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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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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21

藍色背心的憂鬱。

這不是個好故事──寫在「藍色背心的365天」完結八年後。

半路殺出來的速食店系列之「藍色背心的365天」（註：原本正在連載的是「速食店的秘密系列」），其實是我正式進入速食店擔任專職經理人員，領打工仔的薪水做月薪襄理的工作，之後一年之內的「心酸」回憶錄。

我必須明白地說，這是一個真實、苦澀，讀來讓人難受的，不舒服的故事。它其實不是為了揭發某一家速食店的�酲觴�產生的作品，只是當時「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一段真實記錄。




因為是真實故事，我把故事裡的人物名字全都改掉了，有些人物、在我的第一本紙本作品「速食男女」裡面還可以見到(因為確有其人)。

至於主角「駱小艾」，我想在LOST網站待超過八年以上的人，應當都認識吧。早幾年，經常用「我就是在賣當撈打工的小艾」當做id進入鯨魚公園聊天室跟大家打招呼的人，就是我。

開始混跡於鯨魚公園的大夜班是我在M記專職的後期，而我剛到LOST則是在還沒跟當時的男友「玫瑰」在一起的1999年的春天。公園聊天室是在99年3月下旬上線的，當時我經常在速食店下班的午後出沒，所以認識了一票上班時間出現的朋友，他們從事的多半是與電腦相關的工作，像很會畫圖的Vodka，像是「艾…莉絲」(alice真是菜市名啊)，愛��華，還有BUG跟Web Genie（簡稱WG，他應該是當時的網管）。

99年的5月，我在LOST留下第一篇以「艾麗絲」為筆名發表的「他愛上我的靈魂，我愛上他的身體？」，描寫我與玫瑰在速食店的姊弟戀故事。然後，開始了我穿著藍色背心的苦難生活。

99年6月，LOST正式改版，從「遠流98年12月作家──水瓶鯨魚專區」變成了LOST雜誌。一直到千禧年的初期，我重又回到LOST，這當中我絕大部的時間，都被速食店給消磨殆盡，而僅剩的短暫光陰，用來跟小男友「玫瑰」相依為命。

那是一段，沒有家人支持（因為轉行做保險跟速食店，家人都不贊同，更何況跟一個小了我10歲的男孩在一起？），貧窮到連子宮病變要去開刀，都得靠以前的信用卡去借現金籌開刀費的日子。

在貿易公司時曾經投資股票慘賠到三餐不繼。當時遇到一位老友，建議我跟他一起轉行做保險。可是，短短的三個月我就知道自己不適合做保險──即便它很重要，誰都不能沒有──可是我討厭那種「有目的地去約見朋友」的日子，更討厭家人認為我會為了保單跟客戶亂搞男女關係。

我承認我沒辦法把這種「叫朋友花錢買保險是在幫助他們」的想法實踐在自己身上，可是我又不想回那個讓我日夜加班卻毫無成就感的貿易公司，於是，一頭栽進了已然兼職打工近一年的速食店。

速食店的微薄收入，實在不夠我跟男友的生活開支，很多人以為，小男友一定是靠我「養」的，事實上不是──當他知道我每個月的開支需要多少錢之後，就把所有的薪水都交給我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經常到發薪日之前，身上分文不剩。

每次只要回想起那段，躲著房東的日子，就非常害怕。

唯一的快樂回憶，是兩人拿著身上僅有的50元，在吃完店裡免費的員工餐之後，共享一盤華西街夜市的「龍都」剉冰。當時，男友是少年不識愁滋味，我是不切實際地想著「我倆也許沒有明天，那就讓我一生一次任性地愛吧」。

「假如當時不要生病，也不要堅持著做速食店就好了。」多年之後，偶爾會這樣想。放著好好的貿易公司主管不做，換什麼跑道，做什麼保險，然後被家人唾棄，又跑去做速食店…？

可是回想那一年，卻是我人生裡面，做什麼都「甘心情願」的一年。

子宮病變可能是因為三餐都靠速食店跟7-11（醫生的説法），我經常彎著腰才能勉強把中午的日存結完。看著我腰酸背痛的模樣，速食店的同事還可以耳語著傳遞著「駱小艾一定是去墮胎沒做月子，才會病成那樣」這種話。

