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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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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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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5

曇花一葉．19

章之十九．借來的翅膀

我不知道別人會否這樣，當面臨人生重大的抉擇時，會有一種腦中瞬間空白的感覺。那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沒有反應、沒有念頭，沒有想法…就只是很單純的空白。

小艾姊說，
「男人高潮的時候也這樣啊，」她翻了翻眼睛，用很醜的姿勢蹲在她家公寓門口的台階上，手上還夾了一隻�竸�的細煙。所謂的很醜的姿勢，其實是兩腳曲膝與肩同�遏ね�點像蹲茅廁所的動作，不過她的臀部是坐在台階上的，手肘剛好抵著膝頭。這樣的動作以往我只看過男生做，而且是路旁地盤工人才做的動作。

「不用奇怪啊，以前我跟店裡的打工男生聊天，都是這樣蹲在店門口的，不跟他們一樣講髒話．動作一般粗魯，他們才不鳥你。其實這樣蠻輕鬆的耶，前提是，得穿著長褲啦，呵呵呵。」她側著頭對我笑，
「妳別看我這副男人婆樣，上班時我一樣會裝淑女的，30歲以前我幾乎都穿著日式套裝上班，腳上必定穿著絲襪、兩吋半以上淺口鞋，典型都會OL打扮。說實在的，那樣的生活有人樂在其中，有人坐如針氈。」





「妳是哪一種？」我側身併攏雙腿坐在旁邊的花台上，畢竟我穿的是洋裝，像她那樣蹲坐還能看嗎？
「當然是前者囉！我也覺得奇怪，那時候的我一直覺得，以一個上班族女人來說，那樣的穿著再理所當然不過了。一直到我離開那家D ram公司，去速食店蹲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我擺脫的不僅止是我給自己的框框，還有虛偽的傳統女人角色。」

「妳說的，虛偽的傳統女人角色，可是很多人搶著要做的哩。」我轉頭去看遠遠的天空，幾朵髒髒的雲沿著河堤慢慢飄移著。

小艾姊學校畢業之後，做的就一直是貿易工作。科班出身的她，只花一年就把基本的進出口文件、船務工作做到滾瓜爛熟。來台北之後，她跑去師大語言中心，找了個老外學英文會話，兩個月就能跟國外來的廠商直接開會，不多久就獨自代表公司去歐州出差了。

去那家上市D ram公司之前，她是一個很出色的進口採購，每年出國看展、找商品、談代理權，隻身走過��國義大利幾個大城市。很多廠商驚訝於她25歲上下的小小年紀，就獨來獨往、對產品十分專業，重點，她是「女人」，那在女人出不了頭的、以技術為導向的進口衛廚業，她能夠一枝獨秀。她說，那全是靠她犧牲了青春跟愛情換來的。
「別人下班打扮漂亮去約會，我可是留在辦公室跟國外寫傳真、溝通產品問題，找業界老師傅請教工程問題，自己熟讀產品手冊…經常男友來接我下班時，我都已經頭昏眼花沒精神應付他了。當然，這樣的情況下，沒幾個男人受得了…所以我才能專注於工作上。」
「真好，妳去過那麼多國家，」
「哪有什麼好？那是借來的翅膀。借來的，妳懂嗎？如果我不一直保持自己的專業，哪天隨便有什麼老闆的第二代第三代的空降進來，我就被幹掉了。用借來的翅膀飛翔，有什麼好羨慕的？哪天翅膀沒了，就是粉身碎骨。最重用我的那一個老闆，就要我把一身功夫都傳給他留英回來的女兒，好讓她早日接棒。」
「啊，那樣妳將來怎麼辦？」
「能怎麼辦？老闆看準了我的死腦筋啊，我完全不藏私，半年就把自己一兩年之內學的東西都教給她了，剩下的得靠她自己摸索，當時我一邊做教育訓練工作，一邊還拿下一個代理權，可是也遇到了人生第一個大挫折。」

小艾姊在談代理的過程中，愛上那個代表原廠來的華僑新加坡人。

「其實我那家公司已經沒有實力拿代理權了，可是妳想，我是什麼角色？光是看業務跟建築師講兩次產品介紹，我就能自己上陣做present了，根本不用業務出面。我帶著老闆千金跑事務所，兩個月之內做出來的forecast跟市場評估，讓我在離職之前拿到了遠東區唯一代理的權利。」

「可是，我也離開了那公司…我沒辦法忍受說謊，妳知道嗎？要走前一天，我跟他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這代理權你簽給了我們，代表你未來的一年會被你的競爭對手打敗，失去在台灣的競爭優勢。』…我的老天啊，我竟然說出來了…他那麼信任我…我竟然可以為了我的工作表現，巧取豪奪不擇手段，把代理權拿到手…我明知道公司根本沒有實力做下去了…」

小艾姊低下頭，把煙拈熄。那個新加坡男人告訴她，
「alice，這一行我做了將近十年，從來沒遇過像妳這樣的女孩子。妳的專業遠遠超過許多比妳資深的男人，而且妳很努力很拼命…妳知道嗎？本來我並不打算把代理簽給你們。但是從我第一次跟第二次到台灣的中間，妳所替妳公司做的功課，實在太讓我吃驚了。我很難相信妳只有25、6歲。可是妳太誠實了，做生意、這樣是行不通的。」
「我做這些又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我自己。我喜歡把我的工作做到極致。那是我自得其樂的方式…這份工作，其實很沉重，你說得對，我太誠實了，所以我很痛苦。現在，我要讓自己從痛苦裡解脫，今天晚上我就丟辭呈。」

