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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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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8

曇花一葉．21

章之廿一．小花已翩韆而飛去


一朵小花長在舞鞋上
心悸地想起
伊卡魯斯那對沉重的翅膀

惡魔喪失意識之前
向dissolute 天使借來一雙
不合腳的舞鞋
虛幻的失飛跌撞
舞步是如此真實
他木然說：
「小花已翩韆而飛去」

——bf，秋，總是愛情的藉口﹙註﹚

搬家，我們來到屬於城市裡的，灰色角落。

當然這中間，我也吃了不少苦。
除了趕著上班，趕著賺錢，我也趕著繳錢、趕著還債。爸過世時，留下未竟的負債、喪葬費則從我多年的積蓄裡支付。帶著媽跟弟弟我搬到萬華的老街，租房子跟搬家的花費，則是我又用信用卡或信貸去借來的錢。一美結婚的陪嫁錢，弟唸書的第一筆註冊費學雜費，這些都是。




信用卡跟現金卡，真是很恐怖的東西。
如果沒有一次還清，年息高達百分之廿，再加上無法準時繳卡錢，被加計的延滯息，隔年負債就會�甓檀簡�之廿五到百分之五十。可是，光靠我的收入，跟媽擺攤的錢，真的不夠還。老媽堅持要送弟上大學、也不想讓他年紀輕輕就負債，所以他沒辦助學貸款。我們只是加倍努力工作。

每次我拿計算機算著，又被銀行賺去多少利息，心裡就是一陣灰暗。我猜，我心裡的那個灰暗的角落，才是沒有人能夠理解的吧？

如果要問我，最擅長的事情是哪件？一般人也許會說，
「還用說嗎？妳是寫小說的，當然是寫作。」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實我最擅長的，是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

那就是，「借錢」。

我知道怎麼去地下錢莊借錢，也知道無力還錢的後果。我知道怎麼用信用卡借錢、也知道怎樣會陷入永無止境的惡性循環。曾經我在每個月的行事曆上做了很多記號，幾號要繳哪個卡錢，幾號要還哪個現金卡，幾號要再從哪裡借一筆錢，去繳哪一筆錢。

我知道，跟銀行這樣借錢，挖東牆補西牆是不對的，只會讓坑越來越大。可是，我就像衝到了懸崖邊上的馬，再也停不下來了。每個月的固定支出，家裡的花費，生活費，銀行利息，媽的店租、貨款，會錢，我讓這些數字追著跑，感覺自己就要發瘋了。

我不敢跟小艾姊說，怕她會因此看不起我。
難道，我真要像鄰居阿姨說的，利用自己還有一點姿色，去酒店坐檯陪酒，狠狠地賺一筆？可是我知道我做不來。我沒有辦法低聲下氣，跟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人虛以委蛇，更沒有辦法忍受那些碌山之爪、肆意在我身上遊走。我能理解小艾姊當初丟下辭呈，放棄年年配股的好工作，去做速食店的心理，我們在某方面很相像。

此刻，我真的很想念姚，但是我沒有臉回去找他。
分手是我自己提的，我又怎麼回頭去找他？更何況，他還有他的事業要照顧。他為了幫我，惹出那麼多的事，已經夠了，我怎麼樣也不能再拖累他。

更何況，我也不想再讓小艾姊看不起了。
「靠自己，真有那麼難嗎？」她說過。當時，我只覺得她很煩，她根本不懂我的痛苦。可是當我知道她也有她的痛苦時，我沉默了。

這城市裡，哪裡沒有悲歌？
只是，重要的是我們怎麼面對自己的命運，是吧？到這個時候，我終於懂了。我應該好好接受我的命運。因為，那是從我出生以後，就無法改變的事實。

隔鄰的鄰居裡，有一對母女。
女兒一副病奄奄的模樣，臉色蒼白。後來我才知道，因為她為長期治療性病所苦。而那位我以為是她媽媽的人，其實只是她的姊妹淘。女孩子從出生就被賣給人家當養女，稍微長大、就被賣進淫窟，連破處都是被高價賣出。之後，就是日夜被當做洩慾工具。然後為了性病不斷進出醫院，直到警方破獲那個私娼寮，被社工救出。

可是，從小就做妓女的她沒有一技之長，也不懂如何生存，不多久她又重回紅燈區，在華西街站壁。就這樣，反覆著痛苦人生。直到她遇見這位阿姨，看不下去了，把她帶回來照顧。
「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一輩子都要這樣過？」她問。
可是沒有人可以給她答案。

一直到我們見到那位阿姨在家門口坐著，靜靜掉眼淚，才知道女孩子病死了。
「沒有為什麼，生來歹命…」這是那位阿姨的答案。
諸如此類的故事，在我們的週遭一再重現。於是我再一次提筆寫出關於那些真實的，淒涼而殘酷的故事。我不刻意賣弄悲傷，只想忠實地記錄這城市裡，另一面不為人知的真實面。有如月球永遠背對著地球的那一面，滿目瘡痍卻也最真實的一面。於是我以報導文學的方式，寫下我生命中，最真實且最後的24篇短篇小說。

起初我都是把以前寫的那些網路小說，拿給報社的老前輩看。
他們長年在報社裡幹編輯，看過的文章比我吃過的白米還要多。當他透過厚重的�釖擺禧清纏觜瞳鐓綸�字，我則低頭握著滑鼠繼續在我的報紙稿上畫線，然後對照桌上的原稿、再做一次校對。雖然報社的工作每天只要上班四個小時，卻是無比的忙碌。下午六點以前，我負責的副刊要全部完成，然後趕著回家做晚飯，好讓一杰去夜市接替媽照顧攤子。

