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至9月,
苦難,開始變成一種習慣。說起淑如,她真是我們店裡一位勞苦功高的媽媽。我還是訓練員的時候,因為早班缺人,當時的工作是跑外面的業務,可以不必趕上班,所以排了一陣子的早班。當時,曾經因為這樣,跟她成為不錯的朋友。
聽她傾訴與先生之間的不合、家庭紛爭與不愉快,她每每說到丈夫外遇、生意失敗的事,便眼淚掉個不停,讓我在一旁不知所措。我啊,不懂安慰人,只能傾聽。想想她從一個坐擁一棟大樓收租、每天打麻將的闊太太,到丈夫在外包養舞女,散盡家財,必須到速食店打工,才能補貼家用的心境轉折,確實也值得同情。
M記對打工計時人員有工時限制,以免員工過勞,但淑如需要多排班賺錢(工時需求高),所以店裡的月薪管理組給她若干特權:像是可以提早刷卡上班,(她排6:30的班卻刷6點的卡,然後才去更衣室換制服。
因為這樣,一度引起店裡的早班美眉們,誤以為這樣是常態──可以先刷上班卡才換制服、報到進站。
記得以前我以MRG身份兼著做crew的OP工作時,淑如都會在六點左右來上班,主動到廚房來幫忙補物料,熱心地進廚幫我做第一批產品,好讓我可以在開店前換好第一批消毒水(M記每兩個小時要更換一次廚房區的抹布消毒水,在開店前要泡好第一批的消毒水、開始浸泡洗乾淨的抹布)。
開店後,我會讓她在廚房區生產產品、自己在櫃檯區接待客人,整家店就我們兩個人負責營運,這種相依為命的情況持續了很久;我們也一直合作愉快,偶爾她休假,我還會有點寂寞呢!因為得要一個人孤單地做事,整家店靜得像是鬼屋一樣。有時候,第一輪的消毒水來不及泡好,只好等開店後、櫃檯區沒客人時偷偷跑去泡製。.
原本九點才來上早班的美美阿姨,羨慕淑如做OP時薪較高,於是自願改上五點半進站的開店班。(OP班時薪double,從上午五點半至七點)某天,我一如往常到店裡上OP班,發現氣氛變得有點怪。因為我休假不在的期間,美美阿姨已經學完OP開始獨立作業了,可是她卻在廚房區板著一張臉,一邊粗手粗腳把早餐設備弄出很大的聲響。
這時,淑如阿姨突然神秘兮兮的跑來告訴我,
「店長說不准我六點的時候進來幫美美,要讓美美早點學會自己完成OP工作耶!他說美美這幾天都來不及換完第一批消毒水,而且也沒辦法在六點半開店時完成第一批產品,所以店長叫我不可以幫忙她啦!」
後來我便聽到美美阿姨的抱怨,
「都沒有人告訴我OP還要生產第一批產品!早知如此,我才不做OP班!」她會在開店後,依然動作優雅地,在廚房後洗區,泡製消毒水直到七點鐘還不出來向值班經理報到。
於是身為值班經理的我,委婉地告訴她OP的工作要在六點半之前完成,如果不能做完,請她自己找空檔去完成、或者加快OP的動作,否則二樓櫃檯沒有服務人員,內用客人會抱怨的。她冷冷地看著我、埋頭做她的事。
原來,前一天她才跟店長為了開店班工作內容大吵了一架,因此當我銷假回來上班時,她便對剛升遷不久的我擺譜。六點半開門營業之後,廚房一直無法生產出產品,身為值班經理的我只好把內用櫃檯關掉,進廚房去幫忙(當天,全店就我跟淑如、以及美美三個人)。
美美把煎製完成的蛋隨便丟進保溫箱內,我隨口說了句,
「阿姨,蛋要疊好喔!」然後跟她一起把第一批的早餐產品生產出來。好不容易,第一批進店的客人都走了之後,我正要出廚房,她竟故意當著我的面,把第二批蛋用力丟進保溫箱、亂七八糟地堆疊著。我實在忍不住了,
「阿姨,蛋煎好應該要四到六個疊成一疊,這樣才能先進先出!丟成一堆,妳怎麼分得出哪一些是前一批、哪些是後一批的?」
這個時候,她好整以暇地我行我素隨意撥弄保溫箱裡的蛋,不疾不徐地說,
「聽說妳的OP也做得不怎麼樣,妳沒有資格在這裡說我!」
