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九.十年(下)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阿非開著車,光明正大地載我在街上逛。
那或許是十年以後──我們相約,如果十年後男未婚、女未嫁就在一起。只是他很清楚,這十年裡我不會接受任何男人的追求,只會靜靜地等在brno這偏遠西方的工業小城。而他呢?他能克制他對於「越難征服的女人越想靠近的本性」嗎?
+
在brno的生活,遠比在上海更平靜。
初來乍到時,整個視野中只有紅紅的屋瓦跟石板路,空氣裡帶著一股異鄉的氣息,那讓我,反而有一種安全感。可以不必再逃、再躲了。因為這裡沒有人認識我,也沒有人認識阿非。在這裡我們是nobody,當然他不會因為我,跑到這遠遠的東歐城鎮來。
在這邊,我是公司的出資者,雖然只是小小的有限公司,位於捷克第二大城,南摩拉維亞首府,布爾諾。跟西部波西米亞幾州相比,捷克東部摩拉維亞這一區,物價也明顯便宜許多,看見華人的次數也比較多──原因是,某個台灣電腦公司在鄰近的城市Ostrava投資設廠。
一般人印象中的捷克,是個位於東歐的共產國家。捷克的領土包括了歷史上有名的奧匈帝國所屬「波希米亞」與「摩拉維亞」兩個省份,與一小部分原屬於波蘭的西里西亞。捷克最大的城市是布拉格,幾年前,我跟阿非曾經因為一部廣告片MV在此碰面。那一次的重逢,或許是今天我選擇來到捷克定居的契機。
「如果可以在這裡有一個工作室,應該可以創作出不少好作品吧!」當時,阿非是這樣對著拿V8拍他的小山說的。在一旁補妝的我,至今仍在心裡咀嚼這話的涵義。
位於歐洲核心地帶的捷克是內陸國,四個鄰國分別是東北邊的波蘭,西北的國,南方的奧地利,跟東南方的斯洛伐克。打從1993年捷克斯拉伐克一分為二,成為兩個獨立國家之後,捷克(Česko)就一直努力提昇經濟發展,鼓勵外資進入,積極招商。據知,為了讓這家電腦大廠來設廠,捷克官方給予這家台商許多優惠,不讓布拉格為首的波西米亞地區以觀光事業專美於前,摩拉維亞地區,這些年會講英文的人也變多了。
剛開始來的時候,其實我還算忙碌的。碧徽姊的後台老闆,動用了一些政商關係,讓我在這邊很順利地有了新的開始。
即便是出發之前我就有計劃地學了捷克當地的官方語言,但憑良心說,程度仍然像個文盲。有時候睡著還會滿腦子蝌蚪,毛蟲,沒有文底子的我,學起「號稱世界上最困難的語言之一」的捷克語,真是倍感痛苦。
我住的地方在郊區,除了每天早上開車去公司,晚上還有語言課,平日下午還抽出兩天學鋼琴。晚上回家,得馬上做功課,或是勉強自己看電視查字典,學聽那些好像火星文的捷克語。假日一樣不得痢ど埓Ш濂販琴,就是看書、上網找茶葉的資料。
很忙,可是卻是我此生第一次,安排自己的一切,工作、學習與生活。
在台北,我會不由自主讓自己變成阿非的附屬品;到了上海、又會毫無自我地投身到工作裡去。並非我不喜歡茶館生意,而是,應對進退畢竟不是我的專長。之所以受器重,只是我運氣好而已,我一直這樣想。
每隔一陣子,我會跟公司那位從小在捷克長大的中混血女助理martina,去一些鄉下的農莊找草茶source,一去就是好幾天,到一些沒有人會英文、還有滿街好奇小孩盯著我猛看的小地方,我的生活,並不無趣,相反的,很忙碌充實。
忙碌充實,可是生活步調卻變慢了。慢得很像,時間停止了一樣。
工作上的事,當我不在公司時,留守的男職員Petr會幫我,他是martina的朋友,總之這一卦人,都是碧徽姊的老闆幫忙找的。Petr就是英文的peter,他負責日常跟若璽聯絡,安排進出口等事宜,聊久了,居然跟若璽成為好朋友。他們相約,等春天到了天氣暖了,邀請若璽來一趟捷克,感受一下什麼叫做「布拉格之春」。
其實,「布拉格之春」是捷克政治改革上的重大事件,只不過,最後他們失敗了。開始於1968年1月5日,到8月20日華沙公約組織會員國及蘇聯的大軍壓境之後,這場為期不到一年的短命改革就宣告終止了。
歷史上的捷克,一直受到周遭強國的影響,先是奧匈帝國,後來是蘇俄共黨,接著是二戰時的國,無論捷共是否掌握政權,捷克一直就是這樣被拉扯著,拉扯。布拉格之春,就是捷克人渴望「政治民主化」的運動。後來,蘇聯瓦解、東西統一,然後是捷克一分為二,捷克在歷史的腳步中,慢慢走向現代化。