「後來妳有跟他說嗎？說妳愛上他了所以才說實話？」
「嗯，當然有。感情上我很勇敢的，愛我就會說愛。可是，當時他有未婚妻了喔。其實我也玩夠本了啦，拿代理的那個月老闆故意跑去美國躲著，讓我自己應付那個新加坡帥哥，我利用職務之便，帶他上山下海，玩遍台灣，那些馬來跟星加坡沒有的東西，一次讓他見識了個夠。最後那一晚，我們去看電影，妳猜我們看什麼片？」

「唔，愛情文藝片？科幻片？」我試著揣模她的習性。
「哈，答錯。我們去看搶救雷恩大兵。第一幕搶灘的片段演完，我們兩個臉都白了，卻手牽手把片子看到完。雖然全身發冷，可是心裡卻是熱的…」小艾姊看著遠方，嘴角帶著點笑意，
「後來呢？後來？」我八卦地追問著，
「哪有什麼後來？」小艾姊重又點起一根�竸�的莎邦尼淡煙，
「他送我回家呀，然後我讓小黃送他回旅館…他很快就要結婚了，我能對他怎麼樣啊？一直到半年多以後他結婚了，因為某個case善後問題，我們短暫聯絡過一下子，我才知道，其實當時他在等我開口留他。」
「好可惜。」我聽了感覺好失望，小艾姊，看似輕描淡寫，她是怎麼面對那種煎熬的呢？感情上她那種莫名其妙的潔癖跟原則，讓她失去了很多機會。

「一葉，妳要記住，借來的翅膀，是靠不住的。我們都是平凡女人，就算再努力也未必出得了頭。可是如果不努力，就絕對沒機會。知道嗎？想飛，靠自己吧！」小艾姊拍拍褲子站起來，拿出門匙，
「上樓吧，口渴了！」

當時我看著她的背影，那麼，小艾姊、妳又是為了什麼拋棄了那些過去，走到今天這一步呢？獨身主義、孤身一人上下班、過日子…。


此時此刻，我坐在黃小姐公司的櫃檯前。兩份合約書在我面前，我拿著筆，而黃小姐正幫我影印身份證跟健保卡。

我正要再一次披上借來的翅膀。這兩筆錢，可以幫我以年息10%跟14%，cover掉我目前16~20%高額利息的負債。當然，我只是從那個火坑、跳到這一個來，本質並沒有變，但是利息跟繳款期數延長了，負擔可以不要那麼重，每個月也只要繳兩家銀行的錢。

「剩下的尾數，給妳弟多買點補品吧，大腿骨折很辛苦的，」黃小姐搖搖頭，
「雖然妳的負債數字其實沒有減少，但是利息少很多喔，至少會讓你壓力不那麼大。真不好意思，我幫不上太多忙，以後要是有更好的商品，能減輕妳更多壓力、讓銀行少賺一點的，我再通知妳。」

我點點頭，在合約書上蓋了章、簽了名。

我不知道別人會否這樣，當面臨人生重大的抉擇時，會有一種腦中瞬間空白的感覺。那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沒有反應、沒有念頭，沒有想法…就只是很單純的空白。而我現在就是這樣，完全的空白。

如果可以一直空白下去，我會的。可是，我卻只是兩腿輕飄飄的，有點虛脫感地走出那家理財公司。
「銀行合約過了我會通知妳去對保。」黃小姐送我出門，
「噢，我也讓我妹幫妳留意房子…」

媽在醫院照護一杰，我買了很多大骨回去熬湯。煮成一鍋鍋奶油色的濃湯，分裝到保鮮袋跟保鮮盒，讓媽煮麵或做湯，帶去醫院給一杰吃。如果有聽說什麼偏方，我就儘量去找來研究看看，只要能讓一杰快點好起來，我都願意試。

看媽一臉擔憂，我突然能夠理解了當初我腦膜炎幾乎死去時，爸擔心我的感覺。當時，媽覺得我沒救了，從小就不得她緣的我，等同是被她放棄的了。如果今天躺在那裡的是一美，我還會這麼盡心盡力嗎？

我反省著，身為長姊，除了拼命賺錢養家，其實並沒有真正關心過一美。她討厭我，一如我討厭她。長大後，眉宇之間越來越酷似大哥的一杰，我卻是打從心底疼愛著的。如果當初我痛恨媽的偏心，此刻我又怎麼能夠責怪她？

只能說，我跟她母女緣份薄吧？想通這一點，就再也不怨她了。

走出醫院，我只覺得頭暈。大概是醫院空氣太悶了。我扶著公車上的鋼管扶手喘息，聽見車上收音機裡傳來一陣很溫和的旋律。


忘掉痛苦忘掉那地方
我們一起啟程去流浪
雖然沒有華廈美衣裳
但是心裡充滿著希望﹙註﹚


不知道為什麼，聽了這首歌，我突然覺得有點感動。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歌，只是側耳傾聽。
接著廣播主持人訪問了歌手李壽全，談起這首歌。那首歌名叫「張三的歌」，歌詞簡單，曲調平易。可是，創作者張子石已經因為肝癌過世。演唱者李壽全，也是張子石相識20多年的好朋友，他說這首歌是張子石在美國寫下的，那時張子石離婚，在美顛沛流離，帶著兩個孩子流浪。歌詞反映了張子石自身的生活。

「各位聽眾，當你成為大人時再重聽這首歌，也請記得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小時候想要飛翔的夢，不要失去了冒險的勇氣！」廣播主持人這樣說著，我輕輕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的人生，又往前走進了另一個階段。


.待續.

註：張三的歌﹙線上收聽﹚，作詞：張子石　作曲：張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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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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