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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小紅

駱小紅
雜食大体積完熟母猫一匹。

*圖像：太陽臉及霖霖 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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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8

曇花一葉．終

終章．自由，飛到遙遠的地方

可是我們中間永遠隔著什麼。

是什麼？大哥死去之後爸不止一次握著我的手說，
「一華，將來妳得照顧妳媽，雖然她老是偏心，老是重男輕女，可總還是妳媽…你兩個哥哥不爭氣，這個家，以後只得靠妳。」
再來，媽使勁推開我，掩面哭泣。
「我沒有妳這種不要臉的女兒，跟有老婆的男人亂搞，下賤！我是造瞎咪業，生出妳這款下死景ㄟ查某仔？」
然後是回家來待產的一美，她扶著圓鼓鼓的肚腹，冷笑著推門進房，
「真看不出來妳是那種人啊。」
我知道消息是怎樣傳到媽耳中的，總會有人透過網路線，把故事說給一美聽。自從小艾姊跟我說，一美也上了失戀雜誌之後，我就知道總會有那麼一天。




「我一直在等著看，看那個男人有什麼本事把每一個女人都按捺好。他確實很有本事。我該說什麼？可是他真�匈押そ⇒彷淑欷�妳。」
「我真不懂，小艾姊，為什麼妳總是把他想得那麼壞。」
「他不是壞。相反的，我知道他並不是壞，他只是太極端，太過於天真…天真得以為他能夠把每一件事都處理好。可是男人永遠只看見他想看的那一面，他那些女人…唉，算了，不說了。總之，我對他的理解，絕對遠超過於妳的認知，別忘記，我比妳更早認識他，可是我沒被愛情矇住雙眼。」
「妳想跟我說什麼？」
「別提他了，聊聊妳這次徵文比賽的事，好嗎？報社這次徵文妳很有機會得獎喔…下午總編打給我說…」

有時候我覺得「姚」他很難懂。
我哪裡好，或者說我哪裡特別，讓他願意在紙張滿天飛的工作中，忙碌到被瓜分成一片片的僅有時間裡，寫下那些詩句給我。每次，我都好高興，可是卻只能在電腦這一邊，紅著臉看螢幕，暗暗在心底甜甜的。

他說，
「妳不會懂得妳有多麼耀眼，我幾乎不敢靠近妳。愛情上我很沒膽子的，」

「妳相信嗎？當時我只是滿臉通紅地，望著他呆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說。
「我相信啊，我從來沒有不相信他。男人不會跟妳說謊，但總也不會告訴妳真相。」小艾姊這麼回答，
「又或許，根本沒有什麼真相，我們什麼也不必想。」

好奇怪，我一直想起以前的事。或許是時間到了吧？

「醫生，一華究竟有沒有救？」昏沉之中，我聽見小艾姊這樣問。
「她是肝癌末期…又不肯好好治療…」
「現在做栓塞來不及了嗎？開刀呢？」

醫生的話，並不會讓我太震驚，或者痛苦。或者應該說，他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決定放棄治療是對的，家裡付不出這種錢，也沒必要。拖時間的事，根本沒有意義。要是早幾年，我在腦膜炎時就死去，會不會好一點？

雖然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想起小時候我忍受不了媽媽的偏心，幾次想要自殺。對，我曾經很認真地考慮要去死。

小六時，我站在村裡的河溝邊，思考著如果跳下去，屍身澎脹浮腫，法醫來驗屍得要被脫光，噢、我不要…；後來，我想拿菜刀割手，但是又怕割不死，會很痛…好、換一種方法。我想到衝出馬路、讓車子撞死，可是又怕連累了無辜的司機；那麼，我把自己悶死好了。

那次我在棉被裡、把自己悶到幾乎發狂。是的，我無法呼吸、各種恐怖的幻象在我面前擴散開來，無數的惡魔像是要將我魘死一般…我要成功了，小小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堅定的決心、我不能放棄、不能…

直到媽媽用力扯開我的被子，一陣大罵，
「死嬰仔不去洗衣服，大白天睡什麼懶覺…」

幹，我又失敗了！當時我是認真地這麼想的。那次之後，我不再尋死。我認命了，這輩子，我無法逃離這個家。所以，我應該好好接受我的命運。因為，那是從我出生以後，就無法改變的事實。

而此刻，我終於走出那個陰霾的家、窮困的生活…物質與心裡雙重的貧乏。醫生宣判的，並不是我的死刑，相反的他給了我自由，那是真正的自由。終於我可以不再窮困、不再徬徨，不再憂慮。有人說，活著就有煩惱，唯有死亡則無惱矣。那麼，我終於，真正走到這一步。

我一點也不害怕。躺在病床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那裡有無數的影子，是過去許多年來在醫院死去的人的影子。他們兩眼無神地看著我，彷彿是想告訴我，
「很快、妳也會加入我們的行列。」我知道。

姚在病床邊握著我的手，而小艾姊在病房外面守候。姚什麼都沒說，只是安安靜靜地握著我的手，我隱約見到他彩色鏡片後的單眼皮眼睛。那一瞬間我好像又看到了父親，在那次我得到腦膜炎，被媽媽拋棄在醫院裡，不聞不問的時候。
「老師，我們就走到這裡，不要再前進了。以後我放你自由，你也放我自由。」想起那次分手時我傳給他的簡訊。