我所在的地方,是捷克的第二大城市Brno,位於南摩拉維亞州(Jihomoravský kraj),不同於古典優美的波西米亞,位於摩拉維亞的布爾諾,是個開發甚早的古代城市。十八世紀之後,布爾諾開始工業化,十九世紀時已然成為有煤氣街燈、路面電車的先進都市。
遺傳學上有名的那位孟爾,就是在這裡種豌豆的;寫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米蘭.昆拉也在此出生。雖然她沒有「百塔之城」布拉格那麼有特色,卻也是個讓人心靈能夠沉澱下來的傳統城市。剛來的時候,我常覺得,在宮崎駿的「霍爾的移動城堡」中我所看到的美麗城鎮,搞不好就是以布爾諾為藍本的。
來看我兩次的碧徽姊,總是來去匆匆。平日她靠長途電話跟我談事情,以她的忙碌程度,是沒時間學用電腦的,所以她考慮要把工作上的事移交給在台灣的若璽。
「大陸那幾個啊,除了鐵軍我看都靠不住,再怎麼能幹,利字當頭時難講不出亂子。還是妳跟若璽聽話,事情交給你們,我才放心。大陸那邊,妳就跟素素聯絡好了,她家事請了人幫忙,待產中又沒什麼事做,直嚷著要來看妳。要不是鐵軍忙得走不開,我看她挺著肚子都自己搭飛機來了。」碧徽姊朝車窗外噴了口煙,然後想起什麼似的,
「哎呀,這裡抽煙不違法吧?」
「呵,不礙事的,別在公眾場合吸煙就好。私底下沒關係的,我不介意。」
「也是啦,徐傑非那傢伙私底下還不是煙酒齊來,鏡頭前乖得不得了,不煙不酒…我看是只有在秀梅姊跟歌迷媒體面前不煙不酒吧。」碧徽姊繼續抽煙,她口裡的「秀梅姊」,就是阿非的媽媽。
因為碧徽大姊的年紀,大了我十來歲,但又比阿非的媽媽小了好幾歲,所以,有時候挺尷尬;她叫阿非的媽媽「秀梅姊」,而我叫她做大姊,我又喊阿非的媽媽「阿姨」,這輩份就亂了。
目的地Kromeriz到了,我把車子停在The Flower Garden附近。碧徽姊捻熄了煙,下車伸了伸懶腰,讓我帶她逛這個風光秀麗的寧靜花園。這花園很漂亮,最早興建於西元十三世紀,目前是世界文化遺產之一。
我們隨性地走在有點神似「哈利波特」第四集裡面,三巫鬥法最後那個大迷宮的花園裡,談起往事。
「他現在好多了,早幾年叛逆得很,私下抽得兇,現在應該戒得差不多了吧?他氣管其實不挺好,抽煙又影響嗓子,我勸過他幾次啦。至於喝酒,他知道喝多也是傷身了,現在啊,不比以前年輕時,他自己也知道吧,快三十歲了,狀況不可能像十幾歲那麼好。這幾年他個性上變化挺大的,已經成熟多了。」我脫口而出說了這些,碧徽姊皺皺眉頭,
「嘖,我說,你們到底分手了沒有?妳還這麼關心他,那樣何必大老遠跑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來?」
聽見碧徽姊這話,我不意外。從一開始,她就不喜歡阿非,從來沒喜歡過,也一直對我放不下他,感到不以為然。但是她支持我的任何決定,是比我的家人更親的長輩。
當初,我北上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她開的茶館「小時候」裡面端盤子做吧檯;後來她開了山上的分店,也是讓我去拓業、當店長;然後是敦化南路巷子裡、佔地百坪的「古早的時陣」…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孩子,到我完全變成一個進退都能得體應對的茶館經理人,她對我的教導跟提攜,讓我願意一輩子替她賣命。
就算後來我替許天王去上海,拓展「四季連鎖」的台式茶館,到香港溫家入股,變成跨國企業的大觀園國際集團的總監,也都只是基於碧徽姊是大股東,她的人情而已。當然,我不是沒想過,如果不做茶館這一行,要做什麼?但是至少那份執著,在此時此刻,是不可能達到的──我想披上白紗,為心愛的人洗手做羹湯,生兒育女,就算只能做一個不存在的人也好。
那是奢求,我知道。
所以,我選擇離開上海,遠離家鄉,逃到不會有狗仔,沒有記者的東歐小城。這是我自己創業,也是一個夢想。這些年接觸茶葉,摸了好幾年的中國茶,也研發加味中國茶,現在我想試看看西方的藥草茶加工技術,是不是能讓我在這塊領域有所斬獲?