「還不錯，不過…」老前輩放下眼鏡。
「您肯幫我看，已經很感謝了。」我低下頭，態度更謙卑了。
「再多寫寫，妳文筆還不錯的。」前輩拿起報社長期要連載的作家稿子繼續看，他不會知道那是我犧牲了多少寶貴的睡眠時間寫出來的珍貴作品。但我尊重他專業的眼光。

時常，我在短暫的睡眠時間裡，輾轉難眠。覺得自己再也寫不出東西了。我想念姚，想念在他身邊的那段日子。

這時我才明白，原來沒有了他、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失去的不僅僅是經濟援助，不止是一份生命中的安全感，一份無可取代的愛情，也是我的全部。失去了靈感，我徹底失去的寫作的能力。

「姚，」我瞄了一眼牆上滴答做響的老時鐘，快中午了，我一定得睡一下。下午兩點又要去報社上班，我得把握這僅剩的一個多鐘頭。睡飽才有精神工作，有工作才有收入。與其想念，與其懊悔，不如打起精神面對人生，實際點。
「給我力量。」閉上眼睛之前，我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

只可惜他不會聽見，也沒機會聽見。

我突然重又開始提筆寫作，情況不一樣了。前輩戴上眼鏡，很認真地把我的短篇看完。然後，臉色非常嚴肅地問我，
「真是妳寫的？跟以前不太一樣噢。」

後來，前輩拿著我的文章去給總編看。然後，他們讓我的文章上了副刊，給我相當好的稿費，自己人嘛。他們問我要用什麼名字發表？我說，還是用「一葉」。我一點也不在乎之前的那些羅曼史似的網路小說，跟現在呈現的強烈對比。我就是我，一葉就是一葉，我沒必要改名字。

小艾姊知道之後，每次報紙上有我的文章，就打電話來說恭喜。然後跟總編一起鼓勵我，把這一系列的報導文學拿去投稿報社辦的文學獎。我們討論之後，把我的24篇短篇匯集起來，用了一個叫做「城市之秋」的主題，參加了報導文學獎。

23歲那年夏天，我突然出現強烈的暈眩及腹痛症狀。就醫之後，我還是若無其事地趕回去工作，我是要賺錢養家的，哪有時間生病？我沒有跟任何人說，包括小艾姐在內，我想真正做到「低調」，連「他」我都沒有說。我靜悄悄地進出醫院，工作，一切如常，體重減輕、食慾也一天天變差。直到我有天肚子痛到無法走路，在報社裡昏倒，被送進了醫院。

其實，我生命的最後幾個月，都在悄悄進出醫院，倒下只是最後的結果。
反正習慣了就好，可以不要多花醫藥費，我覺得沒必要太緊張。肝硬化與肝癌難以醫治，何況我發現得晚？何必浪費那些錢？我不想開刀，就算做經導管栓塞，酒精注射，難道就會改變什麼嗎？並不會。幸好我當初用信用卡買了一份保險，保險員是莉齡姊介紹的，他們一起拿來生前理賠金支票，還在我病房裡哭哭啼啼半天。
「這至少夠我媽還債、辦後事吧？清清白白地來到這世界，我的身子還是乾淨的，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家去。」故意裝做不在乎，還拿林黛玉講過的話來學舌，聽得莉齡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我知道，要走著出醫院、已經不可能了。

當小艾姊把文學獎的獎座拿來的時候，我已經沒辦法說話了。體力差到三天兩頭昏睡。
意料之外的，是小艾姊找到了他。我猜，是我含著眼淚的眼眶，讓她願意、忍住她那把mars般的火爆脾氣，跟他共處一個屋簷下。

他在病房裡，我的身旁，而小艾姊帶上門出去。
「有事叫我，」她冷若冰霜、那讓我害怕，我知道她不是對我。別這樣子，小艾姊。他沒有你想的那麼壞，真的。他可以不來的，妳可知道他的出現，會讓他惹上多少麻煩，讓他多花許多心思去擺平那些。

一門之隔，我知道小艾姊在忍耐。她得要忍住衝進來、給他兩巴掌再叫他滾蛋的怒氣。
「如果不是他跟他的女人，妳也不會那麼痛苦。我不該讓你們認識的。」
我知道，就像阮玲玉。正因人言可畏，所以我選擇離開那個讓我創作了許多風花雪月、刻劃著愛與思念的文字的網站。我不像妳，小艾姊，我受不了那種暗地裡、有如野火般蔓延的流言。

其實我始終沒讓他真正碰過我一下，就算我喜歡他濃冽的氣味，夾雜著煙味體味，帶著些許神經質的聲調，卷曲豐富細密的毛髮…我感到昏眩，感到迷惑，心跳得像是要從口中跑出來一樣。我跟妳一樣，小艾姊，我喜歡的是他彩色鏡片底下，單眼皮的眼睛。可是我只是，併緊了雙腿，微微笑看著他，聽他說話。

我的時間在遇見他之後停住了，一直停在廿歲那一年。
就算勞動跟忙碌讓我的身體蒼老，透過眼睛凝望他的我的執著，始終沒有改變過。我愛他，真的很愛，就算世人笑我盲目崇拜他，我也沒辦法想像如果有一天必須忘記他，那會是什麼情況。

所以如果能在24歲時就走進死亡的幽谷，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註：節錄自bf，「秋，總是愛情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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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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