不管是不是事實，干卿底事？就算我彎著腰像老太婆一樣駝著背，依然把我份內該做的工作，M記教我們要做的事，通通都做完了。我沒有偽造食品安全數字，事後補報表...沒有欺瞞上級主管，沒有眛著良心讓消費者吃我們自己都不願意吃的食物，我不怕走出店門被雷公劈死。

走出員休室到樓面上，我依然打著整齊的領結，穿著合身的背心，抬頭挺胸對客人微笑，記得要拿著咖啡壺去大廳問候客人們，
「今天的餐點合胃口嗎？要不要來杯咖啡續杯呢？」

當我知道男友收到兵單，即將離開的時候，我知道沒必要繼續留在速食店受苦了。
故事中曾經提到，其實我升遷不到半年就知道不該往下做了，到後來只是為了照顧男友，不讓他孤軍奮鬥而留在速食店而已。另一個原因，當然是因為不想拋棄對我有知遇之恩的副理。

副理從滿懷鬥志調進來，到即將結婚婆家希望她能調至百貨公司店，但店經理卻故意刁難（在督導面前說很需要這位副理、不讓她調店），甚至聯合店裡其他管理組跟crew，對副理施加壓力，暗地裡逼她離職。我看著又一個副理即將被這位店經理搞走，不禁火冒三丈。副理還不願意對督導說出真相，深怕得罪店經理、害慘留下的人，死也不肯對督導説出她離職的真相…。

有一天，廚房用完熱水，品管忘了把咖啡壺放回保溫架上，身為剛下值班的「前」值班經理的我，立刻被才進店的督導（一位督導管八家店，職級比店經理還要高很多）大聲責備。當時我真的火大了，整天拿個Fendi的名牌包，嗲聲嗲氣在各家店裡享受各店管理組巴結的督導，請問你看到了什麼？

你只看到我們的咖啡壺一時之間忘了歸位，你看到我們店裡十幾個組長被一個爛店經理凌虐到受不了自動離職嗎？你看到我們超時工作卻沒有薪水嗎？你知道我們要做月薪襄理的工作，好讓他們可以輕鬆上正常班（9-18，或10-19）的痛苦嗎？你知道我們沒有得到應有的教育訓練卻要被不當對待嗎？

我生氣了，甩都不甩她，拔掉領結掉頭就走，丟下在後面尖聲大叫，
「駱小艾，妳那是什麼態度！」的督導大人。

升遷滿一年的某個夜裡，因為乃華副理跟我們這一批組長一起丟了辭呈，督導趁著店裡沒大人時，進來把我帶走。因為我告訴她，
「妳真的想知道，為什麼再優秀的副理，進了這家店都會自動請辭嗎？為什麼這家店的優秀組長都待不久嗎？」

在她的跑車上聽完我近一個小時的傾訴，她只覺得非常困惑。因為她親眼所見，我就像我們店經理所描述的那樣「目無尊長，又情緒化」，但又不明白，何以她所疼愛的副理乃華，會一再地在她面前對我讚不絕口，
「駱小艾是個標準度很高的優秀管理組。」乃華這句話救了我，也救了這家店。

「我給妳一個機會，如果妳可以把這個店長的不當事證具體舉證給我，我就替你們向營運部經理報告，還你們一個公道。」
「好，兩個星期以後，我去參加營運部經理舉辦的組長座談會時，我會交出這份報告。」

這份「報告」，不是指責誰什麼時間點做了什麼壞事，或是情緒化地說誰壞話的一篇文章，是好幾個對M記充滿熱情卻被不當對待，因為下情無法上達，最後黯然離開的組長們的「blue story」。那個店長跟他的黨羽們做了什麼？只有四個字，「罄竹難書」。