我知道愛情不能是女人的全部,想通之後我豁然開朗,不再為我跟阿非之間糾纏多年沒有結局的愛情苦惱。只是動過手術之後,我的身體變得非常難以受孕,阿非是獨子,他爸爸很在意這一點。將心比心,才讓我決定放下一切離開。
確實,我很介意阿非一邊跟我復合,一邊卻仍然跟劉語柔在一起,甚至讓她意外懷孕──我承認,我很嫉妒。只是,最後她的下場跟我當初一樣,小孩未及成型就掉了。
阿非認為她根本沒有懷孕,一切只是逼婚的手段而已,男人啊、總是這般自私。他不會懂得,不管真相如何,都是傷害,對她、對我都是。她刻意流掉,還是像我當初那樣,在生育跟治療之間做抉擇?我不知道,可聽見她說她懷孕時,我的心、確實曾經狠狠糾了一下。
只是,來到捷克之後,很快我就復原了。在阿蘺突然來訪之前,知道我在這裡的,只有碧徽大姊跟上海的鐵軍夫婦。我沒打算把自己的下落告訴其他人,不管是阿非、還是阿姨。遠遠地待在東歐,電腦上除了網路固定訂閱的,跟阿非有關的新聞,就只有公事的e-mail。
我千拜託、萬拜託,要大姊不可以洩露我的行蹤,直到阿蘺自己找上門來了,我才知道,這件事已不再是「不能說的秘密」。只能說,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碧徽姊來了捷克兩次之後,還是把我的行蹤「間接」洩露給阿蘺。
阿蘺風塵僕僕地扛著背包來到天空灰濛濛的brno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完蛋了。怎麼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我知道大姊打的是什麼算盤,她從來看過我之後,就打算把跟我聯絡的窗口,移交給在台北的若璽──她認定若璽必定守不了秘密,早晚會把我的行蹤洩露給沈靖或阿蘺。而他們倆之中有誰知道了,肯定瞞不住另一個…總之,不知打什麼時候開始,若璽、阿蘺跟沈靖三個人,做什麼都黏在一起,話題總繞著我的事打轉。
所以,大姊乾脆先發制人,有意無意把我的地址透露給阿蘺知道。
公司的助理打電話通知我,有台灣來的訪客,問我該怎麼處理時,我一度以為,是阿非殺過來了。當時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逃走」。幸好,助理馬上又說,
「是一個bus司機,好心送那位迷路的台灣小姐來的。」我才想到,啊,是個女孩?這世界上,還會有誰,在知道我的下落之後,這樣子千里迢迢地找上門來?
當時,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覺。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來的人是阿非就好了。如果是他、是他我一定會很感動,感動到忘記了我是自己逃走的,主動選擇離開的。
這是我第幾次從他身邊走掉?