我愣了一下,還是裝做平靜地告訴她,
「如果妳覺得我做得不夠好,不值得妳相信,那麼妳可以去翻員休室的SOC表, 裡面會很清楚地告訴妳什麼是M記的標準。」
「哼,我為什麼要去看? 那是你們這些會升遷的人在看的。」
以上的對話,淑如阿姨都親耳聽到,正因為一向站在美美阿姨那邊的淑如都親耳聽到,事後店長及所有的月薪襄理才會在一致表示支持我。但是,美美卻對外宣稱,我在廚房裡欺負她。雖然店長說,
「店裡所有的MGR都支持妳,妳是對的!」
因為我堅持我們M記應有的先進先出標準而糾正美美阿姨,事後卻傳成我在樓面上刁難她美美阿姨。
「忙得要命啊,她還要我把煎蛋一個個疊好!」她指天指地的說。
老實說,我進M記那麼久以來,再忙的場面都見過,可是沒有一個廚房人員,可以把肉餅或煎蛋隨便亂丟,都是會按照先後順序堆好,以確保可以做到先進先出。亂丟一通卻反指別人刁難她的,美美還真是第一人。
虧她是銀行高官的太太,還經常自誇是某大學的高材生。可是,在我眼裡,她只是個不敬業、倚老賣老的貴太太。後來我才知道,美美一直認為,她之所以不能升遷,是因為從晚班調過來的我,阻擋了她。
我是一個從晚班來的訓練員,
「聽說以前還要靠著淑如的幫忙才能完成OP工作,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她認定我就算穿著MGR的制服也沒資格「教導」她。或許是這樣吧?所謂的專業,在她眼中只是屁。
早班的「鐵三角」,分別是淑如、美美、跟玉蘋。她們不斷地在店裡散播關於我的「流言」,其中包括我和男友玫瑰的姊弟戀,都成為她們批判的內容。店裡有很多人聽了只是閉口不敢當面反駁,私下跑來告訴我。
誰得罪了早班鐵三角,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批判的對象,所以大家儘可能地與她們保持友好,卻還是免不了被茶餘飯後拿來品頭論足。像是店裡新進的一個二度就業的宛玲媽媽,年紀跟我相近,因為家暴而帶著兩個孩子回娘家,卻又不為娘家所接受,只得外出打工,賺取微薄的生活費養活自己跟孩子。宛玲笑口常開,在櫃檯區跟顧客談笑,便給鐵三角說成「勾引客人」。
這些事讓我對那些人感到心冷,或許真的是我擋了她們升遷的路?她們不知道從哪裡聽到「本來是淑如要升遷,因為家曦副理推薦了小艾,所以淑如才沒機會」,她們根本未經證實,就把我當做眼中釘,未免也太絕情了吧!
月薪襄理們一直認為,人緣不好是我自己的問題,而身為我「輔導人」的店經理大人,則對我的窘境不聞不問。同儕的不認同,加上每天重覆經歷同樣缺人的樓面、乏味的工作,在這樣的狀況下,我依然每天親自進廚做第一輪的食品安全檢查,如此這般我才能夠知道,機器設備和食品安全是OK的。
我不願像以前的MGR用瞎掰的數字來完成食品安全記錄本(M記每天有兩次檢查煎爐、炸爐、奶昔聖代機等設備的溫度的手續,分別是在早上開店時,跟早午餐交接時)。
我相信真正會去認真做「食安」的人,才知道機器設備每天溫度變化的巧妙、準確度和食品安全之間的關聯。比如,肉片的溫度不足、表示煎爐可能暖機不夠,或是電腦溫控出了問題。M記的早餐賣是豬肉及火腿產品,如果堅煎爐溫度不夠,同樣的煎肉秒數之下,豬肉無法全熟…我想,誰都知道,那樣很容易吃出問題。
同樣的,煎蛋、炸薯餅,甚至是奶昔聖代也是一樣的道理。不管高溫低溫,偏離安全範圍,就表示設備出問題了,要提早去把問題找出來,看是要維修還是微調,總之,應當要做應有的因應措施。如果不去確實做食品安全檢查,等到客人吃到出事,或是明顯用肉眼就看得出產品出問題,問題就大了。
這是我上早班少數的收獲。只是,有多少人能體會公司規定背後的苦心呢?
