間一無所有。

當現實中的愛情來臨時，我還能像在網路上這樣有把握嗎？不知道…我想我大概永遠不會有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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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ゲームの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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