一年差點送走兩位疼我、教導我許多事的優質副理，還眼看我的優秀前輩們一一陣亡。每一位在這個速食店待了很多年的人都告訴我，
「這家公司從進入台灣以來，就算發生再多店長營私舞弊的事，都沒有下屬把店長扳倒的事」，因為上級督導們只會相信店經理的一面之辭，這是一個�邂電�環境。(所以副理不敢向督導説實話，她怕官官相護)

我的運氣好在新上任的營運部經理經常微服出巡，打扮得像個尋常歐巴桑，坐在大廳靜靜觀察我工作。因此當我第一次在總公司的漢堡大學，把這篇長達兩萬字的「報告」，跟一本名為「美食與毒菌」（關於速食業食品安全的好書）交給營運部經理時，她微笑著接受，並沒有拒絕我。

當時的我，心裡其實是絕望的。

報告交出去的兩個星期以後，行政命令下來了──乃華副理獲准調至新光三越的分店(店經理是乃華過去的師父，業界有名的資深店長)，而店經理也同時調店，同樣調到一家百貨店、卻是西門町某個業績平平隨時可能收掉的養老店──換句話說這輩子，他別想升遷了。（基本上那位店經理本來就個是萬年店經理，如果不是他巴結女人的功夫很好，早就被fire了，當初是別區也不想要才像丟垃圾一樣丟過來我們這家店的）。

我永遠記得副理接到行政命令時，眼裡閃著喜�Ｅ�淚光的瞬間；還有歷任離職的組長前輩們，在KTV裡為我舉杯的那一刻──因為我做到了M記進入台灣拓業十幾年以來，沒有人成功過的一件大事。後來我自願改任行政，專心把店裡的報稅與勞健保實務做好，不再參予營運（我已經去一家美商貿易公司上班了，月薪比副理還高，繼續兼職只是因為捨不得離開而已）。

我知道，再也沒有哪個店經理敢跟我共事，對他們來說，我是一個可怕的組長，得罪我，哪天被我的筆刀修理，怎麼死都不知道。可是，他們卻沒有想到，只要行得正，不要欺上瞞下，又怎會落人口實？後來貿易公司一忙，我就辭去了速食店的行政職務。有時候還是會聽到舊同事的抱怨，
「店裡的標準越來越差了，消毒水裡面有菜渣，根本沒有兩個小時換一次，大家上班就只會忙忙忙，根本不重視品質了…」我聽完之後淡淡地説，
「那位新的店經理雖然在訓練跟人事上面做得比較圓滑，但是M記大環境長期以來的人力問題、間接造成的產品的品質下降，總有一天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惡果的。」

當台灣區的總經理因為連續五年業績未達標準，幾乎被美國總公司撤換之際，我在新聞上看到總經理（他也是從打工學生做起的早期員工）彎下腰一臉謙虛地說，
「台灣M記真的需要好好改變。我願意放空自己反省自己、忘記我的身份，重新學習，真正去徹底改變它。」他背著書包到香港的漢堡大學上課，跟一些職級低他甚多的店經理一起上課。

何必到國外去取經？

每一家店的檔案櫃裡，都有一本本的，無懈可擊的專業聖經啊！回想起當我翻開OT Manual，看見總公司精確的烹調數據，專業且人性化的教育訓練，驚訝於這家國際大公司竟然擁有如此專業完備的制度，卻沒有幾家店能夠好好去follow，不禁感到一陣心酸。那些塵封的檔案資料，還有人去翻閱嗎？

如果當時M記可以留住那些優秀的人才，也不會那個樣子了。那些優秀且嚴格的人，根本不計較薪資，他們真正是因為一股熱情、熱愛這個環境，才不計代價奉獻自己的專業的。可是，能留下的卻是那些只是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惡劣排擠他人、卻又對公司規定、食品安全陽奉陰違的人。


這家公司還有救嗎？想起我說過的一句話，
「這店已經從根基爛掉了。」

我衷心希望，它能有真的改變的一天。不要再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員工，滿腔熱情地付出一切，最後卻只能用充滿悲傷與痛楚的文字，寫下這樣憂鬱的故事，然後成為速食業裡永遠的逃兵。


駱小紅
2008.02.20

-獻給0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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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散文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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