我曾寫了一封信共有6張信紙的內容給店長,以具體事實告訴她我在早班時段受到的「不良對待」、以及訓練上的不足的諸事,甚至提醒他「我的MDP尚未設定進度」。結果她回了我一封信只有蓼蓼幾行的信,
「因為王怡真突然離職,所以店長也措手不及,向妳鄭重道歉並保證未來的一個月會補給妳應有的訓練。」
他完全沒提到我的MDP該要怎麼規劃。事後,我當然什麼訓練也沒有得到,那封信只是他再次敷衍我的證明而已。這次事件,讓我對楚瑤琴這個人徹底的失望了。以前那些陣亡的夥伴們離職前,我曾經問他們,
「心裡有什麼事,怎麼不跟店長談一談呢?」
「哼,跟他那種人有什麼好談的?」我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此刻,這事實竟由我親自印證。
後來,我猜想是老天爺聽到了我幾個月來的「虔誠祈禱」吧?一位資深襄理從車站前的大店調過來,頂替調出去的許樂山的位子。這位資深襄理,就是後來的副理徐乃華。我相信楚瑤琴也想要把我這顆「燙手山芋」丟給別人,於是,在乃華才剛調來不久之後,我的升遷輔導人,突然從店長換成了新來的,什麼都還不知道的乃華襄理。
「新來的襄理聽說是下一批升副理的人選」小道消息是這樣的。而本店調出去的資深襄理許樂山,好像不包括在升遷名單中。後來,樂山襄理黯然離開了M記,改行去賣車了。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位「徐小姐」的標準度,遠比跟她一前一後調過來的實習襄理于思嘉高了很多。于思嘉是剛從機場店那一區借調過來的資淺襄理,也就是剛從計時組長升遷為月薪襄理,正在實習中的新鮮人。可是相處了好一陣子之後,我發覺于思嘉在食品安全的標準度上面,非常「隨性」。
所以,從火車站大店調過來的乃華,看不慣我們店的亂七八糟,於是開始展開一連串的改格,對於QSC方面執行雷夘行,樓面上的crew們怨聲四起,因為大家懶散習慣,所以對於應該遵守的事,竟然下意識地抗拒起來。這讓剛調店過來的「準副理」乃華,感到非常頭痛。
因為營運為優先,所以把食品安全棄之如敝屣的想法,在大店待了很多年的她,簡直不敢相信。她下決心要把沉疴革除,就像以前的家曦副理那樣有魄力。我看了之後,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盡力幫乃華的忙,好讓店裡混亂失控的情況有所改善。
我常在有空時,把店裡的現況告訴乃華,和她討論解決方法。唯一的困擾,大概就是店裡其他MGR都不喜歡乃華吧!他們甚至在我面前咒罵她如何如何「不上道」,說她「喜歡站前店就滾回去」之類的話。可是,我覺得她做的都沒錯啊!她說的,不就是總公司要我們遵守的規定嗎?有錯的明明是我們自己,為什麼不能接受來自QSC((Q – Quality S – Service – C – Clean)都很好的大店來的襄理的革新跟建議呢?
結果,有很多事情,從管理組就跟乃華唱反調。比如說,我建議乃華教大家煮玉米湯的正確方式,並推行點心促銷政策,卻仍看到某些MGR在樓面上以錯誤的方法教導訓練員和Crew,然後他們反過來認為乃華的方法不好,可是,大家卻又不得不對她「陽奉陰違」。
那些被乃華指出「不合規定」的人們,私底下聚在一起討論我和乃華的是非,說得好像我天生就只會抱副理大腿一樣。我看了,只感覺到心灰意冷和不屑,好像他們領的不是M記的薪水一樣,大家都在替這家公司工作,為什麼要這樣子呢?
那一季的工作考核,我的執行標準度幾近滿分,唯獨人際關係這一項不及格。
假如,要跟那些愛八卦的婆婆媽媽,每天晚上打一兩個小時的熱線電話來聊是非,才能成為「好朋友」、才能提升我的「人際關係」,我寧願做一個不受歡迎的MGR。
回頭看看店裡的人事和QSC的變遷──在我們升遷之後,陸續離開的crew之中有比我還資深、更有資格升遷的如惠。我相信如惠的離開,是一個開始──我們的店,真真正正開始進入了「邂纏代」。
為什麼我這樣認為?因為如惠非常優秀,是這家店開店拓業的元老之一,當她離職時,代表著第一代高標準的crew已然消失殆盡。當時進店的crew不是早已升遷,就是業已離職,而她是堅持到最後的,對這家店的人事物完全絕望才決定離去的。
想起年初楚瑤琴剛調店過來時,曾搞過一個無聊活動「票選儲備組長活動」。
當時高票當選的三個訓練員, 如惠、大東和俊夫,在楚瑤琴一貫的無疾而終的風格之下,讓這三位「準MGR」在沒有任何交代、沒有任何後續訓練的情況下,被忽視、被冷落,這三人從期待升遷,到失望,陸續萌生去意。所謂的離職三部曲,工作士氣低落、然後是情緒不穩定、最後….黯然求去,陸續發生在資深的crew身上。
比我資深的俊夫後來跟我同期升遷,我相信那是因為再不升遷他也會選擇離職。
不管楚瑤琴事後如何地推拖責任(她指責離職的家曦未曾follow他的培訓計劃,推給離職員工真是個好藉口啊),我都認為她應當要對這三個人負責。
因為大半年裡,他無視這三個人在樓面上的情緒與心理變化,也根本無心對這三個人有所訓練,只是眼睜睜看他們從滿懷希望到絕望。真的有心,跟他們面談一下也好吧?連這樣起碼的安撫他都不肯,他真的是一個關心組員的店長嗎?我深刻地懷疑著。
.待續.
分類: 自作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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