怎麼我這一生，總是辜負誰？對不起，真的，以後我不會了。此刻，死亡如此貼近。

而我，終於自由了。

+

我永遠忘不了一葉的眼睛，最後那一刻。她只是很安詳、很坦然地闔上眼睛，睡著。
姚握著一葉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都要暴出青筋了。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最後一次碰觸到他冰冷的手，
「let her go，」

「哥，你讓她安心走。」
我猜一葉早就知道了，所以她還給我那本書。那本我編輯的總體心理學書，書的扉頁裡我用�鄂т媚�筆畫著一個愛心，
「人因夢想而偉大，因為自卑而成長」
而一葉只在底下寫了一行小小的字。
「小艾姐，妳也要勇敢，面對妳的自卑——妳的愛情」

一葉，親愛的一葉，妳可以在文學領域上超越我，遠遠拋我在腦後，妳確實已經做到。床前的桌上擺著文學獎的獎座，那桂冠是妳應得。我遺憾的是我沒能說動妳，放棄那場注定悲劇的愛情。
「別走那條路，那條情路。 聽我一次，好嗎？」我說了那麼多次，換來的只是我們姊妹鬩牆。我跟家曦之間的故事，重覆又重覆。

妳所不知道的部份是，我跟家曦也曾經這樣過。當時我並不知道她跟姚在一起，她從不隱瞞我任何跟感情有關的事，只除了那一次。我知道，除了昭陽正宮，他當然不止一個女人，有名份的、沒有的，固定的，不固定的…，可是家曦？那個總是有原則、有堅持的家曦？

家曦算是手段比較�匈嘉�，除了感情，她還要事業。所以她讓姚送她去了北京，在那邊轉型做編劇工作，當然，也一樣寫書出書。她是姚的事業上的，另一隻觸手。他們的結合，帶著一種詭異又巧妙的糾結，讓我無所適從。

妳不會知道，當我曉得這些事時，我有多麼震驚。
我驚訝的不是家曦那種烈性子的女生，為什麼會願意跟姚在一起，也不相信她揮舞著�鄲膠凖�手指不經意地說，
「我覺得成年人的愛情，算是一種exchange吧，我也不知道。」
就算她這樣說，那當中一定有某種比重的愛情。只是，愛情能支撐一段感情多久？有時候愛情的影響力遠不如性愛。又有的時候，愛情千古不朽，剎那永恆。
「妳愛他嗎？」
「當然愛，」
其實千言萬語，都不如她後面那一句，
「我只知道，失去他、我會崩潰。」
她弄痛了我，也讓我從此縮回了手。她知道我的，一直都知道，我來自一個痛恨第三者的家庭，而她、我的摯友，此刻正扮演這樣的角色。然後她更知道的是，我不碰朋友的男人。

我沒有辦法像妳這樣，在24歲時，帶著遺憾死去，一葉。
那個關於愛情的痛楚會一直跟著我，跟著我…如影隨形地魘著我…也許那會是我這一生都將背負的懲罰也未可知？ 我要怎麼面對我的自卑、我的愛情？打從一開始，我就把愛情從我身邊推開了，甚至連開始都沒有過。

此刻姚只是很悲傷的看著妳。至少在這一刻，他是妳的，旁人無從置喙，也絕無立足之地。

轉過身我闔上書本。輕微的聲響，似乎喚醒了他。姚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小威，」
多年來只有他這樣叫我，這名字我沒再用過，除了他只有家曦知道。可是家曦不會這樣叫我，打從我做編輯開始，她就只連名帶姓地叫「陳之威」，而我總會故意應她一句「幹~~嘛？吳家曦！」而每次都是姚這樣叫我，
「小威，」

「小威，小威…」
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胸口一陣鬱悶，那個悶熱的傍晚，我開始嚴重偏頭痛的夜晚。酒喝得太多，我失去理智，抱著他有刺青的臂膀細細囁咬…汗水模糊了我的視線，顏色瑰麗的猛虎刺青在我眼前不斷暈開、暈開。我刻意遺忘與刪除的記憶，一下子像海嘯一樣排山倒海撲過來。

我完全忘記了家曦、忘記自己是他們的小妹。那一定是那一年裡面，最痛苦的錯誤。親愛的哥哥，想必你也為了自己酒後短暫失去理性而懊悔不已？從那天之後你總是叫我小威，一聲一聲，可是你從不知道那讓我好痛苦，那讓我想起我最最最痛恨的感覺，背叛跟絕望。

我有什麼資格指責家曦？一如我再也沒有資格，自以為清高地唱著我的高調，維持我清�酘�明的愛情記錄。所以我不想悲劇在一葉身上重演，我不想…。

「可是陳之威從那時候起，就已經不在了。」我在心底這麼說。
裝做沒有聽見他，也不敢去直視他的雙眼。我只是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我知道等著我的、只不過也是另一個牢籠而已，我們誰都無法從中逃脫，除了一葉。

我視線模糊、步伐艱難地走著，整個醫院好像陷入了一片冷漠的蒼白裡。想起那一晚我在收音機裡聽見的歌曲…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回屬於我自己的生命。


忘掉痛苦忘掉那地方
我們一起啟程去流浪
雖然沒有華廈美衣裳
但是心裡充滿著希望

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看一看
這世界並非那麼淒涼
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望一望
這世界還是一片的光亮﹙註﹚


關於一葉的回憶，小艾——2004年3月

-全文完-


註：張三的歌，作詞：張子石　作曲：張子石 ﹙線上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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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 自作連載小説 - 屬性： 小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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