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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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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31

街角的艾麗絲

艾麗絲是住在街角公寓頂樓的女孩，也是我最初對『艾麗絲』這名字產生印象的來源。她有著一頭捲曲的長髮、略帶蒼白的膚色，深深的輪廓以及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還有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白色圓裙洋裝。

陽光下，艾麗絲的瞳孔是淺淺的棕色，就像她腳邊那隻��貓。

「我要一斤蛋，」她看著框框裡的雞蛋，這樣跟我說。
看著還沾有一點雞屎的蛋，她似乎不願意自己動手挑選。於是我幫她秤好了一斤的蛋，當然、我避開了那些沾有髒污的蛋。

「我要一瓶橄欖油。」隔天，她兩手背在身後。


「啊，好的。」我站起來，拍拍圍裙。
聽街坊鄰居說，艾麗絲跟著單親的父親，一起搬到那間空了很久的頂樓公寓，沒有升降梯，上上下下得要走上不少階梯。聽說，他母親是跟別的男人跑了，留下她跟父親。艾麗絲的父親幾乎沒有出現過，似乎在城裡的工作很忙。她總是自己一個人帶著��貓，走個五六層樓的階梯下來買東西。她只有五歲，還不到上學的年紀，卻已經知道怎麼買東西、找錢，計算。

「有碘酒嗎？」那一次，她突然在我剛開店時，出現在門口。
「啊？」我愣了一下，她握著錢的雙手、傷痕累累。
幫她包紮完，她依然什麼話都不曾說，只是帶著��貓，若無其事地回到她的閣樓。
「聽住在五樓的李太說，她昨晚又挨打了，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關緊了窗戶都聽得見。」我跟先生說，
「要不要通知社工啊，真是的！什麼父親那麼狠心！」我先生有點慍色，因為我們沒有孩子，但是聽到這種事就會覺得生氣。
「可是，李太說，她去敲門時，艾麗絲哭著拜託她，不要報警。否則社工會把她帶走，然後她會失去唯一的親人。」
「唉。」

之後，每隔幾天，艾麗絲一樣來買藥，買食物，買日用品。手上的傷痕好了又傷，傷了又好。終於我忍不住了，開口問她為何要一直忍受這種日子。
「沒有別的親人可以依靠嗎？」
她只是冷著一張臉，用超乎她年紀的低沉聲音說：
「我爸說，連那個賤女人都不要我，除了他沒有人會要我。我要上去煮晚飯了，他快回來了。」

「這什麼家庭啊？」老公聽了好生氣。
「我們該怎麼幫她呢？」我放下手裡的毛線。
「嗯…也許下次她來買東西，妳算她半價吧？」老公把空tray搬上車，準備去載貨。

「不要同情我！」艾麗絲把錢丟在桌上，抱著紙袋生氣地大喊，當我給她打五折時。她的眼神裡透露著，她受傷了。我愣在那裡。
「我…我只是想幫忙…」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勉強吐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已經跟��貓一起消失在街角。

我打了一件毛衣，心想穿著短袖洋裝的艾麗絲入秋之後一定會有點冷，除了那件洗得發白的洋裝，我沒見過她換別的衣服。但是我想，她不會接受我的好意的。

「一斤蛋。」隔天她再出現時，
「對不起。」她低著頭。
「跟平常一樣就好了，不需要對我特別好，我並不可憐。」她說，然後用包著紗布的手，把錢輕輕放在桌上。

那一晚我哭了，老公安慰著我。
「那女孩很倔強啊，樓上李太說，她挨了那麼多的揍，卻一次也不曾哭出聲。但是哀求李太別報警時，卻哭得聲淚俱下，像個小女孩。」
「她本來就是小女孩呀，她還不到六歲！」

那一晚下著雨。老公剛入睡，我隱約聽到敲門聲。開了門，我見到艾麗絲站在門外。她的頭上還流著血，白色的洋裝扯破了，兩腳不住地抖啊抖的。雨下得很大，她全身都淋溼了。
「有藥嗎？阿姨，」我注意到，血沿著她顫抖的雙腿流下，白色圓裙底下的血水不斷地隨著雨水暈開。那是她第一次叫我阿姨。
「不要報警…否則我就沒有親人了。」她說，然後撲進我的懷裡，失去了意識。

社工帶走了艾麗絲。那一晚，她唯一的父親在酒後毒打她、然後侵犯了她，掙扎的時候，她推倒了父親，父親的頭撞到桌角，倒地不起、血流滿地。警車跟救護車的燈光像刺眼的閃電，照亮了我們的社區。我把毛衣放在袋子裡，塞到艾麗絲手上。她不發一語，跟著社工走了。

那次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幾年之後我跟老公終於生了個女兒，我們給孩子取名叫艾麗絲。生產完出院回家的那一晚，我夢見了她，不再穿著白色的洋裝，她穿著我親手打的毛衣，在夢裡我聽見她的聲音，
「謝謝妳，」她帶著��貓一直走、一直走，然後回過頭來：
「可是，請不要同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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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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