第一次,在他跟許天王拆夥之後,我成了許天王的員工,遠赴上海開拓新事業;第二次,是因為他跟劉語柔的事被公開,那讓我決心離開他。
第三次…卻是這樣不告而別。
以前至少還有個簡訊,有封信。可這次,我就像蒸發一樣,走之前,連一句話也沒有留給他。我想,他能理解的,至少在那個我忍不住寂寞的夜裡,撥了越洋電話給他的時候,他沒有對我說過什麼重話。
那是碧徽姊第二次來看我,替我把一些台灣才買得到的東西送過來,之後的事。
「徐傑非來找我過兩三次,我都沒說。不過,他的態度跟以前比,真的改變很多,小芳,他說他不會問妳為什麼走,不過,可以的話,妳給他打個電話,至少讓他知道妳平安。他答應我,說他不會怪妳,會給妳自由…」
因為這樣,我打了一次國際電話給他。那號碼,是他私用的,知道的人不多,意外的,響了沒幾聲就接通。後來我才知道當時他閉關在家寫曲,所以很快就接了電話。對著話筒,一時激動、竟說不出半個字,
「小芳?」一片靜默中,他先開口,
「我知道是妳,」
「嗯。你好嗎?」我小心奕奕地,儘量放輕聲音。
「想我嗎?」他沒回答我,卻直接了當地問出這個讓我心裡酸到極點的問題。
「想。」
「那還走?」
「沒辦法了。理由你都知道了,這十年…我放你自由…十年隨便你要做什麼,跟誰一起,都好…假如十年後,我們還有緣…」
「我知道,大姊都跟我說了。妳都決定了,就這樣吧。妳可以依照妳的想法過日子。」聽不出他聲音裡是喜是怒是悲?我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真的不生氣?」
「剛開始很氣。可是,跟大姊談過以後,我釋懷很多。妳是為我好,替我想才走的,這世界上除了我媽,大概再也找不出哪個女人,這樣替我想了。十年,十年很長,連我都沒把握自己會怎樣…妳,會等下去,對吧?」
「嗯。」
他很瞭解我。不管我到哪裡,身邊有誰,都很難再接受另外一個男人。而他,就算我在身邊、也停不了再找別人。他沒問我人在哪,也沒責備我,我猜、是因為他忙著籌拍新電影,又或許是,身邊有了新對象也未可知?
為了讓他安心,偶爾我會打電話給他,就算只是講個三言兩語。好像我們剛在一起時,都是他偶爾會打給我一樣,地位互換,感覺非常奇妙。
我想,讓他掛記著我,總是比被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好得多。
開著車子去接阿蘺的時候,腦子裡浮起好多回憶。而阿蘺,是那個負責幫我記錄回憶的人。那一晚,阿蘺很早就睡著了。她說,
「總算不必流浪街頭了。」那些話,聽得我好心疼,她的英文並不好,卻拼了命,自己努力摸索,靠著網上查到的資料,一路從台北摸到布爾諾來。
從布拉格轉車到布爾諾之後,時間晚了,又找不到住的地方。後來,是好心的bus司機,收留了她。所以,她很幸運地住了一晚免費民宿。也幸好布爾諾還算是個民風純樸的地方,因為捷克,並不是全部地方都是安全的。鄉下地方的女子拐騙事件時有所聞,這一直是開放之後的社會問題,我猜也是許多開發中國家的共同問題。
她睡了之後,我給碧徽姊打了電話。大姊告訴我,阿蘺帶著一大袋的稿子去找她,她只看了第一篇,就感動得紅了眼眶。當時我在電話上,笑中帶淚,
「我也是。」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裡,阿非開著車,光明正大地載我在街上逛。
那或許是十年以後──我們相約,如果十年後男未婚、女未嫁就在一起。只是他很清楚,這十年裡我不會接受任何男人的追求,只會靜靜地等在brno這偏遠西方的工業小城。而他呢?他能克制他對於「越難征服的女人越想靠近的本性」嗎?
車子行到窄小的路頭上塞住了,對向車道迎面來了一部鄂д鑁麓屐げ闡忘他綸女人側過臉、冷眼看著我們。
「阿非,我…」我伸手想打開車門逃走。
他原本放在排檔桿上的右手抓住了我,使勁握住。
「別理她。」
都過了十年,怎麼我還不能釋懷?劉語柔一臉幽怨的表情,也許我到死也無法忘記吧?心頭一緊,睜開眼才發覺是作夢,而我,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夢啊…十年的約定,才剛開始。才剛開始而已。
.本篇完.
分類: 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小紅(11/28)
渟(11/28)
小紅(11/27)
渟(11/27)
小紅(11/21)
Ronchan(11/21)
小紅(11/20)
麗(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